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不语》作者:[美]杰西·鲍尔【完结】 > 不语.txt

文章简介

作者:美-杰西·鲍尔 当前章节:15138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4:22

书名:不语

作者:[美]杰西·鲍尔

译者:熊亭玉

ISBN:9787521717297

【内容简介】

「如果世界上有一个沉默的王国,但有一个人可以说话,那他就是永恒之美的国王。

但是,在如今说话就没个尽头的世界,总会有那么一天,与其说话,还不如什么都不说。

而沉默,沉默,沉默使我们的生活像水一样滑过。」

——————————

故事从日本大阪附近村庄的多名老人失踪案展开,警方一无所获,媒体报道却连篇累牍。有人向警方提交了一份认罪书, 详细描述了犯罪经过,署名小田宗达,一个默默无闻的年轻人。从法庭审判到送上绞刑架,他都沉默不语。小说以采访小田宗达的父亲、母亲、弟弟、妹妹,以及监狱看守、本案做局的佐藤冈仓和吉藤卓等人为框架,搭建了整个故事结构。作者串联资料,层层拨开谜团,展现了现代人的内心状况、生存处境,以及种种无奈,揭示出社会机制的失灵。

【作者简介】

杰西·鲍尔(Jesse Ball),1978年出生于纽约,美国新锐小说家、诗人。2008年凭借《早逝的吕贝克、布伦南、哈普和卡尔》赢得《巴黎评论》的普林顿奖(Plimpton Prize),由此确立了其美国新锐小说领军人物的地位,并于2017年入选《格兰塔》年度最佳美国青年作家。他的诗作曾入选“美国最佳诗歌”系列,在任职的芝加哥艺术学院网站上的自我介绍是:“教授坑蒙拐骗、白日做梦和走路”。

目录

献辞

提示

前言

1_ 小田宗达的情况

本故事,第一次讲述

打赌

第二天上午,根据女房东的叙述

小田女房东的女儿

采访者注

七个月的监禁

候审

审问一

采访一(母亲)

成户失踪案

审问二

采访二(弟弟)

审问三

采访三(母亲)

采访者注

采访四(妹妹)

采访五(弟弟)

采访六(弟弟)

审问四

采访七(母亲)

采访八(母亲)

采访九(父亲)

庭审

采访者注:关于庭审的新闻报道

小田庭审报道[高英二]

小田庭审报道[高英二]

小田庭审报道[高英二]

小田庭审报道[高英二]

小田庭审报道[高英二]

小田庭审报道[高英二]

小田庭审报道[高英二]

采访

采访者注

绞刑架一样的房间

采访者注:转入死囚牢

采访十(弟弟)

采访十一(渡边牙狼)

吉藤卓的照片

采访十二(弟弟)

采访十三(弟弟)

采访十四(渡边牙狼)

他第一次谈到小田宗达

采访十五(弟妹)

采访者注

采访者注

采访十六(弟弟)

采访十七(弟弟和母亲)

采访十八(渡边牙狼)

采访十九(弟弟)

采访二十(弟弟)

文件第一面:亲笔遗书

文件第二面:写给父亲的信

采访二十一(渡边牙狼)

2_ 找到吉藤卓

采访者注

采访者注

吉藤卓的房子

采访者注:在卓的家里与她说话

采访者注

采访者注

采访者注:写给吉藤卓的信

采访者注:两个星期

2.1_ 吉藤卓的证词

采访者注

3_ 最后,冈仓

采访者注

采访(佐藤冈仓)

声明(佐藤冈仓)

成户失踪案:蓝图

虚构罪行

认罪和认罪的理念

卓和如何实施(一)

卓和如何实施(二)

如何实施(一)

如何实施(二)

如何实施(三)

如何实施(四)

如何实施(五)

结尾

致谢

献给安陪公房和远藤周作。

小说有部分内容源于真实事件。

前言

一件奇怪的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有我,还有与我一同生活的女人。我们那时生活得还不错。探出头,望一望,我就看得到世界闪闪发光,非常美丽,展望将来也是如此。我放下了很多的恐惧、担忧和焦虑。我觉得很多事情都解决了。我们结婚已经有几年了。我们和我们的女儿住在一栋房子里,生活很快乐,很光明,我没法告诉你。我可以说出来,但你不会明白,或者是我不知道怎么表达才准确。我们房子前面有处花园,还有道高高的大门,到处都是棚架。我们可以坐在花园里,有的是时间,做什么都可以,任何事情都行。我希望你臆想感受一下那种光亮,仿佛就是你闭上眼睛,清晨的阳光照在你眼皮上。

然而,事情就这么来了,我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她突然沉默了,就是不想再说话,这样的生活走到了尽头。已经结束了,但我还紧紧抓住不放,苦苦追寻沉默中可能包含的意义,想要理解那个变得沉默的人和其中的缘由。然而,都结束了。我不得不重新开始,要开始就要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当然,这样的事情并不容易。像这样奇怪的事情,你不明白,并不是别人告诉了你,你就能明白的。

于是,我开始探索所有这样的事件。我旅行到不同的地方,与人们交谈;一次次地发现自己没有前进的道路。我想要知道,怎么才能避免这种无法预见的麻烦。当然,这很傻。这是没办法避免的。无法避免,就是它们的本质。但是,在我的探索过程中,我找到了这件关于小田宗达的事情,就有了你现在捧在手里的书。我很高兴能为你呈现这本书,希望你能从中受益。

+

大阪府堺市附近的一个村子里发生了一件奇特的事情。真的是很奇特,我才称之为奇特的事情。但与此同时,正如你们将要看到的那样,其中有些元素又让这件事情很普通,就是我们所有人生活中都有的那种普通。事情发生很多年后,我读到这个故事,然后我就到了那里,尽量发掘更多的东西,找到了完整的故事。

大多数的有关人员都还活着,一系列的采访过后,我收集到了素材,得以讲述这个故事。为了保护当事人的身份,还有他们所爱之人的身份,以及他们后代的身份,我改动了他们的名字。此外,为了更好地保护他们的身份,我也改动了日期和具体的时间段。

++

在以下的篇幅中,我间或会称自己为采访者,或者是给出注解,阐释某种情况。然而,本书的大部分文字都是根据磁带录制的采访整理而成。这本书有四部分的叙述:第一部分是与(2)小田宗达有关的各色人,其中有家庭成员,还有市(堺市)警察局和地方警察局的成员;第二部分是我在寻找吉藤卓;第三部分来自(3)吉藤卓;第四部分来自(1)佐藤冈仓。

头两部分,不得已,只能采用叙事方式,串联资料,偶尔有小说风格的文字表达(在指明信息来源方面,费了一番心思)。后面两部分,材料本身就足以达到我想要的效果,大多数时候,就没有必要拘泥于这一限制了。

——杰西·鲍尔,芝加哥,2012年

1_小田宗达的情况

本故事,第一次讲述

1977年10月,小田宗达是个年轻人,二十九岁。他在办公室工作,他叔叔的进出口公司。他们主要是卖线。要卖线,就要买线。对于宗达而言,主要就是买线,卖线。他不怎么喜欢,但也是没有怨言地做事。他一个人住,没有女朋友,没有宠物。他受过基础教育,有个熟人小圈子。看起来,大家对他感觉都不错。他喜欢爵士乐,有个录音机。他穿着简单低调,大多数时候都在家吃饭。某个话题,他越是感觉激烈,他越是不会参与讨论。很多人知道有他这个人,他们住在他附近,与他离得近——但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几乎就没有人说得出来了。他们也没有费心想过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似乎就是表现出来的样子:安安静静,按部就班,工作,睡觉。

小田宗达的故事开始了,始于他签字的一份认罪书。

他偶然碰到了一个叫冈仓的男人,还有一个叫吉藤卓的女孩。他们都是些疯狂角色,特别是佐藤冈仓。他有麻烦,或者说有过麻烦。大家都知道。

事情是这样的:不知怎么搞的,冈仓遇到了小田宗达;不知怎么搞的,他就让他签下了一份认罪书,认下了自己没有犯过的罪行。

他没有犯过的罪行,却在认罪书上签了字,奇了怪了。难以置信。然而,他的确是签字了。我了解到这些事,我进行调查,然后我发现他这样做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就是:他与人打赌,身不由己。

那个晚上是怎么回事,有几个版本。其中一个在报纸上登了出来。另一个是小田宗达家人讲的。还有第三个,是佐藤冈仓言之凿凿的版本。最后一个版本比其他的有力度,原因是冈仓把过程录了音,给我听了磁带。这磁带,我听了好多次,每一次我都听见了之前没有听到的内容。真实的人生不断地欺瞒,也不断地揭示,而且一直如此,所以人总觉得自己是可以了解人生的,从各种如影如幻中了解真实的人生。

接下来,我就为你描述那晚的事情。

打赌

我听磁带的时候,有些地方的对话,很难听清楚。音乐的声音很大。那天晚上,时间流逝,派对上的人在喝酒,说话速度很快。总的来说,氛围是酒吧的那种。有人(卓?)反复站起来,离开,回来,她坐的椅子在木地板上蹭来蹭去,声音很大。一开始,说话的内容无关紧要,大概有四十分钟,接着他们就说到了打赌的事情。

冈仓悄无声息地引入了这一话题。他侃侃而谈,描述了他们之间的一种情谊,而且是他们三个人的。他表现出一种仿佛他们都厌倦了人生的感觉。他说,一直以来,他和卓都在做各种事情,想要逃离这种感觉。其中之一就是用纸牌打赌,他们两人之间的私密游戏。他说,他输了,他就割伤自己。如果卓输了,她就割伤她自己。他说,最开始是那样,后来就是别的事情,强迫彼此做事,就是想要找回活着的感觉。但是,所有这一切都围绕打赌,围绕让人生达到平衡。宗达没有觉得精彩?难道没有蠢蠢欲动,想要试一试?

整个晚上,他们,也就是卓和冈仓,都瞄准了他,最后,他们说服了他。事实上,他们之前就选中了他,因为他们觉得他就是那种可以被说服的人,可以相信这样一件事情的人。没错,这得到了证实;他们真的就把他拉进了游戏当中。

他和冈仓打了一个赌。打赌的内容就是:无论是谁输了,就要签一份认罪书。冈仓已经带来了认罪书。他给放在了桌上。输的那个人在上面签字,然后卓就把认罪书带到警察局。打赌在进行中,人生中所有的感觉都聚在了这一刻,人的一辈子都系在了一张纸牌翻过来的那一瞬间。冈仓还带来了一副纸牌,他们坐在桌旁,桌子上面就是那份认罪书。

酒吧里的音乐声很大。小田宗达的人生不易,他没有在生活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喜欢冈仓和卓,并且尊重他们,而他们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就想他把这件事情办了。

事情就是这样的:小田宗达与佐藤冈仓打赌。他输了。他拿起笔,在认罪书上签了字,就在那张桌上签的。卓拿起认罪书,她和冈仓离开了那家酒吧。小田回到了自己的小公寓。他是否有睡觉,我们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根据女房东的叙述

小田宗达公寓的敲门声震天响,整栋楼的人都醒了。他开门不够及时,门就被踢开了。他没有及时趴在地上,就被扔在了地上。戴着手铐,很是痛苦的样子,他被带出来,推进了一辆面包车。我与一位目击证人交谈,这位目击证人说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宣称自己无辜。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女房东回忆说,他没有穿夹克。

小田女房东的女儿

她告诉我:

——如果你不知道他多么善良,不知道他是怎样善良的一个人,不知道他心地有多么善良,你对小田就是一无所知,真的。不是需要思考或是决定的事情。他就是善良,做好事,很多次都是。我来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吧。我当时年龄还不大,但我的母亲,她告诉我,当时有个女人住在他楼上,一位老妇;他年轻,小田年轻,也许就是二十来岁。这位老妇要搬一件什么家具到自己房子里。家具太大了,卡在门框里,搬运工得费一番功夫。那天,已经晚了,下班时间到了。他们第二天早上再来。但那位老妇,就没法出来,也没法进去。她非常焦虑,站在门边,冲着仅有的缝隙,朝外面张望。她不停地说话,什么都说,可工人已经走了。于是,小田,他做了什么呢?他拿着一盏小灯上了楼,坐在门的外面,整个晚上都在与那位老妇交谈,直到第二天早上才离开。你知道,我觉得他并不喜欢那个女人。他就是那样的。一个善良的男孩子。事实上,没有人喜欢那位老妇。

采访者注

我想要讲述的是悲剧。涉及其中的人,他们是悲剧的幸存者,但也是当事人,在讲述悲剧的过程中,我想要最大限度地对他们做到不偏不倚。

小田宗达在一份认罪书上签了字。也许,他不太明白自己当时在做什么。或者,他也许明白。不管怎样,他签了字。第二天,星期六,十五号,他被拖进了拘留所。那份文件很全面,认罪书的内容很全面,他的罪行昭然,没人怀疑。审判一开始,就进行得很快,而小田宗达几乎什么都没做,真的什么都没有为自己做过。他在监狱里候审的时候,之后他在死囚牢的时候,警察都试过,想让他谈一谈自己承认了的罪行。他不肯谈。他就像是搭起了一顶沉默不语的帐篷,待在里面不肯出来。

接下来数月的时间里,卓来看过他很多次。他再也没有见过冈仓。

我们继续。给我讲述的人有警察、看守、和尚师傅和记者(当时在场),还有小田的家人。以下就是小田宗达的故事。

七个月的监禁

候审

审问一

采访一(母亲)

成户失踪案

审问二

采访二(弟弟)

审问三

采访三(母亲)

采访者注

采访四(妹妹)

采访五(弟弟)

采访六(弟弟)

审问四

采访七(母亲)

采访八(母亲)

采访九(父亲)

庭审

采访者注:关于庭审的新闻报道

小田庭审报道[高英二]

小田庭审报道[高英二]

小田庭审报道[高英二]

小田庭审报道[高英二]

小田庭审报道[高英二]

小田庭审报道[高英二]

小田庭审报道[高英二]

采访

采访者注

绞刑架一样的房间

采访者注:转入死囚牢

采访十(弟弟)

采访十一(渡边牙狼)

吉藤卓的照片

采访十二(弟弟)

采访十三(弟弟)

采访十四(渡边牙狼)

采访十五(弟妹)

采访者注

采访者注

采访十六(弟弟)

采访十七(弟弟和母亲)

采访十八(渡边牙狼)

采访十九(弟弟)

采访二十(弟弟)

文件第一面:亲笔遗书

文件第二面:写给父亲的信

采访二十一(渡边牙狼)

审问一

1977年10月15日。小田宗达涉嫌参与成户失踪案被捕。嫌疑罪名与小田签署的认罪书有关,有人匿名把认罪书递交给了警方。对话进行的地点是当地警察局的一个房间。长野警官和另一位警官,记录中没有另一位警官的名字。

[采访者注。下面是审问录音的文字记录,有可能改动过,或者粗制滥造。没有听到原始录音。]

警官一 小田先生。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我想你是知道的。为什么我们费劲把你带到这儿来,我想你是知道的。对我们撒谎会有什么样的惩罚,我想你是知道的。

警官二 小田先生,你在认罪书里提到的那些人,关于他们的行踪,如果你有任何信息,或者如果你知道他们中有谁还活着,现在就告诉我们。这种信息,对你的案子有极大的帮助。

警官一 我们看过你的认罪书。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越快越好。

小田 (沉默不语)

警官一 小田先生,你的处境很不妙。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一旦你被定罪,就会被带到X监狱的某个死刑间吊死,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你认罪书中提到的人,如果还有活着的,你与我们配合,把他们找到,对你会有好处。会有很大的区别。你就能活命。

小田 (沉默不语)

警官二 如果你觉得不说话对你有好处。如果你那样想。

警官一 如果你那样想,你就是一窍不通。

警官二 你这种处理问题的态度也许就不对。也许你认为这样可以解决问题。但是,你解决不了。合作,才是唯一解决问题的方式。

警官一 告诉我们,这些人在哪里。这才是你该打的牌。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警官二 也解决不了自由的问题。

(警官们大笑。)

警官一 没有自由,只是解决问题——解决不进死刑间的问题。

警官二 不仅仅是那个问题,还有现在的问题。即便是现在,事情也可能得到改观。没有必要这个样子嘛。你要知道,拘留所里有些牢房就比你现在的那间好。吃得也比你现在吃得好。甚至呢,我不应该说的,但还是可以安排的,你可以去普通的拘留所。那儿就不一样了。也许对你好得多呢?甚至看守都不一样。事情不可能一成不变。你可以改变自己的处境,我们说的就是这个。

警官一 我们不是你的敌人。你没有敌人。我们大家只是在一起做事。大家都要合作。现在,我和长野警官就要走了。我们明天再回来,到时候,你就该有话对我们说。你明白了?

采访一(母亲)

[采访者注。多年后,我来到这个村子,想办法找到小田的家人,进行了一系列的采访。要联系到他们很不容易,但是正如我说过的那样,我有自己坚持的原因。在这之前,我只是在日本短暂待过。这次,很多事情对我而言,都很新鲜。我有一种豁然开朗的美妙感觉,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展开凸显出来,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就像是多云的一天,虽然没有阳光普照,但有时光线加挡,变得强烈起来。此处,我给出了这些采访的不同部分,想要展现小田宗达监禁的进程。我会一部分一部分,一丝不苟地解释,呈现我所收集证据本来的样子。我租了一栋房子,采访就是在这栋房子里进行的。房子坐落的地方,到了季节,蝴蝶漫天飞舞。我刚到的时候,我开始采访的时候,没有看到蝴蝶。宗达的母亲最喜欢在房子朝北的房间里接受采访。当时我们坐在那个房间里,她说,其他时候,她到过这里,看到过蝴蝶。听到她这样说,我就好像是看到了一样。后来,蝴蝶真的来了,和她说的一模一样。我说这个,只是为了给出她的可信度。但是,显然,一件事情是昆虫,另一件事情是她儿子的认罪书,两者没有什么可比性,真没有。然而,她还给我留下了说话准确的印象,所以我给出以上解释。]

[以下内容是若干长对话的节选。可能提及了之前说过的事情;也可能是某个话题进行到了一半,正好说到了某个重要的地方。]

采访者 小田太太,你说到第一天,接到警察局的电话,去看宗达。

小田太太 事实上,那天我们没有去。我没去,我丈夫也没去。我的孩子们也没去。

采访者 为什么没去呢?

小田太太 我丈夫不准我们去。听到消息,他吓坏了。他坐在家里,房间里没开灯。他就那样直愣愣地瞪着前方,过了好多个小时。等到他出来,他说,我们不去看宗达。他说,他认识的人中没有叫这个名字的,还问我是否知道叫这个名字的人。

采访者 你说了什么?

小田太太 我说我也不知道。我知道的人中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他说,消息搞错了,他很遗憾,警察局认为我们知道叫这个名字的人,但我们不知道。我当然想去。当然了,我想去。但是,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他非要那样。

采访者 其他的孩子们呢?

小田太太 当时,他们没有和我们住在一起,我还没有联系他们。

采访者 后来又变了,发生了什么呢?为什么你又去看宗达了?

小田太太 早上我醒来,我丈夫穿了一件我从未看他穿过的衣服。一件旧西装,有些正式的感觉。他说,可能是他的错,我们应该去见我们的儿子宗达。我告诉他,我也觉得我们应该去。他说,我们应该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做。于是,我们去开车,去了拘留所。

采访者 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小田太太 那些警官不想正眼看我们。现在想来,无论是那一次探望,还是以后的探望,我都觉得没人直视过我们的眼睛,一个也没有。他们想要装作我们不存在的样子。我也理解。我理解为什么会那样。那样的工作,在拘留所里。我想呢,有人选择做那样的工作,也是好事。

采访者 他在警察局很里面的地方?

小田太太 他们给他到处换牢房。他不总是待一个地方。也许是因为纪律要求?他常常受罚,他父亲也是这样看的。一次,我说,我觉得罚得太厉害了。小田先生告诉我说,没有,真的很轻。这些事情,我不怎么了解。如果你同我丈夫谈谈,他可能记得更多,或者他记得他知道得更多。

采访者 但是,那次探望怎么样呢?你和他说话了?

小田太太 我们说了。他没有说。一开始,他在一间小牢房。里面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一个下水道。现在想来,我觉得他们是想要他开口说话,但他不愿意。他穿着囚衣,看起来很小的个子。看到他那样,我不喜欢。现在,我也不喜欢回想那一幕。

采访者 我很抱歉,但是你能回忆一下,你对他说了什么吗?

小田太太 我应该是没有说话。当时,我太害怕说错话,然后小田先生就会说我们再也不要去看他。所以,我就安安静静的。我想看看,到了那个地方,他觉得应该说什么样的话。他说,儿子,是你干的吗?他们说,是你干的,说你这样说了。他们说,你说是自己干的。是你干的吗?宗达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他看着我们。

成户失踪案

[采访者注。这时候,关于成户失踪案,我觉得有必要说上一句。为了把事情说清楚,请允许我打断一下讲述。小田宗达认罪的,就是这个案子。我个人的看法是,在认罪书上签字的时候,不知何故,他并不清楚这是一桩已成事实的罪行。]

1977年,成户失踪案发生在堺市附近的村子里。案子开始的时候大约是在六月,一直持续到小田宗达被捕。当地报纸紧跟这个案子,吸引了全国媒体的关注。随着小田宗达的被捕,狂热也达到了高潮。这是什么样的案子?

有八个人失踪了,大概就是一个月两个人的速度。没有搏斗的痕迹。然而,很清楚的是:所有人都是突然就失踪了(食物摆在桌子上,没有个人物件丢失,等等)。失踪的都是老年人,有男有女,年纪在五十岁到七十岁之间,无一例外,都是独自居住。一张纸牌摆放在这些失踪老人住所的门口,每个门口都是如此。纸牌上没有任何指纹痕迹。这些失踪的人,没有人亲眼看见他们中任何一位离开。就是一个谜,巨大的谜,欲罢不能的谜。失踪的人越来越多,整个地区都震惊了。人们甚至组织了巡逻,巡查离群索居或是丧偶独居者的家。但是,该到的时候,该到的地点,巡逻总是不在。

审问二

1977年10月16日。小田宗达。记录中没有出现警官的名字。

[采访者注。同上次一样,下面是审问录音的文字记录,有可能改动过,或者粗制滥造。没有听到原始录音。]

警官一 小田先生,你已经睡过觉了,也许与昨天的感觉不一样了?

小田 (沉默不语)

警官二 如果你根本不开口,对于你而言,事情就不可能有改善。你在认罪书上签了字。你不想要律师,也没有任何反驳抗议。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我们想要找到那些人,你在认罪书上提到的那些人。

小田 我可以看一下吗?有可能看一下吗?我想要看一下那份认罪书。

警官二 不可能。不可能给你看。你写的认罪书。你知道上面说了什么。这不是游戏。告诉我们,在哪儿找人。你带那些人到哪儿去了?小田先生,我们越来越没有耐心了。

警官一 不可能给你看认罪书。他是对的。完全没有必要。当然,可能性还是有的,如果你合作,很多不必要的事情都可能发生。我们也说过的,你可以吃得更好,住得更宽敞,不一样的条件设施。甚至认罪书也有可能看一看。我不是说yes,完全不是。我不会说这个。但是,这些事情,开口给我们说说吧,我们再看看有什么办法。

警官二 都在于你。在你的掌握之中。

(磁带上接下来四十多分钟的时间,没有声音,审问者和小田互相看着。最后,听见了关门的声音,录音机关上的声音。)

采访二(弟弟)

[采访者注。这次采访也是在上一次提到的房子里进行的。宗达的弟弟次郎是他最忠实的支持者。事实上,他知道发生的事情后,就想去警察局探望,而且还在父母之前。然而,他被拒之门外了,原因未知。也许,他去的时候还没有开始第一次审问。原因不明。我同他交谈了好长时间。发生了这件事情,整个家里,他是最为之愤怒的人。年轻的时候,他在钢铁厂工作,1977年的时候还在那里干。后来,他成了工会的积极分子。我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着非常好,开着昂贵的车。他的个人习惯方面,我可以说一点:每次我们谈话,他都要抽掉整整一包香烟。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常态。也有可能是因为与我交谈,而且谈论的又是这个话题,他感觉紧张。有几次采访,他的孩子跟着来了,两个都还是小孩子。我们说话,孩子们就在院子里玩。虽然他非常刻板,有时甚至对我有敌意,但他对孩子们说话的时候非常温柔。我练过一段时间柔道,次郎也练过。一次,无缘无故,他突然提到这个话题,问我是否练过。之前,关于柔道,我一个字都没有说过。我回答说,练过,他就大笑起来。他说,我总是看得出来。练过柔道的人走路有点不一样。因为这一点,我可能倾向于喜欢这个人,但是,我要申明的是,我总是尽最大的努力做到客观。]

采访者 那是10月19日?

次郎 有可能。不知道了。

采访者 但那是你第一次进警察局?

次郎 其实并不是第一次。之前我就去过一次,那次与钢厂的一个朋友有关。我去看他,陪他的妻子去探望。现在想来,他是一直在搞运动,被警察抓了。

采访者 你的朋友?

次郎 是的,是那事发生几年前。

采访者 但是,十月那次探望……

次郎 我看见宗达了。警察搜了我的身。我在几份文件上签字,出示身份证明,然后就被带进去了。他的牢房在后面。他一个人,一间长长的牢房,没有窗户。

采访者 警察让你和他单独谈话了吗?

次郎 没有,有位警官一直在旁边,听得到我们说话。宗达看见我,走到牢房边上,我们就看着对方。

采访者 他看起来怎么样?

次郎 很糟糕。他是在拘留所。你觉得他看起来还能怎么样?

采访者 你说了什么?

次郎 我什么都没说。我去那儿不是为了说什么。我只是想看到他,我想要让他知道,我想他。我认为,自己并不想听他说什么。我觉得,就算是他开口说话,也没有什么值得一听的内容。

采访者 报纸上关于这件事的报道,你是看过的?

次郎 是的,报纸上铺天盖地。几个月全是失踪的消息。接着,就全是关于宗达的报道。他全部招认了,甚至包括了报纸完全不知情的部分。所以警察才那么肯定。他们以为有八人失踪,结果他招认了十一人,而另外三人完全没有报道过。警察去调查这三个人,的确是不见了。

采访者 你没有就此问他?

次郎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见了他,然后离开了。

采访者 后来你去看他,也像这样?

次郎 我每天都去。有时候他们让我进去。有时候他们不让。让我进去的时候,情况都一样。我从这头走向牢房的铁栅栏,他从那头走过来。我们谁都不说话。据说,警察局有囚犯和来访者见面的房间。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房间。

审问三

1977年10月19日。小田宗达。记录中没有出现警官名字。

[采访者注。同之前一样,下面是审问录音的文字记录,有可能改动过,或者粗制滥造。没有听到原始录音。]

警官三 小田先生,之前问话的警官已经把情况告诉我了。他说,你毫无反应。他认为,就该让你走一遍流程。来一个全套的。这是他的原话。不想太直白,但是,你明白我的意思了。现在,你的名声有些特别了。有些事情,我来给你解释一下。在拘留所,在监狱,甚至是像这样的警察局,就这样的一个当地警察局,人们做了什么事情,就成为什么样的人。你明白了?我在军队待过,我上过学,我受过培训,之后我成了警察,然后我一路走来,成了督察。这就是我。因为我之前做的事情,我成了现在的我。你呢。你犯下了罪行。这就是为什么你到了这里。你是谁?是一名囚犯。这就是你。然而,你的身份并不能决定你受到的待遇,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在这里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决定的因素是你的行为,以及你的行为造成了什么样的名声。我很好说话的,这是我的名声。与我交谈得越多,越会明白我很好说话。这就是我的名声。这里有的囚犯待遇非常好。有些人犯下的罪行更恶劣,他们受到的待遇反而更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田 (沉默不语)

警官三 那是因为他们学会了如何做,如何表现出某种名声,然后身体力行。你正在给自己造名声。你知道吗?

小田 (沉默不语)

警官三 你日复一日地睡在没有床的水泥牢房里,这是有原因的。你吃的东西是没人想吃的,这是有原因的。不是所有的囚犯都会被水枪喷。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吗?这些警官都来自好人家。他们和你一样,都在这镇上长大。你甚至认识他们。他们有孩子。他们对人很好。但是,他们看见你的时候,他们想:这是个畜生。这个人压根儿不想做人,不想成为我们中的一分子。

(警官深深吸了一口气,停顿。)

警官三 我们想要你做什么?不过是多告诉我们一些事情。认罪书里的东西不够。太少了。涉及你,这东西有用,除此之外,简直就没有半点用处。涉及你,它很有可能是你的终结篇。但是对于其他人,这东西没用。你得告诉我们更多的内容。告诉我们更多的东西,我们就可以帮你。今天,我来的时候,他们告诉我说,我要来和你谈谈。你是什么样的人,之前,我心里是有概念的。有人谈论过你。还有了,报纸上也有。一直在持续报道。很多关于你的事情。所以,你是什么样的,我之前是有概念的。但是,你不是那样的。我觉得,你看上去像个普通的家伙,陷入了困境的普通人。看你的样子,也许你需要同谁交谈一番。谈一谈什么呢,也许,这件事情,可能事出有因,解释一下吧。我就是你想要与之交谈的那个人。想一想吧。

(录音机关上了。)

采访三(母亲)

[采访者注。这次见面,小田太太带来了一个宗达小时候的玩具。一根长棍子,涂成了蓝色,两头各有一个红色的铃铛。铃铛的形状是一朵花。这个铃铛没有声音,小田太太解释说。最开始,这东西是作为礼物送给宗达的弟弟,他不一会儿就把这个玩具弄坏了。宗达发现了这个坏掉的玩具,就一直带着,也就成了他的玩具。他甚至声称自己可以听到铃铛的声音,可这个铃铛根本就发不出声音。一次,家人逗他玩儿,都在衣服里藏了小铃铛。他一动那根棍子,家里的某个人就悄悄摇铃铛。他因此大为忧心,大为迷惑,父母都后悔这样逗他了,小田太太是这样说的。这也让他深信不疑,棍子就是有声音。即使之后给他解释了恶作剧的事情,他都不信。]

采访者 你下一次探望是几周之后了?

小田太太 一周之后。我给他带了一条毯子,但是他们不肯给他。他们说,他需要的毯子,他都有了。

采访者 拘留所给他提供了毯子?

小田太太 我可不信。他们说的是……

采访者 他不应该有毯子。或者是他这样的不应该……

小田太太 我也这样想。他们的确允许我拿着毯子站在那儿,允许我和他说话。我告诉他,我们都想他。有个朋友教我怎么说,我就试了试,说了。

采访者 这是什么意思?

小田太太 我的一个朋友,一位老妇人,我非常尊重她的意见。她告诉我,去的时候要做什么,我就做了。我仔细想了个清楚,就照办了。就是这样:我应该给他讲我记忆中的某件事情,要非常清楚地说出来,只说那件事情,就让那件事情萦绕,没有我,也没有我们所处的艰难时刻。就只有那件事情,过去的时刻。于是,我就想起了一段时光,说出来应该合适,我认为我可以……

采访者 你提前准备了?

小田太太 是的,我想了几种方式,还试了试。然后,我去的时候,我就对他说了。

采访者 你可以用之前讲述的方式讲一下吗?你觉得自己还记得吗?

小田太太 是的。我记得。事实上,我给他说了几次。他似乎很喜欢,所以我去的时候,我就讲,讲了几次。

采访者 你现在就可以讲?

小田太太 我可以。让我想一下,我就能讲。

采访者 好的。我停一下录音?

小田太太 停一下吧,不需要多少时间。

[采访者注。我停止了录音,大概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其间,小田太太就回忆自己的措辞,我到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又到另一个房间做了点事情。等我回来,她已经准备好了。]

采访者 我们开始录音了。

小田太太 我对他说,我说:你四岁的时候,我和你父亲有个想法,觉得我们或许应该去看看不同的瀑布。我们觉得,如果所有能够看到的瀑布都看到了,那该多好呀。于是,一有机会,我们就去看瀑布。那一年,我觉得我们看了三十处瀑布,去了很多地方。我们甚至有了看瀑布的模式。我们开车,到了,从车里钻出来。你父亲把你抱起来。他对你说,是这个瀑布吗?然后你就说,不,不是这个。不是这个。我们到处都去了。好多瀑布,真想不到有那么多。最初,他对我说要去看瀑布的时候,我说,我不知道有多少瀑布可去。但是我错了,好多瀑布呀。当时,车里就只有我们三个人,你的妹妹和弟弟都还没有出生。就我们三个人,坐在车里。我们沿着小路,穿过田野,穿过稻田。我们得停下来,向陌生人打探方向,完全不认识的人。但是,所有的人似乎都理解我们在做什么。很容易就解释清楚了。我们想要看很多的瀑布。对方就说,这很好呀,就在那个方向,另有一个瀑布,非常美,很值得一看。然后我们沿路而行,到了之后就停车。我下车,然后让你下车。你就走向你父亲。接着,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就走向水边。你父亲就竖起耳朵听,你就模仿他。我们当时没有相机,所以我现在也没有照片。但是你俩就那样听瀑布的声音,听上好一会儿。接着,他就把你抱起来,说,儿子,是这个瀑布吗?你就说,不,不是这个。不是这个。然后,我们就坐下,吃点带去的食物。我们再看看这个瀑布,有时会谈一谈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然后,我们就钻进车里,开走。离开的时候,你父亲从来不会回头望瀑布,但你总是尽力回头望,把头探出窗口望。或者,在我们开车离开的时候,你还透过后挡风玻璃张望。我们就这样进行了数月,看了很多很多的瀑布。最后,我们去了一个之前错过的瀑布,那个瀑布其实距离我们住的地方挺近的。那是个下雨天。出发的时候,天气晴朗,蓝蓝的天空,白白的云朵。但是,开车的途中,很多乌云聚集起来,西边和北边的天空都黑了,然后就开始下各种各样的雨。你父亲不想停下来。很近,瀑布很近,他说,下雨也是探险的一部分,我们不会掉头返回。于是,我们冒雨前进,等到的时候,雨停了。我们在车里坐了几分钟,钻了出去。那个瀑布非常小,我们见过的瀑布中,它是比较小的那种。很有可能是因为这一点,我们在找瀑布的时候,才没有人提及这个瀑布。但是,你和你父亲听了一会儿,他把你抱起来,问你,儿子,是这个瀑布吗?你大笑起来,笑呀,笑呀。你什么都没有说,你只是笑呀,笑呀。于是,他又对你说,是这个瀑布吗?是这个吗?是这个瀑布吗?然后你说,是的,这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瀑布。后来,你的妹妹弟弟出生了,我们去家庭野餐,经常去那个地方。但是,我们不谈论我们的瀑布探险,因为你当时太小了,你根本就记不住。你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总是去那个瀑布;或者你不知道是你选了那个瀑布,而我们见过那么多瀑布。其实,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那个瀑布,你父亲和我也不知道。或者,他也许是知道的,但是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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