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吗,领主?”格洛芬德尔惊问。这种说法他今天第一回听到。.3
每当他的善良天性和财迷本性相对立时,后者总是需要另一种解释。于是,他想到了一个现实问题:
“对。我才不是不忍心呢。要知道,我的商队可不是一锤子买卖,那是要长期往来的,怎么能指望他们这种心血来潮、兴之所至的保护?我需要的是万无一失、送梵拉送到维林诺的保护!这一点瑞文戴尔能做到吗?就算我给那个濒临秃顶的老白痴一笔钱,他能把那支骑兵卖给我,或至少让他们只围着我的商队打转吗?他一定会说:‘哦,这不行,我们还有维护地方平安、救助过往行人的责任。’就算我继续跟他谈、许诺给他更多钱也不行。我讨厌抓住我的需求就坐地起价的人,但我更讨厌无论我怎么涨价都收买不来的人!所以,埃尔隆德真是我最讨厌的人了!
“我讨厌矮人!他和矮人交好,所以我讨厌他!
“我讨厌人类!他有人类血统,所以我讨厌他!
“我讨厌诺多精灵!但我为什么要讨厌诺多精灵呢?”低头想了想,“好吧,我们的宿怨由来已久,而且要把最后联盟那时那些诺多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也算上。他有诺多血统,所以我讨厌他!
“我讨厌辛达精灵!”不对,我也是辛达精灵,“好吧,就算他有辛达血统,那我也讨厌他!”(在大王这儿没理讲……)
瑟兰迪尔怒气冲冲,他狠狠瞪着“瑞文戴尔”的地名,把它当做埃尔隆德,直接对它说起话来:
“你知道你拥有什么吗?瑞文戴尔,地处险要,易守难攻,兵家必争之地;交通要道,四方交汇的枢纽,开个集市什么的那是最好不过了;风景优美,落叶飞花,处处瀑布,天生就是个旅游景点嘛;而且根据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什么‘白道巫师会’、‘远征誓师会’都在瑞文戴尔召开。如果是我的话,瑞文戴尔会议中心,只要每人收一个金币,就再也没有征战了。因为军费都交给我了,世界就和平了!(大王,你够了!)你知道你握有多好的资源吗?你从来不知道!人家是‘身入宝山空手归’,你是一直住在宝山里,却两爪空空,每天只知道躺在金山银山上睡觉!你这只老斯矛戈!”
说着,伸手过去拍拍小红龙的头。(林迪尔:领主连我的嘴皮子都扛不住了,让他和这样的人在一起真的人道吗?格洛芬德尔:要不咱再想想吧……)
“还有,风之戒维利雅。那种覆盖瑞文戴尔全境的,天然的治愈功能!这对经常受伤、经常流血的幽暗密林,是多么重要的功能!能把所在地变成休养胜地之类的经济价值我都不想了!它让你的地盘一年四季蔬果飘香,你的瑞文戴尔有这些,我的幽暗密林有什么?大蜘蛛倒是一抓一把。就算风之戒不能属于我,借用两天也好啊,也能减少点战争损失,哦不,是根本没有战争了!它还有抵御邪恶入侵的能力呢!它要是在幽暗密林的话,还会满地爬蜘蛛吗?你们瑞文戴尔,明明有风之戒守护就够了,还养什么骑兵啊?你是多有钱吗?我这连年征战的都知道他们贵得要死!
“当然,最讨厌的还不是这些死物,而是人!你们瑞文戴尔的人我都讨厌!莱戈拉斯是我的心肝宝贝,在他身上我从不吝惜任何东西,什么我都要给他最好的。我斥巨资供给他最好的食物、衣服和玩具,但他渐渐长大了,他求知若渴。我想给他请最好的老师,他要学历史,中土大陆哪个历史老师好得过你吗?他要学文学,又有哪个文学老师比你强呢?可是我能把你请来吗?莱戈拉斯对航海有兴趣,埃兰迪尔的航海图你能借给我,但你能送给我吗?还好,他还要学武艺,这次我终于不用再在你身上打主意,我看上了格洛芬德尔,毕竟没有别的武学老师战胜过炎魔了!而且他活了那么多年,虽然比不上你,但教导莱戈拉斯历史应该不成问题。我早就准备下各种厚礼,却连提都不敢跟他提,因为根本不用提我就可以想见他的回答:‘我要跟着我家领主!我没饭吃也要跟着我家领主!我几个月领不到补贴也要跟着我家领主!’(大王,这事儿你怎么知道的?)你和你身边的,怎么全是这种人啊!我讨厌那些用钱就能买来的东西,可我更讨厌那些用钱都买不来的东西!(大王你是多纠结!)
“好吧,不就是个历史吗?我活的年头也不短了,我自己教他!我给他讲多瑞亚斯的覆灭,我亲身经历的事:‘说到这个历史事件,就不得不提到精灵宝钻。宝石这种东西,你认为它不值钱,它就一钱不值;你认为它值钱,它就值钱;你认为它值多少钱,它就值多少钱。而当时,对于茜玛丽尔,整个精灵世界,乃至整个中土大陆,都处在一种对其价值非理性的认定中。在各方面的集中热炒下,积累了大量的泡沫,它的价格已经虚高到它本身完全无法承载的地步。如果这样畸形的流动持续下去,问题会越积越多;而这种流动一旦被打断,长久以来违背市场规律的恶果就会显现。矮人杀害了埃卢·庭葛王,致使两族结下世仇。但其实,埃卢·庭葛王之死,并不足以毁灭多瑞亚斯。你记住,王权的更替,哪怕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也只会引起短暂的动荡。矮人真正的罪恶是,他们带走了茜玛丽尔,打破了它在精灵世界内部的转移,留下了巨大的价值真空,一举导致了国民经济的崩溃……’我讲着讲着就讲成经济学了呀!(林迪尔:陛下,快来我们这边开讲座吧!)
“我真是不明白,你的瑞文戴尔到底是有什么样的魅力,能让那么多人巴巴地投靠过去。那些处境交困的就算了,‘最后之家’是他们的希望——可不是吗?如果有一群人毫无理由地热烈欢迎我还给我白吃白喝,我会觉得那简直就是大海的西方!可不交困的又怎么说?比尔博和甘道夫,我邀请他们来我这边做客,都被他们拒绝了;而你那边,他们不请自来。幽暗密林比起瑞文戴尔到底有什么差距?除了气氛阴翳、满地大蜘蛛、我还要收费之外,还有什么别的缺点吗?(缺点够大了,吾王……)
“看看,你都拥有多少东西了,居然还能把日子过成那样!我总是听人说你这么有钱那么有钱,开玩笑,我没见过哪个有钱人家里都快揭不开锅的!上次我派去问冈多林事宜的亲随回报说,你还穿着以前我在最后联盟见过的那身衣服呢!我早就说过——如果想在短期之内花掉一大笔钱,就去趟战争的浑水吧;如果想在天长日久的岁月里把不管多少家财都挥霍殆尽,就学林谷那个老笨蛋吧!”
后来,瑟兰迪尔一番类似的话语,让瑞文戴尔的千年会计林迪尔一瞬间就泪流满面。他痛哭流涕道:“中土大陆幅员千里,却只有陛下一个明白人啊!”
“怀抱着那么一堆令人羡慕的东西,却过着如此惹人同情的生活,真是让人切齿痛恨呀!我要是能拥有你的一切,不说风之戒和瑞文戴尔这些身外物,就算只有你的博学——我这除了赚钱什么也不会的人!(林迪尔:大王,您说这话是打算气哭多少人?)也早就……早就赚到更多的钱了呀!”
瑟兰迪尔垂下头挽起衣袖,露出一小截左臂,低声喃语:
“就算只用医术,也不该穷成那样嘛……”
那里许久之前,曾有一道伤口,但痊愈后就消失不见,连个疤也没留下,皮肤光洁如初。
那是在最后联盟之战中,他受的较严重的一次创伤。
那时,父王欧罗菲尔刚刚丧生,他在战场上紧急接管了大绿林的一切。
白天,他面无表情,指挥若定,谁也看不出任何不妥。
夜晚,他躺在那里,也依然没有流泪,只是彻夜难眠,头痛欲裂。
这样的日子,一天两天持续下去,是一定会出事的。
终于,他在战场上闪了神。等意识回流,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就只剩下一道白光。这时抽回右手横剑挡架已是不及,只好同归于尽般向前削去,同时竖起左臂护住头脸。
千钧一发,血溅当场。
他变招够快,那半兽人终是死于他的剑下;而他得到的,是一道歪斜的伤口,几乎与他的左前臂等长,深可见骨。
战后回到营帐,斥退了左右,自己处理这道在他看来不算太重的伤口。但创口处汩汩冒出的鲜血,注视着注视着,不知触动了什么,多日以来压抑的东西突然崩泻而出,于是血泪相和。
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这一幕。因为他自己都无法解释这一切。别人只会认为,大绿林的王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伤疼到哭鼻子了。
自己的营帐不是什么太私密的地方,随时都会有下属闯进来报告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而且,他不认为现在还能靠自己的力量对付这个伤口了。
于是,他捂着眼睛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医帐去。
这似乎与他不想见人的想法自相矛盾。但他想,那时,他只是本能地在寻找一点温热的东西罢了。
而就在那天晚上,他见到了埃尔隆德。
说实在话,那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回味的场景。医帐虽然比普通营帐要干净一些,但仍是十足的凌乱——横七竖八的床位,丢在地上、卷成一团、染着血的纱布,偶有令人不舒服的味道传来;角落里躺着一个受了伤的精灵,应该是军需那边的,因为他在谆谆教诲即将接替他工作的后辈,两个人絮絮叨叨地读着账本。
在见到埃尔隆德之前,他早就听说过他了。军士们都说,这位传令官大人,给人的感觉就像家人,如兄如父,甚至有思乡的小战士,会装病混到医帐里,只为了在他身边待一会儿。瑟兰迪尔听到这种传言时,只觉得不可思议,还曾揣测过埃尔隆德到底是怎样的天仙美人。
这回真的见到了,他不说大失所望,也是深感平庸——垂顺的黑发,清俊的面容,眉眼是与那位传说中的公主有几分相似,神韵却大为不及。很普通嘛。这样的人,在精灵一族中,真是要多少有多少。
传言不可信哪。
他早就知道传言中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东西,比如关于自己的部分。在他的评价中,自己的容貌也只是中等偏上。他自出生起,就见过了包括多瑞亚斯王族在内的太多美貌的同族,就算是露西安公主,他也从未觉得她真有众多歌谣赞颂的那样超凡脱俗,所以自己的模样,也就是看得入眼了。尽管他十分注重自己的外表,但那完全出于个人喜好,不是为了装扮给别人看;虽然他也很清楚镜中的自己赏心悦目,但在内心深处,对自己美貌的杀伤力,其实并没有太多的自觉。所以,当他听说军营中无数人拜倒在自己的长袍下,并将他的美色与星辰之后相提并论时,他只说了一句:“有病去找我们伟大的传令官拿药啊!”然后出门发现许多人的目光悄然盯在自己身上,他也依然不觉得这是针对他的长相,只按照以往惯例猜测,这大约又是自己异常华丽的装束和手上过大的戒指扎了他们的眼,而这些,他是绝对不会向外人的眼光妥协的:“真是见鬼!看不惯就别看啊!”再然后,当他面对人类那种吐着舌头、淌着口水、恨不得直接扑到他身边来的□裸的表情,他只觉得汗毛倒竖,恶心厌憎。在某些方面,他和莱戈拉斯,实在是有着一脉相承的迟钝。
而这类事情带给他的最不愉快的经历,也是在这间医帐里。
那时还是王子的他,在战斗中右肩挨了敌人一刀,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伤口,不过破了点皮,流了几滴血。在亲随们的大惊小怪大呼小叫中,包括父王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不得不来到医帐就诊。那时埃尔隆德不在,接诊的是个人类医师。他坐在那里,坦然褪掉半边的上衣露出伤口,歪着头等待敷药和包扎,但许久许久都没有动静。他可不认为这里的医生技术会好到让他一点感觉都没有。扭头一看,那医生手里拽着一截纱布,直愣愣死瞪着他□的肩头发呆。他一时怒从心起,扯起衣襟大步踏出帐外。
次日,那些诡异的传言就有了奇妙的更新,内容是“冰肌玉骨”什么的。
这次他就有经验了——自己艰难地一点点卷起衣袖后,他用一种警惕戒慎的眼光挑视着埃尔隆德。
没想到,埃尔隆德只是微微怔了怔,就心无杂念地坐在他身边,拖过他的手——这多少让他瑟缩了一下,开始为他的伤口止血消毒。
埃尔隆德有一种严谨缜密的气质,完全可以赢得患者的全部信任。在这样的医师面前,还没等他出手救治,创痛就好了一半。而瑟兰迪尔更是发现到,他真是天生做这一行的材料,他身上那彻底洁净无菌、不染尘俗的感觉,一股清水般的味道。自他坐在自己旁边开始,此前一直阵阵袭来的脓血味和刺鼻的药味,就好像被阻挡在外了。
埃尔隆德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蘸了外创的药膏,轻柔地涂在他的伤口上。目光触到他审视兼防备的表情,埃尔隆德不禁失笑:
“你不用这么怕我。医者父母心,医生是不会对自己的病人产生非分之想的。”
瑟兰迪尔不知道,说出这种漂亮话的人几千年以后摸账本去了。当时,他只觉得面上一赧,为自己的“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悄悄地羞愧起来。
他有些无措,却再也无话可说。幸亏随身带了佩剑来,他把它抽出来横在膝头,掏出手帕慢慢擦拭,竭力专注于手下的工作,假装毫不关心治疗的进度。
这无疑导致了他的后知后觉。药膏已经搽上很久了,他才忽然意识到,这上药的过程并没有印象中必须伴随的抽搐与剧痛,只有一股清凉慢慢地渗入伤口。这简直是他最愉悦的一次创伤体验。
“你有这么好的医术,没想过自己开个医馆吗?”没钱的话我给你投资啊。
瑟兰迪尔的脑中已经飞快地转到该怎样分成了,却听见埃尔隆德的声音说:
“人在生病或受伤的时候,最是精神脆弱,需要关怀。这种时候向人收钱,感觉……不太好吧?”
说完,很自然地一笑。
瑟兰迪尔从刚才起就发现,埃尔隆德的笑容很好看,爽朗,真实,带着几分毫无恶意的揶揄与睿智,一种生命绽放的美丽。他是个半精灵,并不具有他们这种纯血统的精灵身周自内而外散发的光华;但当他笑起来,面部内蕴而暄出的光芒竟强烈到刺眼,那在自己看来如此“平庸”的相貌竟也意外地生动起来。这一刻,他终于理解了那些用些小手段也要挤在埃尔隆德身边的人——就冲这笑容,这和煦到可以直接沁入心底的温暖,真的像亲人一样,是的,虽然五官毫无相似之处,但那种慈和宽厚的感觉,让他眼前恍惚出现了自己逝去的父王。
他刹那间红了眼眶。左臂伤口的药效,也好像发作了,那条轨迹突然变得滚烫,串得他的脸颊也烧了起来。他急忙往旁边一甩头,对着角落里对账的两人吼道:
“别念了!从第三行开始就错了!”
然后呢?那个医帐的晚上,到底是怎么结尾的,他已经忘了。
他只记得,当不久之后回到自己的营帐,钻在被子里,鼻端充盈着伤处传来的清香。这药膏和它的主人一样,清水般的香味,虽然很难想象清水有香味,但这是真的。这香味伴着他,父王去后首次,一夜好眠。
现在,只是这样想着,这些不着边际、散乱的回忆,左臂那条早已湮灭在时光中的伤痕,竟顺着身体的记忆,从肘到腕蛇行一般地延烧起来。
瑟兰迪尔发狠似的抬起手臂用力搓着,一边抬眼瞪着地图:
“所以说,埃尔隆德,你真是我最讨厌的人了!”
他抬起搓得也热起来的右手,手指轻轻抚摸着“瑞文戴尔”的地名:
“明知是无价之宝,不能属于我,但知道你在这里,也就够了。”(大王,别傲娇了!直接去瑞文戴尔求献身吧,省得大伙儿跟着较劲了……)
他收回双手,并拢覆在脸上,用力揉揉眼睛:
“清醒一点吧,想点有用的事情。”瑟兰迪尔这样的人,从惆怅缠绵之类软性的情绪中抽身,总是比埃尔隆德那样的人要快很多,“让我们面对现实,我不可能拥有埃尔隆德的才智,我就是个只会赚钱的人(林迪尔:大王,您气死我了!)。我永远不可能变成埃尔隆德,再说,他那种漫天撒钱的日子我过一天就会生病。风之戒我也别想了,我顶多能照样打造个赝品自个儿戴着过瘾。现在唯一还有点希望的就是——”
同样的手指,敲上同样的地名,这一回却充满了目的性和企图心。
“瑞文戴尔!只要瑞文戴尔能变成我的,”脑内一番运算,“就算把我的金库都掏空了也不可惜!但是,这样做就行了吗?瑞文戴尔就能变成我的了?如果砸钱就能把它砸过来的话,你倒是给我个砸钱的机会啊!”
导致无法砸钱的主要责任人,还是要被拉出来充当一阵标靶直到射成筛子。
“我想要瑞文戴尔,你开个价,我把它买下来啊!我无意霸占你的领地,我只想要它一部分的掌控权,至少能随意调用那里的骑兵,我没有更高的要求。好吧,你瑞文戴尔目前经济困难是吧,我给你投资总行了吧?这应该算我入股吧?瑞文戴尔应该有我的一些份额了吧?可是你只需要向我绽开一个阳光四射的笑:‘谢谢您捐助‘最后之家’!中土大陆所有善良的人都会感谢您的!’可我要那么些人的感谢做什么!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我那些钱就算白搭了呀!我知道你笑得很好看,但这也太值钱了!就算我继续加码,把我的所有财产都轧进去,瑞文戴尔仍是与我无关,该是你的还是你的,你说你这是合作的态度吗?!跟你说‘互利’和‘双赢’你从来听不懂的,只有谈‘捐献’和‘赠予’才行得通!中土大陆的人都说我是奸商,他们怎么不说你这才是真正的欺诈?跟你这种人扯上关系,只会导致我的财产流失!(说对了,大王!)所以呀,”久违的头痛再次袭来,“要怎样才能让瑞文戴尔的一部分变成我的呢?”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瑟兰迪尔这次的头痛是无谓的。在所有的精灵王国中,幽暗密林的王室无疑最为出色,原因就是他们父子间的传承、父子间的同心。这个精灵国度的王子,总是能在登基之前就为王国做出杰出的贡献。正如欧罗菲尔王创立大绿林,有赖于当时瑟兰迪尔王子的大力襄助;而这一次瑟兰迪尔王的愿望,莱戈拉斯王子也事先把工作做在了前面——他到达萝林的第一个晚上,就开始和瑞文戴尔一方谈兼并;而从父亲那里遗传到的高妙的谈判技巧,已经被他用来达成“最后联盟”共识了。
许久之后,终于对这些真相心知肚明的瑟兰迪尔王,欣慰地抚着儿子柔软的金发:“莱戈拉斯,你那时时显露的理想主义特征,曾让我非常担心,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会成为幽暗密林的败家子和亡国之君。而现在,你不声不响就把Ada卖了个好价钱,看来就算你有机会继位,也能把我们的王国继续带向繁荣富强,这我也就放心了。”这件事让精灵族又增加了一条新谚语:可怜天下Ada心!
然而,此时还懵懵懂懂、一无所知的瑟兰迪尔,依然在进行着重复的劳作:
“还是那句话——理性分析。我现在要做的事儿,是把手伸到别人家去,越俎代庖去做别人的主。古往今来,要达到这种目的,最行之有效的办法,就是——联姻!”说出关键性的两个字,他开始绕着书桌转起圈来,心里盘算着低低自语,“可惜啊,我家莱戈拉斯和他家阿尔温年纪都太小,否则本是天作之合。”脚步突然停了,罪恶感铺天盖地而来,“天哪!我是昏了头了吗?竟然把脑筋动到我的小叶子头上!他是我最不可出让的珍藏,就算有再大的利益,也不能拿他的幸福去交换!那个什么阿尔温,就算所有人都称赞她温柔娴雅、知书达理、大家闺秀,是他们这一代最出色的女孩,那,她也配不上我的小叶子!这世上没有哪个精灵姑娘配得上我的小叶子!”舐犊情深的王仰头面向西方,以最虔诚的表情和最绝决的口吻立下誓言,“梵拉,我向你郑重发誓,绝不会让任何一个精灵夺走我的小叶子!任何一个女性也不行!(大王,快“呸”!一语成谶了要!)”
一条路堵死了,瑟兰迪尔继续寻找其他可能:
“还有什么可供联姻的途径吗?”思虑良久,不禁叹惋,“埃尔隆德为什么只有弟弟而没有妹妹呢?不然我这边正好王后出缺,来做我的续弦该有多好!这计划唯一的风险是,万一这姑娘是个和她那无趣、死脑筋、经济观念缺失跌破底限、整天琢磨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有很多特长就是不会拿一个出来赚钱、和他一起生活简直稳赔不赚的倒霉哥哥一样的人,”说着真的想象了一位和埃尔隆德长着同一张脸的女性,面部抽跳,“这样的日子过一天我就疯了!这种程度的为王国献身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慎重的考虑……哦不,等一下,这不像我,我正在犯常识性的错误!就算埃尔隆德真有个妹妹,她嫁到这边来,就成了幽暗密林的一份子,也就失去了在瑞文戴尔的控制力,也就是说,我非但不能对瑞文戴尔施加任何影响,还要多养一个人?也就是说,正确的方法不是找个瑞文戴尔的姑娘嫁过来,而是要像塞莱勃丽恩那样嫁过去,成为林谷的一员,继而掌握权力!塞莱勃丽恩西渡了,这真是个好消息!埃尔隆德失去妻子也很久了,只要他新一任的伴侣出自幽暗密林……”
瑟兰迪尔突然觉得自己这么兴致勃勃地为埃尔隆德寻找伴侣这件事极其荒谬,内心也为自己要亲手把一个精灵姑娘推入他怀中而升起了微妙的不快。他把这种不快解释为擅自左右他人婚姻的愧疚感,于是本能地为自己开脱起来:
“其实,嫁给埃尔隆德也没有什么不好。我又不是要坑害我治下的精灵姑娘。凭良心说,他是个好人,甚至可以说,是中土大陆最好的人——虽然穷得令人发指。但他绝对可以善待他的伴侣,不管那是谁,只要那是他的伴侣。任何人嫁给他都一定会幸福的。我不是早就知道,和他在一起只会占便宜不会吃亏,而‘绝不吃亏’正是我幽暗密林的原则。再说,我这也是为埃尔隆德着想,就当是我这老……朋友的一点善意吧。
“所以,送去跟他结亲的这位姑娘可一定要慎之又慎地选择。大概想一想,需要满足三个条件:第一,虽然成为了瑞文戴尔的领主夫人,却依然将幽暗密林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能够听我这个王的调遣。哦,这一点对那些一嫁出去、胳膊肘就习惯性向外弯的女性而言,真是强人所难!第二,性格强硬,意志坚定,可以对埃尔隆德施加一些影响。这就更是难以做到——埃尔隆德可是昔日的宗主王吉尔加拉德都无法完全驾驭的人,什么样的女性能在感情上对他做到这种高度的征服?第三,他的前妻塞莱勃丽恩,是塞利博恩王和盖拉德丽尔夫人的女儿,完全继承了他们两位的美貌——其实这三位我都见过,实在没觉得哪里美貌。但这么多年过去我也有所察觉,我对人相貌的观感似乎与常人不同。在他们看来,我对美色的感悟力相当失灵。我见过那么多精灵,就只觉得我的莱戈拉斯远远高于平均水平,其他的,都是那么回事啦。但这件事情,最好还是按照普通人的标准来。埃尔隆德曾与那样的美人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一般二般的货色他根本看都不会看一眼。要一下子就让他惊艳的话,看来必须得是我幽暗密林的第一美人才行!但谁是我幽暗密林的第一美人呢?这些年我忙于赚钱,完全没有关注这方面(大王,以您的眼光,关注了没用!);现在时间紧迫,已经不容我办个选秀活动顺便赚上一笔了,一会儿找个懂行的问问吧!但是,这样的美人,单身的概率有多大呢?这简直就像天上掉金币那么渺茫吧。再说,就算她未婚,也一定是众多仰慕者心中的爱尔贝蕾斯,我实在不忍伤了我那些精灵小伙子们的心哪!”
他停顿下来,坚定了一下心智:
“虽然我是善良的种族,但这种程度的强迫我应该还是可以做到的。梵拉呀,我再向你发誓:不管最终找到的是谁,只要这位第一美人当前没有伴侣,我就是硬塞也要塞进埃尔隆德怀里去!不管遇到多大的反抗!不管面临多大的阻力!我的座右铭就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大王,教小叶子点儿正能量吧!)虽然,这样做的效果可能并不令人满意,毕竟只有第三条而已;若期待这位美人还同时满足前两个条件的话,就太白日做梦了……”
虽然想也觉得比丝线还要窄,但好歹是条路啊。于是,把顾虑抛诸脑后、重新充满斗志的瑟兰迪尔,也找到了冲出书房的路。
跑到走廊拐角时,险些一头撞在一直守在那里的侍卫身上。尽管莽撞的是陛下自己,那精灵守卫依然惶恐地单膝跪地以致歉。
瑟兰迪尔认得他,这个精灵小伙子有着风趣的谈吐和灿烂的笑容——虽然比埃尔隆德还是差了很多,但也足够让自己的那些侍女红着脸跑开的了。拿那个问题问这样的人,应该再合适不过了。
“起来吧。回答我一个问题——幽暗密林的第一美人是谁?”
侍卫怔住了,不知是没有听清这个问题,还是不明白陛下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别像个傻子一样仰脸瞪着我,我叫你起来呢!回答问题!这很重要!认真回答!努力回答!正确回答!”
侍卫一脸为难的表情,期期艾艾地挤出一句:
“算未成年的吗?”
“不许打莱戈拉斯的主意!”愤怒的暴吼把刚刚站起的卫士吓得差点重新跪下,“把他刨出去!在剩下的人里面找!”
“要是算上王子殿下,可能还要仔细评估;既然不算的话,答案就已经很唯一了……”嗫嚅完这些,直愣愣地注视住王的脸,再不说话。
瑟兰迪尔久久等不到答案,耐心用尽又急起来:
“知道了就快说!看着我干什么!”
侍卫投来完全理解不能的眼神,皱眉之后又眨眼:
“陛下,您感觉不到吗?幽暗密林的第一美人,是陛下您啊……”
☆、幽暗密林篇(下)
甘道夫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本来,他一直走在他已成惯例的正常生命轨迹上——四方游历,在可以到达的每一处留下脚印,有计划地探望一些故交,或无意中经过好友门前顺便进去拜访,聊聊魔法叙些旧情,捎带手地管些鸡毛蒜皮或关乎中土大陆和平的大事小情,偶有奇遇,不时交上好运,但总体而言相当冒险。
一种“甘道夫式”的逍遥自在的生活。
这时的中土大陆,虽然暗潮汹涌,但表面看来仍是阳光明媚。他就这么走在阳光下,享受着自得其乐的流浪,直到萝林的卫队长哈尔迪尔出现在他面前。
“如果您没有其他要紧事的话,请跟我回去一趟。夫人思念老朋友了。”
甘道夫很清楚,盖拉德丽尔夫人从不会思念任何人。因为以她活过的年头计算,如果每一个薄有交情的人她都记在心上,那么她每天什么也不用做,光是思念时间就不够用了。
他明白,所谓“夫人想他”,只不过代表“夫人有事找他”。
因为中土大陆的所有人都知道,甘道夫不但精通各种烟火,更接受各种委托。
最吸引人的,是他有一种神奇的能力——不管组织队伍时多么随心所欲,最后的结果却总是无可挑剔。许多人说,这完全是他能人所不能的远见卓识,只有他自己清楚,除了一小部分伙伴间的团结与凝聚,绝大部分还是运气。
不管原因是什么,他绝高的成功率带来了趋之若鹜的委托人。一个颇具公信力的共识是,如果你想办成一件事,就该去找甘道夫。
然而,“找甘道夫”却绝非一件易事。要逮到四处漂泊、行踪不定的他,绝然是个不太可能完成的任务,他都想知道哈尔迪尔是怎么做到的。而且,能够惊动盖拉德丽尔夫人的,绝不会是小事。
甘道夫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索隆”的名字不由自主地浮出水面,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吗?一时间只觉得魔影憧憧。
他有些担心地想向同行者探探消息,但扭过头去又转回来,还是算了。不为别的,就为那是哈尔迪尔。
哈尔迪尔这位的性情,迥异于其他精灵,怎么说呢?因为那时的人类还未发明出“腹黑”这个词汇,所以只能说他拥有——经常性地用些小阴谋小诡计来制造些小难堪小尴尬的——小小的坏心眼。
这样随时都等着看好戏的他,又会告诉你什么呢?
但是,出乎甘道夫的意料,哈尔迪尔主动安慰他“不必紧张”,“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事”,然后小心翼翼地铺垫说,这个委托“可能有那么一丁点的古怪”,“也许会让你稍稍地受些惊吓”,所以请“趁早做好心理准备”。
在这种旁敲侧击但绝不涉及中心主题的提示下,甘道夫在内心越积越深的五里雾中到达了目的地。
洛丝萝林还是一样的圣洁与绚烂。盖拉德丽尔夫人也一如既往的高贵冷艳。
她临窗而站,长裙曳地,亭亭玉立;她侧转过脸来,金色的发,金色的光,金色的女王。
“米斯兰达,”呼唤中充满她标志性的空灵,然后,她用那标志性的空灵继续,“让瑟兰迪尔,嫁给埃尔隆德吧。”
甘道夫只觉脑袋一“嗡”,眼前一黑,险些当场扑倒。然后,夫人挂着无所不知的笑容走过来,亲切地拉住他的手,嘴唇一开一合又说了很多。而他就像个突然听到炸雷引发耳鸣的人,后面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见。
然而,盖拉德丽尔夫人的气势,是不容人拒绝的。在甘道夫意识到“这种事绝对不能答应”之前,他已经稀里糊涂不知点过多少次头了。
最后,夫人满意地放开了手。他踉踉跄跄地走出夫人的视线,迎面正遇上哈尔迪尔。
“怎么样,巫师?”那圆圆的、慈眉善目的脸上,一贯不苟言笑的正直表情出现了细不可察的裂缝,里面是想要深藏、偏偏露得彻底的笑意,“我就说这次的事儿相当霹雳吧?”
“你真是好心,哈尔迪尔。”虽然那幸灾乐祸的笑让甘道夫兴起扁人的冲动,但内心的感激也是货真价实的,“要不是你的提醒,还有我魔杖的支撑,我只怕现在还跌在夫人脚前爬不起来呢。”
“你真的不用客气。我当然不能让你做出当着夫人的面儿一头栽倒之类的丢脸行径,那样会失去夫人的信任,然后这件事很可能就黄了。”故作严肃的脸上隐约的期待,“怎么样?你答应了吧?”
“可能不答应吗?”甘道夫懊恼地叹了口气,“不是我说,哈尔迪尔,夫人产生这么疯狂的想法,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加以阻止呢?”
“你说得倒轻巧!夫人的意志,可是梵拉都无法动摇的,单凭小小的我,你觉得可能阻止吗?再说了,这也是塞利博恩王的愿望!”
这老俩口穷极无聊几千年终于疯了吗?
甘道夫心里转着极其失礼的话,只是不敢说出口,然后,他听见哈尔迪尔说:
“对了,夫人为你预支必要的费用了吗?”
看来,自己不但漏听了很多话,还很可能少领了一笔钱。
望着他茫然的表情,哈尔迪尔理解地摇摇头:
“夫人是考虑大事的人,这种枝节从来不放在心上。但你此行的目的地不同寻常,中土大陆是个人就知道,进入幽暗密林却不带钱包的话,简直和送死没两样!(大王,看你都给人什么印象!)你空着手去的话,那些高额且必须上缴的各项费用,足够你把火之戒都押在那儿了!”正当甘道夫以为哈尔迪尔只是把自己不幸的未来说来取乐,他却满面诚恳地从身上掏出一只绣金线的袋子,“来,这是我一部分的积蓄,你先拿去应急吧。”
甘道夫极端震愕地瞪大了眼睛。
“别不好意思了,拿着吧。我回头会问夫人报销的,不会受什么损失。”
哈尔迪尔自这次重逢开始屡次的善意举动,让甘道夫在感激涕零中愧疚起自己对人家行为的长久误解。他握着钱袋热泪盈眶:
“哦,哈尔迪尔,你什么时候变成这么善良的精灵了?这是天地异变的征兆吗?如果你都能这样的话,也许能期待魔苟斯改邪归正了!告诉我,亲爱的朋友,是什么让你决定这样帮我的?”
然而,哈尔迪尔自从甘道夫接过了钱,放心之下注意力迅速转移了。他根本无心回答甘道夫的问题,反而自言自语起来:
“那些小东西,找了个山坳窝进去,吵得那么大声,还自以为是在说秘密,瞒得了谁啊?要知道,萝林全境可没有我哈尔迪尔不知道的事情。虽然真是很想破灭他们的愿望,看着那一张张让人想逐个捏过去、最好扯住腮帮的肉往两边拽的小脸上露出伤心失望的委屈表情,但是,”哈尔迪尔的声音大了些,相当于给了甘道夫答案,“只要一想到埃尔隆德和瑟兰迪尔在一起的情景 ,我就忍不住想帮帮忙!(别人还多少有动机,小哈你是纯无聊啊!)可是,看不到他们伤心失望委屈表情的缺憾,要用什么来弥补呢?”捏着下巴一阵思忖,“决定了,以后每次看见那个小家伙,都要当众称呼他他最不爱听的‘瑟兰迪尔之子’……想想真是同样的精彩呀!(小哈你太坏了!)”
哈尔迪尔陶醉地认为,他已尽己所能地为甘道夫的幽暗密林之行铺平了道路,后事一马平川了,自己也只能帮到这儿了,事成之日可为着实出过一份力而自我褒奖。任务已了,他一转身甩下执行人,连道别都免了,哼着歌就走了。
看着那满意到要开出小花的背影,甘道夫自责起来:我还是太年轻啊!不该一时为假象所蒙蔽,哈尔迪尔就是这样的人改不了的。自己早就知道了不是吗?说不定这是个比索隆更危险的角色……
但是,这一位是唯恐天下不乱惯了的,那盖拉德丽尔夫人和塞利博恩王的反常又该怎么解释呢?男人和男人……他们就没想过这件事的违和感吗?
甘道夫抬头看看身处的环境,银星点点,金光灿灿,与平时并无二致。但是,没有丝毫的不寻常,才是最大的不寻常。
在他的心中已经坚信——虽然没有发现大蜘蛛之类的异象,但洛丝萝林毫无疑问被邪魔入侵了,导致这里的人都生病了。看看,他早就应该提醒埃尔隆德为几大精灵国度定期安排体检的。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他决定去幽暗密林之前,先跑一趟瑞文戴尔请医过来诊治,如果委托人夫妇恢复正常,也许后面的荒谬之旅就可以省了呢。当然,哈尔迪尔这比邪魔还邪的早就晚期不治了。不过,他那番声音低低的前言不搭后语,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很快就知道了。
当他步履蹒跚地走到萝林的出口时,正撞见前方一个金发四个黑发的一群可爱孩子,在向从瑞文戴尔过来探望他们的格洛芬德尔道别。
一头华丽金发的成年精灵第一个看见了他,扬手打了个招呼。早就认识他的林谷双子回过头来,又转回去说了一句什么,几个孩子似乎只是互相对对眼神,完全没有经过商议,就一致转身从各个方向包抄而来,他根本来不及看清就被围在了中间。
初次见面的莱戈拉斯王子昂起他那张颠倒众生的小脸,以“早就听说甘道夫爷爷是中土大陆最有办法的人”做了开场白,一顶高帽子先戴了上去;堪称“露西安转世”的阿尔温公主再补上足以令他飘飘然的一刀,“有一件事,除了您没有人能够做到”;阿拉贡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地使出甘道夫常用句式,“这件事虽然充满艰难险阻,注定一波三折,但您完成过比这困难得多的任务”;一番云山雾罩的接力后终于点破主题,以双子兄弟的压轴二重帮腔为收官,“您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我Ada’嫁给‘我们Ada’”。
甘道夫全身一晃——后世人类称这个为“虎躯一震”,双手紧紧地攥住魔杖。
但是,他绝不忍心拒绝许多人有志一同的执著。你看,他不是连十三矮人这种素质的团队都带下来了吗?何况是这群可爱的孩子,就更是令人难以抗拒。
于是,他再次头脑发热地答应了下来。
当孩子们满意了,喧闹如小鸟、轻盈如蝴蝶地跑开了,甘道夫勉强提起发软的膝盖,两手拄着魔杖,艰难地向萝林外挪动,每走一步,魔杖的尖头都在土地上戳出一个洞来。
“格洛芬德尔,来扶我一下!”他连连咳嗽着,呼唤他在曼多斯神殿认识的老朋友。早在他开口之前,品性高贵、心地纯良的金花领主就已经伸出手了。
“老朋友,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一直矍铄得像匹识途的老马吗?怎么刚走这么几步路就不行了?你真是老了……”
是啊,他真是老了。这个世界让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他在心中悄悄自省,自己明明一直到处游走不曾停步,绝没有很长时间不问世事或与世隔绝导致与社会脱节,那,现在这诡异的状况是怎么回事?
邪魔呀,你憎恨久居萝林的远古精灵贵族也就罢了,这些只是来串门的孩子是无辜的呀!
他转头要向老朋友询问“我看不见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却见格洛芬德尔表情有异,比他们上一次见面时开朗多了——这可能与他们上一次见面的地点有关,还没见过谁能在曼多斯神殿欣喜若狂的呢。但这次他开心得也太明显了,简直像个刚收到礼物的孩子,一张脸都笑成一朵金花了。
就在他发怔的当儿,格洛芬德尔光芒四射地先开口了:
“老伙计,中土大陆数你鬼点子最多了!我家领主想娶幽暗密林王,帮着出个主意呗!”
说完,还非常亲热地冲着老朋友的肩膀拍了一下。
然后,令格洛芬德尔大惊失色的事情发生了——他的老朋友被他一巴掌拍到了地上!
他倒抽一口冷气扶起甘道夫,一边忙不迭地解释“我根本没使劲啊”,一边帮他拍掸长袍上的灰土,理顺摔成一团的头发、眉毛和胡子,然后惊恐地发现,那张永远坚定、和蔼、挂着饱含深意笑容的脸上,突然老泪纵横。
伟岸、光明的代言人格洛芬德尔的变节,无疑是压垮巫师的最后一根稻草。
世道变了。
第三纪了,这世间的规则,一定已重新写过。
自己的那些老黄历都过时了。
他甚至开始思考,当年想也不想一口拒绝了萨鲁曼,是不是太草率了。
这不是邪魔作祟,他终于坚信了这一点。他还从不知道有哪种邪恶的疾病能够感染长住的人,感染暂住的人,感染只来了一天的人——尤其那人还是瑞文戴尔的格洛芬德尔。如果这完全一致的病征不是生病所致,那就是他们真实意愿的表达。
望着老朋友那愧疚又担忧的表情,反正糊涂账已经够多了也不差这一笔,甘道夫债多了不愁地把心一横:
“放心吧,我答应你!”
此时,他已经完全打消了先绕道去瑞文戴尔的愚蠢念头——以当前的形势看,到了那边,埃尔隆德一准亲口对他说“我爱上瑟兰迪尔了,请帮我去向他求婚吧”。以自己现在已垮掉的精神听到那个人说出这样的话,这磨难的惨烈程度够他直接升级成白袍巫师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