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者 你觉得那些牢房有多大?
次郎 也许有十七平方米吧。
采访者 几周的时间里,你是第一个来看他的?
次郎 另外还有一个人去看他。别人告诉我的。那个女孩还来看他。庭审的时候,她就一直去,看守给我提过她。看守说,你姐姐一直都来看他。我当然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我父亲说什么,我姐姐就做什么,无论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情,她都完全按照父亲说的做。要她违背父亲的意愿来看宗达,绝对不可能。当时我就想起,在警察局看到过吉藤卓。庭审的时候,报纸上提到过有个女孩来看宗达,我觉得就是她。
采访者 那以后,你有和她谈过这件事吗?
次郎 从未有过。
采访者 回到第一次探望这个话题,看守把你带到了宗达的牢房。他看见你的时候,站起来了吗?
次郎 他在睡觉。带我去的看守把我交给了另一位看守。其实,一路走过来,已经换了三次看守。最后这位看守,砰砰砰地敲门,把宗达叫醒。他打开门,站在门里面,砰砰砰地敲。宗达睁开眼睛。我站在那里,看得到,他睁开了眼睛,但是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动静。门边上,一位看守正拿着棍子敲门,大声叫他的名字,他只是平静地躺在那里。
采访者 你说话了吗?
次郎 过了一分钟的时间,他坐了起来。他看见我了,表情没有改变,但走了过来。这时,看守已经关上了门,但门上有个可以滑开的窗口,通过窗口,我们可以看到彼此。我一直控制着不要眨眼。我就盯着他看,盯着他看,最后我眨眼了,但他不会。我和他就站在那里,最后天色暗下来,也许有两小时吧。看守给我说了五次,六次,我必须离开了。但是,我有一种感觉,我觉得此刻就是我能从他那儿得到的所有东西了,我觉得我再也见不到他,所以我不想走。我把自己的全部都注入目光中,站在那里,看着他,全神贯注地看着他。最后,我必须走了。实际情况并不是我预感的那样。后来,我又见到了他。但是,那天尽可能地拖延了时间,我觉得挺好的。
采访者 所以,你离开监狱的时候,天都要黑了?
次郎 是的。
采访者 你说过,那里没有公交车站?你还得一路走到公交车站?
次郎 从监狱走到公交车站,要两个小时的时间。当时,公交车晚上不运营,所以我就在公交站睡了一晚,靠在长凳上,旁边是不锈钢的栏杆。第二天早上搭公交车回去,赶着上第二轮班。
采访者 实际情况肯定没有说的这么轻松。
次郎 眼睁睁看到他遭遇那一切,艰难;然而,去他那儿,搭车不容易,艰难?的确是因为搭车难,我去看他,大概只有八次。如果我有辆车,可能就容易多了。但我可以办到的,走上几个小时,睡在公交车站,我办得到,我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我都觉得艰难,那我哥哥又是什么样的呢?
采访十七(弟弟和母亲)
[一天,我说服了次郎,让他同我一起去与他母亲最后谈一次。之前,我数次想要再联系她,可她都不肯见我。次郎说,他觉得自己可以说服母亲,但是,如果他父亲发现了,那就再也没门儿了。他言而有信,我们在公园见到了他母亲。小树林里,有两条长凳面对面地放着。我把麦克风放在了她和次郎身边。我坐在另一条长凳上。录音里,我提问题,有些听不清楚,整理的时候,我就重新组织了语言,或者省略掉。次郎和小田太太的声音非常清楚。]
采访者 我想要和你多谈谈。我知道,很多事情,别人都不知道,只有你知道。你了解宗达,这些都是非常宝贵的资料。如果你愿意多给我讲一点,真的是非常感激。
小田太太 (对自己点了点头)
次郎 我们上次说到宗达在学校得了一枚奖章。你记得吗?
小田太太 (发出了“嘘——”的一声)
次郎 你肯定记得的。我就在想,到底是什么得的奖章呢,我想不起了。你记得吗?
小田太太 几何学。几何学的奖章。
采访者 是他在什么比赛获奖了吗?
次郎 是的,我觉得是。我觉得是他在几何竞赛中胜出,得到了奖章。他对此非常骄傲。真的,我觉得是,他终生保存着呢。
小田太太 胡说八道。不是竞赛。也不是他自愿的,是市长来访,他必须去的。他当着全校的面,做演示。那个老师让他做的,老师以为他是最佳人选,结果没做好。事实上,他图形画错了,线也标错了。反正奖章已经做好了,老师还是发给他了。
次郎 他总是对我说……
小田太太 那个老师非常难堪。我记得,那学年还没有结束,他中途就辞职了,他们还得另外找个新老师。
次郎 哦,现在我记起来了——那是因为……
小田太太 因为你哥哥让我们很尴尬。
次郎 我不知道呢。
采访者 这么说来,平时他数学很好?所以老师才选了他?
小田太太 我觉得不是。我没觉得他数学好。
次郎 别这样。他数学是好。你知道的。
小田太太 我什么都不太清楚。我和你父亲去了礼堂。你也在。你姐姐也在。我们都坐着,每个班都有人上台去给市长展示他们的学习成果。宗达穿着新衣服,我们为了这事特地给他买的。我们也没有多少钱。就没钱。但我们还是给他买了,我们想要别人看看,我们不比他们差。他和别人一起排着队,站在台子上。我们坐在观众席。整个镇子的人都在。然后市长进来了,走上台子,握手。他们就让这些学生们做这个,做那个,学生们都做了。有人展示科学项目。有人展示摄影,那是一个大点的孩子。然后就轮到宗达了。他是要展示什么的,我不知道哇,三角形什么的。他画错了。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宗达还在继续解释。我不太清楚,到底是他画错了,还是他写错了数字,反正就是不对。他继续在黑板上指来指去。这工夫,市长的眼睛都望一边去了。他不肯看宗达。我和你父亲,我们……
采访者 小田太太……
[接着,次郎的母亲就站起来,走开了,低声对次郎说着什么,我听不清楚。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采访十八(渡边牙狼)
[采访者注。这部分内容还是来自那次面对面的采访,后面部分。很难让牙狼专注于谈论的话题,所以采访很多内容都没有价值,或者我应该说,要么就是很有价值,要么就是没有价值。有些人在采访的时候,除非感觉自己是在交谈,否则就不会透露出任何信息。这些人会向提问者提问,追问细节,朝着完全无用的方向探究。牙狼就是这样的。所以这里,有关我本人生活的无聊讨论(他问个不停)略过,与本文无关部分略过,我就从我们讨论监狱里的惩罚开始。]
采访者 有打人的情况?
牙狼 我可没有说过哦,没有那个意思。我说的是,如果有人讨打,那他想不挨打都难,这样那样,该来的总要来。你明白了?不是有人决定要惩罚某人,不是看守,或者别的什么人,不是他选择要做什么事情。事情不是那样来的。事情是一步步走到那儿的,顺理成章。有人反反复复地做出一种行为,就是一种交流表达的方式。就像是有人说,常规的方式,我学不会,在我身上试试别的方法。到了最后,就有人试试别的方法。说到场合,甚至都不该那样做。我的意思,也许你的意思,也许你说的是在水面上和水面下的区别。
采访者 你说的是看守用棍子打人?
牙狼 是的,但那不是殴打,是交流。那就不是一种行为,本质上不是,表面上也不是。是一种不断的挤压,不断挤压造成的结果。是结果,不是事情。这东西,不能分裂开来,不能单独看待。
采访者 宗达有没有那样挨过打?
牙狼 我觉得他从来没有挨过打。肉体上,他没有挨过,或者说,就没有人把他怎么样吧。总体而言,他与周围和睦相处。他不惹麻烦。而且,他也没有待多久。另外,一些人散发出一种气场——他们已经完蛋了。有了这种东西散发出来,看守们往往就尽量少与那个人打交道。大多数看守都是这样。
采访者 但是,有些看守不一样?
牙狼 嗯,有那么一位看守。
采访者 他做了什么?
牙狼 他就靠在宗达牢门的窗口边,说话。他站在那儿跟他说话,一说就是几个小时。
采访者 他说什么呢?
牙狼 一开始,没人知道。过了一段时间,就传出来了。大概有一个星期吧,轮到他在宗达那儿值班,他就跟宗达说话。后来,头儿发现了,把那个家伙调走了。
采访者 但是,他说的是什么呢?
牙狼 嗯,那个家伙跟他说了好久的话之后,一天,我到了宗达的牢房。宗达坐在床上,手里握着象棋子,盯着脚看。他抬起头来,看到了我。也不知道怎么的,我就打开门,走了进去。我说,有什么事情?我就站在那里,他看了我一小会儿。接着,他说,毛利说的是真的吗,怎么上绞刑架的?真的是那样的?就这样,我才知道了他谈话的内容。
采访者 那么多的时间,他都是在悄悄告诉他绞刑的事情?
牙狼 他就是呢。更糟糕的是,他还胡编乱造,吓唬人。说得恐怖兮兮的。他说,他们会把他家人带来,让他们看。他说,他们把你脱光了再绞死,就不用把衣服埋了。他说的话,我一半都不知道,但是太恶心了。在那样的环境里工作,有人就会那样。你就开始做那样的事情。毛利呀,我猜,他是不适合干这份工作。
采访者 那你对小田说了什么?
牙狼 我把绞刑给他描述了一下。我们不应该这样做的。有些囚犯听了,吓破了胆,变了性情,就更难管理。我们不应该的,但是,我想呢,毛利已经开头了,我来画个句号吧。所以,我就给他解释了。
采访者 你现在能解释一下吗?
牙狼 嗯,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是怎么做的。我不想谈那个。
采访者 当时的绞刑是怎么执行的,你对小田说的那些,能再讲一讲吗?没必要与现在的做法有任何关系。
牙狼 应该可以,我觉得可以。
采访十九(弟弟)
[采访者注。我必须短暂去城里一趟,次郎也要去城里开会。所以,回来后,我们就在火车站见面,然后再去他家。在车站,我们兜了一圈,才找到了足够安静、可以录音的地方。几次开头,但都不得不停了下来,继续找地方。一个喝醉酒的男人老是打断我们,我与他吵了起来,看到这一幕,次郎笑起来了。情绪挺好,我们开始了这次采访。]
采访者 你谈到了最后一次探望,他们怎么把你的东西拿走了,对吧?开始录音了。
次郎 我找到了一个小音乐盒子,想给他带去。傻里傻气的,我是说音乐盒,不是这个想法。我觉得给他带个音乐盒,这个想法挺好的,只是行不通。他们扣下了音乐盒。
采访者 盒子放的是什么音乐?
次郎 嗯,听起来真的很傻,但是,你得知道,宗达喜欢迈尔斯·戴维斯,特别喜欢《与迈尔斯·戴维斯一起做饭,五重奏》这张唱片。
采访者 但是,说真的,没有迈尔斯·戴维斯曲子的音乐盒……
次郎 嗯,也许现在有了吧。这个我不知道。当时,真是没有。但是,那个音乐盒,小盒子,里面有一面镜子,打开之后,就放《可笑的情人节》,是那张唱片里的曲子。非常昂贵,那个音乐盒,花了我差不多一个星期的薪水。但是,我想,如果能稍稍振奋一下宗达的心情,那……
采访者 这样的东西通常都是带不进去的,你知道这一点,但还是想把音乐盒带到监狱?
次郎 就是想呀。
采访者 他们扣下了盒子。怎么处理的呢?
次郎 我猜,某位看守送给别人当礼物了吧。我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个音乐盒子。
采访者 你也因此惹上了麻烦。
次郎 他们把我带到一个房间,一个家伙冲着我吼了大概半个小时。我一个劲儿地赔罪。当年的我,嗯,一般情况下,脾气很火爆。我性子很急。但是,那个情景下,我只想着要见到他。我一路公交车,又走了那么长的路。我已经到监狱了。如果他们打发我回去,那就完了。
采访者 但是,他们让你进去了?
次郎 让我进去了,的确如此,幸好让我进去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采访者 你能描述一下吗?
次郎 嗯,和往常一样,他们带着我过去的。我必须签字,必须摁下手印。有时,他们会把我的手印与之前的进行比对。有一次,看守弄错了,拿出了别人的手印,他们还以为我是假冒者。但误会还是消除了。当时是他们的主管解决的问题。最后这一次,冲我大喊大叫的也是他,但还是让我进去了。我觉得,那次手印搞错了,他肯定觉得过意不去。看上去,他不像是坏心眼的人。
[采访者注。说到这里,次郎的女儿跑了过来。她问,我们是不是在忙写书的事情。孩子们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之前我并不知道呢。我猜,肯定是次郎的妻子告诉他们的。我说,我们是在工作,也许会写到书里面。她说,希望到了最后,这本书会达到应有的效果。我问她,是什么效果呢。她看着自己的父亲,说,发生了那些事情,应该让那群人觉得很过不去。她说,他们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到了现在,事情过去很长时间了,他们都忘记了,应该让他们想起来,让他们觉得过不去,依然过不去,就应该如此。我说,肯定的,那是其中的一部分。次郎笑了起来,那种半真半假的笑。他让女儿一边儿玩去,她就去了。]
采访者 然后,你就被带到了牢房?
次郎 是的。到监狱探望他是件奇怪的事情。你有一种感觉,好像自己每次都回到了同一时刻。我太清楚该怎么说。就好像你离开了,时间在继续,但是对于留在监狱的那个人,时间停止了。对于他们,好像你只离开了一下。他在那里,同样的衣服,同样的位置。灯泡洒下同样的灯光。同样的简易床,还是那个样子放在那里。我有一种怪异的感觉。每次看到他,我一方面觉得松了一口气,他还在那儿,老样子,没有人在对他做过什么;与此同时,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喘不过气来。我走到牢房门口,窗口拉开。宗达看过来,看到我,就走到门后。那个时候,他很奇特,嘴巴的样子非常奇特。我觉得,是因为他不说话了吧。也许,人们不再张嘴说话,嘴巴就会变成那样。
采访者 嘴巴张开着?
次郎 有一点张开,一边嘴角张开。我不记得是哪一边了。
采访者 你站在那里,看着他,这已是你们两人的模式了?
次郎 是的。但时间很短。一会儿,看守就过来了,让我走。他没有给出理由。我觉得是有其他人来了,具体原因是什么,我不知道。看上去,他们像是要打发我走,要清场的样子。也许,他们刚刚得到消息,他的日子定下来了,所以他们不想有任何意外。我不知道。
采访者 那就是你最后一次见到他。
次郎 我记得他剃头了,剃得很糟糕,有一部分头发没有全部剃掉。现在,我脑子里浮现出宗达的时候,就是那副样子。但背景不一样,他是站在街道上。
采访者 你脑子里浮现出他的时候,他穿着囚服,剃了头,但是站在户外?
次郎 他站在街上,拿着我想要给他的那个音乐盒。但是,盒子没有打开,没有放音乐。盒子关着的,拿在手上。
1. Miles Davis(1926—1991),美国爵士音乐人。
2. Cookin’ with the Miles Davis Quintet.
3. My Funny Valentine.
采访二十(弟弟)
[采访者注。那天晚上,我们回去后,我回自己的房间睡觉,但我还没睡下,在看之前记下的笔记。过了一会儿,有人轻轻拍我的房门。我打开门,是次郎。他走进来,承认他没有告诉我那天的真相,或者是没有把全部的真相告诉我。我问他,什么是他没有告诉我的。他告诉我说,最后一次探望,有件事情不一样。我问他,什么事情不一样,为什么他没有说出来。他说,他从来没有把那件事情告诉过任何人,所以他也不清楚是否应该告诉我,但现在他决定告诉我。我问他,那次探望,最后一次探望,怎么不一样了。他说,宗达给了他两封信,宗达写的信。他说,他有这两封信,问我想不想看。我说,想。我说,之前没有想到,他可以在牢里写东西。次郎说,好像有些囚犯是可以的,宗达就是其中之一。他递给我一个纸盒子,盒子的一边有个小别扣。我告诉他,看信的时候,我会非常小心。他走到门口,但是没走,站在那里看着我。我问他,是不是不愿意这些内容出现在书中。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最后,他说,他想要这本书内容完整,不要有任何遗漏。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改变了心意,拿出了这两封信。我感谢他,他离开了。房间里就剩下我,我打开了盒子。]
[这一页之后就是这份文件的内容(第一面,第二面)。]
文件第一面:亲笔遗书
小田宗达的亲笔遗书。
我的财产如下所列,以此方式分给我的家人。
书,大概十来本,在窗边的桌子上 _ 给我的妹妹。
我的衣服,旧裤子、新裤子、衬衣、袜子以及其他 _ 烧掉。
我的家具 _ 送人。
我的厨房用具,锅,刀等 _ 给我的母亲。
我的磁带,录音机 _ 给我的弟弟。
我的画,杂志 _ 烧掉。
我的挖虫铲子、钓鱼竿、渔具 _ 给我的父亲。
我的自行车 _ 给我的弟弟。
我的围巾 _ 给我的妹妹。
我的鸟儿雕塑 _ 给我的母亲。
其他东西 _ 烧掉或是送人。
……我被带走的时候,房租是缴清了的,但从那以后,就没有付过房租。我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需要处理的。
文件第二面:写给父亲的信
[采访者注。这张纸重复折叠了好多次。折叠的地方都快要磨破了。我猜,次郎经常打开这封信来读。第二天,我就要离开次郎家,看到他的时候,我把这两封信还给了他,还问他,有没有给他们父亲看过。他回答说没有。他压根儿就没有想过要这样做,而且永远也不会。这本书出版的时候,次郎和宗达的父亲已经死了(死亡年份:2006年)。也就是说,这辈子,他都没有见到过这封信。]
父亲: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你说的没错,这是我的错。事情很复杂,但也非常简单。太简单了,我一眼就能看穿,就像是透过窗户玻璃往外看一样。我这样往外看的时候,我看到了你和其他人,你们在等待。我不知道你们等的是什么,我认为你们也不知道。一个人写东西,因为他认为应该写下来,应该说出来。所以,我就写了这封信,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应该有这封信,只知道应该说点什么,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家里后门那个地方,我在那里藏过东西。你一直都不知道。母亲和次郎也不知道,没人知道。那里有个空洞,我不时地放点东西进去。这就是我现在的感受。我想要你知道,我不再担忧了。我现在就不担忧。
采访二十一(渡边牙狼)
[采访者注。渡边牙狼极不愿意透露行刑的细节。我同他说了好长时间,我利用他的虚荣、他的自负,想要让他把告诉小田的原话说出来。最后,我拿出了钞票,还保证匿名,他才透露了细节。]
采访者 好,录音开始了。
牙狼 他坐在那里,看着我,我站着。当时,我觉得他可怜。他似乎有所动,像是毛利说的话对他造成了什么影响,而他没必要改变,我不想他改变。之前,任何事情,他都不为所动。我觉得他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好,不要变。那样对他好。毛利悄悄告诉他的话改变了他,我不想那样。我想,这不应该发生的,也许我能弥补一下。也许,我可以跟他谈谈,弥补一下,然后事情就回到以前的样子了。
采访者 他看起来有什么不一样?你看出来了?
牙狼 我只能说我说过的。
采访者 请继续。
牙狼 我对他说,我说,什么时候会来,你是不知道的。这部分是真的。囚犯是不知道执行日期的。日子到了,就是到了,就这么简单。他们给你带一份点心来,特别的点心。很好的东西。然后就把你带出牢房。他们带你走到一条过道上,你注意到了,你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一开始,你或许以为是让你运动,或者是去医务室。但是,不是的,非常清楚了,这里是楼里的另一部分。过道很少有人用,感觉就是很少人用的样子。顺着过道往下走,一扇扇小小的窗户,没有栅栏,窗口上没有栅栏。透过窗口,你看到了草坪。然后你就来到一道门前。看守没有钥匙。门开了。门后一直都有人。有人来的时候,到了该开门的时间,他就打开门。你穿过门。现在,你就到了半敞开的空间。有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位看守,中士。他有一枚印章,还有一本簿子。他拿着你的证件,查看簿子。你手里没有自己的证件。其实,你从来没有见过这些证件。但是,跟你一起来的看守拿着呢。一个医生走了出来。另外还有三位看守跟着医生一道走了出来,都是你以前见过的,都是你接触过的。他们给你检查一番,医生和看守签字。他们签署的是书面证明,证实你就是你,此刻站在那里的就是你,不是别人。你也要在文件上签字,同意你就是你本人。都签好字了,那位中士就打开尽头的一道门。其他人离开了,他才开门。这是程序。都是程序。他们离开;他开门;你走进门去。跟着你的两位看守已经换成了另外两位。他们跟你走进去,一边一位。此刻,你走进了第一个房间,一共有三个房间。行刑室有三个房间。第一个是佛堂。佛龛上有一尊佛像。有和尚师傅等着你。你可能之前见过他,他也到牢里探望。他温和地同你讲话。也许,他是唯一直视你眼睛的人。他让你坐下。在佛龛旁边,他给你诵经,送你走的经文。现在,你确定无疑了。即便这一路你都装作不太明白的样子,现在突然也就清楚了。也许,之前你脑子里有不理智的想法,觉得到了死刑的那一天,就会有特别的事情出现,然后你就知道行刑的日子到了。然而,并没有这样的事情,那是编造出来的。看守的制服与平时是一样的。也没有人递给你香烟。你也不会坐上厢式货车,不会被带到别处。无论想象过什么样的场景,都是空洞无意义的。师傅给你诵读最后的经文,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就完了。然后,看守马上就把你架起来,让你走。房间的另一头,门打开了。你穿过这扇门。下一个房间要小一点。也有人等在那里。那是监狱长。他身着礼服出现,看起来很尊贵,就像将军一样。他在那里等着。等着你站到该站的位置。他等着。等你站好了,他把手伸进自己的兜里。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他要说什么?即便是看守,到了这个房间也会心中不安。他读的是:他下令执行死刑。他几次念到你的名字,小心翼翼地发音,就像是你从来没有听到过自己的名字一样。根据谁或是什么的命令,你将被执以死刑。他离开房间,房门锁上。另一位看守已经进来了。他拿着一个口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铐。手铐套在了你的手腕上,紧紧地铐在上面。接着他又拿出一副眼罩。看守们轻手轻脚地围着你转,仿佛你就是一件易碎品。你就是一件东西,他们在这件东西上进行各种操作。你被绑牢了。手臂绑牢了,头也绑牢了。眼罩也套上了,遮住了你的头、你的脸。现在你什么都看不见。看守们领着你往前走。你穿过一扇门,门肯定是无声无息地打开了,没有了监狱长,没有了第二尊佛像。虽然看不见,你意识到,眼前的东西可能是这世上最后的景象。如果你发狂,如果你已经发狂,如果你要发狂,都没关系,因为你已经被绑牢了。但是,大多数人都不发狂。大多数人被领进来的时候,都是乖乖的。即便是动物,把它们的眼睛蒙上,都会变得顺从。看守袋子里装的就是顺从,你感觉到了。看守们动作轻柔地对待你。他们领着你走。你被安放在尽头的房间,最后的房间。在你的周围,你感觉到了它的空间。看守们碰到了你的肩膀、你的头。他们把什么东西套过你的头,顺着眼罩往下拉。他们就像理发师一样,动作非常轻柔地对待你。他们套在你脖子上的是一根绳子。那绳子就像是新礼服衬衣上的硬领,弄得舒舒服服的。所有人都围在你周围,挨得很近。然后,轻轻地,他们把手从你的肩膀、你的脖子和你的胳膊上拿开。他们退下。现在安静下来。你可以感觉到绳子在往上拉。偶尔,绳子会蹭到你的后脑勺。也许,你可以猜一猜从哪儿进的房间。你会做那样的事情,你的感觉已经不再运转了,但你还是在凭感觉猜。噪声传来,地板门打开,你从地板上落下去,仿佛没有地板一样,这里的地板就不是你熟悉的那种房间地板,而是绞刑房间的地板。那就是最后的房间,绞刑架一样的房间。
2_找到吉藤卓
采访者注
吉藤卓照片背后的那首诗,里面有些东西让我挥之不去。待在我租来的房子里,晚上,我醒来几次,脑子里总是有那么一幅画面:一个到处都是平静湖面的地方,有一片平静湖面,头顶上方是耀眼的太阳。没有声音,一点声音也没有。就没有发出声音的可能。这种不可能,我感受过。我的妻子变得沉默不语,我在无声中感受到了这种不可能。在当时的我看来,这种沉默无声似乎摧毁了我的幸福,因为如此,我才一路走来,到了日本调查小田宗达的事情。在他的沉默不语中,我也感受到了这种不可能。
所以,我告诉自己——这就是关键。如果这是一个谜团,那么其中最神秘的就是吉藤卓的存在。她与小田宗达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她会出现在监狱?如果从始至终就是她,她能够多次被允许探监,理由是什么呢?
我对自己说,你必须找到吉藤卓。如果找到了,即便是你必须大声说出你从未说出过口的话,你也必须要让她知道,这东西,这种无声,你懂。你必须从她嘴里撬出她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也许,其中会有点什么,这点东西会让人明白这些沉默不语的意义,我妻子的沉默不语,小田宗达的沉默不语,还有人生那种似乎毫无意义的延伸,一日复一日,却没有任何人叫停。
于是,我开始在可能找到吉藤卓的地方寻找她。
采访者注
一开始,我在公共档案、电话本、物主名单、房地产购房记录、契约里寻找,什么都没有找到。也很容易想到,她很有可能换了一个名字生活。是呀,她有一万个理由这样做。
她可能在哪里?对此,次郎完全没有头绪。他觉得没有必要找她。我雇了一个私人调查者(诸如此类的),毫无结果。我觉得,那人就没有离开过他的办公室。我开始有一种感觉,这件事情办不成了。
我曾读过一本书,那本书讲了一个奥地利猎人。《寻找的把戏》。那时,我还是个孩子,有一年,我在图书馆的儿童区找到了那本书。也许是因为书名看上去太傻,那本书才被放在儿童区。我想,肯定是图书管理员觉得这不是大人看的书,才给放在那儿的。其实,作者是一位英国猎场看守人。狩猎这件事,他很在行(年轻的时候)。文风华丽造作。我可能是(那个图书馆里)唯一翻开过这本书的人。但我肯定是最后一个,我把书偷走了,藏在了我哥哥的床底下,前面挡着一把扬琴,还有收集的破铃鼓。现在,那本书在哪里,我说不出来。我们搬走后不久,那房子就给拆了。不管怎样,那本书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讲的是一个男人的故事——小时候,他住在一个贫穷的奥地利村庄,想要做有用的人,发现了自己特殊的才能,后来在奥地利一处恢宏磅礴的猎场升为了领头的狩猎人。但是,他特殊的才能是什么呢?嗯,他什么都能找得到,所有的东西,全部都找得到。这个男人名叫尤尔根·霍拉,就这么着,他自己发明了一套体系,凭着这套体系,他在几个领域都非同寻常地高效,而大多数人在这些方面都极为不得力。他天赋最突出的表现就是寻找东西。
我之前说过的那栋房子,就是有蝴蝶的房子(别人给我说了蝴蝶的事情,蝴蝶还没有出现之前,我就相信有这么一回事)。坐在那栋房子的院子里,突然我就想起了尤尔根·霍拉和《寻找的把戏》这本书。那时我还是个孩子,读这本书很吃力,也许正是因为阅读过程中的坚持执着,印象才这么深刻。反正就是这样了,我在一处日本的花园里思考着十九世纪奥地利猎人的生活。因为绝望,我才想到了这些。
可以这样说,尤尔根·霍拉之所以能找到东西,那是因为他从来不去寻找——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们,完全是因为我心地善良。不去寻找,就是那本书的宗旨。在一个特定的区域,无论这一区域有多大,无论这一区域有多小,在这区域内凡是能找到的物品(无论物品有多大,无论物品有多小),他都有一套细致的方法对其进行区别和分类。搜寻的时间或长或短,物件或多或少,他无一例外,都遵循自己的信条。
来,设想这么一个场景:你要找的东西是勺子。你进入房间,开始在房间的一边找。首先,映入你眼帘的是一张长长的沙发。沙发并不宽大,上面摆满了靠垫,旁边就是一张桌子,沿着墙一溜儿摆放。你对自己说,那可不是勺子。房间挺大,圆形,有倾斜度。接下来,你穿过房间,先是往下走,然后又往上走,来到了房间的另一端。这一部分是长条状,地势平整,算是厨房区域。你想,这里应该能够找到勺子。你拿起一样东西,放下,又拿起另一样东西。你嘴里念叨着,不是勺子,不是勺子。但是,尤尔根就不一样,如果他与你同在这个房间,他会依次观看每一样东西,琢磨这件东西是什么。他看到了沙发,把靠垫都拿开,发现沙发是勺子的形状。也许这就是我在寻找的勺子。他会注意到他所在的房间是个奇怪的勺子形状,很有可能就是他在寻找的勺子。他不会默认约定俗成的物品分类,他不会让这些分类蒙蔽他的双眼、阻碍他的发现。
因此,那天,领主的儿子失踪了,找到那个孩子的人就是尤尔根。这个孩子悄悄溜出去,装扮成女孩子,在寒酸的村户家里纺线,真的是坐在纺车旁边纺线呢。有人丢了心爱的马。尤尔根发现了一户人家,他们本来一直在集市上乞讨,很奇怪,最近却没有在集市上露面,不再像以前那样乞讨食物。他亲自到集市去,亲自去询问,什么东西在,什么东西不在。那匹马在哪儿,他不问。
很多东西都是这样,我们学了,然后就忘了,再到后来不得不再学一遍。是时候了,我要找回自己的沉着冷静,我该像霍拉一样,先看一看有什么,继而才会有发现。
所以,两个月的搜索无果之后,我停止了搜索。我要把时间花在查看小田宗达审讯录音的文字记录上。我要与他的弟弟次郎通信。我要收集材料,做笔记。我要尽可能地准备好这本书的各个部分。
还有,也许最重要的,我要在吉藤卓最后出现的地方走一走,我要仔细查看我看到的每件东西。我要问自己,我看到的是什么。
一个月的筛选和思考之后,一天,我从一条街上的一家店铺走了出来。我要告诉你的是,这条街,我经常走!——而她就在那里。我认出她来了,她就是我在照片中看到的那个人。下午三四点钟,她走在人行道上。她拿着一个破旧的布包,正在看一张纸片。这个宗达认识的女人,这个我在照片上见过的女人,二十年的岁月沉积,累加在了她的身上。我想,这就该是她现在的样子。她的外貌肯定会是这样——这就是她应该有的样子。我从来没有见过年老之后的卓,自然是不能找她。但是我准备好了,想要明白自己看到的是什么,就要观察——突然,我就找到了她。
——卓,我说。吉藤卓?
几句话也说不清我的意图。她多少有些敌意,至少是迷惑不解和不信任吧。然而,看起来,应该是很少有人与她说话的样子。没一会儿,我就赢得了她充分的信任,去了她家里交谈。一句话,她挺瞧不上自己的运气。你都和哪些人谈过了?她一直都在问。哪些人?
吉藤卓的房子
[采访者注。这一部分的复述,是靠记忆,谈话过程没有录音。你也会注意到的,这一部分的风格有点不一样。原因就是没有录音。]
我们穿过了几个小区,一个比一个破,最后来到了一条极其简陋的街道。就这里,卓说道,然后领着我走上楼梯。这是一座翻建的楼房,她的公寓在顶层。建筑的背面,望出去,是一小片荒地。荒地之外,一片摇摇欲坠的房子,顺着长长的斜坡一路往下延伸。
她的公寓里没什么东西。看起来就像是刚搬进去的样子。她在那儿住了多少年?到十二月,就十九年了。
很奇怪的,我来告诉你吧,我站在那套公寓里面,旁边是一个从未谋过面的日本女人,五十岁的日本女人,我完全不知道会怎么样。她看着我,等待着。
卓,我说,我想要问你一些事情。我想和你谈一谈小田宗达。我想谈一谈宗达。我想谈一谈写在你照片背后的那首诗。我寻寻觅觅,不得其解。难解之处并不在事情发生的缘由,而在于事情发生的方式。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卓说道。会谈论这些事情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早就不在了。
那我同你谈一谈怎么样?我说道。我来谈一谈怎么样——谈一谈这件事情和其他事情。说不定呢,也许我谈一谈,你就会明白,你谈一谈很重要的。与我谈一谈很重要的。
她什么都没有说,但我深吸一口气,开始了谈话。
她的公寓里没有厨房,只有一个小操作台,上面有一个水池,还有一个轻便电炉。她往水壶里加了一些水,把水壶放在了电炉上。
你对我一无所知,我说,但我有一种感觉,我知道的事情,你是有所了解的。
说着,我就说开了。
采访者注:在卓的家里与她说话
我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谁,我说,然后就遇到了她。这种感觉奇怪,因为——我不会讲她的语言,她倒是会讲我的语言,但很蹩脚,而且她听不太懂。可是,我们还是在疯狂地对话。每一秒,我们都在吐露心声。我发现,我想要把自己所看到过的一切,一件不落地告诉她。
她曾是你的妻子,卓问道。
她还活着,我说,但现在不是我的妻子了。
其实,我说,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她了。就算我见到她,我也不认识那个人。我们一起生活多年。我抛下一切,跟着她,去她想去的地方。她有个孩子,是个女儿,我们一起抚养那个孩子。我以前有的东西,我都不再放在心上。成为作家,出人头地——这些,什么都不是了。这些,我都不在乎了。我只是想跟着她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与她坐在一起,听她要说什么,看她看到的东西,看她喜欢的东西,看到她开心。我感受到了这种新生活的充实,而且我发现,之前我认为重要的东西变得一点儿也不重要了。
大千世界中,我划出了一个封闭的小天地,过上了小生活。我们生活在其中,快乐得跟什么似的。
你不可能拥有这样的东西,卓说。得不到,守不住。
一天,我说,一天,事情就来了。我们已经换了四五个国家。当时是在我出生的国度,我们生活在一个大城市里,我教书,赚生活费。我不想教书,但我还是干了,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才有吃的,我们的女儿才能上学。
一天,我妻子不再说话。当时,她在浴室里,瞪着镜子看,她发现了什么。镜子里有东西,某种东西。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但是她发现了,从那儿以后,她就不愿意告诉我任何事情了。她也说话,这是门钥匙,或者,我们去吃晚饭吧,但是,那种愿望消失了——她不再想说一件具体的事情,不再想告诉我什么事情,任何事情都不想告诉我。我们一起坐着,她双目凝视。我就问她,在看什么呢,在想什么呢。没什么。没什么特别的,她就说。我无比地爱她。所有的一切,凡是我能够想到的,我都愿意一做,就为了让她高兴,让她惊喜。所有阴郁的东西,所有别扭的东西,我都从房子里清除出去。各种趣闻轶事,我都搜刮来,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一个个地讲给她听。在我们生活的城市里,我找到阳光明快的地方,满怀希望地带她去。但她的情绪只是变得越来越黯淡。她开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亲爱的,我就说,我亲爱的。她什么都不说。
我们的女儿开始接触外界了。她也到了那个年龄。她在寻觅新的东西,只为自己而寻觅,而且开始发现其他孩子口是心非。每年夏天,她都要回自己的原籍国,所以,像往常一样,到了六月,我们送她回国了。
我妻子的父亲去世了,她很伤心,我本以为这就是全部,却不止如此。她进入了自我意识,搜索一种全新的精神,她开始与想象出来的人进行错综复杂的崭新对话。她是杰出的作家,我见过的最优秀作家之一。各种创作形式,她一样都不缺。突然,她就开始创造一种完全存在于她想象中的全新生活方式。打这以后,她完全将我排除在外。她只与她想象出来的人说话。然后,就有了那么一天,她咨询他们的意见:这样的生活,她与我一起的生活,她是不是应该逃离?
采访者注
我还是像以前一样爱她。随时为她服务,每天,我都要想出十来个新点子,想要转移她的注意力,想要让她微笑,想要她忘记她的悲伤。但是,后来,有一天,我得到另一个城市去。我要在旧金山开一场朗读会,我就去了。那天,我走的时候,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真正的问题——我们只是有些小麻烦,一起就能克服。我觉得,她因为父亲而悲伤也是理所应当的。我觉得,我爱的这个女人终会自己走出来。
但是,几天后,我回到家,发现房子里没有了她的东西。房子里没有了她。床上有一张条子。我要开始新生活了。
我去机场,买了一张机票。飞了数小时,搭上另一架飞机,又飞了数小时。很远的距离。等我到了她的国家,我找到了去那座城市的巴士,我搭上了那辆巴士。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自己穿行于国外陌生的街道中,朝那座房子走去。我猜她就待在那里。那是一个我从未去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