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算是个英雄。”谢岚用极低沉的语调响亮地说道。严穆听后接连打了好几个冷颤。“严将军,”他一字一顿地说,“恭喜又是大功一件。属下还等着将军的指示。”
“留他个全尸,先抬去州衙,择日由知州大人处置。其余人等先绑了,一并押送,听候发落。”
谢岚突然极其厌恶严穆的嘴脸,扔下手中浸透血的大刀,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独自跑开了。“给我回来!你想抗命吗?”出于赌气,他置若罔闻,径直走进夜色。
梅子随后跟去:“岚哥,严大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吗?为什么你的表情像要吃人?”
胸中的烈火越燃越旺,一口恶气从他嘴中喷薄而出:“我吃他?得了,我连他的一个指头都没动!你该问问他去,他有没有要吃了我?他是怎么看待我的?他是读书人,他是大丈夫!我们侠客不过是墙角的草。他不是勇士,而是懦夫!我吃他?他自己吃人不吐骨头,没人性!像他那样的人,只知为了官位踩着别人的尸首往上爬。不在乎把别人拖来当垫背的,也不在乎踩死了多少人。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到头来脑中只剩下功名利禄一头浑水。读书人有什么用?满纸的仁义道德不过是骗人的把戏!简直是披着人皮的禽兽!别在我面前提起他,更别帮他说话,要不然我连你一起骂。”
她嗫嚅着:“就算他狠了点,不过是按规矩来。他也很难办。同情归同情,岚哥让着点……”
“让让让,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喜欢让。别人都是应该的,只有我是自找的!行我让他,我闪开,我压根儿就不想见他那张臭脸!你一丫头片子也来教训我?闪开!要撒娇找你的严哥去,我没空逗你乐。”
许久听不见回音,倒把满肚子火的谢岚吓了一跳。回头见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紧咬着嘴唇忍着不出声。无名火很快散尽,换上温存柔和的表情,有了点哥哥的样子:“丫头,怎么?我把你惹哭了?”
“没,没有。”才一张嘴,眼泪就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掉下来。
“委屈了?我收回刚才的话。真该死,没事对你发什么脾气?你和他不一样。”
她还是哭。
“对不起,最近我老是做一些反常的事,觉得心很乱,很乱。我不是有意要……”
她突然哭出声来,扑到谢岚的怀中:“哥……梅子真的委屈。你们不要争了好吗?梅子实在不知该怎么办。哥……”泪水沾湿了谢岚的衣襟。他搂着她,轻抚她的头:“傻丫头,我哪敢怪你?安心吧,不会有第二次。严穆是个好人。我不会和他计较。都过去了。”
※※※
经过这件事,谢岚铁了心要离开。梅子还下不了决心答应严穆的请求。他已等不及她做出决定。
一纸辞呈很快递给严穆。严穆看后怒不可遏:“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你想去就去想来就来?”
“天地之大,男儿何处不可去?与其混迹官场,还不如浪迹江湖。”
“在你眼里我们这些读书人都是草包吧?告诉你,在我们读书人的眼里你们都是狂妄的泼皮无赖。官场清白严肃之地怎容你践踏?”
“算了吧,我们永远说不到一块儿。因为我还尊重你,所以把辞呈递给你。没人拦得住我。”
“你的文书应当呈给吏部,不是我。”
谢岚犯起了侠客的傻劲:“管它呈给谁,不过告诉别人我不干了。我就不信他们还能拿我当柴劈。”
“你不知道?倘若吏部不收到此文书,你就是擅离职守,要杀头的!”
“那你就连战报一起呈上。天高皇帝远,谁会管一个谢岚去哪里逍遥!”
“我真倒了八辈子霉。一起呈上,皇上会被你气死,到时一定责罚西门将军与我。”
“九年前就气过他一回,他不是活得好好的?”谢岚倔得像牛。
“……梅子怎么办?”严穆提到最想知道的问题。
“你问她去。”
严穆问梅子,她一直没给出答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谢岚走的那天,大家聚在营门口夹道相送。相处多日的部属对他依依不舍,亲切地唤着他“谢副统制”、“头儿”,骑兵们排成整齐的方阵,以严整的军容展示着他们的变化。曾经一个个无赖似的样子全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在沙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勇士。新的副统制原是谢岚的部将,他指天发誓:“谢副统制,兄弟们会好好干的。决不会让你失望。你告诉兄弟们的话大家都记着,决不让大宋河山任人欺凌。”
谢岚笑着点点头:“好样的。”这里的事已不归他管。他走出军营,回头严穆相送的步伐还是没停下。
“严大人请留步。”
“虽然我们总说不到一块儿去,不过有你这同僚也是前生修来的缘。你确实是个出色的剑客,有大将之才,离开真可惜。这是真心话。”“谢谢。这些日子给大人添麻烦了。”他把目光落在怯怯地躲在一边的梅子身上,“我把最喜欢的妹妹交给你,好生待她。”严穆还没回话,梅子抢着说:“人家还没点头呢。”
“以为我不知道你这鬼丫头的主意?把我当木桩子?”“梅子当然不是这个意思。可是……梅子舍不得大哥。”顿时鸦雀无声。家务事,清官亦难断。
谢岚低头沉思片刻,从容道来:“好妹妹,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不是舍不舍得的事。我不是什么好人,你不必牵挂。我只好告诉你人事坎坷,教你一些剑法以防身。临别再多说一句。勇敢一点,前路不会好走,但只能自己走,该面对的总要去面对。如果你能明白,我就真的放心了。珍重!”
“大哥……”她还想说什么,谢岚一作揖等于堵住她的嘴,只好说:“珍重。”
谢岚潇洒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滚滚沙浪中。军营里的人已各就各位。梅子还怔怔地站在原地,似乎谢岚还不曾离去。“想跟他走就去吧,”严穆半带醋意半宽容地说道,“前世你们一定是亲兄妹。只要你记得回家的路……我等着。”
“严大哥,你别误会。岚哥很可怜的。我有你陪着,可是他的心还在四海飘游,找不到家。别看他冷若冰霜,他比任何人都重情,结果被情伤透了心。刚才的话与其是说给我听,不如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严大哥,我必须去找他。他永远不知道为自己争,从来会照顾别人却不知道照顾自己。”
“去追吧!我知道该怎么找到你。”他知道,流浪的梅子走得再远,终是要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