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好笑!”维罗妮卡严肃地说。
戴维站在瑞德旁边,手里拿着柯尔特。他把六颗子弹塞进弹夹中, 然后旋转枪膛。
威利 · 斯特兰德贝里依旧赤裸着上身,但他喝得醉醺醺的,感觉不到寒冷。
“如果你赢了,你可以从马厩里挑一匹马。”瑞德含混不清地说,从戴维手中拿过了左轮手枪。
“请小心点儿。”维罗妮卡说。
瑞德移到一边,举起手臂,开火,但什么也没击中,爆炸声在建筑物之间回荡。
有几个客人彬彬有礼地鼓掌,好像他在打高尔夫球。
“轮到我了。”戴维笑着说。
维罗妮卡站在雪地里颤抖着,她的脚在她的凉鞋里冻得生疼。
“我喜欢那张画像。”她又说道。
“我也是。”瑞德一边说一边又开了一枪。
子弹击中了帆布的上角,金框脱落,歪斜地悬挂着,扬起一团灰尘。戴维咯咯地笑着从他手中拿过了左轮手枪,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他
先对着空中放了一枪,然后试图站起来。
一对客人开始鼓掌,其他人笑了起来,举杯敬酒。
瑞德把左轮手枪拿了回来,掸去上面的雪。“胜败在此一举。”他说道。维罗妮卡走过来亲吻了他的嘴唇。
“你没事吧?”
“很好。”他说,“我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维罗妮卡看着他,抚摩着他前额上的头发。站在石阶上的人们吹着口哨笑着。
“我找到了一个更好的目标。”一个他记不起名字的红发女人叫道。她把一个巨大的洋娃娃拽进了雪地里。突然,她没抓紧娃娃,膝盖
跪到了地上,然后又重新站了起来。她的豹纹连衣裙变得湿漉漉的。
“我昨天看到的,是在车库里的脏帆布下面。”她高兴地喊道。
伯齐利厄斯急忙过去帮她搬运。娃娃是固体塑料做的,被漆成了蜘蛛侠的样子,和伯齐利厄斯一样高。
“干得好,玛丽!”戴维叫喊道。
“射杀蜘蛛侠!”他们后面的一个女人喊道。
瑞德抬起头,看到了大娃娃,枪落到了雪地上。
“我得睡了。”他突然说。
他把威利向他递来的一杯香槟推到一边,摇摇晃晃地走回房子。
10
维罗妮卡和玛丽一起在房子里寻找瑞德。她们穿过房间和大厅,他的夹克正躺在一楼的楼梯上,于是她们上了楼。这里很黑,但还可以看到一个闪烁的火光。在一个大房间里,他们发现瑞德正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他的袖扣不见了,袖子挂在手上。在他旁边的书橱上放着四瓶茶色白葡萄酒。
“我只是想说声对不起。”玛丽说着靠在门上。
“哦,别管我。”瑞德咕哝着,仍然凝视着炉火。
玛丽继续说:“我没询问就把娃娃拖出去真是太愚蠢了。”
他回答说:“就我而言,你可以烧掉所有这些破玩意儿。”
维罗妮卡走到他面前,跪了下来,微笑着抬头看着他的脸。
“有人向你介绍过玛丽吗?”她问道,“她是戴维的朋友。”
“我想……”
瑞德对着红发女人举起酒杯,然后喝了一大口。维罗妮卡从他手上拿走酒杯,尝了尝里面的酒,然后坐下。
她脱掉了鞋子,身体向后倾斜,把赤裸的脚放在他的膝盖上。
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小腿,上面有因为马鞍上换的新马镫皮所夹出的瘀伤,然后他把手伸向了大腿,并继续往腹股沟的位置挪去。她任由他的手游走,根本不在意玛丽还在房间里。
火焰在巨大的壁炉里升起。热气在跳动,她的脸热得几乎要烧焦了。玛丽小心地靠近了些。瑞德看着她,她的红头发在房间的热度下开始卷曲。她的豹纹衣服被弄得又脏又皱的。
“她是你的粉丝。”维罗妮卡说着,当瑞德试图把手伸向酒杯时,她把杯子从他手中拿开。
“我喜欢你的书。”玛丽说。
“哪本书?”他粗鲁地问。
他站起来从梳妆台拿来一个新杯子,倒了些酒。玛丽误解了手势, 伸出手去拿它。
“我想你想撒尿的时候自己会去厕所。”瑞德说着开始喝葡萄酒。
“没有必要……”
“如果你想要喝酒,那就去喝!”他大声地打断了维罗妮卡的话。 玛丽脸红了,深吸了一口气。她用手颤抖着拿起瓶子,倒了一杯。瑞德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用温和的语调说:“我认为这款葡萄酒是最好的年份。”他拿着瓶子回到了座位上。
他微笑着看着玛丽在自己身边坐下,旋转葡萄酒杯开始品尝。
瑞德笑着,斟满她的酒杯,看着她的眼睛,然后严肃起来,亲吻她的嘴唇。
“你在干吗?”她问。
瑞德又轻轻地吻了玛丽。她把头挪开,却禁不住笑了起来。她喝了一些酒,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俯身亲吻他。
他抚摸着她头发下面的脖子,然后他的手移到她的右肩上,感觉到她那条细细的吊带是怎样陷入她的皮肤。
她放下酒杯,再次亲吻他,心想如果允许他抚摸自己的乳房一定显得很愚蠢。
瑞德抑制了流泪的冲动,喉咙发出一阵酸楚。当他在她的裙子下摸她的大腿时,察觉到了她的尼古丁贴片,于是把手移到了她的背部。
当他试图把她的内衣拉下来时,她拍开了他的手,然后站起来擦拭着自己的嘴。
她说:“也许我们应该再回去参加聚会。”
“是的。”他说。
维罗妮卡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上,带着好奇的目光。
“你们俩都来吗?”瑞德摇摇自己的脑袋。
“好的。”玛丽低声说着朝门口走去。
她的衣服在她离开房间时发出微弱的光亮。瑞德盯着敞开的房门, 黑暗看起来像肮脏的天鹅绒。
维罗妮卡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酒杯喝了起来。她腋下的衣服上有汗渍。
“你是个王八蛋。”她说。
“我只是想充分利用我的人生。”他平静地说。
他抓住她的手压在自己的脸颊上,握住她,看着她悲伤的眼睛。
11
当瑞德在沙发上醒来时,炉火已经熄灭了,房间里冰冷刺骨。他的眼睛刺痛,想起了他妻子关于睡魔的故事。那是一个会往孩子的眼睛里扔沙子的人,这样他们就能睡着了,一夜好睡。
“浑蛋!”瑞德低声咒骂,然后坐了起来。
他赤身裸体,还把酒洒在了皮质的装潢上。远处传来飞机的声音, 晨光照在满是灰尘的窗户上。
瑞德站起来,看见维罗妮卡蜷缩在壁炉前的地板上,把自己裹在桌布里。在森林的某个地方有一只鹿在叫。楼下的舞会还在继续,但显得有些压抑。瑞德抓住半瓶葡萄酒,摇摇晃晃地离开房间。当他开始走上通往卧室的橡木楼梯时,疼痛在他的头骨里四处乱窜。他停在楼梯上,
叹了口气,又往回走,小心地把维罗妮卡扶起来,放在沙发上,给她盖好,然后从地板上捡起她的眼镜放在桌子上。
瑞德 · 弗罗斯特现年六十二岁,是三本国际畅销书《圣殿系列》的作者。
八年前,他买了罗克斯塔庄园,然后从他以前在蒂勒瑟的房子里搬了过来。这里有二百公顷的森林、田地、马厩和一个好的围场,他偶尔会训练他的五匹马。十三年前,瑞德 · 弗罗斯特以一种不应该发生在任何人身上的方式成了孤家寡人。一天晚上,儿子和女儿偷偷溜出去见一个朋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米凯尔和菲莉西亚的自行车在巴德尔曼附近的一条小路上被发现。除了一个带芬兰语口音的侦探,每个人都认为孩子们玩耍时离水太近,淹死在了海中。尽管没有人发现尸体,警察还是停止了搜索。
瑞德的妻子洛斯安娜无法面对他以及失去的孩子,临时搬到了妹妹家中居住,然后要求离婚,用这笔钱移居国外。几个月后,她在巴黎一家旅馆的浴室里被找到。她自杀了,地板上留了一幅画,是菲莉西亚在母亲节那天给她画的。
孩子们被宣布死亡,他们的名字被刻在了墓碑上。瑞德很少前去扫墓。就在他们被宣布死亡的当天,他邀请他的朋友们来参加聚会。从那时起,他们就一直保持着看似熙熙攘攘的生活,只有这样才可以保证他自己的生命之火继续燃烧。
瑞德 · 弗罗斯特确信他会喝酒喝到死,但同时他也知道如果他独自一人,他会自杀。
12
一列货运列车隆隆地驶过冬天的夜色。庞巴迪 TRAXX 火车头的后面拉了将近三百米的货车厢。
在驾驶室里坐着艾瑞克 · 约翰松。他的手放在控制器上,发动机和轨道上的噪声合在一起发出单调的节奏。
雪似乎仅在两个前灯所形成的光束隧道中横冲直撞,剩下的空间只有浓浓的黑暗。
当火车驶入瓦斯塔周围的宽广曲线时,艾瑞克 · 约翰松又提高了速度。当紧急刹车事件没发生前,他认为雪太大了,火车必须停在哈尔斯堡。远处的阴霾中,两只鹿从栏杆上蹿出,穿过白色的田野。它们轻松地穿过雪,消失在夜色中。
当火车驶过长长的伊格斯塔桥时,艾瑞克想起了西西拉曾经陪他一起旅行的情景。他们会在经过每一个隧道和每一座桥梁时亲吻。在那些日子里,她怎么也不愿意缺席任何一节瑜伽课。
他缓慢地刹车,火车路过了霍尔监狱,进入了高架桥,这感觉就像飞一样。雪在头灯的光束中旋转着,使他根本无法分辨上下左右。
火车已经驶入桥中央,在很高的冰层之上。这时,艾瑞克 · 约翰松突然看到雪霭中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有人在轨道上!
艾瑞克按响了喇叭,然后看到这个人向左走了一大步,走到了另一条轨道上。
火车快驶近了,半秒钟后,这个人就被大灯照到。他眨着眼,是一个面容苍白的年轻人。他的衣服在他那瘦骨嶙峋的骨架上拍动,然后他就消失了。
艾瑞克没有意识到他用了刹车,整个列车都在减速,发出隆隆的声音和金属摩擦的尖叫,他不确定是否撞到了那个年轻人。
他在颤抖,当他呼叫 SOS 警报时,能感觉到肾上腺素在他的身体里流淌。
“我是火车司机,伊格斯塔桥上有一个人,我开了过去……他在轨道中间,但我觉得没撞到他……”
“有人受伤吗?”接线员问。
“我觉得没撞到他,我只看见他几秒钟。”
“你到底在哪里看见他的?”
“在伊格斯塔桥的中间。”
“在轨道上?”
“这里除了轨道别的什么都没有,这里是铁路桥……”
“他是站着一动不动,还是往某个方向前行?”
“我不知道。”
“我的同事正在调度南泰利耶的警察和救护车。”
“我们必须阻止桥上所有的铁路交通。”
13
紧急控制室立即派发警车到长桥两端。就在九分钟后,第一辆车从尼平路驶出,灯光闪烁,沿着狭窄的砾石道路前进。这条路陡峭向上, 没有被平整过,松散的积雪在引擎盖和挡风玻璃上飞舞。
警察把车停在桥的尽头,沿着铁轨拿着手电筒前行。沿着铁路向前很不容易,汽车在比他们低得多的高速公路上穿梭而过。四条铁路线变线成了两条,横跨伯爵库登斯的工业区和冰冻港口。
副驾驶停下脚步指着远处,看来有人在他们前面的右手边行走过, 就着手电筒发出的光亮,他们找到了一排脚印和一些血迹。
他们把手电筒伸向远方,但桥上没有看到人。下面港口的灯光使铁轨间的雪看起来像是从火中冒出来的烟。
第二辆警车到达了两公里远的深谷的另一端。
当警员贾西姆 · 穆罕默德在铁轨上停下来时,轮胎发出巨响。他的搭档弗雷德里克 · 莫斯皮刚刚通过无线电联系了他们在桥上的同事。
风吹麦克风发出巨大的噪声,让人几乎听不到讲话声,但是很显然他们在说有人刚刚走过铁路桥。
汽车停下来,车灯照亮了一块陡峭的岩石。弗雷德里克结束了电话,茫然地盯着他。
“发生了什么事?”贾西姆问,“看来他朝这边走了。”
“他们说血怎么样?流了很多血吗?”
“我没听见。”
“我们去瞧瞧。”贾西姆说着打开车门。蓝色的光照在松树积雪覆盖的树枝上。弗雷德里克说:“救护车就要来了。”
雪地上没有结冰,一脚就淹没到了贾西姆的膝盖处。他拔出手电筒,照到铁轨上。弗雷德里克在一旁滑倒了,但一直爬着往上走。
“哪种动物的背部有一个额外的洞?”贾西姆问。
“我不知道。”弗雷德里克嘟囔着说。
空中飘舞着大雪,他们根本看不到桥那边的同事们的手电筒光亮。
“警察马。”贾西姆说。
“那是什么?”
“这是我岳母告诉孩子们的。”贾西姆咧嘴笑着,抬头望着桥。
雪上没有脚印。要么那个人还在桥上,要么他跳桥了。他们上方的电缆发出可怕的哨声,下方的地面则陡然下降。
霍尔监狱的灯光透过雪霭散发着光亮,就像一座水下城市。
弗雷德里克试图联系他们的同事,但对讲机只是噼啪作响。他们慢慢地跨过桥,弗雷德里克手里拿着手电筒,走在贾西姆身后。贾西姆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地面上移动,从一边到另一边奇怪地摆动着。
奇怪的是,他们看不见桥那边的同事们。
当他们站在冻港入口上风处时,海上吹来的风含着苦味。雪吹进了他们的眼睛,脸颊都冻得麻木了。
贾西姆眯着眼睛向桥那头望去,但视线消失在了黑暗的旋涡中。突然,他从手电筒的边缘看到了什么东西,是一个高高的人影,但没有脑袋。
贾西姆踉踉跄跄地伸手向低矮的栏杆走去,看到了雪落在五十米以下的冰面上。
他的手电筒碰到什么东西熄灭了。
他的心怦怦直跳,又往前看,但再也看不到那个身影。
弗雷德里克喊他,他转过身来。他的伙伴指着他,但他没法听清他在说什么。他看起来很害怕,开始往手枪套里摸手枪。贾西姆意识到他正试图告诉他背后有一个人。
他转过身来喘着气。
有人正向他爬来。贾西姆退后,试图拔出他的手枪。这个身影摇摇欲坠,是个年轻人。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警察,留着胡子的脸很瘦削,颧骨很尖。他摇摇晃晃,似乎呼吸困难。
“我的下身埋在了雪里。”他喘息着说。
“你受伤了吗?”
“谁?”
年轻人咳嗽了起来,脑袋埋进了双膝中。
“他在说什么?”弗雷德里克问,一只手拿着他的武器。
“你受伤了吗?”贾西姆又问。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感觉不到,我……”
“请跟我来。”
贾西姆扶他起来,看到他的右手被红色的冰块覆盖着。
“我只有一半……睡魔拿走了……他拿走了另一半……”
14
斯德马尔姆医院救护车的门关闭了。一个脸颊红润的辅助护士帮助医护人员卸下担架并把它推向急诊室。
“我们找不到任何东西来确认他的身份,什么也没有……”
病人被移交给了分诊护士并进入治疗室。护士检查他的生命体征后,将病人识别为橙色级别,这是第二高级别,非常紧急。
四分钟后,艾玛 · 古德温医生来到治疗室,护士给她做了一个简报: 呼吸道无异物,无急性外伤……但他的血液饱和度很低,发热,有脑震荡的迹象。
医生看了看图表,走到瘦骨嶙峋的人跟前。他的衣服被剪开了,肋骨随着他的快速呼吸而起起伏伏。
“还没有名字?”
“没有。”
“给他供上氧气。”
当护士给他戴上氧气面罩时,这个年轻人的眼睑闭上了,浑身颤抖着。他看起来很奇怪,营养不良,但身体上没有可见的针痕。艾玛从未见过这么白的人。护士再次从耳朵检查他的体温。
“三十九点九度。”
艾玛 · 古德温把想让病人做的检测都打上了钩,然后看了他一眼。他发出微弱的咳嗽声,睁大了眼睛。
“我不要,我不要。”他疯狂地低语,“我得回家了,我得走了,我得走了……”
“你住在哪里?你能告诉我你住在哪里吗?”
“哪个……我们中的哪一个?”他问道,声音仿佛喘不过气来。
“他神志昏迷。”护士平静地说。
“你能感到疼痛吗?”
“能。”他带着困惑的微笑回答。
“你能告诉我……”
“不,不,不,不,他在我身体里面尖叫,我受不了,我不能,我……”
他的眼睛向后翻动并咳嗽着,咕哝着什么瓷器的手指,随后便躺在那里喘气。
艾玛 · 古德温决定给病人注射神经降压药,退热剂和静脉注射苄青霉素,直到其他检测结果出来。
她离开治疗室,沿着走廊走去,揉搓她手指上原本戴了十八年结婚戒指的位置。她把戒指冲进了马桶,她丈夫背叛她太久了,她无法原谅他。她不再觉得受到伤害,但仍然感到羞耻,浪费了他们共同的未来。她想打电话给女儿,尽管现在已经很晚。自从离婚以来,她比以前更焦虑,时不时地打电话给米娅。
通过面前的门,她可以听到护士在电话里交谈。一辆救护车被排到了优先呼叫中,是一个严重的肾小管酸中毒的病人。工作人员正在召集一个急救小组并呼叫外科医生。
艾玛 · 古德温停了下来,回到了房间里。红面颊的助理护士正在帮助另一位护士清理男人大腿上的流血伤口。看起来这个年轻人径直撞在了一根尖利的树枝上。
艾玛 · 古德温站在门口。
“给抗生素里加一些大环内酯。”她果断地说,“一克红霉素,静脉注射。”
护士抬起头来。“你认为他得了军团病吗?”她惊讶地问。
“那得等测试结……”
这时,病人的身体开始抽搐,艾玛 · 古德温闭上了嘴。她看着他白皙的脸,看见他慢慢睁开眼睛。
“我得回家了。”他低声说,“我叫米凯尔 · 科勒 · 弗罗斯特,我得回家了……”
“米凯尔 · 科勒 · 弗罗斯特。”艾玛开口道,“你在医院里。”
“他在尖叫!一直在尖叫!”
艾玛离开治疗室,小跑着回到她的办公室。她关上身后的门,戴上眼镜,坐在电脑旁,登录。她在卫生服务数据库中找不到他,尝试在国家人口登记册中寻找。
她在那儿找到了他。
艾玛 · 古德温不自觉地擦拭她无名指上原本戒指的位置,重读着急诊室里那个病人的信息。
米凯尔 · 科勒 · 弗罗斯特已经死了七年,葬在马尔斯特墓地里,在诺特拉奇的教区。
15
乔纳 · 林纳探长在一个小房间里,墙壁和地板均为混凝土所制。他跪在地上,一个乔装的人用手枪瞄准着他的头,这是一把西格绍尔手枪。门外有个守卫,正拿着比利时突击步枪目不转睛地瞄准着他。
地板上有一瓶可口可乐,屋里的灯光来自一盏带铝扣的吊灯。手机嗡嗡作响,拿手枪的人在应答之前命令乔纳低下头。
另一个人把手指放在扳机上,然后靠近了一步。
拿着手枪的人对着手机说了几句,然后听着,一直没有把眼睛从乔纳身上移开。沙砾在他的靴子下嘎嘎作响。他点头,又说了几句话,然后再听电话那头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拿突击步枪的人叹了口气,坐在了门里面的椅子上。乔纳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穿着慢跑裤和白色汗衫,全身汗水湿透,袖子紧贴着他上臂的肌肉。他微微抬起头,眼神如抛光后的花岗岩一样灰暗。
拿着手枪的人兴奋地在电话里交谈着,然后他挂了电话,想了几秒钟,快速向前走了四步,把手枪的枪管压在乔纳的额头上。
乔纳用一种温柔的口气说:“你要完蛋了。”
“你说什么?”
“ 我必须等待。” 他解释说,“ 直到我得到直接用身体接触你的机会。”
“我刚刚接到命令要处决你。”
“是的,情况很紧急,我必须把手枪从我脸上移开,最好能在五秒内用枪干掉你。”
“你怎么做?”门边的人问。
“为了出其不意地抓住他,我不应该对他之前的任何动作做出反应。”乔纳解释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他刚才往前走,然后停下脚步,又呼吸了一次,然后我等到他在下一次呼气时……”
“为什么?”那个拿着手枪的人问。
“我能得到百分之几秒的空隙,因为人在没有吸入空气的情况下几乎不可能做任何事情。”
“但是为什么第二次呼吸特别呢?”
“因为这是最出其不意的节点,世界上最常见的计数方式是一、二、
三……”
“我懂了。”那人微笑着,露出棕色的门牙。
“首先要移动的是我的左手。”乔纳向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机解释,
“我的手会向枪筒的方向移动,用一个行云流水的招式让手枪移开我的脸。我需要抓住它,向上扭动,站起来,用他的身体作为盾牌。在这一次的移动中,我需要优先考虑用手抓住枪,但同时我也需要观察拿突击步枪的那个人。因为一旦我掌握了手枪,他就成了主要威胁。我需要用肘部多次撞击他的下巴和脖子,直到取得手枪的控制权,然后我打出三发子弹,绕一圈后再打出三发子弹。”
房间里的情节重新开始,拿着手枪的人又接到电话,表情犹豫不决,然后走到乔纳面前,把枪管推到前额。当乔纳用左手抓住枪管时, 那个人刚呼吸了一次,正准备再次呼吸。
整个事件的过程令人惊讶地迅捷,尽管这都是在意料之中的事。乔纳把枪敲到一边,用同样的动作把它推向天花板,然后站起来。用手肘撞击那人的脖子四次,拿起手枪,射中另一个人的躯干。
三发子弹的枪声在墙上回响。
乔纳转身射中另一人的胸部时,第一个对手仍然蹒跚着向后倒去。他摔倒在墙上。
乔纳走到门口,拿起突击步枪和多余的子弹,然后离开了房间。
16
门重重地撞在水泥墙上又弹了回来。乔纳一边向隔壁房间前行,一边更换着子弹,里面的八个人都把目光从大屏幕上移开,看着他。
其中一人说:“六秒半时开了第一枪。”
“这太慢了。”乔纳说。
“但是如果你的胳膊肘真撞了他,马库斯早就松手了。”一个剃光头的高个子说。
“是的,你会在那儿赢得一些时间。”一位女军官微笑着补充道。 刚才的场景在屏幕上重放了一边。乔纳紧绷的肩膀,流畅地向前移动,眼睛随着视线被提拉起来。
“令人印象非常深刻。”团长说着把手掌放在了桌子上。
“这才是警察嘛。”乔纳用肯定的口气回答。
他们齐声向后仰笑,指挥官用手挠了挠他红红的鼻尖。
乔纳 · 林纳接过一杯水,他还不知道他最害怕的事情马上就要像一场风暴一样爆发,一朵小火花正飘向遍布汽油的湖泊。乔纳 · 林纳在卡尔斯伯格要塞指导特种作战小组的近战,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是一个训练有素的讲解师,而是因为这里的人比瑞典任何其他人都更需要学习他所掌握的技巧。乔纳十八岁时作为伞兵在卡尔斯堡服役,并在基本训练后立即被招募到一个特种部队,专门处理无法由常规部队或武器解决的问题。
虽然他离开军队到警察学院学习很久了,但他仍然梦想着成为一名伞兵。他回到了运输飞机上,听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透过液压舱口向外张望。飞机的影子像灰色的十字架一样在苍白的水面上移动。在梦中,他跑下跳板,跳进冰冷的空气中,听到绳索的哀鸣,当降落伞打开时,他的手脚向前摆动,感觉到降落伞背带的抖动。水以极快的速度迎面扑来,黑色的充气船正在远处对抗着海浪。乔纳在荷兰受过训练,用刀、刺刀和手枪进行有效的近战,学习了如何利用瞬息万变的情况和创新技巧。这种以目标为导向的技巧是一种专门的近距离作战系统,用希伯来语命名为 KravMaga。
乔纳开口:“好的,我们将把这种情况作为我们的出发点,并随着训练日子逐渐增加难度。”
“就像你用一颗子弹打死两个人?”那个剃光头的高个子男人咧嘴笑了。
“这是不可能的。”乔纳回答。
“我们听说你做到过。”其中的女士好奇地说。
“没有,没有。”乔纳微笑着,把手伸过他那蓬乱的金发。
他的电话在内侧口袋中响了,屏幕上的号码显示是国家刑事调查局的内森 · 波洛克打给他的。内森知道乔纳在哪里,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情他不会打电话给他。
“喂。”乔纳接通了电话。
他拿起水杯喝了点儿水,脸上的微笑慢慢地消失。最终,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杰里科 · 沃尔特还被关着吗?”他问道。
他的手抖得厉害,不得不把玻璃杯放在桌子上。
17
当乔纳跑向他的车时,雪在空中盘旋着。他驾驶着汽车穿过一个宽广的运动场,这个运动场和他年轻时受训的场所如出一辙。车胎在拐弯时发出摩擦声。他离开了驻地。
他的心怦怦直跳,仍然难以相信内森告诉他的话。他的额头上冒着汗珠,手也不停地颤抖。
他在阿尔博加前面的 E20 高速公路上遇上了一组铰接式卡车车队。他不得不用双手紧握方向盘,因为行驶中的笨重卡车使他的汽车左右摇摆。在整个过程中,他无法停止思考他在特别行动小组训练期间接到的电话。
内森 · 波洛克的声音很平静,他解释说米凯尔 · 科勒 · 弗罗斯特还活着。
乔纳曾确信这个男孩和他的妹妹是杰里科 · 沃尔特的众多受害者中的两名。现在内森告诉他米凯尔已经被警察发现在南泰利耶的一座铁路桥上,并被送到了斯德马尔姆医院。
波洛克说米凯尔的病情很严重,但并没有危及生命,他还没有被问询。
“杰里科 · 沃尔特还被关着吗?”这是乔纳的第一个问题。
“是的,他仍然被单独监禁着。”波洛克回答说。
“你确定?”
“确定。”
“那个男孩怎么样?你怎么知道是米凯尔 · 科勒 · 弗罗斯特?”乔纳问。
“显然他自己说了好几次了,这就是我们所知道的……而且他的年龄也对得上号。”波洛克回答,“当然,我们已经向国家取证实验室发送了唾液样本。”
“你还没有告诉他父亲吧?”
“我们必须得到 DNA 匹配的结果才能那么做,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搞错……”
“我这就过来。”
18
车驶入了黑色泥泞的道路,乔纳 · 林纳不得不强迫自己放缓速度, 因为他脑子里浮现出了多年前发生的事情。
他想着米凯尔 · 科勒 · 弗罗斯特。
过了这么多年,米凯尔 · 科勒 · 弗罗斯特竟然被发现还活着。仅仅弗罗斯特这个名字就足以让乔纳重温整个事件。
他追上一辆肮脏的白色汽车,没有注意到孩子透过窗户向他挥舞一个玩具。他沉浸在记忆中,记忆中的他坐在同事塞缪尔 · 孟德尔舒适的起居室里。
塞缪尔斜靠在桌子上,让他卷曲的黑发落在额头上,重复乔纳刚才所说的话。
“连环杀手?”
十三年前,乔纳着手进行一项初步调查,这彻底改变了他的生活。与他的同事塞缪尔 · 孟德尔一起开始调查两起在索伦蒂纳的人口失踪案件。
第一例是一位五十五岁的妇女,一天晚上外出散步时失踪。她的狗被发现在 ICAKvutunm 连锁超市后面的一条通道里,被一根皮带拴住
了。就在两天后,这位妇女的婆婆也消失在从她的保障性住房到游戏厅之间的短短路程中。
这名女子的哥哥五年前在曼谷失踪,国际刑警组织和外交部曾联合出动进行寻找,但并没有找到他的下落。
对于全球每年失踪的人数没有全面的数据,但每个人都知道总数是令人不安的。在美国,每年有将近十万人失踪。在瑞典,这个数字大约是七千人。
他们中的大部分最终被找到,但其中依旧有着令人担忧的比例是没能找到的。
只有一小部分从未被找到的人是被绑架或谋杀了。
乔纳和塞缪尔在国家刑事调查局算是新人,他们开始调查索伦蒂纳两名失踪妇女的案件。四年前,在厄勒布鲁有着两起类似的失踪案件。那次是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和他的儿子。他们要去格兰仕哈马尔参加一场足球赛,但直到球赛结束两人也没出现。他们的车被发现遗弃在一条离足球场不远的小树荫道上。
起初,这只是一个想法,一个随机的建议。
如果不管时间和地点上的差异,这些案件之中有什么直接的联系? 在这种情况下,失踪者的数量可能就不仅仅是这四人。
初步调查包括最常见的警务工作,就是坐在桌子前通过电脑进行搜索。乔纳和塞缪尔收集并整理了过去十年中所有在瑞典失踪但没被找到的人的信息。
这个想法是为了找出那些失踪的人是否有超越巧合的共同点。
他们把各种各样的案子叠加在一起,就像把它们放在透明纸上一样,慢慢地铺就成一张天文图,其中的连接点和模糊图案显现出来。
它们显现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模式,在许多情况下,同一个家庭中不止一个成员消失了。
乔纳还能记起当时他们给出这个结论后房间内出现的寂静。有四十五个失踪的人符合这种特定的模式,其中的许多人可能会在接下来的几天中因为详细调查而被驳回,但是这仍然比巧合理论能解释的人数多了三十五人。
19
塞缪尔在国家刑事调查局办公室里的一堵墙上面挂着一幅巨大的瑞典地图,上面点缀着标示失踪人员的别针。
显然,他们不能假定这四十五个人都被谋杀了,但暂时他们无法排除其中任何一个。
因为没有已知的肇事者可能与失踪事件发生的时间有联系,他们开始寻找动机和手段。这些案件和已解决的案件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这次的凶手没有留下任何暴力痕迹,他把受害者的尸体藏得很好。
根据对受害者的选择通常可以将连环杀手分成两组:有特定模式的杀手,他们总是寻找尽可能接近他们幻想的理想受害者。这些杀手专注于特定类型的人,例如专门寻找青春期前的金发男孩。另一组是那些没有特定模式的杀手,这样受害者的人数就会大量上升,因为受害者仅仅扮演的是在谋杀者幻想中的一个角色,受害者到底是谁,或者他们长得怎么样并不是特别重要。
但是乔纳和塞缪尔开始认识到这个连环杀手似乎不适合任何一类。一方面,他是混乱的,因为受害者是如此多种多样;但另一方面,受害 者并不是那种很容易下手的对象。
他们在寻找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连环杀手。
他没有遵循一种模式,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也没有故意留下符号。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没能找到在索伦蒂纳失踪的妇女。
乔纳和塞缪尔没有具体证据可以向他们的老大说明存在一个连环杀手。他们只是重复说,对于这些失踪的人来说没有其他合理的解释。两天后,初步调查被降级,供进一步工作的资源被重新分配。
但是乔纳和塞缪尔没有让这件事情就这样过去,他们开始在晚上和周末把空闲的时间投入搜索中。
他们专注于这种模式:如果有两个人从同一个家庭失踪,那么这个家庭中的成员在不久的将来会有更高的失踪风险。
当他们密切关注从索伦蒂纳消失的妇女的家庭时,看到有报道称, 两名儿童在蒂勒瑟失踪,米凯尔和菲莉西亚 · 科勒 · 弗罗斯特——著名作家瑞德 · 弗罗斯特的孩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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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乔纳经过天然气加气站和积雪覆盖的路侧停车带时,他看了看油表。他记得与瑞德 · 弗罗斯特和他的妻子洛斯安娜 · 科勒在他们的两个
孩子失踪三天后的谈话。他没有向他们提出他的怀疑——孩子们可能被一个警察并没有打算寻找的连环杀手谋杀了。他只是在理论上提及了有杀人犯的可能。
乔纳只是问了他们一些问题,让父母牢牢地抓住孩子可能溺水的念头。这家人住在瓦尔夫斯湾一座美丽的房子中,面对沙滩和海洋。天气已经暖和了好几周,很多雪都融化了。街道和人行道透着湿漉漉的深色,海岸线上几乎没有冰,只剩下灰色的泥浆。
乔纳记得自己走进房子,经过一个大厨房,坐在窗口一个白色的大桌子旁边。但是洛斯安娜拉上了所有的窗帘,虽然她的声音很平静,但一直在摇头。
搜寻孩子最终成了徒劳。无数的直升机和潜水员被召集了过来,在水中搜寻尸体。周围的领域则由志愿者和专门的搜寻犬负责。
没有人看到或听到任何东西。瑞德 · 弗罗斯特整个人看起来仿佛一只被捕获的动物,他只是想继续寻找。
乔纳坐在这对父母对面,问了些日常问题,他们是否受到了任何威胁,周围是否有人表现得奇怪,是否觉得被跟踪。
“每个人都认为他们掉进了水里。”妻子一边说一边又开始摇晃她的脑袋。
“你提到他们有时在睡前祈祷后会爬出窗外。”乔纳平静地说。瑞德说:“显然,他们不应该这么做。”
“但是你知道他们有时会溜出去骑自行车见朋友吗?”
“里卡德。”
乔纳说:“里卡德 · 凡 · 霍恩,比约恩巴斯维根 7 号。”
“我们试着和米凯尔以及菲莉西亚谈这件事,但是……他们只是孩子,我们没意识到这会导致这样的事情。”瑞德答道,轻轻地把手放在妻子的手上。
“他们在里卡德家里做什么?”
“他们不会待很长时间,只是玩一会儿暗黑破坏神。”
“他们都喜欢玩。”洛斯安娜低声说着抽走了她的手。
“但是星期六他们没有骑车去里卡德,而是去了巴德尔曼。”乔纳继续说,“他们经常晚上去那儿吗?”
“我们不这么认为。”洛斯安娜不安地站起身来,好像再也无法控制内心的颤抖。
乔纳点点头。
他知道这个男孩,米凯尔在和他妹妹离开房子之前接了电话,但是这个号码无法追踪。
坐在孩子们的父母对面真是一种煎熬。乔纳什么也没说,但越来越确信这些孩子是连环杀手的受害者。他仔细聆听,并且问了问题,但是他不能告诉他们他在怀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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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两个孩子是这个连环杀手的受害者,他们认为他很快就会再试图杀死其父母中的一个,他们必须做出选择。
乔纳和塞缪尔决定把精力集中在洛斯安娜 · 科勒身上。她搬到了位于斯德哥尔摩东北部格兰特的姐姐家居住。
姐姐和她四岁的女儿住在靠近利尔 - 詹姆斯根森林的兰福斯夫根25 号的一个白色公寓里。
乔纳和塞缪尔轮流在夜间监视着大楼。在一个星期中,他们把车停在路边,然后坐在车里等着天际一点一点开始变亮。
第八天,乔纳靠在座位上,看着大楼里的居民像往常一样准备过夜,灯光以一种他渐渐熟识的模式开始逐一熄灭。
一个穿着银色棉袄的女人一如往常和她的金色猎犬一起走过,然后最后一扇窗户陷入了漆黑。
乔纳的车停在一辆肮脏的白色皮卡车和一辆红色丰田车之间的阴影中。
在后视镜里,他可以看到雪覆盖着变电站周围的灌木丛和高高的围栏。他前面的住宅区完全安静了。透过挡风玻璃,他能看到街灯发出的
静态光亮、人行道,以及建筑物的橱窗。
他突然笑了起来,因为想起了来这里之前自己和妻子以及小女儿一起吃的晚餐。卢米匆匆忙忙地吃着,为的是可以赶上检查乔纳。
“我想吃完先走。”他建议道。
但是卢米已经端起了一脸严肃的表情,并看向他的脸,问妈妈他有没有刷牙。
“他做得很好。”苏玛答道。
她微笑着解释说,乔纳认真地刷了所有的牙齿,然后继续吃自己的饭。卢米用下巴夹住一张厨房纸,试图把一根手指放进乔纳嘴里,叫他张开嘴。
他对卢米的思念在洛斯安娜的公寓亮灯的时候消失了。乔纳看见洛斯安娜站在那儿,穿着法兰绒睡衣,在电话里交谈着。
灯又熄灭了。
一个小时过去,这个地区仍然空无一人。
当车里开始变冷时,乔纳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一个人影。有人蹲下身子,悄悄走近空荡荡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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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纳轻轻地把座位放倒下来,那个人影穿过了他的后视镜,他试图看清他的脸。
随着他走过,一棵花楸树的树枝摇晃着。
在变电站的灰色灯光下,乔纳看到那人是塞缪尔。他的同事提早了半个小时。
他打开车门,坐进了乘客座椅,向后调整座位,伸开双腿叹了口气。
“你看,乔纳,你又高又是金发……坐在车里的样子都那么招人喜欢。但我还是觉得我宁愿和丽贝卡过夜……我还想辅导孩子们的作业呢。”
“你可以帮我做作业。”乔纳说。
“我谢谢你哦。”塞缪尔揶揄地笑。
乔纳望着外面的那条路,紧闭的房门,锈迹斑斑的阳台,还有黑色的窗户。
他说:“我们再等三天时间。”
塞缪尔拿出他的银色酒瓶,他将它称之为鸡汤。
“我不知道,我一直在思考。”他严肃地说,“这个案子没什么意义,我们正在寻找一个可能不存在的连环杀手。”
“他一定存在。”乔纳固执地回答。
“但他不符合我们所发现的证据,他也不符合这次调查的案件,而且……”
“这就是为什么……这就是为什么没有人发现他。”乔纳说,“他藏身在统计学所投下的阴影之中。”
他们静静地坐在一起。塞缪尔在酒瓶上吹着气,额头上冒出汗珠。乔纳哼唱着探戈,把眼神从洛斯安娜的卧室窗户飘到挂在水沟里的冰柱上,然后视线又爬上已被雪覆盖的烟囱和通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