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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真的吗,领主?”格洛芬德尔惊问。这种说法他今天第一回听到。.5

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他很清楚,不是萝林没给他机会,而是他自己没反应过来。因为自来到水镜边,他脑中就转着一个疑问不能自拔——也就是这千万个为什么的根源汇成一句话:

为什么用看害虫的眼光看我啊?我哪里得罪你了呀?

不知怎么就被得罪了的瑟兰迪尔王,此时脑子里也打着几个问号——

跟人打架这种事,要是我的话那只是寻常,但一向跟任何人都能和谐相处的莱戈拉斯,怎么会突然怒极上手,也变得这么暴力了呢?

正当他习惯性地要把原因归结为“一定是那些孩子太可恶”,他家王子就慷慨激昂地解释起了自己行为的“正确性”。

听着儿子口中吐出“那些人类”如何如何、“那些诺多”如何如何、“那些瑞文戴尔的人”如何如何,那如出一辙的腔调,让瑟兰迪尔汗如雨下——他终于打心眼里认同了盖拉德丽尔夫人那些关于“父母对孩子的重要影响”的说教。他可以确定,自家书房的隔音效果并非想象中的那么好,自己那些发飙的言论,一定是什么时候不小心让小叶子听见了。

但那种过激的话,大部分是自己情绪的表达,就算有那么一些是真实的想法,他也该教他心爱的儿子去警惕和防备那些危险的种族,而不是让他珍贵如黄金、流光如白银、剔透如钻石的莱戈拉斯还这么小,心底就充满敌视与仇恨啊!

瑟兰迪尔在“我犯了怎样的错误”这种极度的震撼下,完全忽略了“儿子在萝林遇到一个他最不放心的人类”这可怖的事实。

他在“该怎么拨乱反正”的烦恼中回到了幽暗密林。第二天,“被重度污染亟待拯救”的莱戈拉斯就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不用了,因为他已经转性了。

王子一改路上的牙尖嘴利、怒火中烧——那只是为了巧妙地把一切错误揽上身,免得伙伴们被父亲记恨——恢复了他惯有的沉静与平和。

他郑重地向他的父王致歉,因为自己,害他受了盖拉德丽尔夫人的责难——瑟兰迪尔感动不已,瞧着满地大蜘蛛感叹:还是幽暗密林的水土养人!

他谦逊地表示,已经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一定要用更正式的方式向双生子和阿拉贡再次道歉——瑟兰迪尔感动中依然难掩错愕:是吗?你昨天还种族歧视哪!罢了,也正常,回来了嘛!绿叶的暴躁都是外部环境的改变闹的!

他眨着眼睛恳求Ada,自己想给瑞文戴尔的朋友们写信表达内心的愧疚,但有一些生字还掌握不了——满口甜腥的瑟兰迪尔在“儿子总算没被我教坏”的大松心情绪下,并不介意用代写书信这种无聊事占用自己的亲子时光。

莱戈拉斯口述、瑟兰迪尔执笔的一封信件完稿后,盖上幽暗密林的纹章。小王子又提出,希望随信附赠一件礼物,以求得被自己饱以老拳的孩子们的原谅。而当他点出物品的名称,瑟兰迪尔就立刻提出反对了:

“孩子,你有这份心意就够了,实在没有必要这么的……”破费!“就算你非送不可,也换一些别的吧,这件真的是太……”稀罕了!

“不。”莱戈拉斯执意如此,“必须得是这种层次的东西,才足够表达我内心的悔意。既然是送人礼物,那自然要投其所好,而除了这件东西,其他的我都不敢保证他们肯定喜欢。父王,请让我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吧!难道您不希望您的儿子成长为一个成熟的人、一个过而能改的人、一个勇于承担责任的人?”

能说不想吗?

这是个瑟兰迪尔可以预见的结果——除了“今天绝对不准出去”这件事,他还没有在其他事上拗过儿子的记录。他不是早就知道,一切善良的品性都是通过挥金如土来体现的。他注视着小王子,一边不情不愿地叨咕,“明明是我生的,怎么那么像埃尔隆德的儿子呢?”,一边不得不忍痛割爱了。

一匹加四匹——五匹马,带着王子的信和礼物,从幽暗密林出去,去往瑞文戴尔。

信件到达之日,林谷双子一左一右扯住父亲两边衣袖,“Ada~~有字不会写啦~~”,磨着埃尔隆德为他们代写回信。

然而,从莱戈拉斯那里学来的“称呼后缀波浪线”的撒赖神功,由于天资所限,纵蒙恩师苦心教授良久,两人合击之功力,依然不及师父的一半。

诸事缠身的领主大人被一反常态的儿子们烦得不行:

“你们不是有格洛芬德尔老师吗?去找他帮你们写啊!”

格洛芬德尔半弯着腰,喜滋滋地摆弄着莱戈拉斯王子在萝林主动承诺送给他、这回特地派了四匹马给他运来的冈多林古城模型(还是没马车……),看似心无旁骛,却能分心对闯进他房间的父子三人说:

“信件的一开头,王子就说明白了,这可是幽暗密林王的亲笔。如果我们这边的代写人不是瑞文戴尔领主的话,未免不够礼尚往来。我这个第一纪过了气的金花领主,跟人家身份不对等啊!”

埃尔隆德不知道格洛芬德尔说话,什么时候阴阳怪气得好像林迪尔了,但他也由此想到了白眼秘书“感情上多关心孩子”的教诲,于是没再挣扎就被拽走了。

而回信中那些“不认识”的艰深字眼,自然还要有劳做父亲的读给孩子们听了。

从此,小精灵授意、Ada执行的旷日持久的通信活动就开始了。信件往来的频繁程度,足以气死任何一对热恋的情人。

两位父亲同时感叹起代沟,“这些小孩子怎么有这么些话要说”,而他们又都是中土大陆数一数二的大忙人,所以对这种小孩子的游戏,其实也不是没有反抗过。

但是,只要埃尔隆德敢对孩子们板起脸,抑或哀告说“Ada真的还有别的事呢”,林迪尔就会立刻抱着瑞文戴尔的账本冲进来在他面前打开——除了数字的固有冲击,还有那尖声尖气:

“看看您在孩子们身上才花了多一点钱吧!您都不觉得惭愧吗?如果您还不能在其他方面多付出一点,您这个父亲就当得太不称职了!”

埃尔隆德不知道,为什么自打上次之后,林迪尔的年度发飙就变成点火就着了。也许经理人什么的,真的很难找吧。算了,自己还是乖一点,别让他跟着操心了。

而幽暗密林那边的镇压,更为彻底并迅速着——绿叶王子撒泼加撒娇的攻势,依然是瑟兰迪尔那颗爱子的父亲的心无法抵御的。

渐渐认命的两人,对孩子们的代写任务有求必应的同时,心中也慢慢升起相同的隐忧——为什么上次明明手把手教过的字,下一封信里还是不会写?

埃尔隆德发愁地望着自己的一群儿女——难道他们没有继承我事业的天分吗?要说塞莱勃丽恩也不笨啊,他们这怎么教也学不会是随谁呢?转眼看看阿拉贡——埃尔洛斯,你这基因也不行啊!

瑟兰迪尔则是进一步错误地认定了自己没有教书育人的才能,教历史不成,教文学更不灵。他沮丧地感叹:“果然,不是埃尔隆德就不行吗?”然而打开来自瑞文戴尔的信,成熟的笔体与满目的珠玑——你也没教会呢哈?

其实,两位Ada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当然不能让他们看见,孩子们建立了自己的通信渠道,实时交换着两方的信息。在这些信件中,那些号称“不会写”的字一个个写得神采飞扬,写到某些激动人心处简直是妙笔生花。

而成年精灵们的表现,并不会让小辈的孩子们专美于前。自上次在萝林的群体性沟通后,三大精灵领地的往来便在台面下悄悄频繁了起来。一个以塞利博恩王和盖拉德丽尔夫人为幕后主使、以哈尔迪尔为执行轴心、覆盖三地的监控网络,密切关注着此事的进展。

据可靠消息,已经断了联络几千年的某两人,在孩子们的努力下被硬生生拗成了笔友,在“这只是暂时的,教会了就好了”的误解中持续代笔并越陷越深。

而这时,事件的主导者们却改变了策略——信还是一样频繁,篇幅却大大缩短,然后是“我想说的就这些了,Ada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不管有没有,都要软磨硬泡地拉过父亲的手,后者只好在信尾添上一句不会冷漠到无礼也不至于亲密到过火的适度问候。按照惯例,新计划依然是莱戈拉斯从幽暗密林开始策动,然后瑞文戴尔方以相同的尺度回敬。

一个可悲的事实是,就算是无奈的举动,也能形成习惯,而习惯总会成自然。在长久的通信中,两位王者的笔触终于渐渐脱离了官方照会的形式,不知不觉开始拉起家常来。而这种温馨和悦的家庭式通信,只持续了一小段时间便无疾而终——因为,两位主笔在没有孩子要求的情况下——他们甚至故意避开孩子们,自己动手给对方写信了。

这一变化显然远远超出了“最后联盟”作战计划“日久生情”的预定进度。小战士们在惊喜莫名、大呼“梵拉”的同时,只以为是天上真的掉金币了;不久后他们才知道,这里面依然有他们的一份功劳。

两人之间第一封一对一的私人信件,是瑟兰迪尔写给埃尔隆德的:

“尊敬的瑞文戴尔领主:近日遇到一件难事,困惑无解,欲向您请教。我想,要解答这一问题,中土大陆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人选了。事情是这样:幽暗密林有一位幼年精灵,辛达血统,年纪与莱戈拉斯差不多大,平时聪明绝顶,但在某一学科上——例如文字的掌握方面——就是屡教不通。如果他真的在——我不愿说——在智商上有所缺陷,您那边有没有对症的药物?特注——绝不是莱戈拉斯!”

埃尔隆德回信:

“高贵的幽暗密林王:您信中提到的病例,绝不是个案。这种单科目的学习障碍,在瑞文戴尔也密集出现了三四例。原因不明。因我方有风之戒庇护,现已排除环境污染之类因素。目前病理研究中最大的难题是,为什么症状都集中在文科基础知识层面,这恐怕会对古文字和精灵史的传承造成相当的障碍。但愿不是种群衰落的先兆。如果这种‘一代不如一代’的基因滑坡持续下去,那么传说中精灵时代的结束可能近在眼前。您需求的药物没有现成的,但已经在着手研发,因为瑞文戴尔要用的更多——特注——我家那几个绝对不用!”

由此,两位对精灵族的未来深感忧虑的父亲,在同病相怜中开始了真正的笔谈。他们写信写得过于不亦乐乎,以致于都没有发现——原先深感负担的小朋友们的情感联络,突然从原先的日复一日变成提也不提了。

“那当然。Ada们都自个儿搭上线了,我们还掺和什么?自然要留出更多时间给他们自由沟通了。”孩子们这么说。

虽然那一封封父亲间的私人信件具体说了什么,他们理应并不知晓,但事实上,那些往来邮件的内容对小精灵们从来不是秘密——莱戈拉斯已经对看守的侍卫嫣然一笑过好几回了。

这样的单线交流,依然没有持续太久。事情的又一次突飞猛进,源于埃尔隆德在日渐平和亲切的通信气氛中,将瑟兰迪尔的“最近研究新药诸事繁忙,请注意保重发际线”这句□裸的讽刺理解成了无微不至的关怀——这就是智者在不利环境中仍能发掘阳光面的本能,而与瑟兰迪尔相处可能就需要这样的智者——感动之余,终于鼓起勇气,委婉地问出了一直萦绕在心的问题:

“亲爱的瑟兰迪尔(太快!别闹……):首先我要向你道歉,因为我不知道下面要说的事情,是否源于我的多虑。之前在洛丝萝林,我非常高兴数千年后又一次见到你,但你那时——在我看来——似乎正陷于某种烦恼,其中还夹杂一些怨怼。如果我没有想错,这些怨怼好像还是针对我的。如果我的想法有误,你的烦恼与我无关——那自然是最好的,若你执意保密,我绝对缄口不会再提,但若你需要一双聆听的耳朵或一副共同承担的肩膀,请记得我——你忠实的朋友;但如果我的想法确有其事,请你不吝予以提示,是否在我早已忘怀的某时某地某人某事上我真的开罪过你。若果真如此,请恩赐我改正的机会,我愿做出一切可能的补偿并致以最诚挚的歉意来求得你的原谅。”

据幽暗密林负责书房部分的侍女反映,自从萝林回来,王就换了一间自以为更隔音的书房发飙。从金锭变形的个数与变形的程度来看,王似乎更暴躁了。另一点推陈出新之处在于,王的情绪起爆阶段终于摆脱了千篇一律的对人类和矮人的攻讦,基本完全跳过这一部分,直扑“瑞文戴尔”和与之相关的那个重点:

“最近这是见了魔苟斯了吗?埃尔隆德,为什么我总能听见你的名字?为什么近来的每一件事都能跟你扯上关系?我这么不相信命运的人,为什么这阵子总觉得有一只命运的大手罩在我头顶上?这种不祥的感觉,难道是索隆复活的前兆吗?”

当然,王这些日子“决定今天忍无可忍”的原因也迥异于从前,不再是那些各怀鬼胎、勾心斗角的会议,却每每爆发在与瑞文戴尔通信之后。

而那一天,当王收到上面那封来信,刚读了几行便如一阵风一般呼啸进了书房——次日侍女在地板上发现了一张揭都揭不起来的金纸:

“埃尔隆德,你以为光靠这么几句空口白牙、不疼不痒的话就能打动我吗?你个老秃头(矛盾升级!),休想我只因为一个愚蠢的诺言就嫁给你!——虽然那愚蠢的诺言是我自己做的,但那也不成!(在大王这儿还是没理讲……)休想我只因为那个不知所云的预言就嫁给你!——虽然那不知所云的预言是水镜显现的,但那也不成!”传出书房外的吼声瞬间低下来,“总得,还有点别的……”

没人知道那点“别的”是什么。但王走出书房之后,第一时间写了回信。在信中,他用“绝无此事”、“纯属多虑”之类的词句干净利落地打消了“老友”的顾虑,然后突兀地叙起“最后联盟”时的旧事来。

于是,“医帐一晚”的典故一夜之间传遍了精灵三地,生活在中土大陆的同族都知道了。

幼年精灵通讯网和成年精灵监测网的中介节点林迪尔,一手拿着莱戈拉斯写给自家小主人的信,一手戳着上面的字句对格洛芬德尔说:

“你看看,我就说这事儿有□吧!”

精灵界的下一次狂欢,肇因于紧接着的又一封信。

既然已经谈到往事,瑟兰迪尔故作不经意地提起,当年右肩曾负过一次刀伤,却因一个无能军医的失职延误了治疗,现在还留着一道疤呢。

然后,他以近乎不可能的迅速收到了一瓶祛除疤痕的药膏——这让他在愈加艳羡瑞文戴尔骑兵行动力的同时十分困惑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上附埃尔隆德的一封信:“为健康考虑,请适量饮酒。酒精绝对不是对抗失眠的好方法。你那个头痛的痼疾老用枝状头冠卡着也不是办法,有空来瑞文戴尔我帮你看看吧。”

但是,幽暗密林之王永远国务缠身,能够挤出时间来写几封信,已经是难得的空闲,必须离开国境才能做的事,想也知道不会有空。

不过没关系,他很快就有空了。

因为,莱戈拉斯病了。

这就是这位“最后的盟主”所谓“利用埃尔隆德的特长和瑟兰迪尔畸形变态的溺爱”、“不到时机不可轻用”的最关键步骤。据全盘掌握着两位主角交往细节的他判断,现在已经是时候,而且正是时候。

于是,小王子病来如山倒。他自己陈述的原因是——在洛丝萝林住习惯了,突然搬回幽暗密林水土不服——这病听着都新鲜。他可是自幼就在幽暗密林长大的,而且已经回来好长一段时间了。

一时之间,一向访客稀少的幽暗密林变得门庭若市,瑟兰迪尔请来了他势力可及范围内的所有名医。这些分别来自精灵族、矮人族和人类的也很高明的医师,围在床边看着痛苦得满床打滚的小王子,没有一个敢对那位已经癫狂的陛下说,“您的儿子健康得胜过任何一只奥克斯”,于是群医束手。

当然,瑟兰迪尔也从那些稍微胆大一点的人嘴里听到一些婉转到语焉不详的暗示,但在此事的两种可能性之间,他老早就想也不想直接摒弃了“那么乖顺温良的小绿叶居然装病”,毫不犹豫地认定“看不出病因全是你们无能”。

在漫长的两天会诊毫无起色后,瑟兰迪尔看着已经陷入昏迷的儿子,决定不能再耽搁下去。这时也顾不上什么“命运的手”了,他用最短时间完成了骂人砸东西的必要过程,唤来臣下简单吩咐两句,披风一卷裹起莱戈拉斯,单人匹鹿,直奔瑞文戴尔。

这或许是个不够明智的冲动之举,毕竟一路上潜伏着各种危险。但事实上,谁要是敢挡急于为孩子求医的心焦父亲的路,无疑是自己找死。

瑞文戴尔的“最后之家”,在林迪尔不发飙的日子里,总是四门大开的。这就方便了那些看急诊的直接冲进来。

伏案在书桌前的埃尔隆德毫无预警地被人从椅子上提起,反射性抬起的眼睛触到一张理应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脸,配合那脸上急切躁郁的表情,他刚想说“你头疼到这么无法忍受了吗”,就被“哇啦哇啦”的病情讲述引领着发现了被揽在怀中的那个人形。

埃尔隆德知道,现在劝他冷静一点坐下来喘口气什么的,他完全听不进去。于是遵照对方的最迫切需求,紧紧凑到他身边,去探看披风里露出的莱戈拉斯的脸。

“你怎么过来的?”中土大陆最著名的医者,在看诊的同时问道。

“骑鹿……”瑟兰迪尔突然紧张起来,“怎么?我以为已经够平稳了。难道因为颠簸导致病情加重?还是他在途中受了风?”

“别着急,放心吧。你的处理方式非常好,绝无任何不良后果。”

“那你为什么这么问?”

“看你的样子,我还以为你是抱着他一路跑来的。”

瑟兰迪尔松了口气:

“别管我了。他怎么样?”

他壮得可以抱着你一路跑来。

埃尔隆德很想这样说,但他是个智者。所谓智者,就是可以为自己的一切言行提前考虑到后果——也许只除了经济后果。他睿智地判定,如果他敢说出心里话,下一秒钟一定会被无理取闹的病人家属拎着领子晃到头晕。现在身上的这件衣服,穿了几千年也穿出感情了,他可不希望它因为自己一句不慎的话语报废于今日:

“他的病情,呃……的确不同寻常。你及时将他送来这里的举动,无疑是正确且必要的。他的这个病……生得确实相当蹊跷,也许一夜之间骤然发病、短短几日就恶化至此,让人觉得一下子大祸临头,但其实,他的病因,或许在萝林时,就已经潜伏下了。之所以回到幽暗密林才发作是因为——希望我这样说你不介意——你们那里的环境,实在很容易让人,呃……水土不服。尤其这孩子前一段时间和朋友们发生了一点小摩擦,你我都知道的,他犯了错但他内心是个好孩子,所以深受愧疚感的折磨以致于抵抗力下降……我想你已经明白了……”

埃尔隆德说完自己都不明白。他在心里嘲笑着这番理论的荒谬性:如果因为这么点事就能病得不省人事,那这世上就没有活人了。

但是,瑟兰迪尔居然听明白了——不但听明白了,还为此大加崇拜:

“不愧是享有盛誉的‘医者之手’!一眼就看出病因了!莱戈拉斯在刚刚生病还清醒的时候,就是这么跟我说的!果然呀,我早就说了,不是埃尔隆德就不行!”

被过度赞扬弄得有些晕眩的某人在抚额检讨的同时苦笑,他知道这并不是什么神奇的巧合——毕竟,只要是无法说明病因的病症,“水土不服”永远是最好的托词。

“所以,请不要瞒我。”瑟兰迪尔显然把刚才医者的字斟句酌,领会成怕自己承受不住、刻意用婉约的节奏拖延、拉长时间以思索善意的谎言,于是更平添了几分忧虑——他知道,如果埃尔隆德都摇头,那就只能送维利诺了,“请老实告诉我——我能接受最残酷的事只要是真相——他的情况到底如何?你有多大把握?”

“我既然看得出病因,自然有能力治好他。”先下定心丸,“他的情况虽然严重,但好在你送医及时,”承认对方的认定,以及一番辛劳确有价值,“并不会有生命危险,康复后也不会留下任何可怕的后遗症。”见瑟兰迪尔脸色一变,立刻补充,“不可怕的也不会留。我这就找个房间把他安顿好,咱们马上开始治疗。我会开一些药给他,连续吃几天应该就没事了。治疗期间你们先住在这里,瑞文戴尔的空气对所有人尤其是病人特别有利,你知道,”晃晃手上的风之戒,“就算我的医术无效,他也会一点一点好起来的。”

埃尔隆德几乎是看着对方面部表情的晴雨表说完这些话的——一贴安慰剂,开给病人家长。这一段作为心理疗法的范本在后世人类的医学院被反复研讲,他们还将“莱戈拉斯就诊瑞文戴尔”一事引作古早之案例写出了脍炙人口的医患关系论文《“小感冒也要挂专家号”导致的医疗资源紧张》。

瑟兰迪尔抱着儿子,跟在埃尔隆德后面进入“病房”安置时,已经收到消息的林谷的四个孩子“稀里哗啦”全拥进病房围在床边。而“昏迷”了一路的莱戈拉斯在躺上枕头盖好被子之后,迎着众人环绕的注视,也慢慢睁开了眼睛。

在瑟兰迪尔喘着气赞叹“这就是风之戒的神力吗?”的同时,莱戈拉斯缓缓转动眼珠,看向了坐在床头边椅子上的埃尔隆德。

上次在萝林,他已经见过心目中的偶像了。但那时他忙着扮演悔不当初、诚心改过的前不良少年,一直低头跟在父亲身边亦步亦趋,并没有机会仔细观察满心景仰的爱隆大人。而现在,他有的是时间。

他的目光先定在埃尔隆德身上半晌,然后以几乎看不出漂移的慢速一点点转向自己的父亲,眼神在这两人之间来去,好一阵子之后,他绽出一个病弱的笑容,以虚无的气声呼唤:

“Ada……”

瑟兰迪尔立刻俯身扑近。

莱戈拉斯此时的眼光,盯在依本能凑近的埃尔隆德脸上,笑容愈深:

“我们父子俩,终于有一件共同喜欢的东西了……”

瑟兰迪尔纵然不解也没心思追问,他努力克制可还是哽咽了:

“那种事情,咱们回家再说吧。”

莱戈拉斯欢欣的笑容,像要把残余的生命力都笑出来一样:

“我终于相信,我是你亲生的了……”

瑟兰迪尔立刻把头扭向床里,手臂已经撑不住但不敢枕在儿子胸前,怕影响他呼吸:

“别想那么多了,先好好休息吧。”

深知真相但还是被眼前的场景弄得一阵悲从中来的埃尔隆德几乎要抛却一贯的好脾气直接暴跳了:明明什么事儿都没有,偏偏弄出一副临终遗言的架势,这是要干什么呀?!

而几个孩子柔软的心更加难以承受,一个个抹着眼泪奔出房间:

“太能装了!太能装了!”

“为什么明知道他是装的,我还是这么感动呢?”

埃莱丹和埃洛赫哭在前面,阿尔温和阿拉贡落在后面——这一幕正巧落在了身处上方的两个精灵眼中。

“少爷小姐拖油瓶们这都是怎么了?”

格洛芬德尔房间的阳台上,一个金发的精灵和一个黑发的精灵并肩而立。夕阳斜照在他们身上,还有一缕余光漏过缝隙,抚上了他们身背后的冈多林模型——古城那著名的喷泉边,同样是一个金发的小人和一个黑发的小人肩并肩站在一起。

自从瑟兰迪尔携其家眷骑着鹿闯入瑞文戴尔的地界,可算盼到这一天的林迪尔第一时间跑到格洛芬德尔的住处,通报他这个好消息。

看着林迪尔兴奋到说话都不自觉地结巴了,格洛芬德尔带着坚毅隐忍的表情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做出决定般吐了口气,大踏步走上阳台,执著地凝视着天边的红云,以壮士断腕的口吻:

“林迪尔,我承诺你:”被叫到的人顿时肃然,快步走到他身边,“为了让瑟兰迪尔王和莱戈拉斯王子好好休息,放心在这里住下去,直至完成我们的大计——我保证,在他们身处瑞文戴尔的日子里,我绝不在境内吹风笛!”

林迪尔感激至极地扭头看去——身为多年的好友,他怎会不知这对格洛芬德尔意味着什么!金花领主依旧是第一纪时那高贵的战士,随时可以为大局做出不朽的牺牲!

“我到境外去吹就是了!”

林迪尔立刻青眼变白眼——可别呀!你上次因为赶不及在日落前回来,就来过这么一回,结果山上的食人妖就跑了!

但是,林迪尔纵然口齿锋利如刀,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也说不出这种煞风景的话。众志成城的感慨,踌躇满志的激荡,眼前的胜利在望——他略弯下腰双手撑在围栏上,陪着同伴一起看斜阳:

“格洛芬德尔,我也承诺你:” 他对着那轮红日展颜而笑,仿佛那是他们灿烂的未来,“等瑞文戴尔的情况好一点,为了大家的身心健康,我一定给你请个最好的风笛老师!”

那边好一阵沉默。林迪尔抿起嘴满脸笑意,认为老朋友一定是惊喜得都说不出话了,却不知格洛芬德尔完全是错愕得:

“风笛老师?”格洛芬德尔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离奇古怪的事情,“我不需要那种东西。”说罢缅怀地一牵唇,“我跟他在一起那么多年,怎么会不缠着他教我呢?我的笛声可是经过名师指点的。你怎么会认为我不会吹风笛呢?”

“这不是我认为。事实近在眼前,哦不,事实就在耳边。”林迪尔简直不知所措了,“你是说,你跟他学过?那你怎么还吹成这样?”资质太差?不应该啊!精灵族对音乐很有天赋的。

“因为他就是这么教的呀!”理直气壮!

“啊?!他吹出来也这样?”格洛芬德尔点头,更加理直气壮,“我懂了!这是他在打仗时指挥战斗的笛声吧?难怪充满了杀伐之音!格洛芬德尔,你不会明白的。”林迪尔表示童年被毁了,“在当年幼小的我心目中,你家埃克希利昂的神圣与完美,仅次于梵拉。自从听过你们的故事,那时还是个小精灵的我,闲暇时便总在遥想他吹笛上战场的风情,而现在我确定我一点也不想听!”林迪尔说着说着,突然眼前一亮,“等等,我想通了!原来是这样!他并不是真有你三倍的战力,而是听到他笛声的不管是炎魔还是半兽人,都先被刺激得瘫软了一半,只剩下站在那儿等着他砍了!千古之谜终于解开了!”

事实证明,后来护戒之旅的阵容,甘道夫没有挑选格洛芬德尔,是个绝大的错误——他笛声的杀伤力,实已赶上瑞文戴尔的账本了。

与此同时,留在莱戈拉斯房间里的,只剩下三个人了。闲杂人等都哭着自动清场了。躺在床上的重病号在一通精疲力竭的真情抒怀后又陷入昏迷了。两个成年精灵一个靠近床头一个坐在床边相对无言,一时间呼吸之声相闻。

一片寂静中,埃尔隆德咳了一声:

“瑟兰迪尔,能拜托你帮我个忙吗?”

突然听到自己名字的人抬起脸来。他一路狂奔至此,先前有激荡的情绪支撑,并不觉得疲惫;现在一定程度地松下心来,脸上便露出几分委顿之色。

“如果有人活蹦乱跳地进了瑞文戴尔,却在这里突然病倒了,那么不管是我的医术还是风之戒的神力,声誉都会受到致命的打击。瑞文戴尔将在一夕之间失去两个传说。你也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吧?所以,就当是为了我和这枚戒指,去吃点东西再洗个澡吧,如果你信得过我,不妨在隔壁的房间睡上一觉——你离开的时间里,我会在这里替你守着莱戈拉斯,直到你回来。”

这种“你最好去休息一下”的劝告如果是出自另一人之口,从来很少接受别人意见的瑟兰迪尔一定会嗤之以鼻。但面前这个人不一样,他是瑞文戴尔急救站的站长,儿子的主治医生,好吧,或许他还是埃尔隆德……总之,瑟兰迪尔乖乖地站起身,略一颔首,听话地照做了。

目送瑟兰迪尔的背影出了房间,埃尔隆德扭过脸来双臂交抱,斜视着莱戈拉斯的脸。这惹人怜爱的小模样,看得久了,就算明知是装的,心中也生出几分感慨来——真是的,林迪尔还说独生子女有多好呢。看看这个,家里就一个孩子,寂寞得不管不顾了,可算在萝林认识了几个小伙伴,不惜装病也要过来和他们一起玩——这就是领主大人对莱戈拉斯搞了这么一出的自作主张的解释。

但是,理解是一回事,想想被这小孩子的把戏无辜牵累的那个人,胸中突然升起的怒气就是另一回事。他直接伸手过去,“啪啪”拍在莱戈拉斯枕边:

“小子,别装了!睁眼!”

莱戈拉斯立刻睁开清亮的双眼。

埃尔隆德一个恍惚。

在萝林时,他也没有仔细看过这孩子——毕竟,谁会对一个欺负自家宝贝的小霸王感兴趣呢?刚刚看诊时一团混乱,他一颗心全在如何安慰忧虑的瑟兰迪尔上。就算是刚才的凝视,闭着眼睛神韵打折的。而现在这惊鸿一瞥——要知道,莱戈拉斯那种可以击垮瑟兰迪尔异常审美观的长相,具有正常审美观的埃尔隆德自然无法抵挡。

但是,埃尔隆德就是埃尔隆德,面对怎样的美色,最失态的表现也不过是微微一怔,随后便恢复平静,内心淡淡下了评语——这孩子清魅有余,虽不及瑟兰迪尔当年的艳光四射,但也算不错了。

“也许我该尊称你一声‘殿下’,但现在你是我的病人,而且你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像一位王子。我身为一个长者,应该有资格这样教训你——你考虑过你草率的行为可能造成的恶果吗?虽然我非常了解你与我的孩子们之间的深情厚谊,毕竟之前你们的通信都是由我代笔,你们早已尽释前嫌,重新建立了可贵的友谊,但是,难道你不能想个更好的办法来瑞文戴尔住两天吗?我的孩子们可以发出邀请,我也可以向你Ada要人,或者你可以直接恳求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折磨他。你满床打滚、终日昏迷已经很大程度上摧残了他的情感,尤其是刚才那奄奄一息的遗体告别,简直顽劣得该被打一顿!你不知道他有多担心你吗?你没感觉到他伏在你身上整个人都在颤抖吗?就连当年你祖父不幸逝世时,他都没有过这么外显的情绪表露(领主啊,你是多久以前就开始惦记人家了?)。为了不让他伤心,我不揭穿你。但你不能继续下去,得赶快好起来。”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他旅途劳顿,作息紊乱,要休养过来,大概得三天吧。给你三天时间痊愈,做得到吗?”

莱戈拉斯听得双眸闪动:多么正直严明的训诫!这就是他渴望的父亲啊!

“爱隆大人,我为我给Ada带来的痛苦深感懊悔,但是,请您听我解释。我承认我是个自私的孩子,为了自己的愿望做出这种事,但这也同时是为了Ada啊。”

莱戈拉斯这句是双关语——一个作用是承接下面的话,但同时也是百分之百真诚的:自“最后联盟”行动开始以来,他偶尔会感到愧疚,总觉得自己为一己之需求出卖了Ada。但现在,见埃尔隆德果然是个意料之中甚至过于所望的可靠之人,便觉这实在皆大欢喜——Ada和这个人在一起,一定会幸福的。

“有个情况,不知您是否了解?”他当然了解——莱戈拉斯接下来要说的,就是从那封信里看来的,“Ada经常性地失眠,而且有非常严重的头痛的老毛病。但他觉得这不算什么,总是忍着强制办公,讳疾忌医。我和臣下们有机会就求他找个医生来看看,他总是不以为然。您和他认识几千年了,应该知道,”摊手,“他不是个听人劝的脾气。就算先斩后奏,请来了医生,他不肯配合,也是枉然。幽暗密林没有人能说动他,我们需要一个他不敢违逆的医者。而唯一符合条件的您,偏偏远在瑞文戴尔。您觉得除了我重病垂危,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让他腾出时间自己跑来瑞文戴尔吗?他难得抛下一切,我希望他能在风之戒营造的环境中远离国务好好静养一段!爱隆大人,我请求您,一定要让我Ada健康起来!请您多关照他,不要辜负了我们的期望!他的身体,乃至他的幸福,都托付给您了!我Ada就交给您了,请您好好照顾他!”

最后这几句也是双关语。

这段感人至深的话,听得埃尔隆德心潮澎湃,心中一个劲儿自责着错怪这孩子了,真是孝子的典范,太贴心了!自己生养了那么多儿女,就没一个比得上人家的!瑟兰迪尔就是福气好,羡慕不来的。

而面对中土模范少年如此温情的请求,埃尔隆德自然满口答应,“三日之约”什么的就此揭过不提了。在莱戈拉斯信誓旦旦地保证绝不再虐待Ada的神经之后,林谷领主以平等的身份、敬重的口吻向被他冒犯的王子道歉:

“殿下,您的心愿令人敬佩。我必须承认,是我错了,我太自以为是了。请您忘记我刚才的要求,您和瑟兰迪尔王,愿意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

这是埃尔隆德一冲动就会说出的话。这次本能般出口之后,突然一阵头皮发麻:坏了,我老毛病又犯了!瑞文戴尔又要多两张吃饭的嘴了!林迪尔这回不知道要怎么骂我了!

但其实,不知道的是领主自己。

林迪尔在解开了他那旷日持久的困惑之后,兴冲冲集合了瑞文戴尔人众开始训话:

“我要告诉大家一个值得狂欢的消息——我们瑞文戴尔,迎来了成立以来最尊贵的客人!是的,有人看见了,就是骑着鹿过来的瑟兰迪尔王和莱戈拉斯王子!什么?你说至高王吉尔加拉德?他只是从这儿出征,那种过路的就别提了!总之,这两位的重要性毋庸置疑,而且空前绝后!我们绝对要使出浑身解数,尽心竭力好好招待!不光是人要伺候妥了,就连那头鹿也要照顾好!”有人小声提出没有多余的饲料,林迪尔一瞪眼,“我把你饿死了也要把那头鹿养肥了!咱们瑞文戴尔的人和事都可以暂时放一放,一切先紧着那两位贵客。在听从他们差遣时,尤其需要注意的是:如果王子养病的房间里,只有他和瑟兰迪尔王,你们一定要保持安静,并温文有礼地殷勤,小心在意,体察他们的一切需求,务必让人感觉热情又舒适。如果出现人手不够的情况——虽然这不太可能,咱们瑞文戴尔别的没有,就是闲人多——但若真因为一些不可抗力导致无法兼顾,一定要记住,优先满足王子的愿望!王子高兴了,要赢得瑟兰迪尔王的欢心就事半功倍!哪怕他要为此忍受一些怠慢,但反而会赞赏我们体贴入微!最后强调一点,大家务必铭记——一旦咱们领主进入那个房间,就全都给我撤出来!”

在“幽暗密林优先”的倾斜政策指导下,林迪尔首次使出近乎铁腕的手段,那些营养美味的食材终于摆上了主人家的餐桌。而埃尔隆德正因为“又招来两个吃白食的”自知理亏,对林迪尔的新举措未敢置一词。

就这样,瑟兰迪尔陪着莱戈拉斯在瑞文戴尔住下了。但是,一天可以,两天可以,住到第三天,就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在独子重病的危急关头,瑟兰迪尔只是个忧心的父亲;现在儿子病情稳定渐有好转,他就变回了幽暗密林王。他开始担心自己出发前对臣下的叮嘱过于简练,一定会积压一些事务,现在急需他处理的文件只怕已经堆成山了。

他开始动念返程,只是把莱戈拉斯一个人留在这里——瑞文戴尔和埃尔隆德无疑是可信的,虽然在书房的暴怒中他几乎从未说过这两个存在半句好话,但他心里是明白的——理智上完全可以说通,但看着儿子那张虚弱堪怜的小脸,感情上无论如何难以割舍。

瑟兰迪尔挣扎在责任与亲情间左右为难。这时候,就看出一件事情获得民众支持的重要性了——瑞文戴尔迎来了一队不速之客,幽暗密林卫士前来向国王禀报王国事务,并带来了所有必须由陛下亲自裁定的文书。

这一回,瑟兰迪尔终于不用闹着要回去了,他可以坐在莱戈拉斯的病床边办公,然后交给卫士们带回,从而远程遥控幽暗密林的一切了。

他以为,这种千里文书传递,只是公务累积到一定程度的应激之举。所以,当第二天送信的人马没有出现——这是理所当然的,他并没有觉出任何不对。

但另一边,林迪尔却心惊肉跳起来。虽然未经约定,但已经过了昨天的时间,“友军”却依然没有出现,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立刻叫来格洛芬德尔,让他带领骑兵出击,一路沿途追索,终于在迷雾山脉附近救下了正与半兽人接战的密林精灵。

收到捷报的林迪尔欣慰地喟叹:“到底还是领主有远见,力排众议花大价钱养了一支骑兵队,现在它终于派上一次正经的用场了!”

但是,这种深受几乎所有人——所有希望瑟兰迪尔继续留在瑞文戴尔的人——认同和欢迎的“每日通勤”模式,却遭到了当事人的强烈反对:

“你们准备每天送过来?你们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亲随点头如捣蒜:

“是啊!您当然想要掌握每天的新动向,获悉您上一次发布的命令的执行情况,这样您才能放心啊!”

“你还是让我操点儿心吧!”计算着每日往返的人员成本、时间成本、其他成本,五指箕张带颤抖,“不值啊!你们想过这么做的花费吗?”

对于这个问题,亲随早已准备好了答案。虽然森林精灵脑力不济,但架不住背后有高等智慧精灵帮着支招啊。除了瑞文戴尔领主埃尔隆德,格洛芬德尔也是瑟兰迪尔“最后联盟”时期的旧识,多少了解他的思考回路。

“陛下,您知道我们今天为什么来晚了吗?”

格洛芬德尔嘱咐过:“千万不能说你们遇见半兽人了!那样你们的王担心你们无谓受伤,肯定会下死命令禁止你们过来了。你们得这么说……”然后就透露了一个林迪尔在几次经济危机时都试图悄悄动用、却被领主大人及时发现并制止的秘密。

“我们在林谷之外发现了一条昨天没看见的岔口,以为那是近路就拐了进去。结果我们看到三个已经化为石像的食人妖,在那附近有个洞窟,地面上很多挖掘的痕迹,我们刨开来一看,里面埋着孤山远征队当年发现的一坛坛黄金。”

瑟兰迪尔听到亲随嘴里报出格洛芬德尔保守估计的那个数字——他们当然没有真的去挖过,不然他们就知道那些东西早就没了。为此,可怜的撒谎者还曾反复向不知情的出谋划策者确认过:“你确定真的有哈?要是敢在这种事上晃点陛下,我就必须喂蜘蛛了!”——幽暗密林王沉吟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沿途再找找!”

有了最高权力者的拍板同意,此事遂成定例。幽暗密林那边每日送文书过来,而瑞文戴尔方担心出现像这次这样援救不及的情况,于是每天固定时间将至之前就提早到半路去接了。

而这次的波折,还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森林精灵们与瑞文戴尔的救命恩人彻底打成了一片——从格洛芬德尔什么都跟人家聊出来了就可见一斑。就算林迪尔不好意思说明林谷的窘境并提出支援,对方也大约摸到些情况了。于是他们很负责地表示:“我们不会让我们的陛下给贵方造成经济负担,更不会让我们陛下的生活质量有所下降。”然后他们再来时,就连超量的食材甚至厨师也一起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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