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的气氛很是紧张,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者包围着四周,梅子远远站在角落,而谢岚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沙地上,等着迎战。他抱着双臂,四下张望,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轻蔑。严穆很快定好了考题。
第一场比射箭。
谢岚有百步穿杨的神功,从来百发百中,自然不担心。对手拉满弓,连发九枝,枝枝射中百步外靶心的红点,穿靶而过。谢岚沉静如往日,也连射九箭,结果完全一样。打平,对手不服,提出蒙眼比试,正中他的下怀。严穆已领教了他的厉害,不过既然说好比完才决定他的去留,就听之任之。对手蒙上眼,连发三枝,枝枝射透靶心。谢岚上场时梅子为他捏了把汗。他在离靶子百步以外的地方站定,望前方,认清方位,便示意侍从用黑布蒙上他的双眼。他依然气定神闲,突然退步张弓引箭,斜倾着身子,浑身每一处都使满了力。弓弦被绷到最紧,木质的弓圆如满月。三枝箭接连射出。他自信地笑着,扯下蒙眼的布。
靶子被递到众人眼前时,梅子好一阵担心。只见靶子的中心只有一个小孔,而对手的靶上有三个。“谢岚,你射偏两箭,输了。”他却轻巧地解释:“严将军,你该去看看我的那三枝箭落在何处。”是的,他亲自去立靶处一视。一枝箭落在靶后五十步以外的地上,另两枝都在箭靶后两百步的围墙上,一枝箭的镞深深扎进墙里,箭杆被一剖为二,第二枝箭牢牢地钉在前一枝箭上。三枝箭排成一线。这是什么神力?竟然能让三枝箭同穿过一孔!显然谢岚更胜一筹。对手心服口服。梅子大声欢呼。
第二场比马战格斗,梅子在路上就见识过,对他满怀信心。严穆让下人牵来两匹马。谢岚瞟了一眼冷笑:“将军何故选两匹优劣悬殊的马?”他一时语塞,面有惭色,立刻吩咐人换两匹。本想考考谢岚,反被将了一军。
二人握着统一样式的长枪,上马摆好架势。严穆令道:“既是比武,点到即止。”不用说,五个回合之内,对手就败下阵来。梅子刚想高呼胜利,就见对手下马后还不服,把长枪向他掷去。谢岚的马突然惊了,高抬起前腿长嘶一声。他赶忙抓住缰绳,硬生生侧过马身,把身体偏向一边,刚好使马和自己都免于受伤。一伸手,长枪稳稳地落在他的手中。受惊的马好一阵上蹿下跳,想把他掀下马背。他却一直稳稳地坐着,安抚着马。不一会儿,马儿渐渐恢复了平静。此时他悠闲地下马,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可周围的人都惊得脸色煞白。后来他知道,是严穆指使人故意惊马,好让他翻下马来。此计不成,倒让大家开了眼界。
第三场,严穆先问道:“不用再比了吧?我知道你有本事,下一场你的对手是我的爱将。要是你赢了他,我就让你指挥一支五百人的骑兵队。”谢岚愈战愈勇:“将军说我必须连赢三场才能留下,如今剩一场,当然要善始善终。”“前两场靠巧劲取胜,这一场比气力。”谢岚说的三项并未提到气力。
对手是个壮硕无比的大块头,赤膊上阵,一身肌肉如铁石。论体格,三个谢岚才抵得上他一个。梅子一见,只觉得谢岚会输,担忧了好一阵。“看你瘦瘦弱弱的,一阵风都能吹走。早点认输吧,老子可以早点回去休息!”胖子嚣张得很。谢岚岂肯:“说,怎么比?”
那人抓起谢岚的衣领就往上提。谢岚顺势一跃过了他的头顶,悬在空中。旁人惊呼,以为胜负已分,谁料谢岚直窜到他的后方,朝着他后颈就是一脚。胖子当即晕头转向松了手,揉脖子的功夫谢岚已叉开腿站定:“比拳脚?还是比举人?举个人算什么,大鼎都举得。”“不知轻重的小崽子!”胖子猛地向他扑去,谢岚灵巧一侧身,他正好扑空。于是谢岚不客气地抓住他的手臂,把他狠狠地举到空中又重重甩在地上,背后再踩上一脚。壮汉丢尽了脸,灰溜溜地逃离校场。
严穆不得不对他另眼相待:“你到底是谁?”“一个剑客。普通的剑客。”“好吧,你就留在我的身边,作一员偏将,任务是新兵教头,有战事时你且随军出征。那位姑娘可以负责勤务,烧水做饭。”
梅子仰头问:“可以做别的吗?”
“你?”严穆绕着她走了三圈,想了很久,“识字吗?”
她天真一笑。严穆也笑了:“来我帐下做个文吏吧。”
谢岚这时才把西门将军的举荐信呈递给严穆。他看完信,摇了摇头:“要是你早点交出信,我根本不会为难你。将军说你很能干。”他取笑:“倘若我先交出信,恐怕将军会让我去做一员伙夫。”
他早看出严穆是怎样的人。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才为英雄豪杰——这是如严穆一般的书生所奉的信条。他只是个剑客,少了进士及第,不过一武夫尔,有何值得称奇?
※※※
寒山附近一直有股悍匪在山野里作乱。谢岚刚到,当地就出了一件大劫案。一支从西域归来的商队的全部货物钱粮都被劫走。全队五十口人无一幸存。此事震动朝野。严穆领命平匪。他亲率三千人的部队出发。谢岚强烈要求随行。严穆想,到时大不了就用他那些功夫去与对手硬拚,反正带着不是个累赘,也就同意了。
路上谢岚问了好些问题,把严穆问得头皮发麻:“这股悍匪总在山谷中活动,那么他们的老巢在哪?怎样能与他们正面交锋?他们有多少人?有什么本事?有多厉害?干过多少坏事?从何而来?首领是谁?”严穆一点也答不上来,窝着一肚子火,想骂又找不出理由。事实上他的确没什么头绪。枉读了圣贤书。书中没教他如何平寇,只教他施仁政。“狗屁仁政,难道还跟匪寇讲礼乐?”他在马车里翻着书,小声嘀咕,刚好传进梅子的耳朵。
“哎,严将军可是一军之首,怎么也偷偷骂起了孔圣人?是否连智勇神武的严将军都没了辙?”
严穆没好气地训斥:“你一个侍茶的丫头懂什么?”
“丫头又如何?不就平匪吗?给我战马兵器照样在战场杀敌!巾帼不让须眉!就算我不懂,岚哥也比你懂。”
“嗬!好大的口气!你和你哥一个毛病,都是讨人厌的侠客!女儿家就是用来伺候大老爷们儿的,要你们杀什么敌?四处乱跑,真是个疯丫头!”
梅子一听火了,一杯茶水直往他脸上泼去,没等他反应过来就飞身跳下车。
谢岚远远瞧见,追上梅子,把她拖上马背,问明一切。等将士们停下歇脚时,他拉着梅子去找严穆评理。“严将军,小妹生性冲动,适才有所冒犯,实在抱歉。”严穆傲慢地点点头作为回应。谢岚话锋一转:“只是,严将军的话未免伤人心。”他勃然大怒:“谢岚!你敢教训本官?”
“谢岚不敢,只是:梅姑娘天性善良,为何是疯丫头?姑娘家舞刀弄剑就是错?男儿欺负女子也算在浩然正气内?既然能容万物,何故容不下一舞刀弄剑的女子?好男儿志在四方,为何好女子非谨守庭院?他们为何不可有与男儿一样的报国之志?末将并非有意与严将军作对。只是希望严将军能公正地对待梅姑娘。”
严穆没想到谢岚的嘴那么厉害。见他平时木讷少言,谁料一开口便字字如针。他一时理亏,只好不言。
“严将军英勇刚烈,看不惯女子情怀也是情有可原。像岚哥那样的多情剑客,只怕与梅子一样为世俗所不容。不要争了,为梅子伤了和气,教梅子如何担待?”梅子的俏皮让谢岚见了都怕,更别说严穆了。他霎时没了脾气。他会渐渐明白,这世上有一种别样的美丽,就像腊月里迎着风雪怒放的梅花,即使迎不来温暖的春,她也已经用自己的生命灿烂地绽放过了。又像路边迎着沙尘疾风的劲草,一直到肃杀的秋天过去也不倒。我们无法忽略他们的存在。这就是梅子,一位让人不由自主地惊叹的奇女子。她别样的美在滚滚红尘中,就如黑夜中一颗耀眼的星。特立独行的梅子孤寂地绽放着她的生命,不知何时才能找到知己。
他们在一座山脚下的小河边扎营。刚收拾完营里的事,谢岚就主动请缨查探地形,找出贼寇的老窝。严穆回答:“我已吩咐慕容将军先去了。”“他走的是哪条山路?”“从左边的山道出发,一直翻过山去,走到商队被劫的地方。”“那要翻好几座山。行程要好几天吧?”严穆觉得他一定有言外之意,却没有收起傲慢的态度:“你这江湖人也有主意?”谢岚见他漫不经心,便也漫不经心地回答:“没有。”
谢岚觉得,有一千种方法都比漫无目的地在这大山里瞎逛的好。但是既然严穆自有主张,当然不需要他多事。军令如山,令行禁止。何况严穆并不在乎他的存在,就算有好建议也不会接受。
从月圆等到月缺,慕容将军仍然没有半点消息。倒是有一股小匪徒从山里经过,于是进行了一场不小的争斗,暴露了大军的方位。这下要找到这股流窜在不知何方的匪徒就更难了。他们一定会避开大军,进行一些小小的骚扰,既让大军不得安宁,又让百姓变本加厉地受苦。
“太过分了!他们像穿山甲似的在山里不留半点痕迹,怎么找?”严穆在大帐里狠拍桌子,大发雷霆,“慕容将军有消息没?照理早该回来了!”梅子在一旁窃笑不言。谢岚插嘴:“严将军,等下去不是办法,我军若再不行动,恐有危险……”结果遭来一顿训斥:“你懂什么?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连他们在哪里都不知道,唯有按兵不动才最安全!别以为你什么都懂,这里到底谁是将军?”谢岚觉得不能再沉默:“可是……”可是严穆连进言的机会都不给他:“行了,你只管带兵操练,以后不要来议事的军机要地。”
谢岚极度失望地从大帐里走出,躲进自己的帐篷里,一壶一壶喝着闷酒。夜幕降临,营地四周阴森恐怖,鬼哭狼嚎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不知掩藏着多少阴谋。危险早晚会到来。谜一般的世界面前,谢岚救不了这里的将士。他已预料到一些事情的发生,却以无可奈何为借口眼睁睁等着危险如雷霆般从天而降。眼看着那么多生命一步步不知不觉地走向灾难,有办法却帮不上忙。就像面对一个陷入泥潭的人,伸出手去想救,那人却为了要防止落井下石不愿把他的手给你。
在帐子里喝了一天闷酒,借酒浇愁愁更愁。仍然只有无可奈何四个字。谢岚取出多日不用的箫,走出营帐。让冷风吹灭心头的火,把忧思都付诸箫声,交给黑魆魆的天空与大山,也许能让他的心绪平和吧!以前是的。那时傲月仍在他身边。此刻他还能期待不知身在何方的她什么呢?他是来散心的,结果徒增了烦恼。他受不了整日痛苦度日,就想来战场,宁可死在敌人的刀下,或者,一阵忙碌可以让他暂时忘记旧事,却不知道,心情不好的时候在哪里都烦心。箫声断断续续,不是因为手生,只因烦乱的心境。
“支离破碎的,会不会吹?”严穆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
“严将军,必须采取行动。”谢岚还是只有那句话。
“你们这种侠客只会拿着箫招摇过市。待到凯旋时,我来奏一曲,让你知道何谓乐。”
“只是乐之意并非一曲可解……”谢岚迎风淡然微笑。
严穆闻言先是惊奇,又作出冷冷的书生样子。“奇怪,连武夫都懂礼乐?只怕形似而神不似,故弄玄虚总有被识破的时候。”他一拂袖离去,理都不理地进了大帐。
谢岚继续吹着箫,任箫声飘散在空气里,传入更多心事重重的人的耳朵。梅子一直站在树后听着,不敢出声。他不禁笑她可爱:“出来吧,怎么老爱躲在人家背后?你藏不住的。”梅子怯生生地从树后走出,“岚哥在想她?”
“这鬼地方的烦心事还不够多?”
“为了严将军心烦?将军挺好,很照顾我。岚哥不会心生嫉妒吧?”
“鬼丫头,我嫉妒什么?”
“严大哥其实是个很有风度的儒士,岚哥面前没有表示出来罢了。”
“什么时候起你称他为大哥了?”
梅子突然不说话,羞涩地撇过脸:“岚哥不高兴?”
“无妨无妨。我何尝不知他的心事,这里实在不是他施展拳脚的地方。至于他的本事究竟如何,我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