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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尘树 当前章节:149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3:23

“你喜欢印瞳!”上官靖对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足够连悦华听见,也让他停住了脚步。

连悦华并未回头:“可他却喜欢狸儿,整个摄鹰王的大营都知道印瞳和狸儿的关系,你还在对你那穿白衣夜晚来见的美人心心念念难以忘怀吗?上官靖,你怎可以不信我?自己好好冷静冷静吧。”

上官靖看着连悦华的背影,一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心中的愤怒越来越深,想着狸儿喜欢印瞳,就连连悦华也喜欢他,跟在自己身边六年的军师竟然也对着敌方首领不忘情,让他怎么能冷静下来?

“悦华,连悦华,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也喜欢印瞳,他喜欢印瞳,你也喜欢印瞳,为什么你们都喜欢印瞳!”上官靖拔出墙壁上挂着的剑,一剑砍断了伏案,桌上的墨水洒满了张张白纸,晕染成了墨花。

☆、四十

另一方面印瞳也已经发现了上官靖的想法,毕竟自己的做法有些过于容易发现,他也无所谓,反正他印瞳想让你知道的,你才会知道,不想让你知道的,你连猜都不敢瞎猜。

坐在伏案前,看着下面白色身影,突然勾起嘴角:“你的计划成功了大半,只差最后一步了。”

“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连悦华不是普通人,什么事情在乱他心智,否则不会这么容易的。”狸儿单手撑着下巴,想的有些入神,连悦华这样的人,他有听说过,以往上官靖的所有战事他几乎都会参加,无往不利,手法相当高明。

这次他只是略微动了点儿小脑经而已,没理由对方看不出来,除非他的心不在这上面。

战事已经开启了这么长时间,大半年了,上官靖没理由和这边分不出上下风,连悦华心不在焉也就罢了,就连上官靖的心也不在这上面,他们究竟在想什么。

“你说的对,谨慎些好。”印瞳点点头,随后继续看着伏案上的公文。

狸儿抬头看了印瞳一眼,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到现在他们没有任何改变,依旧一起谈心,一起喝茶,有的时候会出营帐看看篝火,看看月亮,一夜无话。也没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狸儿清楚印瞳这个人,他不是忘记那天的事儿,而是怕自己的尴尬,所以不说,其实,他们都清楚。

江仇领兵出战,带出的部下全都是自己亲自训练的,从他和对方首脑交战时一直处于上风,直到现在两军交战,他们更是士气大涨。其实整个摄鹰王的下属都清楚鹰王的决定,这个计谋还是离先生出的。

己方先占优势,让对方死伤较多之后,再故作疲累,让对方占尽优势,然后尽快撤离,造成对方战争上的胜利,其实都是假象。不过主子就是要让他们查出不对劲,知道自己这边放松警惕,来勾起上官靖的好胜之心,让他战胜之后骄傲自满,不如让他在清楚对方故意放水之后的愤怒与自负。

他们出兵攻来的越早,就越准备不足,自己才越有在人数上失利,在地势上得意的机会。

“杀!!!”

江仇利剑一挥,将来人逼到了五米外,恶狠狠的看着他不能靠近,对方善长枪,适合远攻,自己的剑和对方比不了,实在有些棘手。不过江仇轻功还好,后脚一个用力,腾在空中旋转身子,一柄剑顿时化作千万柄,朝那人过去,那人也了不得,拿出长枪纷纷挡住。

“叱!”江仇吐了口嘴里的痰,这仗要是打丑了,回去又要被小饭给笑话了。

那人也踉跄的往后退了一步,眼看举着长枪就要刺过来,江仇横剑欲挡,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一个人,浑身黑色,穿着他们军中的衣服,脸被蒙住了看不清,不过手持长枪耍的倒是万分好看。

他的长枪上下刺过去,速度快而狠,借着长枪支撑地面的力量双脚腾起狠狠的踢了那人胸口,那人顿时倒后碰了一口血。江仇看的有些出神,这动作好熟悉,就连这身影也好熟悉,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都……

江仇心里顿时一紧,是他!

一定是他!

他没死,他竟然还没死!

那人的身影如风一般在战争中游走,短时间内就消失在了江仇眼前,江仇想要去追,沙场上有一半的人都是自己这边的,衣服大多一样,根本找不到那个人了。心里的激动久久不能平息,江仇一扬起手中的剑将对方首领的头砍了下来,这仗赢得漂亮,但他们没有乘胜追击,而是退兵。

带回了对手的头,光是看他头顶上的盔甲都知道他职位不小,功夫了得就连江仇也差点儿不是对手,印瞳眯着双眼看向江仇:“这仗本该输的。”

“主子,我……我看见他了。”江仇猛的抬头,这个时候的他们倒是没有什么主仆之分,仅需要一个眼神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印瞳也顿了一下:“你看见谁了?”

“他没死,他没死!我看见他了,我肯定我没看错,那样的枪法,那样的动作,我见了五年多怎么可能认错人,一定是他!”江仇说完这句话,站在一边的小饭听到枪法两个字,顿时也明白过来他们在谈论的是谁。

已经死了将近一年的人,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又出现?可江仇不会骗人的,他说看见了就一定是看见,小饭一个上前,也不管之前和江仇的别扭,小声问了一句:“是胡亥吗?”

“虽然没有见到他的样子,可眼神错不了。”江仇捏紧拳头:“主子,他就在我们军营中。”

印瞳点点头,挥手让江仇和小饭下去,胡亥,这个名字他快要遗忘一年了,从去年随着大火一起消失的天涯客栈,还有死在其中的百余号兄弟,领头的大冲和胡亥也是他亲眼看见没能逃掉的。他一直以为他们都死了,可三个月过去,他即将出兵,又大半年过去,他已经带着兵马杀进了漠西,这个时候胡亥竟然出现了。

可为什么他出现了也不来找自己?是知道那场火可能和自己有关?若不为自己着想的话,为什么要投入军中,还要救江仇?

胡亥啊胡亥,你究竟……怎么想的。

狸儿看了一眼印瞳,伸手将他眉间的皱痕抚平,轻声说了句:“外界传言沸沸扬扬,都知道是你摄鹰王杀了马贼,他一定也听说了,你觉得他是来找你要个说法,还是重新投入你麾下呢?”

“我不知道。”印瞳低下头,看着伏案上杯中的茶水,一根茶叶在浮在上面渐渐沉下去,他伸手端起那杯茶,伸手揽住了狸儿的肩膀:“今晚,让我单独和他说。”

“好。”狸儿站起身子,胡亥肯定知道江仇认出了自己,更明白既然败露了,必定会找上来。

他们的事情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吧,他也帮不上什么忙,狸儿挥了挥衣袖,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大漠中的神,他不过是挂着这个名字涂有虚表而已。他其实什么也办不到,他可以随时杀人,可以让千万人一夕间覆灭,却不能动摇人的心,一个人的感情是说不出变的也没理由的,如同现在的印瞳和胡亥。

这两个人,他一个也帮不了。

走出了营帐,狸儿一直向外走去,今晚印瞳和胡亥必定会在帐中谈话,他原本是和印瞳住在一起的,现在看来,前半夜是回不去的。

干脆在外头转了两圈,远远的就能看见一片树林后那个坐在马背上的身影,满身银色盔甲还未歇下来,身后背着弓箭,挺立在那儿也不动弹。

普通人的肉眼虽然看不见,可他狸儿的一双眼睛能观千里,就算那个人隐藏的再深他都能一眼捉住。

一个转身,上官靖发现不对劲,立马勒紧缰绳准备掉头离开,一抹白色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你来这儿太危险了。”

“你担心我的安危?”上官靖看向狸儿,对方面对着他,背对着月亮和一片树林,竟然有种沙漠森林中的精灵感觉,美,美得不真实,太虚幻。

“你不该来,更不该想要行刺他。”狸儿看了一眼上官靖背后的弓箭,这个弓箭是他上官家世世代代传下来的,和他大有渊源,弓箭的射程正好可以要了印瞳的命,只要印瞳出来。

“你在意我的生死,还是在意他?”上官靖咄咄逼人,下了马,丢下缰绳朝狸儿走去,高大的身子顿时挡住了那一丁点儿光芒:“你说,你三番五次来我这儿找我,要保住我的命,还怕我夜间行刺,是担心印瞳被我杀了,还是担心我的安危?!”

“上官靖。”狸儿声音不大,抬起头一双眼睛满是震慑人心的威力:“你不该胡思乱想。”

上官靖被这眼神惊住,也不说话,捏紧拳头:“你喜欢他,还是喜欢我?”

“你不是知道么。”狸儿背对着他,自己的心软,竟然给上官靖这样的错觉,是他的错,是他的错罢,一开始就不该因为他是迎阳的后人而想要留住他的命,他是生是死,都不是自己能安排的,他该生该死,冥冥中自有定数。

“你喜欢印瞳!呵!你喜欢印瞳,他也喜欢印瞳,我上官靖哪一点儿不好,入不了你狸儿的眼?!”上官靖伸手欲抓住狸儿的手腕,被狸儿一个晃身便躲开了,此时狸儿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些微的同情。

“这话,你是对我说,还是对谁说?”说完这句,他便大步离开,上官靖被他这句话给问愣了,回过神来,那抹白色早就不在,这话,他到底是对谁说的?

当然是对狸儿,只有狸儿,只有这样的神秘,这样的美貌,这样能震慑人心的气质才能让他上官靖喜欢上。

绝不可能是因为……

上官靖翻身上马,骑着马飞速离去,拉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一双眼中满是肯定:“不会,不会是因为连悦华,绝不是因为他……”

……

印瞳坐在营帐中足足等了两个时辰也不见有人进来,他也耐着性子,将茶杯中的水全都喝完了之后,才慢慢开口:“进来。”

见对方没有动静,便用了点儿力呵一声:“给我进来!”

此时,布帘外才有人掀开,低着头走进来,除了身上的盔甲之外,还有一圈黑色的布包裹全身,半张脸被隐藏在黑布中,一双眼睛因为低着头,被头发挡住,看不清表情。

“在外头站了两个时辰,就没有什么话要问我?”印瞳盯着那个人的头顶,如今他早已不复当年的模样,看不清长相。

“鹰王,没什么要吩咐的话,我就下去了。”那人开口,虽然沙哑,虽然被损坏,但的确是他熟悉的声音不错。

“胡亥,你在恨我。”印瞳捏紧拳头,他想扯开那人的面纱,想看看以往的人到底被摧残成什么模样,到底是什么样的意念让他在自己军中呆了大半年而不动声色。

“我没恨你。”胡亥开口,伸出手,缓缓扯下脸上的面纱,那上面竟然是交错的刀痕,毁掉了他原本俊帅的面容:“甚至为了你,不惜毁掉以往的胡亥。”

☆、四十一

印瞳看着胡亥的脸,伤痕早就已经愈合,只是上面的刀疤怎么也不能修复,如果不是那双眼睛,或许他也认不出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胡亥。印瞳心里很疼,说不出什么感受,此时正襟危坐在伏案前,指甲陷入肉中,他开口:“你的脸……”

“我自己划的,那场大火中,大冲将我一个人推开,我躲在厨房后面的水缸中,出来的时候已经重伤,差点死了。修养了三个多月才好起来,那个时候就听说老大你已经成了摄鹰王了,我就知道你能成功,还听说你这名字的来由,我体谅你的逼不得已。”胡亥脸上挂着笑容,或许不想那么狰狞,看在印瞳眼里却万分讽刺。

“我知道老大你的雄图大业有多重要,我身为胡家后人,本就是印家的世代忠仆,即使事先我和大冲知道你这个决定,也不会退缩,带着笑容去死的。我知道老大你在征兵,我知道你要杀入漠南夺回印家的天下,这也是我们几个忠仆的愿望,所以我不恨你,老大,我一点也不恨你,我理解你,所以才会再次投靠你。”胡亥说到这儿,脸上的表情一顿:“我怕黄臻的手下认得我,所以划了自己的脸,毁了自己的容颜,我不敢与老大相认,我怕老大会再杀我一次,因为我知道这个秘密……”

“胡亥!”印瞳站了起来,听着他的故事,痛的何尝不是自己,一切愧疚全都涌入脑门,但他不允许自己愧疚,不允许自己在胡亥面前有一丝脆弱。他知道胡亥不会恨自己,更不会杀自己,他们世代忠仆的命本就是他印家的,他想要他们生,他们便生,想要他们死,更不许多做说明。

只是……他将来要当上大漠之主,他要成为帝王,他要统领整个大漠,所以他要有王者风范,要懂得收敛自己的真实情感,不可以感情用事,不可以将自己的脆弱展现出来。

印瞳想要去扶起胡亥,想要告诉他自己多恨要用他们的死换取现在的地位,却不可说,不可做。

胡亥抬起头,狰狞的脸上道道刀疤,印瞳眯起双眼,伸出手轻轻抚在那张脸上:“苦了你了。”

这四个字一出口,胡亥竟然就像个小孩儿似的嚎哭起来,一年,他忍受了一年时间,他害怕印瞳会杀了他,他不是怕死,而是怕离开印瞳。他怕自己只有死才能体现出利用价值,他害怕印瞳会毫不留情的将他掩埋,他不过也只是二十岁的少年。

印瞳的手滑到了胡亥的肩膀上:“你跟着江仇,可好?”

胡亥猛的点头,哭的气也没喘稳:“好,好,只要老大你不要我的命,只要老大你还肯让我跟在你身边,怎么都好。”

胡亥最终还是擦干净了眼泪,离开了印瞳的营帐,他前脚刚走,狸儿后脚就踏了进来,胡话方才才离开,说明印瞳现在为止还是安全的。

他掀开布帘,看见印瞳笔直的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双手背在身后,一头黑发高高束起,干练而威武。狸儿没有告诉印瞳,他的背影最好看,若即若离,让人觉得近在咫尺,却又触碰不到,他爱看,却不想看见,印瞳给他背影的时候,便是离去。

“你被他感动了还是他被你感动了?”狸儿看着印瞳,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有点儿难过,有点儿不忍,还有点儿愧疚。

“我们这是真情。”印瞳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狸儿的额头,将他的头推开,狸儿忽而一笑:“是啊,世间有很多情,都是割舍不下的。”

“狸儿有什么割舍不下的情?”印瞳转头,低下头看着狸儿,眼神中带着点儿温柔,伸出手理了理狸儿的头发。

“很久以前的情了,总觉的自己该抛的都抛了,到头来却还是……”狸儿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印瞳低头以吻封缄,他睁着的眼睛缓缓闭上,伸出手搂住了印瞳的腰,印瞳伸出舌头,与他互相纠缠。

其实他不想听,不想听狸儿的过去,狸儿越是在意过去,便说明他越是个长情的人,其实印瞳早在狸儿往风尘树上挂方大冲和胡亥的名字时,便知道他心善。

狸儿喘得厉害,握着印瞳腰间的手指间微微颤抖,印瞳松开狸儿的口:“我知道你孤独,知道你心软,知道你不舍,不过我印瞳是个独专的人,我不允许你眼里,心里有其他人,一点也不允许。”

“呵呵……”狸儿笑,声音清灵好听。

“今晚撤离吧。”印瞳问。

“好。”狸儿轻笑,然后两人松开对方,印瞳挥手:“来人!发号施令,全军秘密撤离,与演戏时一样,三天内,让他上官靖落网!”

印瞳分三天,将整个七万人大军分三批离开军营。

那天晚上上官靖碰见狸儿回去之后,心里一直都不舒服,越是想要证明他是喜欢狸儿的,便越是想让印瞳死无葬身之地。和连悦华,他彻底闹翻了吧,他清楚连悦华,就算见上面也只是普通的公式化对话,绝不说半句与战事无关的,悦华他……憔悴了许多。

不!他憔悴了,和自己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他们本来就是一个将军,一个军师的关系,多余的一概不存在,即使以往还有朋友关系,可在那错误的一晚之后就已经不复存在了。连悦华……他只是个普通人,像他这样普通的人,怎么和狸儿比,怎么能入他上官靖的眼。

“不可!不可轻举妄动。”连悦华听了上官靖的想法,猛的站起来。

“本将军是命令,不是征求你连军师的意见。”上官靖危险的眯着眼睛。

“上官靖,印瞳他这摆明了是圈套,他以落败来让你骄傲,骄兵必败,他不是要乘你不备攻打你,而是要让你攻打他,进入他设下的陷进!”看着连悦华脸上的表情,上官靖便越气,你既然心中有印瞳,又何必装作现在这副在乎他的模样?

“连悦华,我知道你聪明,也相信你说的是事实,可就算换成我上官靖去攻打他,打入他的军营中,陷入他设下的陷进,也不会输!”上官靖骄傲地抬起头:“你忘了我是谁了?!”

“我……”连悦华一时语塞,的确,以上官靖的本事,就算印瞳设下圈套,也拿他没辙,上官靖这一仗,必定会赢。

但是担心,为什么要担心,有什么可为上官靖担心的,他上官靖从始至终都没有失败过,这次也不例外。而自己呢……连悦华苦笑,自己不过是和上官靖无意间一夜风流的军师罢了,在上官靖的眼里,谁也比不上他心中的狸儿。

上官靖刚决定,便让军队整装待发,同时连悦华也发现了一些不对劲,按正常来说,三餐时分军中必定烟火高升,而现在看来每天的烟火都在减少,今日看过去就寥寥几点炊烟。难道那么大的营地,就几千个人?

他的疑惑统统和上官靖说过,可上官靖不知是否放在心上,只是嗯,然后便继续自己的事,连悦华感觉到空虚,最近,特别空虚。

一夕间好像没人能和他诉说心事,没人能对他笑,没人能陪他一起喝酒,没人能告诉他自己的看法了。一夕间,他变成了一个人,上官靖的身影每日都可看见,却始终不能靠近,他从站在他身边的位置,变成了后面,远远的,看着背影。

这一仗,上官靖抱着必胜的心态,亲自穿戴银色铠甲上阵,连悦华坚持要跟,身后带着大部队军马朝印瞳驻扎的营地前去,前后准备,总共三天,也正好这三天,印瞳下令军中人悄然撤离,整个大营已是空城。

上官靖的大队人马站在已经能看见印瞳军营的外面,只有几百个人冲了出来,拿着弓箭对准他们,现在已经是黑夜,里面流动的人影,好像有成千上万一般。

连悦华心里不好的感觉越来越重,这么多人影,不该在下午只有那么点儿炊烟,难道里面的人影都是假象,让上官靖不敢进入,空城计?

上官靖冷哼一声,再多的人有何可怕,他上官靖带领大部队军马过来,就是要踏平你印瞳的整个军营:“拿下十余人头者,赏!拿下百余人头者,重赏!拿下将领人头者,俸禄翻三!拿下印瞳人头者,我让他当将军!”

军旗高高扬起,深蓝色的军旗上印着一个大字——靖。

千万人马分骑军和步军,一团团像是乌云般朝印瞳的军营压去,很快整个沙漠便黄沙四起,烟雾缭绕,上官靖骑着马立在前方,嘴角挂着冷冷的笑容。连悦华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觉,他伸出手,拉住上官靖的衣袖:“你……小心。”

上官靖看了他一眼,黑夜中的连悦华穿着一件绿色的长衫,和他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文质纤纤,像是风都能吹走一般,他刚想要伸手握住连悦华的手,对方便已经收回了。

此时的感觉却不如一开始那么强烈,他必须得战争,不像是先开始与谁在怄气一般,而是单纯的想要战胜。从他和连悦华合作至今,从未因为一个人而争吵过,他们一直相敬如宾,就连发生那样的事,也从未破坏过他们之间的情谊,一个印瞳,一个狸儿,将能毁的,全都毁了。

上官靖突然觉得不值,为了狸儿,舍弃连悦华,值吗?

“杀!!!”大军振奋,兵刃相交的声音在夜空格外清晰,铿铿锵锵的在上官靖的耳边响起,上官靖看着连悦华,低着声音开口:“若我不敌,你便逃命。”

“上官靖……”连悦华还未说完,上官靖便一夹马腹,朝前奔去,才打了短短一段时间,整个军营便空空如也,所有的油灯都点着,每个营帐中却没有人。

糟了!上官靖心里一阵紧缩,立刻勒紧缰绳:“撤兵!”

簌簌的周围顿时响起了弓箭的声音,箭雨朝自己的大军过来,不少步兵都被射倒在地,分明刚才还没有人的军营,周围已经密布人群,几千人留守大营只是为了给上官靖一个假象。他虽知道是空城,却像是着了魔似的没有退路往城里去,现在想要撤退了,突然发现原来的路早已封死,被印瞳的大军填满。

印瞳站在高高的沙丘上,整个军营是个凹地,那满身红色铠甲的人竖起满头黑发,身边一抹幽白的身影一眼便看出是谁。

连悦华虽然时刻告诫自己不可以因为一个相似的名字而抛去自己和上官靖多年的情谊与关系,可在看到那人时,又如同统统瓦解一般,心中的感情如潮水般涌来。

“果然,是他……印瞳。”

☆、四十二

“上官靖!你无路可退了。”江仇拉着缰绳,笔直的看着立在下面的上官靖,嘴角勾着笑容,小饭不懂功夫,躲在江仇的后头,看着上官靖和连悦华两人。江仇回头看了小饭一眼,突然开口:“喂!等会儿我打了胜仗,回来的时候你亲自煮饭给我吃好不好?”

“我还没打算原谅你。”小饭白了江仇一眼,他虽然知道主子和离先生的确很相配,但江仇上次那话说的太重,他还在考虑到底要不要和他说话。

“还在生气?你也气太大了。”江仇撇了撇嘴,扬起手中的剑:“冲啊!”

“将上官靖的人头拿下!”

周围四起的兵器声,黄沙如烟,印瞳看了狸儿一眼,说:“你就在上面呆着,别下来。”

狸儿明白的点头,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也知道自己就算下去和那群人一起厮杀也帮不了印瞳多少忙,现如今是他的主场,是他的战争,自己在一旁看着就好。

印瞳回头再度看向他,最后一挥缰绳朝坡下奔去,直接靠近上官靖,上官靖在众人的拥护下往后退,要保住大局,不能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往前冲而让自己陷入囫囵之中。如果一方将领都陷入危机,那整个军队就如同散沙,不堪一击,他朝后退了退,连悦华一个上前与他并齐。

印瞳从沙丘上冲下来,火红的身子周围像是燃起火焰一般,他身下的黑马扬起前足,在沙场中嘶叫一声,印瞳拉住了缰绳,腰间别着的鞭子被他扯下来。拿出鞭子在空中挥出一个响鼻,戾气随着鞭子挥出的范围,前排挡在他面前上官靖的部下全都倒地,盔甲破裂,凡是受伤的地方皮开肉绽,鲜血不住的流。

他不轻易出手,一出手,绝对要人命,他的鞭子一旦出去,就没有收回来的意思。有人拿着长剑过来,看上去像是上官靖那边一个不小的将领,印瞳冷哼一声,此时,真好让他练练好久没动过的身手,长剑往他胸口刺,他迅速躺在马背上躲过。此时伸出手挥了一下鞭子,对方拿剑鞘挡住,鞭子迅速卷住了那人手中的剑鞘,被印瞳一扯,硬生生裂成了两半,震得手心破开。

远远站在高处的狸儿目光没有离开过场内的印瞳,一对眉头没有紧皱,他相信印瞳的身手,相信他的能力,这里没有一人的武功可以和他平手。突然,天空中滑落下了两颗明亮的星星,坠了一半便在夜空中消失了,狸儿心中一顿,突然揪住,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他看向烽火缭绕的战场:“今日,要陨落两颗星……”

那个缠住印瞳的人不顾手中的伤口,大喝一声丢开马匹双手握剑砍过来,一脚踢在马头上借力悬在空中,那匹马被他直接踢倒在地,可见他这一招用了几分力气。印瞳动用内力站在马背上,一只脚勾住缰绳,双手握住鞭子的两边,剑锋凌厉,朝他刺过来的时候他往后靠过去,整个人倾斜在马背上,双手用鞭子迅速缠住那人手中的快剑。

印瞳手中的鞭子缠住那人的剑,他伸出另一只腿直接踢在那人的腹部,整个人在空中旋转一圈,带动手中被缠住的剑,压在那人的脖子上,生生割下了那人的脑袋。转身回到马背上,印瞳松开勾住的缰绳,转而用左手拉住,黑马再度长嘶一声,他挥动手中的鞭子,撒掉沾染在上面的血迹。

“印瞳。”上官靖捏紧拳头:“印瞳!我要你死!”

连悦华立刻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上官靖脸部表情有些狰狞,他心中微微触动,那个人是六年前救过自己一命的人没错,是自己锁在心中六年的人没错。可眼前的人,上官靖是他决定要一生跟随的主子,他到底……

上官靖从背后拿出弓箭,箭他自己专门改造,入体便有百根倒刺纷纷展开,纠缠血肉,绝无可能存活,他拉开弓箭,瞄准目标。

江仇刚被人弄下马,气得他一挥剑砍断了那匹马的前足,马上与他纠缠的将军立刻滚了下来,江仇大笑,看向远处的司空傲,这家伙孔武有力,打起来也不吃劲,才一个转身,便看见面对着上官靖,却没发现他的印瞳。

上官靖拉着的弓即将离弦,印瞳还在与一干杂碎厮杀,江仇还为思考,立刻飞身上前。

咻——

“不要!”连悦华喊了一声。

第一箭,生生射在了江仇的胸口,箭锋划破他的皮肤直入身体,插在心脏边缘,江仇直接摔在了地上,一口血喷了出来,脸色瞬间苍白。那入肉的箭倒刺纷纷竖起,从里往外扎着皮肤,在外看来他只是中了一箭,实际五脏六腑都被倒刺戳穿。

“江仇!”

印瞳看着江仇从自己眼前倒下,落地的时候痛苦的呻、吟出声,顿时周围声音静止,他飞身下马,朝江仇跑去。

上官靖皱着眉头,他从未有过一次失误!说要瞄准印瞳,哪怕千万个人来挡,也都是送死!箭再上弓,拉弦即发,刚脱手,眼前一抹淡绿色的身影扑过,上官靖心中一疼,耳边风声战火声统统消失,他刚才……看错了吧。

“额啊——”

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上官靖握着弓箭的手微微颤抖,眼神不可置信的朝前方看去,被他箭气带过两米外的连悦华趴在地上,箭直接穿过了他的背部刺破胸口,倒刺纷纷扎入血肉,疼得他差点昏过去。

他不能死,现在还不能死……

上官靖抛开弓箭,也不顾周围有多少凶险,朝连悦华那抹绿色的身影跑去,直接跪在了他身边,伸出手却不敢触碰,看着那缩成一团颤抖的身子,就连心都跟着周围的声音,统统停止了一般。

“连悦华……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挡这一箭!!!”

“上官靖……”连悦华想要转过身看着他的脸,他毁了上官靖原本可以胜利的机会,他知道,一直都知道,上官靖从来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上官靖发出的箭从不会有失误。他拉不回事实,只能用自己去挡住那事实。

有人说,人在死之前会看见自己一生中最在乎的人,他原以为是印瞳,显然他错了,有的人用一生的时间都搞不懂对自己最重要的人是谁,用一生的时间去爱一个或许他根本不爱的人。只是他以为,他爱而已。

上官靖伸出手,将连悦华翻过来,抱在怀里,瞳孔中一片湿气,周围一切仿佛变得都不那么重要,谁也没眼前这个人重要,谁也比不上。他尽量稳住自己的手指,抚上连悦华被鲜血染红的脸颊,胸口疼到快要窒息:“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不会,不会让你死的……”

“上官靖……上官……上官靖……”

“我在,我在这里,悦华,我在这里,你不要死,不要……”上官靖轻轻抱着连悦华,他怕自己抱紧了连悦华便会痛苦的死去,他怕自己碰到他的伤口,怕自己牵扯到他一点儿疼痛,那样自己会疼痛万分。

印瞳看着江仇,也不管周围战火硝烟,直接过去将江仇抱起来,远远看着的不光有狸儿,还有小饭,小饭睁大一双眼睛,竟然连靠近都不敢。刚才还生龙活虎和他斗嘴的人,此时怎么躺在地上,就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了呢……这是假的吧?是假的,一定是江仇和他开玩笑的,他从来都喜欢开玩笑。

“江仇,江仇!你不会有事的,撑着点!”江仇一张脸瞬间惨白,刚才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死了似的,他伸出手,紧紧地攥着印瞳的袖子,一双眼睛却盯着小饭的方向,又是一口血从嘴里喷出。

鲜血直接染红了他胸口的衣襟,小饭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江仇那双眼睛盯着自己,眼神和以前看着他一样,没有丝毫变化,却在冥冥中变了什么。

“江仇……”小饭从怀中拿出止血散,扑到江仇身边就打开往他胸口的伤口撒去,手指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止不住的流出来。刚才还和他开玩笑,还和他说要原谅……江仇伸出手,拉住小饭撒药的手,无力的摇了摇头。

“没……没用的,这箭……满是倒刺,我……必死无疑。”江仇看着小饭,狸儿从远远的沙丘上赶过来,只看见江仇满身是血的躺在了印瞳和小饭中间,他没有靠近,他和江仇接触的不多,原以为自己不会动容,只要印瞳没事就好,看来不是这样,此时心里竟然跟着牵扯出一丝难受。

“你别说话了,你流了好多血,不止血会死的。”小饭眼前一片迷蒙,根本看不清自己手中的药撒在了江仇身上那个部位,被江仇握住的手越来越紧,紧到他痛,也没有挣脱开。

“小饭桶,我……我上次不是成心要和你吵的。”江仇扯出一丝难看的笑容,挂在嘴上,瞳孔中满是认真。

“我不怪你,我一点也不怪你,你别吓我好不好,江仇……你,你别这样。”小饭伸出手,摸着江仇的脸,印瞳捏紧拳头,现在的状况,哪怕华佗在世也救不了他,看着自己的兄弟再一次从自己眼前死去的感觉,痛彻心扉。

“范小饭,我……”江仇看着小饭的脸,他想说好多话,也知道自己还有时间说那些话,只是在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些微犹豫了。

我在遇见你第一眼的时候就喜欢上了你,只是没告诉你而已,我也知道你喜欢主子,知道你的性格不会和主子说,知道你一直都默默的在背后看着主子和离先生。可你怎么就不回头看我一眼呢,长达七年的感情,和主子相遇之前,我们就相识了,你的笑,你的气,你的调皮和憋屈,我统统看在眼里,喜欢在心里。

只是我不告诉你,你便看不见罢了。

现在我一个将死之人,又有什么资格对你说出喜欢两个字,那不过是在死前让你记得我一辈子,难受一辈子罢了。有人说,真爱一个人,是让那个人幸福,我想让你幸福,所以今生,我还是不对你说喜欢了罢,就让你一辈子不知道,做个快快乐乐的小饭桶有多好。

“我……我不在了,没人欺负你,你可别让……别人欺负,好好的活啊。”江仇开口,脸上的笑容僵住,小饭终于还是忍不住,扑在他怀里哭起来。

自己妄称医术了得,此时看着江仇一步步面向死亡的深渊,竟然一点也帮不上,他救不了他,拉不回他。

他不要,不要!

☆、四十三

江仇身体微微颤抖,满眼的夜空都显得不真实,一片模糊的看不清星星的方向,只能看见围着自己的印瞳和小饭,还有站的不远的离先生和急速跑过来的司空傲、胡亥。他们都是他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在短短时间内,他将自己二十二年的人生再度回顾了一遍,最快乐的就是跟在主子后面。

他从以前的人人喊打,被那里的人说成是前朝叛徒,他江家在印氏江山覆灭了之后就从未有过好日子,从小就吃不饱穿不暖,可他们世代习武,他命大靠着自己从小的武术根基活到了十五岁。

然后遇见了菩萨心肠的小饭,那个时候的小饭也不过是个药店的小童,看着他可怜便给了他一点儿吃的,然后笑得满脸无害:“你没事吧?我帮你治伤啊。”

你没事吧……我帮你治伤啊。

这句话,他打算记在心里一辈子,没想到一辈子这么短,遇见小饭七年多,跟着印瞳六年,他看着自己一天天变强,看着小饭对印瞳日渐爱慕的眼神。其实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他痛苦,他嫉妒,他难受,他委屈,从未说出口过,因为小饭是他最爱的人,说出来,只怕是会被伤害吧。

江仇再次吐血的时候,眼睛都睁不开了,身体的疼痛变得麻木,呼吸开始不顺,就连握着小饭的手也开始感觉不到温度。

“小饭……”

“我在,我在这里。”小饭握着江仇的手,冰凉冰凉,他在颤抖,他在哭泣,却始终没有任何作为,他以为自己可以起死回生,可面对着江仇,他满腹的恨,恨自己此刻变得如此无能。

江仇眼前一片黑,眼睛已经失明了,耳边也渐渐失聪,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消失,心跳即将停止。爱这个字能牵扯人的一生,他不敢说出口,满腹的爱,就陪着他一起下到地狱吧,他死了之后,小饭身边有司空傲,有胡亥,有离先生,还有他最爱的主子,多好……

多好……

“江仇!”印瞳心下一紧。

“江仇!!!江仇……不要……不要闭上眼睛,不要!!!江仇,江仇——”

怀中的人竟再也没有动静。

上官靖看着怀中的连悦华,对方的手紧紧握着自己肩膀上那一块布料,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大口大口喷洒出来的血。他细心的将连悦华脸上的血迹一点点抹掉,还原他整张干净清秀的脸,看着连悦华在怀里无力挣扎,看着他痛苦的从喉咙里艰难的发出一丝丝声音,心如刀绞。

“悦华……悦华。”上官靖贴上了连悦华的脸,感受他皮肤上仅存的一点温度。

“上官……靖、上……上官靖……”连悦华口中一遍遍念着上官靖的名字,沙哑破碎不堪,却每个字都吐得那么清楚,那么沉重。

“悦华……悦华,你不要说了,我带你回去医治,你别说了……”上官靖小心翼翼的抱起连悦华,才刚抱着他离开地面,连悦华的脸便是一阵发青,疼得嘴唇发抖。

他心慌的又没有动作,生怕一点儿小举动都能让连悦华痛苦不堪,看着连悦华的脸,他发狠的喊:“来人啊!!!快看看悦华!他要是死了,你们全都陪葬!!!”

随着大军跟随的大夫没有一个敢靠近,将军的箭射中的人从来没有一个能活下来,更别说文质体弱的连军师了,统统站在一边,就连伤员也不敢靠近。

“你……你怎么,变得……如此不理智了……”连悦华艰难的开口,眼神中还带着几分清明。

“我不让你死,不许你死!”上官靖看着即将支持不住的连悦华,眼眸中溢满泪水,迎着风滑在脸上,冰凉冰凉。他搂着连悦华,动也不敢动:“悦华,悦华……对不起,我不该射那一箭的,我不该的。”

“别……再喜欢,狸儿了……他……不是……不是……”不是寻常人,你爱上他,没有结果的,连悦华想说出口,那句话却怎么也不能吐出,他怕在上官靖脸上看出一点不悦的情绪,怕上官靖还喜欢狸儿。

他连悦华一世聪明,却左右不了自己的感情,六年封在心中的人,原来到头不是他所爱的那个,一命还一命,他曾被印瞳救下,现在救下印瞳,他们一个欠债,一个债户,总算是还清了。那他和上官靖呢,牵扯了六年的关系,怎么还的清呢……

“我不喜欢了,不喜欢了,不喜欢了……”上官靖捏紧拳头,连悦华原本清明的眼神,也变得有些浑浊,他从不给人后路,那时的狠心,造成了现在的伤害。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连悦华会离开自己,更从未想过迫使他离开的竟然是自己,他知道连悦华的大限将至,却怎么也不想承认。

若这只是梦,他醒来之后绝不会不听连悦华的意思出兵,更不会射出那第二箭。

“悦华……我的悦华……”人这一生中,真正能找到自己爱的人有几个?真正爱了一辈子的人又有几个?他原本高傲,以为只有狸儿那般美貌与聪明才智才是配的上自己的不二人选。可配与爱无关,六年的时间,他对那个人六年的纵容与宠溺,温柔与顽皮,到头来却不知道爱是什么滋味。

等到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上官靖……带我……回去……”连悦华捏着上官靖袖子的布料越来越紧,指甲陷入肉中,痛苦蔓延全身,他的双眼早就看不清了,只有理智还一直在坚持,坚持不想让自己死在满是血腥的沙场:“带我……回去……上官靖……上官靖……”

上官靖,带我回去,我想回到没来大漠的地方,那个时候的中原,满是花香,那个时候的中原没有战争,没有黄沙,没有印瞳。没有他六年间所遇到的一切一切,更不会有痛苦,有挣扎,最好连上官靖你也不要遇到,不要和你是现在这样的身份,你依旧是你高傲的大将军,而我不过是有点儿小脑经的普通人,我们彼此不认识彼此,过得快乐逍遥。

若要遇见,来世可好?来世我们离开纷扰的战场,只在一方种地,我会早早发现爱,到时再对你说一句——我爱你。

“将军!将军!我方人数居多,敌方江仇已死,只有印瞳带着司空傲一人硬抗,只要将军一声令下,拿下所有叛党不成问题!将军!”

“将军!我方士气大振!成功不在话下!只要将时间拖延两个时辰,没有江仇带领的军队必定灭亡,我们便胜了啊!”

“将军!!!”

上官靖紧紧抱着怀里没有呼吸的人,从他的背后拔出那根满是倒刺的箭,带出一片血和肉花,背后的伤口还兹兹的冒着鲜血。他面无表情的用染红的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眼泪,冷着声音说:“撤兵。”

“将军!!!如今我方在人数上占尽优势,胜券在握,不可撤兵啊!!!”

“撤兵!”上官靖抱着连悦华站了起来,那满身银色盔甲的人此时从背后看过去一片落寞,有人伤心的时候大哭,将所有情绪全都发泄出来,有人难过的时候流不出一点眼泪,即使心如刀割,却依旧不动声色。

这样的人,满身满心都是伤痕,他们不在别人面前展现脆弱,只能独自舔舐伤口。

上官靖深吸一口气,转过来的时候眼神已经冷静了下来,低着声音喃喃了一句:“悦华说要回去。”瞬间大喝:“撤兵!!!”

将军下令,上官靖的军队中印瞳埋伏本就损耗巨大,现在看来的确和印瞳的军队无法比拼,可他们的人数足足比印瞳多了一半,何况江仇已死,时间长了印瞳必定不是上官靖的对手。便因为这个命令,上官靖带着剩下的几万人,一步步撤离了印瞳所管辖的范围内,退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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