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不语》作者:[美]杰西·鲍尔【完结】 > 不语.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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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杰西·鲍尔 当前章节:14957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4:22

公诉人和辩护律师走向法官。显然是在进行某种讨论。他们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控方宣读了他们的起诉书。小田宗达被指控绑架并且谋杀了十一个人。宣读这些指控的时候,小田先生无动于衷。他的指关节没有发白,他的瞳孔没有放大,他的眉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他真的是无动于衷。

公诉人西藤发言期间,即便是大声读出小田先生被警察拘留之前签署的一份定罪文件,他似乎都不为之所动。那是一份认罪书,但是从法律的角度,这并不是一份有合法签名并且有连署签名的认罪书。这份认罪书给出了他的罪行,但是,它是否与正当签署的认罪书有同等效用,还有待研究。

法官们进行商议。法官对小田宗达和辩护律师内山提问:

起诉书中陈述的事实,小田宗达是承认或是否认?

小田宗达说话了。他说话非常艰难,仿佛是从身体深处把这些话逼出来。最开始,听不清楚他说的是什么。志母法官让他说话大声一点。他不得已,声音大了点。他说,起诉书中的事实,他一无所知,但他承认那份他签字的认罪书,因为自己在上面签了字。

法官们对此并不满意。法官再次询问,关于公诉人西藤的起诉书,其中的事实,他是承认,还是否认?小田先生重复了刚才说的话。起诉书中的事实,他一无所知,但他承认他签字的那份认罪书,因为自己在上面签了字。法官告诉小田先生,他刚才已经听到了起诉书的内容。他不可能对起诉书不知情。现在问他的是:他是承认这些事实,或是否认这些事实。小田先生又说话了,他说,起诉书,他是知道的,尽管如此,他既不能否认,也不能承认,更准确地说,他毕恭毕敬承认他签字的那份认罪书,因为自己在上面签了字。

整个过程中,辩护律师内山看起来非常懊恼,但又努力表现出不为所动的样子。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他不知道?——有可能吗?

法官宣布休庭。第二天庭审继续。

小田庭审报道[高英二]

庭审第二天

小田宗达被带进来。就座。小田、公诉人西藤、辩护律师内山都在等待法官。法官依次走进了法庭,就座。

法官们宣布:如果认罪书的整体语言效果如实反映了起诉书的整体语言效果,承认认罪书中的事实等同于承认起诉书的事实,合法且适当。经裁定,此种情况适用于本案。

因此法庭宣布休庭,第二天,公诉人西藤将进行法庭辩论阶段的陈述。

小田庭审报道[高英二]

小田先生的情况

据悉,上一周某个时候开始,小田宗达完全停止了进食。庭审开始的时候,他已经绝食四天或者五天了。激进的报纸称其为绝食抗议。我们认为,这样说毫无理由,因为看不出小田先生的绝食有任何目的,或者有任何可能的目标。可以肯定的是,小田先生并没有告知我们他的目的。

小田庭审报道[高英二]

大阪府的氛围

庭审期间,我待在这一地区,目睹了高涨的情绪。大家给予厚望的是:通过庭审,小田先生能够交代出成户失踪案受害人所在的地点。这一希望是否能够达成,却是完全无从知晓。有一些法律圈子的人甚至支持延长庭审,寄希望庭审能够施加某种压力,也许会迫使小田先生和盘托出真相。这是否能够成真,也是不清楚。当然了,参与庭审的人员都是费尽心思精挑细选出来的。另外,检察官西藤的审前调查结果依然没有公布。他应该是发现了可能有用的信息。

采访

[采访者注。关于高英二的系列报道内容,我本打算多介绍一些,但是,我发现自己一次次地想要介入其中,进行解释。因此,我觉得,我们可以这样继续,就像是在步行,一起走。我决定要找到高先生。没错,我想办法找到了高先生。他同意和我谈谈庭审的事情。采访的结果,我做以下呈现。]

[这次采访的地点是高英二本人的家里,堺市的南边,一座寒酸的建筑。他的女儿给我开门,请我坐下,各种寒暄待客,然后立刻就离开了。我们坐在窗户旁边,数扇窗户连在一起,很长,外面就是海港。这位老记者解释说,他自己喜欢上午坐在这里,到了下午,噪声太大,他就会退到房子的另一端。我对他说,采访可能花不了那么长的时间。]

采访者 高先生,我想请你讲一讲小田宗达庭审最后几天的情况。当时,你的报道非常轰动,刊登在全国多家报纸上。事情是怎么了结的呢?

高 他就是不说话。我觉得,很多事情,他都可以说的。他一件也没有说。审判最初,他们让他开过口,之后他再也没有说话。这就不是囚犯应该有的行为,肯定不是无辜之人应该有的。整件事情都不合情理。如果是玩笑,那就是世界上最奇怪的玩笑,一个人赌上了自己的性命,而且不明白其中可能的含义?我就不知道了。

采访者 有人说,一直都在强行喂食,他可能是因此而赌气。你相信这种说法吗?

高 肯定的,审判四天后,他因为绝食而病得很厉害,他们就开始喂食了。我认为,就在那个时候,他的态度明确地发生了变化。外在的行为还是一样的,但他似乎听天由命了。从他眼睛中可以看到的东西甚至比以前还要少了。

采访者 你们一直都希望他能谈及受害者?

高 法官们不断向他询问受害者的事情,问得非常详尽。徒劳无功。他自己的律师,我记得名字是矢野春夫,辩护律师……

采访者 我记得是内山先生。

高 哦,是的,哎呀,这么多年了。内山功。他是死了吧,我记得是。几年前死的。他家是个大家族。一直住在堺市,很多代了。

采访者 你刚才说到辩护律师……

高 辩护律师,我想想……啊,是的,辩护律师甚至都想要说服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拜托都说出来吧,对你和所有相关的人,都是最好的。内山真的是个好人,非常好,非常正直的人。非常受人尊敬。对小田,他能做的,他都试过了。很久以后,我单独同他谈过这事。整件事情,他非常遗憾。有人责怪他。这就非常不公平了,但是,嗯,有人这样做了。内山告诉我,他在自己家里保留了小田的照片,留了很多年,之后的整个律师生涯都留着,就是为了提醒自己——我们对自己的同胞知之甚少。总有更多可以了解的东西。你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吗?内山说了什么吗?退休的那一天,他把照片撕得粉碎,扔了出去。他再也不想多看一眼。我认为,他觉得自己对小田用尽了办法。他恳求他说话,恳求他解释自己的行为。但是,小田无动于衷。

采访者 结果是?

高 结果就是庭审结束了。他不肯说话,事实似乎相对清楚。他在认罪书中提到了十二个受害者,从这儿带走的,从那儿带走的,都是别处都找不到的信息,报纸上没有,哪儿都没有。我觉得,报纸只知道其中一些受害者。心里有秘密,有负担,不吐不快——就是这样。仅仅有认罪书是不够的,或者不应该只有认罪书。也许,有时候是这样的。不应该这样。这个案子,不够的。所有那些失踪的人。你必须得明白,我们非常关心这一点。大阪府堺市的每一个人,非常关心。

采访者 是的,我理解这一点。

高 就是没法子知道呀,所有的人都没办法。

采访者 关于判决——小田先生接受了判决,他也接受了其他的事情,态度一样吗?

高 你也知道的,判决就是送他上绞架。他得先去监狱,待一段时间,然后再绞死。有人因为他的沉默、他反常的行为,还提到了宽恕。也许他疯了?我不觉得他疯了,法官也不觉得他疯了。审判庭里没人觉得他疯了。法庭的工作就是主持正义,这就是社会的尺度,所有其他的尺度都弃之不用的时候,就是这个。你怎么主持正义?我们有十二个……

采访者 我记得是十一个。

高 是的,是的,十一个受害者。谁来为他们说话?

采访者 但是,宣读判决的时候呢?他有没有什么反应?

高 看不出来有。我认为,他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没人觉得惊讶。

采访者 我来读一读你当时写的内容。你写道:漫长而痛苦的成户失踪案就这样结束了。悲哀的是,最后与开始一样,我们还是对这件事情知之甚少。我们找到了一个人为此负责,但是我们的家人在哪里,为什么他们会被带走,事实是什么?我们并不知道。这些都是秘密,小田宗达似乎想要把这些秘密带进坟墓里。希望这些秘密在坟墓里让他不得安宁。

(一分钟的停顿。)

采访者 这段文字,现在听起来,感觉怎么样?

(关掉录音机的声音。)

[采访者注:高英二选择了结束采访。]

采访者注

[那天下午,我离开了高英二的家,到附近的工业区转了转。我走了好长时间,最后才朝我住的酒店走去。等我到了酒店,高英二的女儿坐在外面的长凳上。她说,她父亲另有事情想告诉我。我可不可以立刻同她回去?我同意了,我们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与她同坐出租车很愉快,这位年轻的女子显然是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我对待她父亲的方式。她也不喜欢被打发出来干这样的差事。等我们到了那栋房子,她开了门,我们走上楼。她把我引到她父亲待的房间,再次离开了。事实上,我并不清楚她到底是不是高英二的女儿。也许是他的助手或文书吧。我当然是没有问。然而,可想而知,如果是助手,帮着跑腿,她就不会这样不情不愿。谁又能说清楚呢?我坐下,打开了磁带录音机。]

高 我们暂时不要谈论那件事。

(他拿出了日本象棋的棋盘。)

高 你下吗?

采访者 下得不好。更擅长……

高 那就是西方的象棋了?

(笑声。)

采访者 是的,当然了。

高 你知道怎么走棋吗?

采访者 知道。应该是知道。也许有的时候,你得提醒一下规则。

高 那我们就下棋吧。

[我们下了三局日本象棋,每一局我都输得很惨。棋下完了,我们坐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说。高英二的助手给我们端来了热饮。光线慢慢变化,最后,马路和林荫道上的路灯都亮了。阳光在水面上存续的时间最长,但是,到了最后,那点光亮也消失了,也许还剩了一点。]

高 我不喜欢我们谈话结束的方式。所以我请你回来。

采访者 我们的谈话?

高 我们的谈话。我不喜欢那个结尾。我还有话要说。我要说的就是:在他绝食期间,我去过监狱。

采访者 去看宗达?

高 去看他。

采访者 你看到了什么?

高 他虚弱而疲惫,但是看守叫醒了他。看守队长陪着我,他们大张旗鼓地给小田摆上了食物,他没有吃。奇怪,那个时候,我就觉得古怪。现在,我的感觉,嗯,你知道的,即使是现在,也不清楚到底是哪种情况。

采访者 是不是……

高 是不是他们不给他东西吃。但是,他们把食物放在他面前了,他没有吃。我看见了的。我的摄影师给他拍了照片,我们离开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或者说我想要看他的眼睛。但是,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他甚至是一副没有看见我的样子。我想,在他眼里,我与别人都是一个样。

采访者 但是,你与其他人不一样?

高 我是一个记者。我想要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采访者 即便那样,你……

高 是的,即便是在当时,我也没能做到。

采访者 你可以说……

高 我想要你知道,对我来说,没有那么容易——不像报纸报道听起来那样容易。我们知道得很少。我只是,我不能理解。嗯……

(磁带上又是一分钟的沉默,然后是关机的声音。)

采访者注:转入死囚牢

庭审后,小田宗达从拘留所转移出来,送到了货真价实的监狱里。在那所监狱,他被安放在了被称为死囚牢的地方。小田宗达没有对审判结果,或是说绞刑的判决提出上诉。他只是继续沉默不语。他的家人没有到监狱探望他,只有他弟弟次郎是个例外。他弟弟一有机会,就去看他。还有另一个人来看他:吉藤卓。但是,关于吉藤卓,我会在此书的第二部分讲到。现在,我们继续讲述小田宗达人生中的最后几个月。这一部分的信息来源于次郎,另外我还采访了当时看押小田的看守,后者也提供了部分信息。

采访十(弟弟)

[采访者注。我采访了他父亲的事情,次郎也听说了,也听说了我与他父亲爆发了争论(在他父亲的估计之中)。似乎因为我与他父亲不对付,我还多少获得了次郎的信任。他对待我的态度变得坦诚多了,温和多了。事实上,他还想看一看我采访他父亲的录音文字记录。当然,这个,我不能答应。他的确是提醒我,很多人都认为他父亲精神错乱,我不应该把他父亲的观点当回事,但他肯定也明白,我很有可能会把他父亲的观点写到书中。他在大阪府的另一处有一栋房子,他邀请我去做客。他说,我可以在那儿待上几天,进行剩下的采访。他会带上妻子和孩子们在那儿住上三周的时间,算是度假。他可以听我安排。这么巨大的变化,真是太感人了。我立马就觉得,如果这就是实际的效果,自己应该无意识地早点得罪他的父亲。(第二轮采访的)第一次是在小田次郎家户外的凉亭里进行的。他嘴里所说的“房子”原来是一座小型的庄园。有两栋主建筑,几个附属建筑。一条小溪从庄园穿过,另有一个不错的花园,还有一片整理过的小树林,一条小路从中穿过。简言之,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次郎自己设计的。很清楚了,他姐姐认为自己的弟弟俗气,也许是小看了他。我说过了,有关宗达在死囚牢里的日子,第一次采访是在户外的凉亭里。次郎的女儿六岁,喜欢我,再三采花给我——磁带里出现了中断,我可能会,也有可能不会把这些打岔记录在书的正文中。不管怎样,正如你所看到的,宗达的事情是越来越惨淡,我倒是出现在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地方。我感觉充满了希望:现在,我终于可以讲述这个悲剧人生的完整故事了。]

采访者 你是否可以讲一讲你哥哥不吃东西这件事情,也有些人称之为绝食抗议。据我了解到的情况,庭审的时候,你没能在现场,但庭审期间,你是去拘留所探望了他。是这样吗?

次郎 庭审期间,我去看过他三四次。我工厂的工头对我非常不满,想找借口开除我,最后他真的把我开了。当时,能挤出来的时间,我都拿出来了,也只能有七八次。其中有四次吧,等我到了拘留所,却得知不能见他,原因是他在被迫接受运动,被迫进食,等等。

采访者 你知道被迫进食是怎么进行的吗?

次郎 我不知道。他们是用某种方式强迫他吃东西吧。他们是否用了管子,或者抓住他硬往喉咙里塞东西,我就不知道了。我不知道。也有可能非常简单,只需要和尚师傅拿着勺子喂他。我哥哥非理性地喜欢和尚。

采访者 但是,他不肯吃东西,你看见了吗?你探望他的时候,看到了吗?

次郎 我注意到他更消瘦了。他的状态看上去一直都很糟糕。有一次,他似乎非常虚弱。你不要忘了,那个时候,我们已经不说话了。我带律师去的那次,说过话。之后,我们就站在那里,望着对方。后来,他非常虚弱了,拖着身体挪过来,缩成一团地靠在栅栏上,铁栏杆深深地陷入了他的背部。

采访者 你无法判断他是在挨饿?

次郎 你现在问这个,看起来是个好问题,一个机灵的好问题,但是放在当时的情况下,就没有什么机灵之处了。他的精神有可能崩溃了?他神志不清了?他吓破胆了?他的身体垮了?任何情况都有可能。甚至所有的情况都有可能。并没有听起来那么清楚,根本不明朗。

采访者 我并不是想暗示……

次郎 继续吧。

采访者 后来,他们开始喂食,你注意到他有变化吗?

次郎 他精神了一些。他又开始站着了。他们告诉我,庭审的时候,他被架到了法庭,需要支撑才能坐在椅子上,他身边得站着一位法警,让他靠着点,否则他就会摔下椅子。

采访者 这一点,我没听说过。

次郎 但是,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采访者 ……

次郎 我认为,绝食抗议的事情不是真的。我认为,这是他们的另一种手段,就想让他垮掉,就想让他再签一份认罪书,认下更多的东西。

采访者 因为第一份认罪书不够……

次郎 不够。他们还想从他身上得到更多。也许,他们开始饿着他,而他反而用上了这一招。也许,他对自己说,行吧,那我就不吃了。那我死了好了。我觉得,在他眼里,饿死成了一条出路。事情糟糕透顶,没有了出路。然后,他们就给了他一条出路,不吃东西。

(一分钟的沉默,磁带继续录音。)

采访者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没办法知道了吧。

次郎 没办法,看守强加给囚犯的绝食抗议,囚犯自己上演的绝食抗议,一模一样。谁也看不出其中的区别。

采访者 但是,这个案子,他们不想让他饿死,他们想要对他执行死刑。

次郎 是的,所以他们必须让他吃东西。

采访十一(渡边牙狼)

[采访者注。完全是机缘巧合,租给我房子进行采访的女房东有一个朋友,这个朋友的兄弟之前在监狱工作,小田宗达的死囚牢就在这个监狱。显然,因为这个案子的高曝光度,他兄弟关于小田的故事都成了家里的掌故,讲了又讲,最后传到了那位女房东的耳朵里。后来,女房东知道了我要写什么,就帮我联系上了那位朋友的兄弟。我在电话里与他交谈了几次。还有一次,我在大阪的一家拉面馆与他见了面。他六十多岁了,极为虚荣自负,只要有机会,就夸夸其谈。我们只不过在拉面馆见面,他也说自己有私人关系。他说,有他,我们就能有特别的服务。其实,拉面馆的人根本就不认识他。我认为,这个人本人根本不认识小田宗达,他只不过是讲述了监狱里各种关于小田宗达的传说轶闻,而且是以第一人称的手法讲述,仿佛都是他亲身经历一样。任何熟悉口述历史的人都知道,这很常见。但是,他关于这一时间段的讲述很有冲击力。原因到底是什么?是因为他真的认识小田,他真的在现场,或者是因为他把这些轶事讲了无数遍呢?我辨别不了。无论是何种情况,关于这段时间,他都是无价的信息来源,别处还真是得不到这些消息,我很感激他同意与我交谈。]

[第一次是电话采访。我住的那栋房子(租来的那栋)没有电话,所以我在紧邻的那栋房子打的电话。]

采访者 你好,渡边先生。

一个声音 稍候。牙狼!请稍候。

(电话放下的声音。)

(大约过了三十秒。)

(电话提起来的声音。)

牙狼 鲍尔先生。

采访者 感谢你抽出时间接我的电话。现在电话录音进行中。

牙狼 我明白。

采访者 1978年春天,你是L监狱的看守?

牙狼 1960年至1985年,我受雇于L监狱。是的,对的……

(笑声。)

牙狼 对的,1978年的时候我在那儿。

采访者 你是死囚牢的看守,里面看押的都是最危险的囚犯?

牙狼 死囚牢的囚犯并不总是最危险的。大家通常都觉得他们最危险,但并不一定是这样。有时还恰恰相反。人身侵犯的,行骗的,到别人家里绑架的,英语是怎么说的呢?

采访者 非法入侵住宅。

牙狼 对,非法入侵住宅,或者强奸致残。犯下这些罪,就等不了多少时间。看守们都知道。我们知道该盯紧哪些人。

采访者 要学吧?

牙狼 我觉得是直觉吧。如果没有,就干不长。就是一种感觉,自己就来了。时间长了,留下的看守都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

采访者 当时,小田宗达,你见过他,和他打过交道?因为成户失踪案被判有罪的那个人?

牙狼 没错,我跟他打过交道。走过来走过去,看看他,跟他说几句话,给他吃的,这样的交道。我只跟他说过三次话。他待了八个月的时间,三次话。他喜欢我。他不肯跟别人说话。

采访者 八个月?我听说的是,他在死囚牢只待了四个月。

牙狼 据我所知,不是那样的。四个月真是太短了,太短了。你不要以为我是听说的。事实上,死刑案件,八个月都短。几乎就没有听说过。当时,我们就说,肯定是有人想他死,想他快点死,我的意思是说,他的序号排到前面了。就像是凌空一跳,跳到了执行单的前面。应该是有人不喜欢他,某个部长,局势让他不爽,他想要杀鸡儆猴,我也不知道。但是,看守他,不费劲。就这样说吧。不惹麻烦,一次都没有。

(听不清楚。)

采访者 抱歉,刚才听不清楚。您说什么呢?

牙狼 我说,他表现好,到了最后,他们让一个女孩进了他的牢房。要知道,他并不知道自己就要死了。不会提前通知执行日期。从来都不通知。就只是把他们拽出来,穿过一连串的房间,一个接一个的房间。我们说,这是见佛陀,有很多不同的佛像,一个房间一个。

采访者 我有几个问题,但首先……

[采访者注。刚说到这里,信号断了。再次与他说上话,已经是一两周之后了。很快就会谈到下一次谈话的情况。]

吉藤卓的照片

[采访者注。渡边牙狼给了我一张照片,据他的说法,这张照片放在小田宗达的死囚房间里。后来我见到了吉藤卓,她承认自己曾把这张照片给他。这一来,渡边说自己认识小田,就有了一些依据。但是,也有另外的可能性:他不认识小田,照片是他从其他看守那儿得来的,或者是他在牢房里找到的。他的可信度到底有多高?对此更多的揣测,应该没用吧。]

采访十二(弟弟)

[采访者注。同样是上次凉亭里的谈话,后面部分。我和次郎一直在饮酒,他讲了一些关于他和宗达童年的故事。]

采访者 所以,你父亲不肯带你上渔船?

次郎 他说,我要是去了,就有霉运。

采访者 为什么呢?

次郎 他说,与我的生日有关,根据他的说法,那可不是渔民出生的好日子。即便是渔船不下水,他都不让我上船。

采访者 但是,他让宗达上船?

次郎 是的,宗达跟着他去了很多次。

采访者 这件事成为你们俩的隔阂?想要得到父亲的器重,你们存在某种竞争?

次郎 不,根本没有。我听说别家也有这样的事情,肯定的,但是……

(笑声。)

次郎 一点儿也没有。如果非要说,我和宗达总是站在一边,对抗家里其他人。

采访者 你们俩有专属的恶作剧,对吧?在学校?

次郎 是的。有时,宗达就在外面,从窗户外朝我教室里扔个石头。然后老师就会出去查看是谁干的,课就不上了,提前下课。我也朝他教室里扔过。

采访者 不是应该同时都在上课吗?

次郎 我上洗手间。或者说自己要上洗手间。

采访者 干这事,他有没有被抓住过?

次郎 他没有。但我被抓住过,好几次呢。事实上,应该是每次都被抓住了吧。学校老师总是对我起疑心,我也不知道其中的缘故。

采访者 在这一方面,你的孩子像你吗?

次郎 你指什么?

采访者 嗯,那个孩子,似乎一直都想把我的帽子拿走。

次郎 没错呢,东西在这儿都不安全。

采访十三(弟弟)

[采访者注。紧接上文内容。之后,不一会儿,我问他,他继续去看宗达,他父亲发现后,有什么反应。他先是告诉我,他父亲很生气,但没有细谈。稍后,我又问,他就敞开多了。]

采访者 你探望宗达的事情,你父亲是怎么发现的?

次郎 一张照片,倒霉照片,登在了报纸上面,监狱的照片。有个摄影师去给犯人拍照,其中也有我哥哥。他在监狱大门口碰到了我,注意到了我长得像宗达。我本来想回避的,但他还是拍了我的照片,卖给了报纸。我去看哥哥的照片,他卖给了报纸,我父亲看到了。他命我去见他。我去了。他大发雷霆。他说,已经做出了决定,我们就都得遵守。他说,我们中有人还想要继续活下去,继续我们的生活,我这样做,让大家更艰难了。我回答说,不是这样的。我这样做,我和哥哥宗达就要轻松些。我告诉他,我不相信宗达做了错事。我说,这件事情,从头到尾,我就不买账。他说,我还是蠢,一直都蠢。宗达是否做了错事,那不是关键,从来都不是。他说,你有机会过自己的生活,各自的生活,有机会过得好,不要吸引异样的眼光注意自己。如果你吸引了异样的眼光,就不会好,结果就会很糟糕,而事实无关紧要,没有用。他说,我就像个撒谎者一样尊重真相,尊重得过头了。

采访者 那时他……

次郎 他告诉我说,再也不想见到我。

采访者 但是他食言了。

次郎 是的。就是那一年,晚些时候,他食言了。但是,那个时候,他变了好多,也就无所谓了。他成了另一个人。就像他现在的样子。你看得出来,不是吗?你见到的那个人,没法让人满意的。

采访者 ……

次郎 你说也好,不说也好,你都看到了,他只剩下一个空壳。

(关上了录音。)

采访十四(渡边牙狼)

他第一次谈到小田宗达

[采访者注。这是在拉面馆的采访,就是这一次,牙狼带来了我前几页展示的那张照片。照片装在一个马尼拉纸的信封里,里面还有些其他东西,他没有拿给我看。我非常好奇信封里装的其他东西是什么,要看到那些东西,也许我得先得到他进一步的信任。然而,我没能做到,也就不知道其他东西是什么。他的确是把那张照片给我了,照片上吉藤卓穿着和服,背面还有字。写的是:他们在湖上飘荡,但是,他们没有看见湖。他们看见的是,湖面之上的东西,只有在白天,只有在阳光不太耀眼之时。我想要找到这几句诗的出处,找不到,后来同吉藤卓本人交谈了,才知道的。再回到此刻,我坐在拉面馆里,对面坐着渡边牙狼,桌上摆着硕大的两个拉面碗,录音机显得很小。]

采访者 当然,有关小田宗达的事情,你所知道的,我都非常好奇。但是,我最好奇的是你同他说话的那几次。你记得第一次的情况吗?

牙狼 你觉得我会忘记那样的一个人?

采访者 他在视觉上很有冲击力?

牙狼 不,不,一点儿也没有。正因为如此,才奇特呢。你跟他待在一个房间的话,你就像是一个人待着。他就像是不存在一样,我认识的人当中,他的存在感最弱。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很安静。他当然很安静,他的特征就是安静,不是吗?但是,他就是给人一种不在此地的感觉。

采访者 那你觉得他是在什么地方呢?

牙狼 当时,我们中有一些人说,要把他那股劲拧出来。我觉得,那些人是不喜欢他。这些地方,我们之间也有区分。新来的那些家伙不喜欢他,老家伙们最看重的就是行为。

采访者 这么说来,年龄大一些的看守喜欢他?

牙狼 是的,是的,我们喜欢他。

采访者 你第一次同他说话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场景?

牙狼 是关于日本象棋。

采访者 日本象棋?

牙狼 大多数等待执行死刑的囚犯,或者死刑上诉的囚犯,都有一副日本象棋。

采访者 那他们之间下棋?或者是和看守下棋?

牙狼 他们不下。囚犯之间,不可以;也不跟看守下棋。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把棋子移来移去。有些囚犯看上去像是在跟自己下棋的样子,但我觉得他们没有下。我觉得,他们只是摆弄棋子,打发时间。

采访者 但是,也有可能,他们中有些人懂日本象棋,可以自己同自己下棋。

牙狼 我觉得,他们会下棋。我只是觉得,没法自己跟自己下。我看他们那样干过。不是在下棋,跟你想的不一样。

采访者 这么说来,当时,你给了他一副日本象棋?

牙狼 跟他说话的时候?不是的。他有一副了。他总是把金将挑出来,握在手里。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所以,问题就来了。为什么小田宗达要把金将握在手里呢?有记者前来采访,注意到了这一点。她还注意到,棋盘上摆放的棋子也很奇怪。然后,就成了这样——所有的人都在琢磨,这是线索吗?他终于要透露受害者在哪儿了?

采访者 媒体可以进入监狱?

牙狼 很少。几乎没有过。真的不常见。我得说,那是例外。不管怎样,大家就开始打赌了。我不记得赌注是什么了,也许是薪水的一部分,或者是换班,或是什么其他的。还是挺重要的。哦,我想起来了。赌注是假期。赢了的人,可以从其他人那儿得到一天的假期。七嘴八舌呀,很多不同看法。但小田是不会解释的。他不会说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很多看守都找他,问他。他们威胁他,求他。都没用。

采访者 你让他开口解释了?

牙狼 嗯,我只是偶然注意到了。他是在用棋盘当日历。做日历,用不上四十个棋子,只需要三十六个。于是,他就把金将从棋盘上拿下来了。我觉得,他不想把棋子扔在牢房的地上,那握在手里吧。就那么简单。我看到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改动棋盘,所以注意到了。其他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我最终发现了。于是,我对他说,囚犯小田,你少算了一天。

采访者 “你少算了一天”?

牙狼 我就是这样说的,你少算了一天。

采访者 他说了什么?

牙狼 有那么一下子,他非常仔细地看着棋盘。我想,他是担心自己睡着的时候,有人动了棋盘。之前有人干过一次。他在检查,看是否对。然后,他说,没有,我一天也没有少算。

采访者 就没有下文了?

牙狼 就没有了。我赚了两个星期的假期。之后,我对他非常好,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吧。这个,还有事实就是……

采访者 是什么呢?

牙狼 他跟我说话,不跟其他人说话,我心里得意。在我的想象中,我觉得这是因为我知道诀窍,做看守的诀窍,但其实不是的。

采访者 谁说得清呢?

1. 相对便宜的一种纸张,颜色是米黄色的。

2. 日本象棋中的棋子。

采访十五(弟妹)

[采访者注。受邀在他们家做客,这期间,我与次郎的妻子谈了一次。她觉得自己正确的时候,就非常尖锐好辩,我们很合得来。晚上的时候,这家人玩各种游戏,桌面游戏和其他类型的游戏,她都毫不留情。我和她下了围棋。下围棋,我真是没有什么技巧。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得我落花流水。我要写这本书,经常与次郎见面,她似乎挺高兴。一天早上,我很早就起来了,坐在外面(睡不着)。她走了出来,坐在我旁边,我们交谈起来。这次谈话,我没有录音,但她说的话,好多我都记得。大意如下。]

她说,有一点,我应该知道,次郎是不肯全说出来的,但我应该知道——次郎的家人对他一直都不好,一点儿都不好。即便到了现在,他们从他身上想要的也只是钱而已。他们甚至不想他去拜访。她说,最糟糕的就是次郎的姐姐,一个小家子气的知识分子。她说,自己人生中的一大憾事就是没有见到过宗达,次郎对他评价很高。她说,她只知道,只是知道他俩关系应该是非常亲密的。我问她,当年认识次郎的时候,是否知道成户失踪案,是否知道所有的事情,她说她知道。她说,不可能不知道。但是,她说,她还是一码归一码。也许有些人不这样,但她就是这样的。我问她,他们是否经常与小田家的其他人见面。她说,只要能不见面,她就不见面,如果我想把这写进书里,也可以。

采访者注

[我在次郎家做客的时候,一天,与次郎去散步。他说,有一条路,走起来非常舒服,特别是这样的一天。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那一天与其他天并没有什么两样,但是,等我们出去的时候,下起了太阳雨。他说,他最喜欢的就是太阳雨。太阳雨是好运气,但有些人说,下太阳雨的时候,不应该淋雨。我问,你淋太阳雨吗?他说,一直都淋,一贯如此。我们走出了他的庄园,踏上了一条窄路。路上没有来往车辆。他对我说,大家都待在家里,整个地方都属于你。哪个地方?我问他。任何地方,他一边说,一边笑起来。走了一会儿,我们路过了一小片林子,里面有几栋破败的建筑。深锈红色的建筑,随处可见破旧的农场设备。有一处建筑,之前应该是谷仓,东倒西歪,缩成了一团。这地方很吸引眼球。我说,建筑或是小巷子也表现出了人一般的特质,却没有人好好整理,编一份目录。次郎问我,什么意思呢。我说,意思就是,小地方、小地貌、房子、院子和树下隐藏的地点,给人的感觉或是坚定,或是重要,或是私密。这样的地方,应该列出一份单子。我就这样解释的。我的话勾起了他的回忆,他告诉了我下面的内容。]

次郎 打开了?好的。我记得是这样的。还是孩子的时候,一条小路的尽头有一道老旧的大门。我们就去那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你记得吧,男孩子们喜欢做的事情,喜欢去的地方,都是有尽头的;无论什么,就是要一探到底,洞底,海底,墙尽头,篱笆尽头,大门尽头,锁着的门。男孩子们觉得就要在那些地方才有真正的事情可做,你还记得那些地方吧?我父母从来不带我们去那儿。真的,那条路上,我们就没有见过别的人。每次,我们踏上那条路,就觉得自己在大逃亡。嗯,我们就去那儿,看那道大门,就那么瞪着看。我们觉得没法爬上去,全锈了,顶部还是尖的。

采访者 你说,你们经常去那儿?

次郎 有一段时间,特定的年龄,我们总是去那儿。我们坐在离大门有段距离的地方,低声讨论,制订计划。或者,如果我从家里跑出去了,或是宗达跑出去了,另一个人就知道是去那儿了。到那儿找,就能找到跑掉的那个。我总是在那儿找到宗达,宗达也总是在那儿找到我。我们都觉得,那道大门没人用,关上得有一百年了,甚至没人记得那儿还有大门。但是,有一天,我们到了那儿,门开了。门是半开着,可以进去。我吓坏了。很难解释怎么会吓到我。我不想靠近那道门,但是宗达拖着我往那儿走。我一路用脚蹭地,不肯往前,但是他继续往前。我看到他真要穿过那道门,就开始大哭,跑回家了。我没有往回看,一次都没有。他一个人进去了。

采访者 你后悔没进去?

次郎 不知怎么的,我从来没问过他里面有什么。这么重要的问题,我应该要问的,不应该忘了才对,但就是没问。孩子就是这样,有了新的思考方式,旧的便扔掉了,不断地更替;以前的问题,他们也就放弃了。当然,后来,他们记得起来。每当我想起这件事,想象他站在大门口,然后消失在里面,我好喜欢他。那个场景,我没有看到,但真希望自己看到了。

采访者注

我去参观关押过小田宗达的监狱。没能进去。在外面,我坐在租来的车子里,拍下了这所监狱的照片。接着,我开车到了周边乡下各处可以望到这所监狱的地方。我倒是想说这建筑蔚然可观,可它还真算不上什么。综合设施建筑,挺丑的,甚至都没有什么威慑力。距离监狱大门大约半英里的地方,有家小商店,卖苏打水、糖果、报纸、地图什么的。我问店里的那个人,他觉得这所监狱怎么样。他说,因为这所监狱,他的店才能开得下去。显然,人们来探望囚犯的时候,会从他店里买东西。最受欢迎的是什么东西?我问。他拿起一种糖果,我从来没吃过的。我买了一些。

当然,我是知道的,宗达在监狱的时候,人们买的不会是这件东西。我知道。但是,你面对的事情如此奇怪,有时就会有一种直觉,知道该怎么做。我感觉,买了那种糖果,我与这所监狱的关系随之改变。之后,我拍的照片有点不一样了。后来,我请别人,也就是我认识的摄影师朋友,请她看一看我拍的照片。那么多的照片中,她选出了六张,全都是我离开便利商店之后拍的。

这几张,她说,要比其他的好得多。

采访十六(弟弟)

[采访者注。这一天,我决定豁出去了,我要问一问次郎为什么不苦劝宗达推翻供词。然而,我并没有遇到提这个问题的机会。]

采访者 你哥哥在监狱里已经几周的时间了,你才见到了他?

次郎 没错。看守昏头昏脑的。一开始,他们把我带错了地方。我看到了一个老人。他走到牢房边上,费力地盯着我看。我想,他是在回忆,我到底是谁。也可能多年都没有人去探望过他。

采访者 你在那儿站了多长时间?

次郎 就一会儿。我说,祝你好运,老前辈。他叫我什么,记不清了。他的声音非常刺耳。看守盯着手中的那张纸。突然,他发现弄错了,就道歉,然后把我带到了该去的地方。我知道,听起来就像是喜剧一样,但那样的地方,我觉得看守是不会故意那样的。我认为是搞错了。

采访者 然后,他们把你带到宗达那儿了?

次郎 是的,其实,我哥哥完全就与那个老人不在一个地方。甚至不在同一栋楼里。在我哥哥那栋楼,所有的囚犯都是关单间。彼此见不上面。都是一个人吃饭。活动也是一个人,所谓活动就是在一个水泥天井里走来走去,即便是这个,也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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