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不语》作者:[美]杰西·鲍尔【完结】 > 不语.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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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杰西·鲍尔 当前章节:15217 字 更新时间:2026-5-29 04:22

然后,我摁响门铃。来开门的人与我认识的那个女人只有一点点相似,她变了这么多。而仅仅才三天、四天——她就变了这么多。

卓在昏暗的房间里盯着我,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说话了。我没有说话,已经有一会儿了。

你明白,我说。

她点头。

过了片刻,街道上的噪声,穿过楼层,一层层地传上来。有人拖着什么东西,走在人行道上。声音越来越大,然后越来越小,没有了。整个过程,卓都盯着我,等着。

那天以后,我继续说,对此,我没能了解到更多的东西。我想要在她身上找到答案,就去和她交谈,一次又一次地找她交谈。即便她曾经知道,但也不知道了。我在自己身上也寻找过。我也不知道。这之后,我的生活极度混乱。我完全不预后果,就做选择。我就这么来到了这里。我看见了这首诗,我觉得其中有些东西,你是知道的。也许不是我需要的东西,但是它们也是东西呀,也许接近于我需要的东西。这些东西,你愿意给我讲讲吗?关于不语,关于无声,关于沉默,任何人都行,任何东西都行。凡是你知道的,都行。

两个星期后再来,吉藤卓说。

她站了起来。

你能找到这里?

我能,我说。

那就两个星期后再来,我看看到时候能给你说些什么。

我就要离开,卓叫住我。

知道吗,她说道,万事皆无理由。

她关上了门。

我走下楼梯,经过四盏灯,其中三盏坏掉了,另外一盏一闪一闪的。一楼公寓房间的门半开着,我听得到里面的人在大笑。有人在唱歌,还有做饭的香味。

我想,近距离接触到别人的生活,也就是这样了。

等到了街上,有个卖电池的男人,他冲我微笑。我不懂他的意思。他说着什么,我一个字都不明白。他回过神来,仿佛是得胜一般,举起一把电池。他再次微笑。

我冲他摇摇头。不,我不要什么电池。那个实实在在的美好微笑,来自一个实实在在的好人,落在了我身上。但是,片刻之后,他走了,或者是我走了——街道空空,什么都没有留下。

采访者注

我想要把自己的意图给卓说清楚。我觉得,从她那儿我到底能得到什么,完全取决于我能给她什么,取决于我能在多大程度上解释清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我感觉,我完全没有说清自己的意图。我做得很糟糕,这一点,我很确定。我几乎就记不得自己说了什么。

我给她写信,刚开头,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又梦到了卓的湖,但是,这一次,有啁啾的小鸟从上空飞过。它们尖叫,它们啁啾,但是听不到声音。我可以感受到它们的声音掠过湖面,我抽泣着要去感受,但无论我怎么努力,还是什么都听不到。

第二天,我醒来,就写信。写了一整天,天黑了,我去卓居住的公寓楼,送信。大楼的门厅里有个小箱子,上面有她的公寓号码。我把信放了进去。有个孩子拿着一根棍子,靠墙站着。他拿着棍子敲腿,看着我。

那儿没人住,他说。

我知道有人住,我说。我昨天在那儿见过她。

那我搞错了,他说。我不知道你在找谁。

不要碰这封信,我说。如果丢了……

我就走了,他也离开了。我们同时走进夜幕中的街道。他往右,我往左。他一走到外面,就开始小跑,很快不见了踪影。我抬头想看看卓的窗户,但是,当然了,她的窗户在公寓楼的后面。公寓楼靠街道的这面,有一盏灯亮着,人影晃动,就像灯光落在他们身上一样,他们不可触及的生活也洒下了什么东西。

那一刻,一如既往,我总愿意相信,房间里的人很幸福,他们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但是,我不再多想,回家了,回到了我自己冰冷的房间,然后我就想我给吉藤卓写的那封信。

采访者注:写给吉藤卓的信

亲爱的吉藤卓,

昨天我说的一切,都请忽略掉吧。请让我以不同的方式重新说一遍。真的,这件事,我还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及过,所以说出来的方式不对。也许,我之前说的,在事实基础上,更为接近事情发生的原委。但是,我现在要以另一种方式说出来,你可能更好理解,立刻就能理解。现在,就让我这样来谈谈吧。

一个男人爱上了一棵树。就是这么简单。他走进森林去砍树,找到了一棵树,当时,他就知道自己爱上了这棵树。他忘记了自己的斧头。斧头从他手里落下,他都不知道。他忘记了他的村子,忘记了他走过来的小径,甚至忘记了同伴们勇敢而响亮的声音,而同伴们正在那广阔的林子里呼喊他名字,在找他。他在那棵树前坐了下来,然后他就安置下来。很快,甚至经过那儿的人都看不到他就躺在树根之间。

对他而言,这就像是一片草叶展示出无边的渴望和方向,有了这片草叶,他就可以找到自己的渴望和方向,而且他真的找到了。

他和他的爱,开始寻觅他们想要的东西,与世无求。不用任何人的应允,他们创造出各式各样的快乐欣喜,他们在彼此身上找到了这个世界缺少的所有东西。你像新铸的硬币一样闪耀。你像树一样挺拔。你像思想一样敏锐。他们完全藏身于彼此的爱中,那片草叶覆盖了他们的心,他们所有的引吭高歌变成了一股股无法破译的气息。

但是,有一天,那个男人醒来。他发现自己还是站在一棵树前,却是一棵自己从未见过的树。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这片森林。他身上的衣服几乎已经成了碎片。我这是在哪儿,他问自己,然后跌跌撞撞地走出了林子,看到其他人在一排房子前面等着。但是,自己到底怎么了,他们也说不出来。

我之前是在哪儿呀,他在思索。我做了最最可爱的梦,在梦中,我一直是在和谁说话呀?但是,就在他想的功夫,它消失了,他比任何人都要贫穷。

振作起来,其他人对他叫道。振作起来,你个傻瓜。

啊,他说,原来这样就成了傻瓜呀。以前我还不知道。

++

采访者注:两个星期

两个星期的时间,我到处晃悠,有点迷迷瞪瞪的状态。谈论自己的人生,就像是换了一种角度看待我所生活的世界。我感觉,我多少是把自己放在了卓的面前,让她来评判。真是荒谬可笑!想到她什么都没做,而我平白无故就献上了自己,就更觉得好笑。其实,在宗达的整个事件里,考虑到她的角色,一般都不会对她有好感。然而,不知怎么的,宗达信任她;同样的,现在,我也信任她。

我给家里几个认识的人写了信。我想同时阅读两本不一样的小说,没能办到。我在几家不一样的餐馆吃饭,都很好吃。点菜的时候,我要么就是点得太多太多,要么就是太少太少。

我想要寻求出路走出自己的困境,却发现走进了别人的困境,而其中有些早就不存在了。到了现在,我想要从他们的困境中找到自己的方式原路返回,就好像我们人类还真能从彼此身上学到教训一样。只是想要发现小田宗达经历了什么,这是重点。这一直都是重点。但是,如果真的了解到了这一点,我就多少能看得远些……

终于,两个星期到了,我返回卓的公寓。不知怎么的,我觉得她可能不在,但是,她在。走进公寓楼,我一眼就发现,我的信不在箱子里。我想,那她就是读过了。我走上楼梯。她开门的时候,手里正拿着那张纸。

进来吧,她说。

她的面庞比上一次温和。是我说服了她,还是别的原因,我不知道。她的面庞温和些,但这种温和反而进一步透露出了生活带给她的艰辛。人在户外生活,常年暴露在日头下,会有一种冷峻朴素的感觉,她身上就有这种感觉,田间劳动者或是阿巴拉契亚山音乐人的样子。我一直都偏爱这种面孔,一直觉得自己要是有这么一张面庞就好了。要有这么一张面孔,似乎得受很多苦。当时,我并没有想这些。当时,我想的是,她拿着我那封信。我急切地想听一听她要说什么,说一说我的情况,说一说小田宗达,还有冈仓。我渴望写这本书,我渴望找到素材,要找到素材才能讲述完整的故事,现在,她就在我面前,突然,我感觉距离自己的目标近了很多。

但是,她做的第一件事情是走到窗户边,坐了下来。她做手势,示意我也那样。

我们暂时不要说话,她说。

我们坐了一会儿。透过地板,我可以听到楼下公寓的声音。太阳照在这座大楼的另一端。卓的公寓里,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到了最后,她不得不把灯打开,否则我们就只得坐在黑暗中。

灯光下,我注视着她的脸,想要从中辨认出当年的那个女孩,那个探望宗达的女孩,那个和冈仓住在一起的女孩。过了一会儿,我觉得,我能看出她来了。她看着我,说道:

这么多年了,就没人这么长时间地看着我。这种感觉,一般人都不明白。因为他们有家庭,有群体生活;他们不是独自生活,不是不见人,所以他们不知道独自一人是怎么一回事。数月过去了,没人看你一眼;数年过去了,甚至没人碰一下你的手、你的肩膀。你就变得和鹿差不多,一旦被碰到,就焦躁,就害怕。超市里,地铁上,那些瞬间的接触,都让你不知所措。这样的接触可能非常频繁,但你还是感觉不知所措,因为那些都是无意之中的接触。再到了后来,除非是偶然,人们甚至都不会看你一眼。

她双手扣在一起。

我在一家机器公司上班,就在隔壁的那条街上。我是秘书,手下还有两个秘书。别人把工作分配给我,我再把工作分配给他们。工作就这么简单,简单到了没必要的地步。我一个人吃午饭,做完工作,就回家,坐下,一个人吃晚饭。有时,我到港口散步,看一看船。听到你说出这些名字,小田宗达,佐藤冈仓;听到你说出吉藤卓这个名字,我觉得好遥远。你给我讲了你自己的生活,我替你难过。你受到了伤害。我也是。还没有结束。还要继续。我知道的。但是,我读了你的信。我给你写了一封回信,你拿去吧。两天前,我把这封信扔了出去,但我又给捡了回来。拿去吧。

她把信递给我。

我觉得你现在可以走了。我倒是希望有话给你说。

她站了起来。我也站起来了。

我走向房门,她打开了门。

我能够告诉你的,或者是告诉任何人的,都在信里面了。再见。

2.1_吉藤卓的证词

采访者注

到了家,我打开了吉藤卓给我的那封信。我一口气读了两次,放下信,站起来走出家门,好好地思考一番信中的内容,回来,坐到我的椅子上,又读一次。

信的内容,全文如下。

寻找存在的爱情,理解这样的爱情,这是我的信仰。不要凭空创造爱情,不要去捏造爱情;去寻找存在的爱情吧,看看是什么样的。通过别人的爱情,通过已经存在的爱情,去理解这样的爱,这是我的信仰。许多人留下了爱情的记录。可以找到。可以读一读。有些记录是歌。有些只是照片。大多数是故事。我一直寻觅爱情,渴望爱情。我查看了所有可能是爱情的东西。此刻,我在给你写信,谈论的人是小田宗达,他是我爱过的人,他也爱我。我知道还有其他人会谈到小田宗达,他们也会谈到我,他们有可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知道这些事情的可能也没几个,也许有那么几个人吧。然而,我知道的是我当时的感受,是我当时看到的。我写下这封信,不是为了比较事实,不是为了达成任何一种理解,而是为了记录爱情,为了那些相爱和渴望爱情的人而记录。我不伶俐,我不擅长遮掩。我写的都是我的感受,以及我感受的方式。往下看就是了。

我和另一个男人一起见到了小田宗达。我和那个男人在交往,他叫冈仓。这时机很奇怪,时机不好。我们在同一地区长大,但我根本就不认识小田宗达。之前我未见过他,之后他就被抓进了监狱。我们说了几句话。我认识的宗达,在他的处境之下,是一个没有自由的人。所以,我成了他的自由。还有其他人。他们是他的家人,来了,走了,聒噪。他们来看他,或是看到了,或是被拒。我没有遇到过阻碍。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在我看来,应该有阻碍才对,像我那样,那么频繁地去看他,去看他那么多次,很难办到的。其中的原因,我说过了,我不知道。但是,在这一点上,我们算是幸运吧。我经常去看宗达,无论看守是谁,无论是哪儿的看守,我总能进去,有时身份是他的妹妹,有时是他认识的女孩。我总能进去。从来没有被拒,一次都没有。生活中就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能这样说,因为我经历过。

是的,那天晚上,我是和他在一起。就是我把认罪书送到了警察局。我有一个可爱的绿色信封。非常挺括!绿色的纸张,很挺括,折起来,外面用绳子固定。冈仓把认罪书放在了信封里面。晚上,在家里,冈仓和我睡不着。我们在酒吧与宗达道别,回到了自己家里。我们俩都睡不着。他坐在黑暗中,手里拿着装有认罪书的信封。没有钟。我们就坐着,望着窗户。天亮了一会儿后,他把信封递给我。他说,卓,现在拿去吧。我穿上外套,走到门口,穿上鞋,走下楼梯。外面,阳光非常明媚。我满是一种感觉——我觉得自己就像是铰链,连着一个长长的东西。我远远地转动一扇门。一扇门在我身上转动,毫不费力。分量很沉,但我挺得住。我带着认罪书来到了警察局。我敲门。警官正趴在桌上睡觉。他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我送东西来,我说。给你。

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我是谁,他们也不在意吧。我走了。接下来,我就得知宗达被抓的消息。他进了拘留所。成户失踪案,他干的。来得突然。我整天坐在房子里,等到晚上,我和冈仓出去,找点东西吃。行得通吗?行得通吗?冈仓不停地说。餐馆有个收音机。就这样,我们听到了他被捕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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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似乎喜欢用简单的方式来说事情,或者是了解事情,可我总是喜欢绕远路。我母亲总是取笑我。你每次都是绕远路。我的确是。我是绕远路的。宗达在拘留所的时候,一天,我去看他。对我而言,与冈仓共处一室,有些事情已经变了。我感觉自己像个洗好的瓶子,通身冰凉,空空如也。但是,在拘留所,我感觉年轻。我不知道自己为何物。我问自己。我说,卓,你为何物?在拘留所,我沿着走廊走着,我真的不知道。

等我到了他的牢房,他正面朝墙壁坐着。宗达,我说,你的卓来了。从那一刻开始,我们就像是生活在古老的传说中。他看着我,就仿佛我把他点燃了一样,就像是我在节日里点燃的人偶。一切的含义,他明白。一切的含义,我明白。我说,我每天都来这儿。我们有了新的生活。

如果有人说,为了相爱,一个男人和女人必须住在一起,或者他们必须见面,至少他们必须同时都活着,嗯,这样说都是错的。了不起的恋人过着一种为爱而准备的生活。多年的时光,她梳妆打扮,虽然看不到任何希望,仍然站立在世界的裂缝边。他沉睡在自己的内心里。她带着眼泪擦干头发,用一个个的名字擦洗皮肤。就有那么一天,他,她,听到了深爱之人的名字,却毫无感觉。她可能看见了深爱的人,却毫无感觉。但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个轮子,带着细细的辐条,在旋转;那个名字,那个场景,就变得像石头一样坚实而具体。然后,无论他在哪里,他说,我知道我深爱之人的名字,它是……或者,我知道我深爱之人的面孔,她在——那儿!他回到那个地方,她在那里看到了他,她拿出了全部的自己——就像是一片开阔的水域,在下方,在旁边,在远处,在周围,即便是最细微的动作,也能触摸得到。了不起的爱情就是这样开始的。我能够告诉你这一点,因为我就是了不起的爱。我有了不起的爱情。我经历过。

++

当然了,接下来等我见到冈仓,我换了一副面孔。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他告诉我。你继续见他。继续去。我告诉他,我会继续的。你要让宗达咬定认罪,不松口。帮助他,让他勇敢。他够勇敢了,我说。这是他的神奇之处。是的,冈仓说。是他的神奇之处。我想说一下我与冈仓是怎么一起生活的,我睡在他的床上,我和他一起醒来。每天我都知道有这个人,然而我不是他的,我是与宗达在一起,我是宗达的。我要么就是在探望宗达的间隙间,要么就是在探望宗达。每天,我活着的时候只有十分钟,五分钟,一个小时,看守给我们多少时间,就是多少时间。

那个跟着冈仓的女孩卓,冈仓想到哪儿,她就到哪儿,她躺在他身旁,坐在他的膝盖上,她空无一物。我一点儿也不看重她。她就是一个空壳,一种等待的方式,仅此而已。每天,我出发去拘留所,我就像穿上外套一样,穿上我的生命,然后血液就流到我的胳膊,我的腿,我的躯干。我才呼气吸气,活着,走出去,活着,穿过街道去看我的宗达。

对他而言,这是什么?有人说,我不知道。他们说,我怎么可能知道。我从未了解过他。我去看他。我们几乎不说话。他们这样说。

其实,对他而言,这是什么,我是知道的。我就简单告诉你吧:他感觉自己在坠落。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落,穿过一个个的深井、一个个的洞穴、一个个的裂缝;而我就在一扇扇的窗户边,他下坠经过,有那么一瞬间,我们是在一起的。然后我就冲到下一扇窗户,往下,再往下,他落下经过的时候,我就再次看到他。

我不是喊叫的人。我没有朝着他喊叫,他也没有冲我喊。我们就像是某座小镇上的老年人,写信,然后再让一个男孩一家家地递信。我们就像那样安静。

关于沉默,我只能说我听到的,我只能说所有的事情都是通过声音了解的,它们发出的声音,或者没有发出的声音——所以,并不是言语本身,而是它的效果,沉默也是一样的。如果世界上有一个沉默的王国,但有一个人可以说话,那他就是永恒之美的国王。但是现在,在我们这世上,说话就没有个尽头;然而会有那么一天,到时候,与其说话,还不如什么都不说。但是,我们还在挣扎继续。

有一次,我想象每个人都有一匹马——我们所有的人都骑上马背,朝着某个方向前进,不一定要有什么明确必要的目标。想到这里,我要哭出来了——我,一个小女孩,一想到这个,就要哭出来。但是,这个想法让我很幸福,说不出来的幸福。我记得在一本书中看过一幅插画,茫茫一片,全是马,就是那种感觉——好多好多马!那么多的马,足够了,我也可以有一匹,我们都可以离开了。

哦,我对宗达说过的事情!

我对他说,我说,宗达,昨天晚上,我梦到了一辆火车,一年只有一趟的火车,就像一艘大船,驶向某个遥远殖民地。我说,殖民地所需要的全部货物都在船上。这艘船把所有的东西都带上了;那些殖民者需要做的就是坚持,一直坚持到这艘船再次来到,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这辆火车,这艘船从西方驶过来,沿着轨道过来的。映衬之下,一切都变得矮小。这是我的梦。这辆巨大无比的火车比它周围的世界更真实。宗达,我什么都没有给你带,但这正是你所需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我会一次次地给你带这个,你就等着,要坚强,好好过。我们不用等,你和我,我们不用等来生。今生,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们不会有别的,不需要别的。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我们就像是从桌子上取下的桌腿,被抛在一边,被分开了。我们完全明白彼此的感受,我们躺在那里,互相挨着,就好像我们是完整的桌子。没有了桌子,我们两个桌腿,就这样挨着,就仿佛桌子在我们中间来回移动。

我总是说这样的事情,他就会微笑。人在打结或是拆信封的时候,嘴巴就会歪着,他的嘴巴就是那样。为了冲我微笑,他就做出那种微笑样子。我好喜欢——我告诉你吧!但并不是所有的时候都这样美好。他被抓住的时候,所有的力气都耗尽了,他需要时间恢复。接着,他的牢房换了一次又一次。他上了法庭。他又下了法庭。他被关到了一个新地方,然后又是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新地方。

在第一个地方,我们很快就有了一种模式。我穿外套,里面穿的是什么,也就看不到了。我说,我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有颜色吗,具体是什么颜色?他说出一种颜色,或是另一种颜色,他会给出一种颜色。然后,我就脱下外套,我们就看是什么颜色。针对某件无意义的事情,对或错的感觉是非常强烈的。

但是,他从来猜不对。我觉得他是故意的,但我并不确定。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我根本不确定自己是否清楚。

我会对他说,给我坦白吧,对你的卓坦白吧。坦白你爱上我了。说吧。

然后,他就会说,我的卓,穿外套的卓,各种颜色的卓,来看我的卓。他会说这些事情,意思是他爱我。

我们靠近彼此的时候,他就会变得非常僵硬,一动不动。他就盯着我看。我想要装出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其实并非如此。虽然只是装样子,如果两个人都装,就不再是装了。就变成真的了。我要他去死。他可以说自己没有认罪,可以推翻之前所说的话。他可以把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关于冈仓,关于认罪书,他可以说自己一无所知……他是知道的,没错,他是知道的,他弟弟来了,告诉他了,他明白自己可以那样说,那样他就自由了。但是,同一天晚上,我也在那儿,他告诉了我,然后我说,

天际边的那排树——你知道它们的存在。你没有去过那儿,你只是远远地看到过它们,每次看到都是第一次。有人从窗户朝远处望去,或是开车环行,转过一个拐角。远方,那排树,立刻就可以看到。那排树,有些地方是暗影。暗影在移动,在那排树中移动。只不过是某种指望。有人想,那片森林与其他的不一样,或者是与之前见过的不一样。有人就想,我要去那儿,走进去,走到那两棵树之间。

宗达,我说。我就是那两棵树。我们现在进入了那片森林,走出来的路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你不应该打扰任何人。他们只是拉着你的石头,发出刺耳的噪声。所有的这些舞台,所有的这些角色,每个人只是从中选择自己的人生。我们是囚犯,是他的爱。我有时是这个,有时是另一个。你是这个,然后又是另一个。我们在稀薄而疯狂的空气中跳水,仿佛春天才刚刚开始。我们在跳水,但我们是用自己的梦在我们的下方制造水。我看见的东西,给了我希望。我会回到你身边,我亲爱的,我会回到你身边,回到你身边,回到你身边。你会是我的,仅仅属于我;我也一样。我在别处的时候,我会转过脸,看着你。我会只看着你。

然后,他就明白我是对的,我是唯一属于他的人,唯一完全求助于他的人,唯一只看着他的人。我赢得了他。就在那一瞬间,他知道了,这是一种绝对完整的拥有;即便是大地,吞没了我们孩子们躯体的大地,都不能有这么完整的东西——因为只有我会一次、一次、一次地给出我自己。我们给出自己的死亡,然后就没有了。可是,这个,我们给出又收到,给出又收到,给出又收到。

++

我回家见冈仓,我说,那个弟弟叫他翻案。他说,翻案。我说,他告诉他的。他要翻案了。他说,他最好不要。为了谁,我说。他最好不要,他说。你最好这样告诉他。我说,我说过了。那就好。他一把抓住我的脸,他说,卓,那就好。你提醒他。

冈仓是个蠢人。他是个蠢货,蠢得就像一份工作,就像一份职业。但是,他在法庭上不蠢,与人群接触不蠢。他是个孤独的蠢货,属于他自己的蠢货。他是个蠢货,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生活。就在他眼前,我开始了另外的生活,他看不出来。他看不出其中的区别,他看不出来:他的卓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灰色的女人,她穿着雨衣,点头,坐下,做饭,眨眼睛,眨眼睛。他看不出其中绝对的含义:我生活在别处,就像那个男孩,盯着一张老照片看,然后一声叹息,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哦,我的天呀!我多么想再次过上那种生活。像这样谈论它,把它写下来:我就像太阳落到最低云层时的一码阴影。我有多个影子,但也只是在我背好行装的时候,也只是在我站的地方——我站在车站,帽子拉得低低的。你见过我这样的老女人吗?我已经老了很长很长的时间了。

++

我怎么才能解释呢,怎么才能用语言给你表达出来呢?我可以说,我一次次地去看他。我可以数出来,一个个地讲出来。所有的探望,我都不记得了。这是真的。但是,我又每个都记得,无一例外。这样说,就非常正确——我可以说出那段时期的某件事,我知道它是否是真的。然后,我就把它写下来。不真实的,就由它们自己吧。

我与宗达一起的人生,第一部分,他在拘留所的牢房里。牢房靠大街那边有扇窗户,阳光从南边照过来,必须弯腰,再弯腰,然后从窗户透进来。等到阳光照进这个小房间的时候,已经完全不是阳光了,只是一位寒酸的老妇人。然而,我们总是寻找她,寻找这点阳光,等她来的时候,我们渴望她那点微不足道的礼物,渴望看到她消瘦的轮廓。我就说,哦,宗达,哦,我的宗达,今天,你就像数一数二的长腿猫。他就微笑,然后大笑,意思是说,卓,你说的那种猫,一点儿也不像我。

我与宗达一起的人生,第一部分,他住在一个篮子里,篮子放在一匹狼的背上,这匹狼朝着西方奔去。我是这匹狼皮毛上的一只跳蚤,位置得天独厚,享有各种便利。我可以探望这名囚犯。我可以和这名囚犯说话。我让这匹狼觉得他自己身居要职。一天,真的,我对狼说,我说,知道吧,你正驮着一名非常重要的囚犯,越过边界。他说,我皮毛上的跳蚤,你尽可以告诉我这样的事情,但我尽可以不听。

我人生的第一部分,我把所有关于自己的事情都告诉宗达了。我告诉他,我家里有十四个孩子,我是最小的(这是谎言)。我告诉他,我小时候有一条裙子,裙裾有十四英尺长,其他的孩子就托着我的裙裾,裙子很配我。我告诉他,我上过捕鱼的课,七个人站在小溪中,十四只手搅动一根绳子,然后鱼就跳起来,跳进我们腰上挂着的帆布口袋里。每个谎言都是关于数字十四的谎言。我想要他了解我。我也说了真话。我说,你躺在这间牢房之前,我还没有见过配得上我的东西。我说,我不是我周围的环境,也不是我的命运,你也不是别人说的那个人。我说,我来说话,你可以叫停,但是其他人不可以。我来说话,我什么都说,就像是放在橱窗里发出沙沙声的小小收音机。我编出这世上所有最微不足道的东西和事情。我把它们打乱,混装在罐子里,有空的时候就拿出来。这就是我们爱情最小的边缘,最小的角落:你还是可以对我有这么多的期待。

我人生的第一部分,我跪在一间牢房的栅栏边,我的爱就躺在那儿。我发出呼唤声,就像是一个女人在呼唤鸽子,此时这个女人已经老了,看不见鸽子了。我的嘴巴发出嘘嘘的声音,因为我很肯定,有人之前说过,有人说过,发出这样的声音,鸟儿就会来到你身边。

我就像一条毯子,挂在栅栏上。我为他哭泣。我微笑,大笑。我是一座剧院,有一百部戏剧,可是没有演员,只能上演一部戏——也就是第一部戏,策划这部戏的时候,剧院还没有修。如果我们有一座剧院,这就是我们要上演的戏剧。我们只需要一个演员,还有一块放在她脸前的布。我放了这么多块布,教了我的宗达各种各样的事情,没有人知道这些事情,我不知道,其他人也不知道。这些都是我们生活中真实的事情,在空气中却空洞无谓。

我人生的第一部分,在拘留所的台阶上,一个女人拦住了我,她是我的母亲。她说,我要去的地方,我要见的人,她都听说了,她听到了奇怪的事情,她要了解真相。这个女人,我的母亲,她在拘留所的台阶上拦住我的时候,我感觉身处古希腊的历史里,而她要误导我。好母亲,我告诉她。一个人看看朋友,还是以前的样子,没有改变。

我人生的第一部分,有个早期导演让我在一部老影片中出镜。他告诉我,这部影片是很多年之前拍摄的了。你就是这个角色的最佳人选。很多场戏都是夜景,但是我们在白天拍这些镜头,凡是能利用的阳光,我们都要利用。阳光越多越好,这样我们才看得清楚,因为我们必须做到一清二楚。一点儿都不能隐藏,我们伤不起。

我人生的第一部分结束了,宗达被转到了另一个拘留所,他们饿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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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人生的第二部分,正如你知道的那样,亲爱的朋友,我的宗达几乎要被饿死了,看守不肯给他东西吃。他们对他说,你必须求我们给你吃的。他告诉我,他们说,我必须求他们给吃的。我说,你?你?求他们给吃的?他也是这样想的,他绝不会这样做。我不用那样的方式支配我的生命,他说。他说了这些话,他说话的方式是微笑。我说了这些,我的方式是眨眼。我穿着外套,双手抓着栅栏,站在牢房边上。我看得出来,他非常饿,他更瘦了。

我人生的第二部分,我的宗达很瘦,几乎都要散架了。他的身体只有手的边缘那么宽。我想叫他吃东西,但我没有。我不但没有叫他吃,我自己也开始不吃东西。我说,我也不吃东西了,但我没有他强壮。后来我开始头晕,起身都很困难了,我知道:我要失信于他了。如果我和他一样不吃东西,那去看他的事情,我就要失信了。力气就只剩那么一点点,我就不能再去看他。所以,我又开始吃东西,只需要有足够的力气就行,然后去看他。

他们把他拖出来,送去庭审。庭审已经开始了,他们想要他开口说话,于是他们饿着他,同他说话,盘问他,告诉他这样那样,要他签字。即便是放着不动,他的双手也在颤抖。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他已经不再闭眼,我猜,如果人不吃东西,就会这样吧。最后,终于够了。他们给他拿来吃的,他开始吃东西。甚至有一次,他们虽然拿来了吃的,他也吃不下去。他的咽喉已经忘记了本来的功能。食物就是不下去。于是,咽喉得再次学会吞咽,这又花了几天的时间。

我人生的第二部分,一碗碗的食物端来了,我的爱免于饿死。我从未见过他吃东西。见不到这样的事情。但是,一天,我看见他站在那儿。我上午去的,挺早的,看见他站在那里,而他已经几周不能站立了。

我亲爱的,我叫道,亲爱的,你站着呢。你站得多好呀。

他看着我,道出缘由,他已经开始吃东西了。他说,他把他们击垮了。庭审也结束了。我知道的,结束了,我挺高兴的。我有一摞摞的报纸。我读了又读。他即将要去的新地方,我在地图上找到了,查到了路线。

那个地方,那是最后一次。亲爱的,我告诉他,我会在新地方见你。

我人生的第二部分就这样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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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人生的第三部分,我去了一所监狱,监狱建在地下,为的是屏蔽月光。我说自己是吉藤卓,他们允许我从一个窄窄的孔爬下去。他们领着我进入一条走廊,再往下经过一条走廊。他们领着我来到一片用绳索隔开的区域。小小的房间就像是顺民一样,弯腰低头,蜷曲在那里。看守扳动杠杆,房间就打开了,想打开多少,就多少,可以打开很多,也可以打开很少。突然,我就得到允许,可以进去了。从来没有允许我进去过,突然就可以进去了。宗达坐在一张简易小床上。他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他不看我。我想,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我整整一生中的第一次,我就是这样感觉的。我说,我在看着他,他就在这儿。他听到我的声音,抬起头来。我在他身边坐下,我的胳膊扫过他的身旁,扫过他的肩膀。

我们要去哪儿?

我人生的第三部分,我几乎就是和宗达一起生活在牢房里。当然,准确地说,大多数的时候,我在很远的地方。大多数时候,我在公交车上,前往监狱,离开监狱,又在公交车上,与冈仓共处一室,坐着,吃着,在村子里的街道上走着,喃喃地打着招呼。大多数时候,我是那样的。虽然如此,就像我说的那样,我几乎就住在那间牢房里。只要一有机会,我就溜走,溜到那里。我就像一个有藏身之处的孩子。卓在哪里?卓到哪儿去了?在监狱的死囚牢里就能找到卓,她和她的爱人在一起。

那时,我觉得,我人生的第三部分就是我全部的人生。我已忘记了之前的两个部分。我不觉得会有第四部分。我相信,我们会一直那样继续下去。死囚牢里的每一个人,一直都在。他们很老了。他们希望自然死亡,希望有体面的佛教葬礼。若还有体贴的家人活着,还来参加葬礼。就这样,我们鼓励他们,看守鼓励他们,看守鼓励我们。我们受到了鼓励,坚定地相信:这个世界会永远持续下去。

宗达,我说,有人说世界上的大城市,什么都能买到。我说这样的事情,他就会大笑。我们就坐着,大笑,就像是老军人。(我认识几个老军人,我们可不像哦,他就通过微笑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就说,你不认识什么老军人,我们肯定才是老军人。)

我人生的第三部分,我于此处得知了自己人生的意义。人足够强大,能够承受自我的意义,从别人口中听到自我的真实,还依然如故,就明白事情的分量了。

宗达,我说,我是你的卓。我会一直来这儿看你。我只需要干一份小差事,只需足够的钱搭乘公交车,买吃的。我不需要孩子,我不需要东西。我不需要书,不需要音乐。就像马可·波罗一样,我是深入内地的伟大旅行者。我深入墙与墙之间的核心地带,就在我们共同房子的墙之间。我是大使,我是大使馆,觐见一位孤家寡人的国王。你就是那个国王,我的国王,我的宗达。

然后,他就举起一只手,仿佛是说,这么疯狂的想法真好,但我们必须小心。

或者——这么一点点的小心翼翼,干脆也不要,扔到风中吧。我们就像是十支军队的骑兵。

他就是这样说的,他的话让我疯狂!我一下跳起来,又坐下。看守跑过来了,以为我们问他讨要小东西,一杯水,或是问什么。

不是,我说,只是宗达开了个玩笑。

这时,宗达就看着自己的双脚,有什么可看的呢,两只脚不过是它们该有的模样。

我人生的第三部分,我来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我决定了,我要搬到离监狱近的房间里。我决定了,我已经攒够了钱,我可以办得到。我在计划。我没有告诉宗达。我决定的那天晚上,我去了,已经很晚,但也得到允许进去了。我告诉过你,没有阻碍,一直都是如此。没有阻碍。我出现了,然后进去了。我被带到了他的牢房,看守关上了门。他拉上了挡光板。我不知道门上还有挡光板,但他拉上了,整间牢房都封闭起来。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了。

你好呀,我的宗达,我说。我走了过去。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最长的一次。我离开的时候,太阳升到了半空。公交车来过了,又走了。那天就没有公交车了,却又来了一辆。空荡荡的马路向两端延展。然后,一辆公交车,友善的车头,飘然而至。公交车司机说,年轻的女士,你运气不错。这个方向,要到明天才有公交车了。我这辆是碰巧走岔路了。然后他就捎上我,带我回堺市。

那天,我离开的时候,我觉得应该立刻返回去。等到太阳落山,我就出发。我就再次回到那里,摁响那个蜂鸣器,穿过一道道铁门,走进去。有人会让我掏空包里的东西,然后穿过一千扇小窗户,窗户后面的眼睛随时都在。这些东西,我已经非常习惯了,我因之而感到平静。我觉得那是一套姿态,我期盼看到它们。我肯定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把它们从我这儿夺走。我肯定这一切就没有终结的一天,也不会有终结的一天。似乎很傻,但我就是这么感觉的。我不相信,我的宗达也不相信:我们不相信的。

这封信讲的是宗达,宗达曾是我的爱;这封信讲的是我真实的人生,分为三个部分。现在,我在我人生的第四部分,虚假的部分。这一部分是虚假的。在我看来,虚假的部分总是在最后吧。

3_最后,冈仓

采访者注

冈仓,冈仓。佐藤冈仓。整个调查过程中,我一次次地碰到他,每次都是撞上这样那样的死路。我感觉,如果想要完整的故事,就必须找到他。我努力找他,找呀找,真是漫长的寻找呀,到了最后,登峰造极,运气来了。

事情是这样的:

我觉得,像佐藤冈仓这样的人,除非他想要被人找到,否则是找不到他的。那么问题就成了:怎么才能让他想要被找到?或者,怎么让他愿意现身?我感受到了他的虚荣。我觉得,他不是虚无主义者——我感觉他真真切切地相信历史,相信历史的炫示。我非常肯定,如果某一记录有误,冈仓是看不下去的,任何记录有误,他都看不下去。如果他看到了有误的记录,特别是关于他的,或者他脱不开干系的某件事情……

我肯定,这个故事,如果其中有误,冈仓是看不下去的。毕竟,所有的迹象都表明:最初的设计师是他;写下认罪书的人也是他。

所以,我就这样做了:我联系了报界的一个朋友,在堺市的一家报纸上刊登了一篇关于成户失踪案的回忆文章。我故意漏掉了他,故意一字不提。一篇长文,讲述了佐藤冈仓人生中最重要的事件——然而根本就没有提到佐藤冈仓。要刊登这样的文章,我的朋友有些迟疑,这也可以理解,但最终他还是把文章登了出来。

我们等了一个星期。一天,然后又是一天。我开始担心他已经死了,或者数十年来一直生活在海外。或者他就没看见那份报纸?或者他讨厌报纸。一个星期过去了,我觉得永远也找不到他了。

然而,我的计策奏效了。这篇文章刊登一个半星期后,报社收到了一封愤愤不平的来信。信上说,他们都蠢到家了,完全不顾事实,刊登这样绝对的谬论。他们还是不是记者?曾几何时,报纸不是致力于真实的吗?这一信念已经完全被抛弃了?诸如此类的话说个不停。信上的署名是,佐藤冈仓,信封上有回信地址。

我就联系了他,他同意见面。

我们见面的地点是在海边,一个类似于船屋兼咖啡馆的地方。他迟迟不出现,晚了一个多小时。我都准备走了,这时,一辆车驶进了空地。没错,就是他。冈仓戴着一顶老渔夫的帽子,穿着花呢夹克,灯芯绒裤子,看上去完全就是人畜无害的老年人模样。他的英语发音清晰,没有口音。他带着东西来的,有东西要给我。既然我要写这个故事,他就要让我知道事情的整个来龙去脉。

我面对面地采访他,仅此一次。然而,我花了很多时间研究他给我的材料,所以,我感觉与他相处了很久,远远超过了实际相处的时间。必须强调的是,佐藤冈仓的个性气场非常强大。采访完了,我感觉他的确是能让小田宗达在认罪书上签字的人,一点儿也不奇怪。真的,无论是谁,都可能被他说服,做出同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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