亚何被赶出逍遥山庄的消息霎时传遍整个江湖。他失踪了有些日子,很多人不禁问:英雄去了哪里?但是许多江湖人眼中他已不是英雄,而是一个伪君子。传闻有许多种,有人说他带着傲月姑娘归隐深山,不问世事,有人说他躲到了角落里,暗自谋划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也有人说他被可怕的对手打败,灰了心,绝迹江湖。更有他的仇人们散播着亚何已死的消息,说他葬身火海,说他被某某高手在几招之内打得吐血倒地而亡,还说他跳崖投湖悬梁。零星有谴责肖剑的声音不信从逍遥山庄传出的手谕,认为纯是虎威山庄的陷害。
逍遥山庄的人对他倒并没有特别的想念,眼不见为净。很多人相信亚何是带来麻烦的灾星。他走了,干脆两不相欠。逍遥山庄因此门庭若市:人们关心的是傲月姑娘的将来,提亲的车马载着成堆的礼品排成长龙,贵公子们的排场一个比一个耀眼,最终全部失望而归,谁都不知道这位美人究竟去了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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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哥,下一回我们去哪?”
“路过东京,去看看。”
“很繁华的地方吧?”
“是的。特别是年前,很漂亮。跑了那么多地方,总在深山老林打打杀杀,你不言倦我都倦了。所以去个热闹非凡的地方,好好开心游赏一番。你一定没去过吧?天子脚下,别管什么闲事,只顾玩乐。”谢岚打着趣,几句话就把他去汴京的真正目的糊弄过去。
汴京城里果然热闹,王公子弟汇集,颇具大宋都城的气派。很多东西都是梅子没有见识过的,她对每一样事物都好奇,谢岚不得不一件件向她解释。当然也有谢岚不明白的东西,需要梅子向他细细作解。女孩子用的胭脂水粉金钗玉饰罗扇绣帕琳琅满目,他的脑袋对这些东西有排异反应,就是给他八辈子去记还是一笔糊涂账。不过女孩对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识别能力。梅子出身大户人家,对这些东西自然知道得清楚。她越看越羡慕京城女子,忍不住在每一家店铺前驻足张望。望着天真的梅子,谢岚所能做的只是寸步不离地跟随,仔细体会理解她的心情。为什么傲月在他身边的时候,他连她喜欢什么这样的简单问题都不曾问?他只知道剑法、仇恨、江湖、义气,却不知问一声……如果这些女子的小玩艺能够留住傲月的脚步……不敢低头沉思太久,抬起头又迎上那无邪的笑脸,傲月的形象又和真实的她叠合在一起。极力避开那目光,又怕她突然消失在人潮。她不可能窥破那闪烁不定背后的秘密,这世间唯一能寻到他目光深处的忧伤的人应在浮想,似为眼前,却在天涯。
丫头在一个金匠铺前停留了很久。这是京城手艺最好的铺子。她迷上了这里的一支银发簪。然而一问价便叹息着跑开了。谢岚牢牢抓住了这一细节,这一机会。他不允许自己再犯同样的错误。当天晚上,谢岚把发簪亲手插上她的云鬓。她激动万分,想不到谢岚能细心到留意每个细节,连一声轻轻的叹息都不放过。“岚哥你太好了!”一声疯狂的惊呼,把他吓得倒退好几步——谢岚就觉得她一惊一乍的样子可爱。
他默默发誓:“好妹妹,让我细心照顾你,直到你找到幸福,一定!”这一切,仅出自对另一个人的弥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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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谢岚趁着梅子满街转悠着玩的时候,借口要回客栈写信脱身,悄悄去找西门将军。
将军一见突然出现的谢岚兴奋异常。通报的人还不曾见他对哪位同僚那么激动。他把客人直引进后堂,单独叙着旧:“又见面了。这几年江湖上关于你的传闻太多了!据说你在武林大会上技压群雄,把嚣张的辽人赶回了家?真不愧是英雄出少年,林将军没看错,虎父无犬子啊!又谣传肖剑把你赶出了逍遥山庄,还令同道人追杀?有这等事吗?大家都说你失踪了,还有说晦气话的。为什么?”
他轻轻一笑:“将军,那么多事让岚儿从何说起?”
“贤侄,我这不是着急吗?实在太高兴也太意外了。说说最近在做什么吧!”
“谢岚今日来此,不过是与将军叙叙旧。没啥要事。许久不见故人,闷得慌。如今想找个可信的人说话都是件难事。将军听到的传闻是真的,我离开了山庄,不打算再回去。梦寒也走了。那些事让我的心冷透,总觉这世道已无甚值得留恋。岚儿只想躲起来,做个游侠,让大家忘了我。除此,实在没什么打算。”
“贤侄何出此言?在寒山,贤侄一走了之,让满朝文武大惊。大丈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为报国图个啥?朝廷正需经世济用治国安邦之材。贤侄却在一旁闲着浪费才能,太可惜了。有真胆识还怕被天下人赞扬几声?若贤侄愿意,老夫随时都能向吏部举荐,让贤侄……”
“将军,谢岚何德何能?出身寒微,一介武夫,哪里有什么……”
“那么我还能向礼部推荐,让贤侄直接参加下一届会试,凭贤侄的能耐,无论文武都能名列一甲前三。”这些话似曾相识——林将军的影子浮现在脑海中。“谢帅的英灵倘得知你被朝廷重用,定会高兴。这也是对那群为非作歹之徒的最好还击。”
“岚儿即使为官,又能做什么?倘若朝廷仍只一味征兵,百姓苛捐沉重不堪,无法调养生息以改变积贫积弱。岚儿即使为官也难成大志。还不如做个剑客,死也逍遥。西门将军,那些人会放过我?有父亲的前车之鉴。现在岚儿心灰意懒,什么事都不想管。”
“这可不行!你年纪轻轻怎么就想着避世?”
“那么哪个地方仗打得最凶?我干脆去那里做箭靶子,让敌兵射死我好了。”谢岚随便应承。
将军却当了真:“找到射得死你的敌兵谈何容易?去寒山吧。近年我们在那附近建了座城,已经颇具规模。我和那个州的团练使很熟,要不然我写封举荐信,让他委你些小任,不成问题。别想着做箭靶子,你那一身功夫只怕别人成了你的活靶。不过他的麾下是一支厢军,比不得林将军领的禁军。让你跑那穷乡僻壤……”
“看来岚儿不得不杀人。岚儿看到杀人已经……怕了。”
“这不像是亚何说的话。”
“亚何已经死了。”
“你只消说愿不愿意?”
“说实话,还能去哪?江湖已没有立身之地了。”
“你就记得江湖,不记得你爹说过要你报效国家,辅佐君王了?”
他怎不记得?若不记得,当年怎会去寒山,今日怎会来找将军叙旧?只是完成先父之命比登天还难。毁家之仇何处报?即使他愿意低下高傲的头,对手怎容得乱臣之后?先父的心愿不过一场美梦尔。笑先父与他一样为人所骗,骗先父的是朝廷,骗他的是江湖。“多谢将军的美意。岚儿一样游手好闲,倒觉得更愿意去军营,不空费一身本事。寒山总比京城到处胭脂俗粉浓妆艳抹清爽!”
他们开怀大笑。将军当即动笔起草一份文书交给谢岚。
谢岚走时,西门天烈又问:“过些天,有几个部下要去执行一趟任务,有没有东西要捎回逍遥山庄?”“没有。我不想再听到任何与他们有关的事情。”“没有?也没有特别的话要带给傲月姑娘?”谢岚浅笑着摇头解释:“她已不在那儿。那儿只有回忆。”平静得令西门将军直纳闷。
看来这辈子都躲不了和朝廷的干系。也罢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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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前一天,大街上比往日热闹百倍。人头攒动。
“岚哥,今天是殿试放榜的日子吧?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这些位列三甲的才子,盼这天一定盼了很久才熬到头。我们也去凑个热闹。”梅子说着就往人堆里挤。
有人感叹:“何谓十年寒窗苦?不就盼个金榜题名时,得龙颜一顾?看看那些人,由少年郎至半老先生,真是白首为功名!一场科举,赚得天下英雄尽白头!又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悲笑一场,竟不知年光老去!”进士们的脸上溢满笑容,似乎饱尝了人间甘甜,都快醉倒。他们个个衣着光鲜,绫罗绸缎,耀武扬威地骑在高头大马上,街道上张灯结彩,到处鞭炮噼啪声作响。谁都不知道昨天他们中是否有人还穿粗布啃干粮露出一副穷酸相让街边的人耻笑。如今他们被万人欣羡,够了。这支游行的队伍过会儿就要进宫去见圣上,不久许多人就会被授予要职,从此平步青云,未来无可限量。
队伍走过校场。碰巧从校场中也走出一队人。个个如囚犯一般脸上被新刺上两行黑字。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脚上的鞋有的破着洞。个个面黄肌瘦的,寒碜得很,还得提着笨重的刀枪,背着沉重的铠甲。这队人里找不到半点喜气。“是谁?”围观的人问。“不就是些军汉吗?不知从哪里刚撤回来,在校场集合了,正要回营。”“这样的兵?怎么打仗?”“没听说这世道匪寇横行?”
前一队人仿佛是上天特意拿来与他们做对比的,想好好羞辱他们一番:“这就是命!你们只配如此!”踏着鞭炮碎屑铺成的路,望着前方的喜气,恍若隔世。他们的生命里将会迎来什么?是不是唯有默默地被人践踏,成为别人的垫脚石?前面的进士中,是不是已经有人打好了这样的主意?梅子再也高兴不起来:“岚哥,他们好可怜。为什么在他们脸上刺字?”“这样他们就不能逃跑。”“太残忍了!”
突然有个陌生人笑道:“姑娘难道从未听说,两行金印,从此一生被人耻笑。”谢岚顿时警觉:“阁下是……”“名为严穆,济州人。自小读书……”其实不用他说“自小读书”也能看出几分端倪,书生打扮,一身儒雅之气,亦有隐隐的锋芒。飘逸随兴。谢岚轻扫一眼就用这四个字下了定论。
梅子咯咯直笑:“严公子?”“一介书生,哪里敢称什么公子?”谢岚不服:“你这身衣服,分明来自官家。开口就说自小读书,倒不谦逊!”“官家又怎的?”严穆抱臂冷笑,“这什么世道,官家也得谦逊?”“妹子,我们走。”谢岚懒得搭理他,直把梅子从人群里带到一边。
严穆却跟来:“见人就躲,哪对得起你腰间的宝剑?”
“见人就论理,算对得起你那书生的嘴了。”梅子不言,笑着观战。
严穆假笑:“义士如何称呼?”
他信口胡诌:“敝姓李,江湖人尔。此乃我家小妹。”
“好一个江湖人尔!”
“严公子,江湖才俊是不会在乎脸上那两行金印的。英雄自是英雄,缘何嘲笑他们?”
“打家劫舍也是英雄?”
“倘因官府不替天行道,不伸张正义,逼他们成贼寇,他们自是英雄。”
“成寇者,必不义在先!就你刚才这句话,我可以告你个忤逆朝廷之罪,让你也尝尝脸上被刻上金印的滋味!”
“江湖人,从来不分彼此。确实,不经历如何知其艰?”谢岚微微笑着,半低垂着头,眼里散发出阴冷的光,“妹子,学着点,英雄莫问出处。官道中人何尝知民生多艰?”她温顺地点头。
“这话我倒勉强爱听。不过就怕你教坏了那么漂亮的妹子。”
梅子回话:“严公子,大哥是粗人,不知礼数,说话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严穆点点头,讽刺道:“又是个江湖人,读书人都想做江湖人,何来如此多的江湖人?行侠仗义的大事就靠你们?”他边摇头边笑着迈着方步走开了。
“岚哥,”梅子突然问,“你说是你厉害还是那个书生厉害?我看他不简单。不过他没有岚哥好相处。岚哥为何不告诉他真名?”她越说越带劲,却发现谢岚皱着眉,不说话:“岚哥不舒服吗?”他这才回过神:“没,那点伤早好了,我在想这个人,确实不简单。没准还会碰上他。对了,梅子,我们去寒山。”
“寒山!大哥,你真是太好了!”她又一蹿三尺高,拍着手跺着脚。
谢岚露出大哥般的笑容,任她欢呼。
等她安静,他说道:“你怎生看出那人不简单?”
她接嘴飞快:“怎么,我说别人好话岚哥就嫉妒了?嘿嘿,岚哥就一个,怎么都是天下第一好啦!”
谢岚立刻回招:“我嫉妒?只有你们姑娘家才小心眼。”
梅子横眉冷对:“我说哥好,哥又说我小心眼,妹子不干了!”
“不干?那不成!你一个人上哪去?”他反而急了,“遇上坏人咋办?”
“好,这回可是岚哥要梅子留下!梅子遵命便是!”
谢岚这才知是计,哭笑不得,企图用严厉的语气和恐怖的表情威吓住她:“死丫头片子,你还说?”
但是她鬼笑道:“那梅子可走了……”
上当只有一次,他清了清嗓子:“走吧,女大不中留啊!不过刚才不知是谁听到要去寒山就……”
她顿时噘起了嘴:“你敢不带我去?”
谢岚放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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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谢岚和梅子来到寒山附近。他没有带梅子去寒山和碎心湖,而带她去州衙,找严穆。
严穆就是他们在京城街头遇见的那位公子。他是州团练使。只因回京述职,才碰到了谢岚。他年轻,胆识过人。十年寒窗换来的进士出身让他一夜越过龙门,踏上仕途。似乎顺利得很。然而此后朝廷似乎并不重用他,让他到这小地方来管理地方军务。这里的战事或断或续已经有好多年。军队驻扎在此要时刻防止胡人兴兵作乱,还要时时准备好山野草寇滋事扰民。群山纵横之处难免有亡命之徒伺机而动。剿灭他们也不是件易事。他到了任上就立即着手改革军务,收效很大。
这天他正与部将在衙门商议大事,忽然有人通报,说有两人欲投军。他便让他们进了,一见面才发现他们认识,生平最看不惯江湖人,岂料偏遇着两个:“二位从哪来?为何而来?”“草民谢岚,山西人士,携小妹来此投军。”
“你?你不是自称姓李的江湖人?”
“习惯而已。生人面前不说真名。”
“你现在用的是真名?你不是看不惯官场中人,怎么也跑来军营里邀功名?”
“看不惯是事实,然而草民想找个地方做点事,为国出点力。这里是个不错的地方。”
“你自称江湖人,却不见你有什么本事,指不定是个草包。那姑娘又来干什么,学木兰从军吗?到处都是大老爷们儿,没有闺房。你说让我如何收留?”
在一片哄笑中,他干净利落地说:“严将军信不过草民?草民可以证明自己不是个草包。”
“我凭什么信你?有本事到校场去证明!”
谢岚毫不含糊:“悉听尊便。”
“你且说你什么最了得?”
“射箭,御马格斗,尤工剑术。”
谢岚和梅子被带到校场。严穆想考考他的武艺,找了三个最厉害的军士与他比试。
“你要是输了,带上你的小妹走人,若是赢了,留下听凭调遣。可有异议?”
“只怕到时将军的人输了,面子上不好看。”
“你只管使出本事,他们输了是他们操练不勤,活该。”严穆压根不相信这个看似软弱的人有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