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睡魔的谎言
作者:[瑞典]拉尔斯·克卜勒 (Lars Kepler)
出版方:现代出版社有限公司
出版时间:2019年07月01日
ISBN:9787514377286
【内容简介】
某个凛冬风雪夜,一位名叫米凯尔的瘦弱青年在斯德哥尔摩城外游荡,被紧急送医之后,院方赫然发现此人早在七年前就被列为“死亡”,因为他是恶名昭彰连续杀人魔杰里科•沃尔特的受害者之一,13年前,他和年幼的妹妹失踪了。米凯尔告诉警方,他的妹妹仍然活着,被一个他称之为“睡魔”的人囚禁着。
杰里科•沃尔特目前在精神病院服无期徒刑,而当初将他绳之以法的正是主角乔纳•林纳警探。警探乔纳•林纳为了抓捕杰里科曾牺牲了一切,但他一直认为杰里科还有一个同伙。拯救米凯尔妹妹的机会取决于让杰里科开口说话,而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特工只有萨迦•鲍尔,她将不得不作为卧底深入病院,在杰里科设计的游戏中打败他……
【作者简介】
拉尔斯•克卜勒是一对广受好评的夫妻档作家,克卜勒是亚历山德拉•科埃略・安多利(Alexandra Coelho Ahndoril)与亚力山大・安多利(Alexander Ahndoril)共用的笔名,他们 2009 年以《催眠》出道,轰动伦敦书展,至今已出版多部犯罪悬疑小说,稳坐瑞典、丹麦、挪威等国排行榜冠军宝座。安多利夫妇在使用拉尔斯•克卜勒这个笔名前都是作家,并各自出版了多本广受好评的小说。他们住在瑞典的斯德哥尔摩。
睡魔的谎言
这是一个午夜。雪从海的方向吹来,一个年轻男子正在穿过一座高速铁路桥向斯德哥尔摩的方向走去。他的脸色像蒙上雾气的玻璃一样苍白,下身的牛仔裤因为血水冻结而变得僵硬。他正走在两条铁轨之间, 一步步跨过枕木。在他下方五十米处,冰面犹如一条素练堪堪可见。海港处的树木和油罐上盖着一层雪,难以辨识。视线所及是远处下方,集装箱、起重机发出的辉光中旋转着的落雪。
温热的血从男子的左下臂淌了下来,流入手掌,再从指尖滴落。 当一列夜间列车向这座两公里长的桥驶近时,钢轨开始发出鸣响。年轻男子摇摇晃晃地在铁轨上坐下,复而又站起,继续向前走去。列车前方的空气受到冲击带起滚滚积雪,遮蔽了视线。当司机看到轨道上有人时,庞巴迪 TRAXX 的火车头已经到达了桥的中央。他赶紧拉响喇叭,看见那个人影险些摔倒,然后人影向左侧迈了一大步,站到了对向列车的轨道上,用手抓住了不结实的铁轨。
那人的衣服随风拍打着,桥在他脚下沉重地摇晃。他直直地站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手按在铁轨上。
旋转翻滚着的雪花和黑暗笼罩了一切。
当他再次开始前行时,手上的血已经开始结冰。
他的名字叫米凯尔 · 科勒 · 弗罗斯特。他已经失踪十三年,并在七年前被宣布死亡。
1
犯罪心理安全科
洛文斯特伦斯卡医院
钢闸门“咣当”一声在新来的医生身后关上,金属的回声从他身边荡开,沿着螺旋楼梯传了下去。
当一切恢复阒静时,安德斯 · 罗恩感觉一个战栗传到了脊梁骨上。从今天开始,他将在犯罪心理安全科工作。
杰里科 · 沃尔特被判处需要精神治疗看护的缓刑,在过去的十三年中,这个与外界严格隔离的地堡已经成为他的家。
这位年轻的医生对他的病人了解并不多,只知道他被诊断出患有精神分裂症、非特异性症状、混沌思维、复发性急性精神症,并伴随古怪行为和极端暴力发作。
安德斯 · 罗恩下到零层后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件,留下了手机,并把钥匙挂在他的更衣室门前。警卫打开了第一道门的气闸,他走了进去,等着第一个门关上。关门的信号响起后,警卫打开了第二道门,他再走进去。安德斯转过身向警卫挥手示意了一下,然后沿着走廊向隔离病房区的办公室走去。
高级主治医生罗兰 · 布洛林是一个身材矮胖的人,五十来岁,斜肩, 短发。他正一边站在厨房的抽风扇下面吸烟,一边快速翻阅着《健康工作者》杂志中一篇关于男女收入差距的文章。
“杰里科 · 沃尔特绝对不能和任何工作人员单独待在一起。”这位主治医师说道,“他决不可以和其他病人接触,他不被允许见任何访客,他也不被允许进入运动场,他还不能……”
“从来都不行?”安德斯问,“难道让他……”
“不允许!”罗兰 · 布洛林用尖锐的声音否定道。
“那么,他到底做了什么?”
“没做一点儿好事。”罗兰说着向走廊走去。
尽管杰里科 · 沃尔特是瑞典有史以来情节最恶劣的连环杀人犯,但他对于公众来说却极其陌生。在中央法院和位于瓦伦格宫殿的上诉法院中对他的诉讼都是秘密进行的,所有的相关文件仍然严格保密。
安德斯 · 罗恩和高级主治医生罗兰 · 布洛林通过了另一个安全门, 一个手臂有文身、脸部穿刺的年轻女子向他们使了个眼色。
“要活着回来呀。”她语气轻快地说。
“没必要担心。”罗兰低声告诉安德斯,“杰里科 · 沃尔特现在是个安静的老家伙,他不打架,说话也不提高嗓门。我们的基本原则是从不进入他的病房,但是昨天晚上上夜班的莱夫注意到他做了一把类似刀子的东西藏在床垫底下,所以我们必须去没收它。”
“我们该怎么做呢?”安德斯问。
“我们得打破原则。”
“我们要走进杰里科的病房?”
“是你要进去……好好问问刀子的事情。”
“我进去?”
罗兰· 布洛林大声笑着解释说,他们会假装给病人按照常规注射利培酮,但实际上会给他注射高剂量的奥氮平。
高级主治医师将自己的卡在识卡器上划过,然后按了密码。哔哔声响起,安全门的锁发出了转动的声音。
“等等。”罗兰说着拿出一小盒黄色耳塞。
“你说他不会喊叫的。”
罗兰无力地笑了笑,用疲倦的眼神看着他的新同事,在开始解释之前先重重地叹了口气。
“杰里科 · 沃尔特会很平静地跟你说话,完全没什么异样。”他用严肃的声音解释,“但到了今天晚些时候,当你开车回家时,你会转动方向盘一头撞向迎面而来的卡车……或者你会在 DIY 商店前停下来买一把斧头,然后在幼儿园前挑选孩子。”
“我现在应该害怕吗?”安德斯笑了。
“不,但希望你小心点。”罗兰说。
安德斯通常运气不太好,但当他在《医生杂志》上看到一则广告时,他的心脏开始快速跳动。洛文斯特伦斯卡医院的一个安全科室需要一名全职员工,这是一个长期职位的临时招聘。这里离家只有二十分钟的车程,并且这很可能转正成一份正式工作。自从在斯卡拉博格医院和胡丁厄的一个卫生中心实习后,他不得不在圣西格弗里德医院的地区诊所接受一份临时合同工作。往返韦克舍所需的驾车时间和不规则的出诊时间使得他和妻子佩特拉在委员会负责的娱乐管理工作,以及照顾患有自闭症的艾格尼丝之间无法协调。
就在两个星期前,安德斯和佩特拉在厨房的桌子前坐了下来,想弄清楚他们到底该怎么办。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平静地说。
“但是我们还有什么选择呢?”她低声说。
“我不知道。”安德斯说着擦去她面颊上的泪水。
艾格尼丝在幼儿园的助教告诉他们,艾格尼丝度过了艰难的一天。她拒绝放下手中的牛奶杯,其他孩子都笑话她。她没有办法在思维中接受已经放学的现实,因为安德斯没能像平时那样来接她。即使他从韦克舍径直开车回来,到达幼儿园时也已经六点。艾格尼丝仍然坐在餐厅里,双手拢着玻璃杯。
当他们回到家后,艾格尼丝站在她的房间里,凝视着玩偶房旁边的墙,用她特有的那种内向神情拍着手。他们不知道她能在那里看到什么,但她说有灰色的棒子不断出现,她必须数数,然后阻止它们。这是她感到特别焦虑时表现出来的行为,有时十分钟就足够缓解了,但那天晚上,她站在那里四个多小时才让他们把她放到床上睡觉。
2
最后一道安全门关闭,他们沿着走廊向这里唯一正在使用的隔离病房走去。乙烯塑料地板反射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光亮。离地面一米处, 带有纹理的墙纸上因为食品小推车的长年滑动压出了一条凹槽。
高级主治医师把他的通行证拿走,让安德斯朝他前方的沉重金属门走去。
透过强化玻璃,安德斯可以看到一个瘦削的人坐在一张塑料椅子上。他穿着蓝色牛仔裤和牛仔衬衫,脸上剃得干干净净,眼睛显得非常镇静,苍白脸庞上的众多皱纹看起来像一块干涸河床底部的开裂泥土。杰里科 · 沃尔特只因两起谋杀案和一宗谋杀未遂案而被判有罪,但有令人信服的证据表明他与另外十九起谋杀案有关。
十三年前,他在斯德哥尔摩动物园岛利尔 - 詹姆斯根森林里的犯罪现场被当场抓获,当时他正迫使一个五十岁的妇女回到地上的一口棺材里。她被关在棺材里已经快两年了,但还活着。这名妇女受了重伤,营养不良,肌肉萎缩,有严重的压疮和冻伤,并遭受严重的脑损伤。如果警察没有跟踪杰里科 · 沃尔特并在棺材旁逮捕他,他的暴行可能永远不会停止。
现在,主治医生拿出三个含有黄色粉末的小玻璃瓶,往每个瓶子里加了一些水,小心地摇晃着,然后把里面的液体抽进注射器里。
他把耳塞塞好,然后打开门上的小窗户。金属发出一阵咔嗒声,一股浓重的水泥味和尘土迎面袭来。
高级主治医生以冷静的语调告诉杰里科· 沃尔特现在到了他的注射时间。
那人抬起下巴,轻轻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看着门口,边走边解开衬衫的纽扣。
“站着别动,把衬衫脱掉。”罗兰 · 布洛林说道。
杰里科 · 沃尔特慢慢地向前走,罗兰快速地关上了门上的小窗。杰里科停下来,解开最后的纽扣,让他的衬衫掉到地上。
他的体形还保持着年轻时的线条,但是肌肉松弛了,带着皱纹的皮肤微微下垂。
罗兰又打开小窗,杰里科 · 沃尔特又向前走了一点儿,伸出了他那结实的胳膊,上面的文身斑驳而繁杂。
安德斯用消毒酒精擦拭着他的上臂,罗兰将注射器推到他柔软的肌肉中,把注射液极速地推了进去。杰里科的手吃惊般地猛然抽搐,但他没有向后回缩手臂,直到得到允许后他才将手臂缩了回去。高级主治医生匆忙关闭并闩上了小窗,取出耳塞,紧张得暗暗发笑,然后朝里面看。
杰里科 · 沃尔特踉踉跄跄地走向床边停下,坐了下来。
突然,他转过身来看向门,罗兰手中的注射器正好掉到了地上。他试图抓住注射器,但它滚过了地板。
安德斯走向前,捡起了注射器。当他们俩站起来转身回到门口时,看到强化玻璃的内侧已被雾气覆盖。杰里科用嘴往玻璃上哈气,然后用手指写了“乔纳”两个字。
“上面写了什么?”安德斯用微弱的声音问。
“他写的是乔纳。”
“乔纳?”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意思?”
哈气消失了,他们看到杰里科 · 沃尔特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仿佛不曾移动过。他看着自己手臂上被注射的位置,按摩着肌肉,然后透过玻璃看向他们。
“上面没写别的吗?”安德斯问。
“我只看到了……”
这时,沉重的门的另一侧传来一声野兽般的吼叫。杰里科 · 沃尔特从床上滑了下来,跪在了地上,使出了吃奶的劲惊声尖叫。他颈部的肌肉紧绷,静脉肿了起来。
“你到底给他注射了多少?”安德斯问。
杰里科 · 沃尔特的眼珠向后翻了过去,眼白布满眼眶,他伸出一只手来支撑自己,又伸直了一条腿,整个人向后翻去,头撞在了床头柜上,然后又尖叫起来,身体开始痉挛。
“他妈的!”安德斯低声咒骂。
杰里科滑到了地上,双腿无法控制地乱蹬。他咬了自己的舌头,血喷到了胸前,然后躺在那里,喘着气。
“如果他死了,我们怎么办?”
“火化他。”布洛林说。
杰里科又开始抽搐,全身发抖,双手向各个方向摆动,直到它们突然停下来。
布洛林看了看表,汗水从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杰里科 · 沃尔特呜咽着,向身体的一侧翻滚着试图站起来,但是失败了。
“你可以进去两分钟。”高级主治医生说。
“我真的要进去?”
“他很快就会变得人畜无害。”
杰里科用四肢爬行着,嘴里向外淌着含血的黏液。他晃晃悠悠地向前,动作越来越迟缓,最后倒在地板上,静静地躺着。
3
安德斯透过门上厚厚的强化玻璃窗向里看去。杰里科 · 沃尔特在过去的十分钟里如无法动弹般躺在地上,身体上的肌肉无力地抽搐着。
高级主治医生拿出钥匙插进锁眼里,在开门前还停顿了动作,透过窗户向内瞥去。
“玩得开心。”他说。
“如果他醒来,我们该怎么办?”安德斯问。
“他绝对不会醒来。”
布洛林打开门,安德斯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锁发出嘎嘎的响声。隔离室里充斥着汗味以及一些其他的气味,那是醋酸的强烈气味。杰里科 · 沃尔特躺着一动也不动,他缓慢的呼吸使得背部有规律地起伏。
尽管安德斯知道他已经陷入熟睡,但仍然与他保持着距离。
隔离室里的声音效果很奇异,有些突兀,就好像声音和动作之间的配合度异常快速。
他的白大褂在每走一步时都轻轻地沙沙作响。杰里科的呼吸速度加快了。
洗手盆里的水龙头正在滴水。
安德斯走到床边,然后转向杰里科跪下。
就在他倾身向床底查看的时候,他的余光瞥见了高级主治医生在强化玻璃后面正焦急地看着他。
地上什么也没有。
他走近了些,仔细地看了看杰里科,然后平躺在了地上。
这个姿势使得他无法再看见杰里科,他必须要去找到那把刀。床底下的光线很暗,墙上沾着许多垃圾屑。
他不由得想象杰里科 · 沃尔特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床板和床垫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但是很难看清究竟是什么。
安德斯伸出手,但够不着,他不得不挪动自己的背让身体钻进床底。空间很狭小,他没法转动脑袋。他又往里面钻了一些,每一次呼吸时都感觉到胸膛抵住了坚硬的床架。他的手指摸索着,他需要再往里面钻一点儿。他的膝盖撞到了一块床板,他把一团落到脸上的灰尘拂去, 继续向里钻。
突然,他听到隔离室中一声沉闷的响声从他的后方传来。他无法回头看,只是一声不吭地躺在那里听着。他的呼吸是如此急促,以至于很难辨别出其他的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触摸着去分辨。他再往前挤了一下, 以便能把那物体拉出来。
杰里科用钢质的踢脚线做成了一把十分锋利的短刃。
“快点儿!”高级主治医生通过舱门向他喊话。安德斯试着将自己用力反推出去,手臂摩擦着脸颊。
突然,他被卡住了,无法动弹。他的白大褂被钩住了,怎么都扯不出来。
他感觉听到了杰里科拖着脚步移动的声音。或许,这只是幻听,什么声音都没有。
安德斯尽可能地使劲拉扯,衣服被拉得绷紧但无法撕开。他意识到自己将不得不回到床下去松开被卡住的白大褂。
“你在干什么?”罗兰 · 布洛林用一种带着生气意味的声音喊道。小舱门被关上了,发出了咔嗒咔嗒的声音。
安德斯看到他白大褂的一个口袋钩住了一根松动的支板。他很快地把它拉开,然后屏住呼吸又把自己推了出来。他心中充满了恐慌,肚子和膝盖都擦到了床底,但还是用一只手抓住了床边,把自己拉了出来。他气喘吁吁地转身,手里拿着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杰里科躺在他的身边,一只眼睛半睁着,茫然地望着空气。安德斯匆匆忙忙地走到门口,看见了玻璃后面高级主治医生焦急的眼神。他试图微笑,但当他说“开门”时,声音中透露着无法隐藏的压力。
罗兰 · 布洛林没有打开门,而是打开了舱门。
“先把刀子拿出来。”
安德斯给了他一个嘲讽的表情,然后把刀递了过去。罗兰 · 布洛林说:“你还找到了别的东西。”
“没有。”安德斯答道,瞥了一眼杰里科。
“一封信。”
“没有别的东西。”
杰里科开始在地板上扭动,发出吁吁的气喘。
“搜他的口袋。”高级主治医生带着紧张的微笑说道。
“搜什么?”
“让你搜你就搜!”
安德斯转过身小心地向杰里科 · 沃尔特走去。他的眼睛又完全闭上了,但汗珠开始出现在他带着皱纹的脸上。
安德斯不情不愿地俯身摸了摸他的一只口袋。牛仔衬衫紧紧裹着杰里科的肩膀,他发出低沉的呻吟。
牛仔裤的后口袋里有一个塑料梳子。安德斯用颤抖的手检查他剩下所有的口袋。
汗水从他的鼻尖滴下来,他不得不一直眨眼。 杰里科的一只手已经反复松开和握紧了好几次。他的口袋里没有别的东西。
安德斯转向强化玻璃,摇摇头。他没法看到布洛林是否站在门外, 天花板上灯光的反射就像在玻璃中映出了一个闪闪发光的灰色太阳。
他现在必须出去。时间已经太久了。
安德斯站起来,匆匆走向门口,高级主治医生不在那里。安德斯靠近玻璃,但什么也看不见。
杰里科 · 沃尔特的呼吸开始变快,就像一个孩子做了噩梦一样。 安德斯使劲拍着门,他的手撞在厚厚的金属上几乎发不出什么声响,他只好更加使劲地拍打。没有声音,什么也没有发生。他用结婚戒指敲击着玻璃,然后看到墙上出现了一道阴影。
一个寒战从他的脊背一直传到了手臂,他的心脏怦怦直跳,肾上腺素开始在体内分泌。他转过身来,看见杰里科 · 沃尔特慢慢坐了起来。他的脸色惨白,那双苍白的眼睛直盯着前方。他的嘴巴还在流血,嘴唇有着一种诡异的红色。
4
安德斯对着沉重的钢门大喊大叫,但高级主治医生还没有开门。
当他转过身来面对病人时,他的脑门上的动脉仿佛在隆隆作响。杰里科 · 沃尔特仍然坐在地板上,眨了几次眼睛打算站起来。
“这是一个骗局。”杰里科说,他的下巴还淌着血,“他们说我是怪物,但我只不过就是个普通人……”
他没有力气站起来,匀不上气,又气喘吁吁地倒在了地上。
“一个普通人。”他重复说。
他疲倦地把一只手放在衬衫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扔到安德斯跟前。
“他要的那封信。”他说道,“在过去的七年里,我一直在找律师……不是因为我觉得有任何希望还能出去……我知道自己做的事,但我仍旧是一个人……”
安德斯蹲了下来,伸手去拿那张纸,但视线没有离开杰里科。这个蜷缩在地上的人用手撑起自己,试图再次站起来。虽然他摇晃了一下, 但还是没法用一条腿从地上撑起来。
安德斯拿起地板上的纸,终于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他转过身,透过强化玻璃向外张望,能感觉到自己的腿正在不停地颤抖。
“你不应该给我用那么多的药。”杰里科喃喃自语。
安德斯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杰里科 · 沃尔特已经站了起来,正盯着他。门上强化玻璃就像一块带有纹理的冰,使得他看不见是谁站在另一侧转动锁里的钥匙。
“开门,开门。”他低声催促,已经可以听到从背后传来的呼吸。
门悄然滑开,安德斯跌跌撞撞地走出隔离室。他踉跄着径直走到了走廊另一侧的水泥墙边,听到了门关上时发出沉重的声响。紧握着钥匙在门锁中发出了转动的咔嗒咔嗒声。
他气喘吁吁地靠在冰凉的墙上。这时他才发现救了他的不是高级主治医生,而是那个脸上有穿刺的年轻女士。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说,“罗兰一定是脑子出了问题,他一直对安全非常小心。”
“我会好好和他谈谈的……”
“也许他病了……我记得他患有糖尿病。”
安德斯把他那湿兮兮的手在白大褂上擦了擦,又抬头看了她一眼。
“谢谢你救我出来。”他说。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她开玩笑说。
他试图给她一个孩子般无忧无虑的微笑,但他的双腿无法控制地颤抖着。他跟着她穿过安全门,她在控制室里停了下来,然后转身面对着他。
“在这里工作只有一个问题。”她开口道,“这里太安静了,你得吃很多糖果才能保持清醒。”
“听起来不错。”
在监视器上,他可以看到杰里科正坐在床上,头枕在手中。带有电视和跑步机的休息室里则一个人也没有。
5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安德斯 · 罗恩专注于熟悉这里的规章制度, 和另一个医生在 30 号病房一起检查病人,了解每一个病人的治疗计划, 以及出院测试的细节。即便这样,他的思绪依旧时不时飘向口袋里的那封信以及杰里科所说的话。
五点十分,安德斯离开了安全科的病房,走到外面,置身于凉爽的空气中。除了医院中拥有照明的区域之外,其他空间已被冬天的黑暗悄然占领。
安德斯把手放在夹克口袋里,匆匆穿过人行道,走向医院正门前的大型停车场。
他来的时候这里停满了汽车,但现在几乎是空的。他抬起眼睛,意识到有人站在他的车后面。
“你好!”安德斯打招呼道,加快了脚步。
那个男人转过身来,用手捂住嘴,远离了汽车。他是高级主治医生罗兰 · 布洛林。
安德斯走近汽车时放慢了速度并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你在期待我道歉。”布洛林笑着说。
“我不希望和医院管理层讨论今天发生的事情。”安德斯开口道。布洛林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伸出他的左手,掌心向上。
“给我那封信。”他平静地说。
“什么信?”
“杰里科希望你找到的那封信。”他回答道,“我不管那是一张字条,还是一张报纸,或者一片纸板。”
“我只找到那把该找到的刀。”
“这是诱饵。”布洛林说,“你以为他愿意让自己遭遇那么多痛苦而毫无所获?”
安德斯看着高级主治医生,用一只手擦去上唇的汗水。
“如果病人想找律师,我们该怎么办?”他问道。
“不怎么办。”布洛林低声说。
“他就没有问过你?”
“我不知道,我听不到,我一直戴着耳塞。”布洛林微笑。
“但我不懂为什么……”
“你需要这份工作。”高级主治医生打断了他的话,“我听说你在班上是垫底的货色,你还欠着债,你没有工作经验也没有推荐人。”
“你说完没有?”
“你应该给我那封信。”布洛林咬着牙关说。
“我没找到你说的信。”
布洛林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
“如果你找到了那封信。”他说,“你不能看,必须立即给我。”
“我明白。”安德斯说着打开了车门。
在安德斯看来,高级主治医生的表情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他上车,关上车门,启动引擎。当布洛林轻拍他的窗户时,他选择忽略了他,挂上了挡,从车位中倒了出来。在后视镜中,布洛林直立着看着他的汽车,脸上不带一丝笑容。
6
当安德斯回到家后,他迅速地关上了身后的门并锁上了它,还把安全链扣了上去。
他的心脏在胸膛里剧烈地跳动,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他下车后立刻跑进了家中。
他可以听到佩特拉从艾格尼丝的房间里传来的令人心安的声音。安德斯对自己笑了笑,看样子她已经把《西卡岛》读给女儿听了。这是往常还要晚些时候才进行的就寝仪式,她今天应该过得不错。安德斯的新工作意味着佩特拉有可能减少自己的工作时间。
在大厅的地毯上,艾格尼丝沾满泥土的冬靴周围有着一块湿漉漉的印记。她的羊毛帽子和束发带在衣柜前的地板上。安德斯走了进去,把一瓶香槟放在厨房的桌子上,然后站在那里凝视着花园。
他在想着杰里科 · 沃尔特的信,不知道该怎么办。
丁香的枝条摩擦着窗户。他看着黑暗中的玻璃,反射着自家厨房的景象。当他听到树枝咯吱咯吱的摩擦声时,突然想到应该把储藏室里的剪刀拿来。
“等我一下。”他听到佩特拉说,“让我先读完……”
安德斯蹑手蹑脚地走进艾格尼丝的房间。天花板上的公主灯亮着, 佩特拉从书本中抬起头来凝视着他的目光。她把淡棕色的头发扎成了马尾辫,戴着她常用的心形耳环。艾格尼丝坐在她的膝盖上,反复地说:
“那里搞错了,他们必须从狗狗那一点重新开始。”
安德斯走进来蹲伏在她们面前。
“亲爱的。”他说。
艾格尼丝很快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脸去。他拍了拍她的头,把她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站起来。
“晚饭还有剩,如果你还想吃点儿的话。”佩特拉说,“我还得重读一下这章,完事来找你。”
“狗的地方都搞错了。”艾格尼丝盯着地板,嘴中重复着。
安德斯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盘食物,放在微波炉旁边的台面上。他慢慢地把信从牛仔裤的后兜里掏出,想起了杰里科强调自己是个普通人时的模样。
杰里科在薄薄的纸上用小小的草体字写了几句难以辨识的句子。在右上角可以看到,这封信是写给坦斯塔一家律师事务所的一封正式请求。杰里科 · 沃尔特要求法律援助,他知道自己被判处精神病治疗的现状。他想要行使自己的权利,并想知道将来有没有改判的可能。
安德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到了一阵不安,这封信在语调和措辞的选择上有点儿奇怪,而且单词的拼写充满了错误。
杰里科的话一直萦绕在他的耳旁。他走进书房拿出一个信封,把地
址抄写了上去,然后把杰里科的信塞进了信封中,在上面贴上邮票。
他离开房子,走进寒冷的黑暗中,穿过草丛向回廊边的邮筒走去。他寄出了信,站在那里看着一辆车驶过桑达夫街,然后转身向屋子走去。
风刮过霜冻的草像水泛起涟漪,一只野兔向老旧的花园处跑去。 他打开大门,向厨房的窗户望去。整个房子像一个洋娃娃房,视野所及之处一切都是明亮的。目光向走廊笔直望去,可以看到一直挂在那里的蓝色油画。
他们卧室的门开着,吸尘器躺在地板的中央,插头仍然插在墙上的插座上。
突然,安德斯看到了什么在移动,他惊讶得喘不过气来。卧室里有人!正站在他们的床边。
安德斯正要冲进屋里,这时他意识到这个人实际上是站在房子后面的花园里。
他的视线其实是透过了卧室的窗户。
安德斯沿着铺就的小路跑过去,经过日晷,转过街角。
那人一定听见了他的动静,已经逃跑了。安德斯可以听到他用力穿过丁香树篱笆的声音。他追了过去,扒开树枝往里张望,但是太暗了。
7
当睡魔把可怕的尘土吹进房间时,米凯尔在黑暗中站起来。他知道屏住呼吸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当睡魔要孩子睡觉时,他们就一定会睡着。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眼睛很快就会感到疲倦,那种彻头彻尾的疲倦会让他睁不开眼睛。他知道他必须躺在床垫上,成为黑暗的一部分。
妈妈过去常谈论睡魔的女儿,一个机械女孩,叫奥林匹亚。孩子们睡着后,她蹑手蹑脚地向孩子们爬去,把被子盖到肩上,这样他们就不会冻僵了。
米凯尔靠在墙上,感觉到了混凝土上的沟纹。
薄薄的沙子像雾一样飘浮,他感到呼吸困难,他的肺挣扎着保持他的血氧水平。
他咳嗽一下,舔了舔嘴唇。嘴唇干燥,已经麻木了。他感到眼睑越来越重。
现在全家人都在吊床上摇荡,夏日的阳光照在丁香花的叶子上,锈迹斑斑的螺丝吱吱作响。
米凯尔笑容满面。
我们在吊床上越摇越高,妈妈想让我们慢下来,但是爸爸让我们继续荡起来。这使得我们面前桌子上装着草莓汁的玻璃杯一阵晃动。
吊床向后摆动,爸爸笑着举起了他的手。他像是在坐过山车。
米凯尔点了点头,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踉踉跄跄地走向一边,把手撑在冰凉的墙上。他转向床垫,膝盖已经不受控制,他想在昏睡过去之前让自己躺下。
他跌倒在地上,胳膊压在了身体下面,能感觉到从手腕和肩膀传来的疼痛,但是他还是向睡意屈服了。
他转动着身体试图爬行,但没有力气。他躺在那儿,面颊对着水泥地面,气喘吁吁。他试图说些什么,但无法发出声音。
他的眼睛也闭上了,虽然他的内心还想抵抗。
就在他渐渐失去意识的时候,听到睡魔走进了房间,用他那满是灰尘的脚从墙上爬到了天花板。他停下来,伸出手臂,试图用叮当作响的陶瓷手指抓住米凯尔。
一切都陷入了黑色。
当米凯尔醒来时,他的嘴巴干巴巴的,头疼欲裂。他的眼睛被沙尘染得脏兮兮,他太累了,大脑试图回去继续睡觉,但是他的意识中有一点点的迹象表明,有些东西变了。
肾上腺素像一阵热风一样席卷了他。
他坐在黑暗中,可以从周遭的声音里察觉到他身处于一个不同的房间,一个更大的房间。
他已经不在那个蜗居里。孤独让他感到了冰寒。
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地面,来到一堵墙边。他的思维在狂奔,他记不起这一切过了多久,因为他早已放弃了任何逃跑的念头。
从漫长的睡眠中醒来,他的身体依旧感觉很沉重。他摇摇晃晃地沿着墙角走到一个角落,然后继续前进,到达一整片金属面前。他很快感觉到了它的边缘,意识到它是一扇门,然后把手放在它的表面上,他找到了一个把手。
他的手在发抖。 房间里一片寂静。
他小心地拧开把手,准备迎接外侧的阻力。当门刚刚打开时,他差点儿摔了一跤。
他迈着长长的滑步走进了一间明亮的房间,光线使他不得不闭上一会儿眼睛。
感觉就像一个梦。
让我出去吧,他心想。他的头抽动般地作痛。
他眯起眼睛,看见自己身处于一个走廊。他四肢无力地向前走,心跳得很快,呼吸难以为继。
他试图保持安静,但仍忍不住在恐惧中抽泣。睡魔很快就会回来, 他从不忘记任何孩子。
米凯尔没法完全睁开眼睛,但仍然朝着他前面模糊的光芒走去。
也许这是个陷阱,他想。也许他像昆虫一样被引诱到燃烧的光亮下。但他继续走着,手扶着墙来支撑自己。
他撞到了一大块东西,发出了恐惧的喘气声,身体倒向了一边,肩膀撞到了另一面墙上,这让他保持住了身体的平衡。
他停下来,尽可能不出声地咳嗽着。他面前的辉光来自门上的一块玻璃。
他踉踉跄跄地朝它走去,按下把手,但门锁上了。
不,不,不……
他拽着把手,摇推着开门,再试了一次。门确定是锁着的,他绝望地瘫倒在地。突然他听到身后有柔软的脚步声,但他不敢回头。
8
瑞德 · 弗罗斯特喝干了玻璃酒杯里的液体,把它放在餐桌上,闭上眼睛让自己平静下来。其中一位客人正在拍手。维罗妮卡穿着蓝色的裙子站在那里,面对着角落,双手放在脸上,她开始数数。
客人们消失在各个方向,脚步声和笑声传向了庄园的许多房间。 这里的规则是他们只能在一楼活动,但瑞德慢慢地站了起来,走到一扇隐藏的门前,蹑手蹑脚地进入了服务通道。他小心地爬上狭窄的楼梯,打开墙上的秘门,进入了房子的私人部分。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独自一人待在这里,但还是依次穿过了一排房间。每走过一个房间,他都关上身后的门,直到他到达远处的画廊。
沿着墙边,有着一堆装着孩子衣服和玩具的盒子。其中一个盒子打开着,露出一个浅绿色的太空枪。
他听到维罗妮卡的喊声,声音从地板和墙壁处传来:
“一百!来吧,准备好了没有?”
透过窗户,他眺望田野和围场。在远处,可以看到通往罗克斯塔庄园的桦树大道。
瑞德拉过了一把扶手椅,把夹克挂在上面。当他爬上座位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已经是醉醺醺的了。他的白衬衫背后被汗水湿透了,他使劲地把绳子扔上屋顶上的横梁,脚下的椅子嘎吱作响。沉重的绳索绕过了横梁,末端来回摆动着。
灰尘在空气中飘动。
椅子上的衬垫在他薄鞋底下传来一种柔软的感觉。
他可以听到低沉的笑声和哭声从下面的聚会中传来。过了一会儿, 瑞德闭上眼睛,想起了孩子们,他们的小脸蛋,美妙的面容,还有他们的肩膀和瘦弱的手臂。
他能听到他们高亢的声音和快速地在地板上跑来跑去的脚步声。每当他听到的时候,记忆就像夏日微风进入了灵魂中,让他感到又冷又凄凉。
生日快乐,米凯尔,他心想。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连套索都系不上。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试图平复呼吸,然后又继续开工。就在这时,他听到敲门声。
他等了几秒钟,然后放开绳子,从椅子上爬下,站在地板上拿起夹克。
“瑞德?”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地呼唤着。
是维罗妮卡,她一定是在数人的时候恰好看见他消失在了走廊里。她打开了各个房间的门,声音越来越清晰。
瑞德把灯关掉,离开了儿童房,打开通往隔壁房间的门,然后停在那里。
维罗妮卡手里拿着一杯香槟向他走来。
在她黑色的、醉人的眼眸里有一种温暖的光芒。 她又高又瘦,黑发剪成了小孩的模样,很适合她。
“我说过我想和你上床吗?”他问道。她原地旋转了一圈,但脚下有些不稳。
“真好笑。”她用带着伤感的眼神说道。
维罗妮卡 · 克里姆特是瑞德的文学代理人。在过去的十三年里,他可能没再写过一句话,但他之前写的三本书仍然在创造收入。
现在他们可以听到从下面的餐厅传来的音乐,快速的低音线通过建筑物向四处传播。瑞德在沙发前停下脚步,用手伸过银色的头发。
“我猜你给我留了些香槟酒吧?”他在沙发上躺下问道。
“才没有。”维罗妮卡回答,但还是递给了他一个半满的玻璃杯。
“你丈夫打电话给我。”瑞德说,“他认为是到了你该回家的时候了。”
“我不想回去,我想离婚,而且……”
“你不可以。”他打断道。
“你为什么说这样的话?”
“因为我不想让你认为我在乎你。”他回答,“我不在乎。”
他把杯子里的香槟喝完,然后放在沙发下方,闭上眼睛,感到醉醺醺的眩晕。
“你看起来很伤心,我有点儿担心。”
“我从来没感觉好过。”
笑声和酒吧里的音乐传来,他们能感觉到地板在震动。
“你的客人可能在猜你究竟去哪儿了。”
他笑着说:“那我们就把这个地方搞得天翻地覆吧。”
在过去的七年里,瑞德要确保每天自己的身边差不多二十四小时都有人。他知识广博,有时会在家里举行大型聚会,有时是亲密的晚宴。但在某些日子里,比如孩子们的生日时,想要坚持着继续活下去就变得非常难。他知道如果身边没有人的话,他很快就会屈服于孤独和沉默。
9
瑞德和维罗妮卡打开餐厅的门,悸动的音乐敲打着他们的胸膛。黑暗中有一群人围着桌子跳舞,他们中的一些人仍在吃鹿肉和烤蔬菜。
演员威利 · 斯特兰德贝里解开了衬衫的扣子,一边说着无法听清的话,一边在人群中跳着舞向瑞德和维罗妮卡的方向过来。
“把衣服脱掉!”维罗妮卡喊道。
威利笑了起来,扯下衬衫,朝她扔了过去,双手放在脖子上跳舞。他鼓胀的中年肚随着动作而快速弹跳着。
瑞德喝下了另一杯酒,然后用他的臀部跟着威利的节奏舞蹈。
音乐进入一种安静、温和的旋律,瑞德的老出版商戴维 · 西尔凡抓住他的胳膊,喘着气说着什么,他的脸上洋溢着欢乐和汗水。
“什么?”
“今天没有比赛。”戴维重复说。
“梭哈?”瑞德问,“还是射击?摔跤……”
“射击!”有几个人大喊着。
“拿手枪和几瓶香槟过来。”瑞德笑着说。
砰砰砰的旋律回来了,淹没了进一步的谈话。
瑞德从墙上取下一幅油画,拿着穿过了门。这是他的自画像,皮特 · 达尔所绘。
“我喜欢那幅画。”维罗妮卡说道,试图阻止他。
瑞德把她抓在他手臂上的手甩开,朝大厅走去。几乎所有的客人都跟着他走进了冰冷的院子。地上已经静静地盖上了新雪,夜空下仍有薄薄的雪花盘旋而下。
瑞德穿过雪地,把画像挂在一棵苹果树上,树枝上挂满了雪。威利 · 斯特兰德贝里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根他在清洁柜的盒子里发现的照明棒。他揭开塑料盖,然后拉动绳子。一阵闪光,照明棒开始燃烧, 发出了强烈的光芒。周围充满了笑声,他险些被绊倒了,把照明棒放在树下的雪地里。白光使树干和赤裸的树枝闪闪发亮。
现在他们都能看到画中的瑞德手里拿着一支银笔。
翻译家伯齐利厄斯带来了三瓶香槟,戴维 · 西尔凡咧嘴笑着,手上拿着瑞德的老式柯尔特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