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知为何,他的心中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为了孟大哥,他决不允许小凤再受到半分伤害。
当下小古再稍稍调息片刻,走出山洞外,借着星光认明道路,往金华城的方向赶去。
五、薄霜华
小屋内灯火通明,几个人影在窗棂上晃动。
“为了一个逆贼徒然害了令堂的性命,姑娘这又是何苦,尚请三思啊!”一个沙哑的男声道。
“快放了我娘,我没见过你们说的人。”小凤的声音透着一股坚决。
“你娘都说了早上有一白衣男子来找你,你何必不承认?”那个男人换上一付不急不忙的语气,“也罢,我们便在这里等着,我便不信那小子明日不来找你。有话好说,姑娘还是先放下剪刀来吧。”
另一个男声淫笑道,“这姑娘虽是个瘸子,长相倒是不俗,不若跟着爷,保证你穿金戴银一辈子享福。”
小凤冷哼一声。二个男子你一句我一句调笑,言语间极为不堪。
小屋内,小凤手执剪刀横于颈上,两个男人一个将手按在一个老妇头上,那老妇正是小凤的母亲。另一个独臂男人坐在椅中,表面看来状甚悠闲,暗中却是挺腰曲腿,分明想伺机出其不意上前擒住小凤。
这二个男子却是葛千里与杜望江。
黎阳城一役,飞龙营除了叛徒左通天全体战死,王仲良急欲擒下小古这唯一的活口,所以才四处散发通缉榜文。
孟流泉为人和善,飞龙营人人皆知他未婚妻小凤住在江南的金华小城,左通天便将小凤的地址泄露给王仲良,王仲良也料不准小古到底逃往何处,只得兵分几路,四处搜捕,葛千里与杜望江这两个煞星便正好派到此处。
二人寻来时屋内只有小凤的母亲,一打听早上果有一身有血迹的白衣人来找小凤,问起形貌正是小古的样子,这才凶相毕露先将老妇拿下。小凤刚从山洞中赶回家便被二人逼住,幸好她随身带着剪刀,以死相胁方不至立时就擒,葛杜二人虽是武功高强,但亦怕逼死了小凤无法引来小古,只得强自忍耐,慢慢相劝。
杜望江一只手毁在小古的破天剑下,对他更是恨之入骨,若不是王仲良严令要留活口,再被葛千里强行拉住,早就血洗小屋了。
而葛千里最是好色,见到小凤美貌不由色心大动,是以也不急着出手,一心只想先劝服小凤,再伺机生擒。双方便僵持了几个时辰。
小凤今日救下小古,听到小古昏迷中的呓语方才得知孟流泉的死讯,一时失魂落魄,是以回家时不见母亲出来迎接也不觉有异,何曾料到敌人来得如此之快。如今母亲落入敌手,她身无武功,又盼小古前来相救却又怕他遭擒,苦苦坚持了几个时辰再也支撑不住,只觉得浑身发软,眼前发黑,心头气苦,一横心便待自尽以保清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猛然一声大震,葛杜二人背靠的屋墙裂开一个大洞,烟尘弥漫中,一道剑光如惊涛闪电般破雾而出。葛千里正与杜望江放言调笑小凤,正是志得意满之际,哪料变生不测,猝不及防下,双掌才抬起一半,剑光已破入空门,穿心而过。
也是葛千里与杜望江太过托大,自恃小古带伤之身决不是二人的对手,有心独贪其功,未带一兵一卒。更是料想不到小古这么晚尚会寻来,一心要等到天明再设下埋伏,这才被小古出其不意下一击得手,先杀了武功最高的葛千里。
杜望江临敌经验何等丰富,反应快捷,大喝一声,提起蛾眉刺与小古战在一起。小古毕竟出手在先,占得上风,破天剑如狂风暴雨般攻来,但杜望江成名数十年,不知经了多少大风大浪,心知生死关头不容懈怠,虽处下风却毫不慌乱,守得严密非常。
二人都是精于近身贴战肉博,但又均是有伤在身,小古虽是伤得重些,但杜望江左腕已断,惯用的双刺仅能单使一支,再加上葛千里毙命在前,心惊胆寒之余,战斗力亦是大打折扣。一时屋内桌椅乱舞,剑寒刺利,竟是斗得难分难解。
小古久攻不下,内伤渐发。他深知若是自己不敌,小凤母女亦难活命,当下只攻不守,一意与杜望江拼个两败俱伤。杜望江亦看出小古内息不继,只是对方剑法太急,被攻得手忙脚乱,酣战中亦斗出狠劲来,见小古一招“倚兰共秋”刺向右肩,竟然不闪不避,而是拼得伤上加伤以右手断臂强行吃住小古一剑,左手蛾眉刺直往小古的小腹刺来。
小古不虞杜望江狠辣至此,一时变招不及,剑入对方右臂半尺,急切间拔不出来,眼见蛾眉刺往小腹刺来,竟是无可抵御。
好个小古,在这生死关头激发体内潜力,右手下沉,竟以护手剑锷锁住蛾眉刺,堪堪挡住这一煞手。杜望江亦是变招奇快,一松左手放开蛾眉刺,掌力如山,仍是按向小古的小腹……
“怦!”然一声,小古左掌与杜望江左掌相交,二人浑身一震,已成比拼内力之局。但杜望江虽是右臂受创在先,内力却远高于小古,当下强提一口气,内劲如长江大河般源源不绝朝小古攻来,小古心头叫苦,却也只得强自支撑,右手虽是持剑却已无半分余力再攻,全身力量都集中在左掌,饶是如此,他几欲油尽灯枯的体力亦无法挡住对方几十年的精纯内力……
杜望江大占上风,嘿嘿狞笑,“臭小子,我不会这么快杀了你,先榨干你的内力,再慢慢折磨你,要让你尝尽人间酷刑……”
小古额间汗如雨下,咬牙苦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啊!”正在急迫处,忽听杜望江一声惨呼,内力忽散,却是被小凤一剪刀刺在后心。他功力都集在左掌上,全无半点护体内力,更是料不到小凤这样一个不通武功的弱女子也能下这般狠手,这一剪足足刺进五寸,几乎穿心。
杜望江濒死反击,左手回握住尚挂在破天剑上的蛾眉刺,反身扎向小凤。
小凤一剪刺下,心口怦怦乱跳,全身发软,再无余力避开杜望江的反击,只得闭目待死……
小古喘得一口气,借着杜望江的旋身之力,破天剑从他右臂横剖而出,飞刺向杜望江的咽喉,但却已救援小凤不及……
一声嘶叫,一个黑影扑到小凤身上,却是小凤的母亲见女儿遇险,奋不顾身替小凤挡了这必杀一刺。
小古破天剑掠过杜望江的咽喉,血泉汩汩喷出,杜望江仰天倒下毙命。小古亦是手脚发软,同时倒下。
小凤惨叫一声,扶住母亲,手忙脚乱地帮她止血,但那一刺透背而入,便是神仙亦难打救,低声叹了一口气,合眼而去。
小凤的双手尽被鲜血染红,一日间两个至亲至近的人全都离自己而去,纵然她再坚强亦支持不住,眼前一黑,昏晕过去。
夜渐央,微明的晨光透进来,似给静寂的小屋内涂上了一层薄脆的清霜。只是在那满室赤红的掩映下,倒在地上或生或死的五个人亦染上了一份凄绝的哀艳……
六、夜寄怀
一条毒蛇被小古按住七寸,一口咬在木杯边缘,透明而粘稠的毒液缓缓流入杯中。
小凤木然地看着小古。她听孟流泉说过,小古是一个骄傲的人,骄傲的甚至不屑于用暗器。可现在,他却在用毒!
她知道,他还要去杀人,杀一个叫左通天的人,为了报仇,更为了岳元帅!
为此,这个一向骄傲的甚至有些固执的男子终于学会了不择手段!
离小屋的惨剧已经过了十天了,小凤埋了母亲,这几日都住在这个山洞中。葛、杜二人的死已将敌人全都引到金华城中,只有这里是安全的。
小古不顾伤势,借口放哨,每夜都宿于洞外大树上,还好这几日天气晴朗,不见雨水。小凤感于小古以礼相待,更是细心照料他,小古的伤势亦渐渐复原。
这个山洞地处深山中,十分隐蔽,就连孟流泉也不知道这个地方。小凤三年未见他,便用了三年的时间要给他一个惊喜。
只是,她没有想到他再也看不到这份惊喜。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摸了摸头上的凤形银钗,这就是他唯一留给自己的东西了。
小古放尽几条蛇毒,将蛇刺死,再将破天剑平放于地,细心地将毒液涂在上面。他的伤势已好了大半,但敌人实在太强大,以他一人之力无法将他们杀光,只有借助毒药。
“我必须要去!”小古淡淡道,似在对小凤解释,又似在自言自语,“左通天知道飞龙营的全部秘密,飞龙营虽然只是针对金兵而立,但朝庭最忌大将私设亲卫,若是以此诬陷岳元帅暗中谋反,只怕皇上也会深信不疑……”
小凤不语,她在想那个百姓口中犹若神人的岳飞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能让孟流泉、小古这般凛傲的男子亦不惜为他抛洒一腔热血。
“若有机会,我还要杀了王仲良。”小古见小凤毫无回音,仍是自顾自地道,“虽不知他掌握了什么对岳元帅不利的证据,但岳家军不能没有岳元帅,大宋也不能没有岳元帅!”
不知为何,听他如此轻松地说着杀人的事,她竟不起一丝反感。许是因为在这跌宕乱世中她早已看惯了生死,许是因为她相信他杀的都是坏人,也许,便只为了岳飞这个名字!
“以后我不能照顾你了。我这还有些银子,你拿着远远离开这里,王仲良也不会大肆搜寻你,待风声过了,再好好过日子吧……”小古稍稍犹豫一下,又低声道,“若是碰到好人便嫁了,我相信孟大哥在天之灵也是这般希望……”
“我等你!”小凤语气坚决。
小古苦笑,眼中不由浮现出平百川的那把墨刀来,“我只怕真是很难回来了。”
小凤默然,泪已干涸的双眼中莫名地又湿了,不为什么,只为他那份坦言生死的气度而动容。
这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小古在等,三更后他便出发。
手心渗出了细细的汗,他有些紧张,不是因为明知一去不返,不是因为难耐的等待,而是因为在那金华城的县府中,除了左通天与王仲良,等着他的必还有一把令神鬼色变的墨刀!。
狂风忽起,桌上的红烛跳动了几下,蓦然熄灭。
“不要点灯。”小凤在声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变得有些空寂,“给我讲讲你们的事吧。”
“我们的事?”
“是的。流泉、你,还有——岳元帅。”小凤涩然道,“流泉从不告诉我战场的事,怕吓到我。”她的声音平静而镇定,带着一丝小女孩式的顽皮,“其实从小爷爷就给我讲了很多野史,我最喜欢便是那些侠女的故事:越女传剑,婉儿救主,红线夜盗,公孙舞器……有时我好恨自己是个女子,不然我也定会去做一名战士,去跟着岳元帅,像你们一样去打金兵……”
小古笑了,他开始给她讲岳元帅的故事:岳母刺字、枪挑小梁王、大战牛头山、计破连环马、朱仙镇大捷……又给她讲飞龙营的故事,孟流泉如何英勇多智、如何和兄弟们一起共抗强敌、如何对他们自豪地提及小凤……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逝去,等待不再那么难熬。
“你呢?”小凤似也在笑,“我听流泉好多次说起你,说你年纪最小,武功却是最高,杀敌人时毫不手软,但偏偏是又多愁善感,看起来十分冷漠的一个人,有时却会像孩子一样哭鼻子,真是笑死人了……”
“你不要胡说!”小古赧然,脱口道,“孟大哥也常常说到你,说你平日在家中看起来温柔美丽,孝顺知礼,可与他在一起的时候便像一个男孩子,喜欢爬树捉鸟、下河摸鱼,还缠着他教武功,他不教你便赌气……”
“哇!”在漆黑中,小古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小凤的跺脚声,“他怎么连这些也告诉你呀!”
在黑暗中,回忆似乎变得更加清晰,距离也一下子变得近了许多,二人毫无顾忌地开着对方的玩笑,像孩子一样放声大笑。小古知道,她在努力让自己放松,也在用这样的方式怀念着孟流泉。
“小时候,奶奶与我玩过一个游戏。”小凤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在黑暗中,不开灯,然后各自说一个从来没有说过的秘密。”
“你先说。”
“好,我说。我是河北邯郸人,祖上三代都是当地的才子,爷爷还中了举人。”小凤长长叹了一声,“我三岁那年,金兵入关了,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一天破了邯郸城,便开始了屠城。连我这样的小孩子也不放过,父亲帮我挡了一刀,倒在血泊中,母亲抱着我躲在死尸中,总算逃过了这一劫,这才几经辗转来到了江南。”她的声音充满了一种无奈的伤感,“而我,则留下了永不能痊愈的腿疾。”
小古心中一颤,这才知道她为何瘸了腿。在这连绵的战火中,有多少无辜的百姓遭受了妻离子散,国破家亡。
“这个秘密就连流泉也不知道,那是我一生的耻辱,我本要等到做他新娘时才告诉他。”小凤幽幽道,“所以,我对流泉从无怨言,他说国不定不成家,我便等他。因为我知道他跟着岳无帅是在保护天下的百姓不受金人的残杀,让万民过上幸福安定的生活。”
在黑暗中,小古仍可感觉到小凤一泓晶澈如水的目光投射到自己身上,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与她柔弱外貌大相径庭的坚定,“所以你要去救岳元帅,我也不会阻拦。如果我是男子,如果我有武功,我会与你一起去,死而无憾!”
刹那间,小古只觉热血冲涌,斗志激昂,紧紧握着手中的破天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重重点着头,一任汹涌而出的泪畅快地沾满了面容。
“该你了。说说你的秘密吧。”小凤长吁了一口气,“我想听!”
小古在黑暗中擦去眼泪,待心情稍稍平复,这才开口道,“我的身世与你差不多。我从小长于北方一个武林世家,四岁时被一佛门高僧带到终南山学武功,可是等我十六岁艺成回家时,才知道几年前父亲率领庄中家丁抗金,战死在沙场上,一家人也就只剩我一个了。”他似是不想引起小凤的同情,昂着头道,“不过这也不算是什么秘密,孟大哥早知道,想必也告诉过你吧。”
小凤“嗯!”了一声,“这个不算,还有什么秘密?”
小古的眼中浮现出孟流泉的面容,对小凤忽有一种愧疚,“好,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我,我杀了一个我最好的兄弟……”
“别说了!我相信你!”小凤突然大喊,声音哽咽,“我相信你,因为你是流泉最好的兄弟!”
小古无语,当日黎阳城内的一幕历历在目,那恸震天地的一剑不但击退了天下第一刀平百川,亦划过了孟流泉的咽喉……
他已无泪,奋然起身,“我该走了。”
他模糊看到小凤在黑暗中起身,对他盈盈一礼,“答应我,若能活着回来,到这里见我!”
“我会的!”他再深深地望了一眼虚蒙中这个坚强的女子,拔出了那柄寒光冶冶的破天剑,转身大步踏出洞口。
七、奋除奸
左通天浑身酒气,独自一人摇摇晃晃地走在金华城内。其实他没有醉,但他的脚步却比一个醉汉更踉跄。
他背叛了飞龙营,背叛了岳家军,原以为会得到秦桧的重用。可是他错了,虽然他违心地在陷害岳元帅的状纸上画了押,他仍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周围的人们对他的轻蔑与鄙视,哪怕相府的人,也不过当他是一个工具而已。
毕竟他只是飞龙营的一名普通战士,人轻言微,要想用更有力的证词扳倒岳飞,王仲良还需要生擒飞龙营最优秀的战士、岳家军的第一高手——小古。
于是,王仲良起初给他许下的高名厚利尚不见半分端倪,他却不得不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深夜的街头四处游荡。
因为,现在的他已变成了一个饵,一个引小古上钩的饵。
他没喝多少酒,却似乎真的有些醉了。他开始后悔,他多想重新去做一名飞龙营的战士,虽然没有大把的金银和醇酒美女,可至少会得到尊重。
但,他已经没有选择。
一双愤怒的眼睛与一柄细长轻软的薄剑突兀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正是小古与他的破天剑!
左通天蓦然停下了脚步,虽然是个凉爽的春夜,虽然明知“天下第一刀”平百川一直暗伏在身后,可在徐来的清风中,左通天还是禁不住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冷颤。
小古不发一言,提剑便刺。他的神情就像一堆即将爆炸的火药,在粉身碎骨的同时也将毁灭敌人。
纵是满心愧疚,左通天也只得拔刀应战,在这生死关头,任何解释都是无用的。
小古快剑如风,招招不离左通天的要害。左通天也不叫嚷,只是咬牙封挡。小古毕竟重伤初愈,武攻虽较左通天为高,但左通天长刀只守不攻,急切间却也伤不了他。
小古心头暗叹,自己对身体的恢复情况估计过高,发力运气间颇难流畅,再加上尚要分一半精神防范随时可能出现的平百川,一时竟奈何不了左通天。若要等平百川现身护住左通天,再想杀之便大为不易了。
小古狠狠心:纵然今夜死在此处,亦要杀了左通天。只是要想除去这个叛徒,还需要等待一个时机……
左通天知道为了引小古来杀自己,王仲良特意撤去了巡夜的守军,只留平百川一人,亦只有平百川这样的武学高手才能避开小古的感应。而纵以平百川之能,在正面交手的情况下要想生擒小古这样的高手亦是难于登天,所以平百川也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金华城的春夜。寂、暗、静。
唯有二道翻飞的人影与兵器相碰的脆响与火花。
而那一把墨刀与那出手绝不空回的“惊神斩”会在何时出现?平百川在等,左通天在等,小古亦在等!
酣战中小古脸色一变,大喝一声,右手运剑若刀,横劈竖砍,与左通天的长刀硬碰,左手却是骈指如剑,轻妙灵动,不离左通天胸前数穴。这一路剑中夹指正是小古轻易不用的绝技“丹心刺”,拼得大耗内力,亦求速战速决。
左通天果然抵挡不住,边战边退入一小巷中,后心一紧,已被迫入墙角,心头一慌,手忙脚乱之下,眼见数招内就将中剑。
“斩!”一声低沉而悠长的闷喝传来,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突现于小古身后,耀目的光华乍起,照得小巷中明若白昼,犹若雷霆霹雳,电殛而下。墨刀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直向小古的右肩斩来。
平百川与他的“惊神斩”终于出现了!
小古一震,急急收回刺向左天通的破天剑,往那柄墨刀上格去。
左通天精神大振,见小古胸腹露出破绽,一刀往小古的丹田刺去……
“你中计了!”小古突然淡淡一笑,目中闪过一丝悲壮。格往墨刀的破天剑在空中虚晃一下,复又点向左通天的咽喉。
这正是他等待以久的机会,料定平百川一现身,左通天必是转守为攻,这稍纵即逝的一刻就是他给死去的兄弟复仇的一刻!
左通天何曾料到小古竟会置背后的“惊神斩”于不顾,再也变招不及,嘶叫一声,虽一刀搠入小古的小腹,但颈间一凉,已被破天剑一剑断喉。
平百川一心生擒小古,这一招“惊神斩”有意未尽全力。本是算定小古必是回身格挡,早预伏下无数后着,却不料小古便若存心送死般不避不挡,反而趁左通天转守为攻露出破绽之际先杀了左天通。
平百川心神大震,墨刀在斩入小古身体的一刹那侧翻过来,以无刃的刀脊重重拍在小古的右肩上,但惊神斩的威力何等巨大,这一刀虽不入肉,却已将小古的右肩骨拍得粉碎……
小古大叫一声,破天剑“当啷”一声掉落地上。口中鲜血狂喷,借着平百川的狂猛刀劲踏出几步,脱出墨刀的攻击距离,左手一把将左通天插在自己小腹上的长刀拔出,横在颈间,缓缓回过头来。
他虽是浑身浴血,摇摇欲坠,但神情中却有一夙心愿的轻松,更是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倨傲,像是在接受一份封帅拜将的赐赏更多于像接受一次足可令人崩溃的重伤!
倒在地上的左通天尚未完全断气,手抚咽喉格格有声,黑色的血沫泛着气泡从喉间涌出,一张脸已变得漆黑如墨,正是破天剑上的蛇毒发作了。
平百川也不追击,面上露出一种极为古怪的神情。
因为疼痛,小古的面容在不停的抽搐,却犹自笑道,“你这一刀虽未要我命,我却毫不感激。我的命我自己会取!”他此刻全身经脉欲裂,左通天刺入丹田的一刀加上平百川那一记“惊神斩”已让他武功尽废,现在的他甚至还比不上一个普通壮汉。
可是,他依然那么骄傲!因为,他至少还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死!
平百川目光炯炯。小古本有机会挡住他的惊神斩,却宁可为杀左通天而放弃,他生平杀人无数,却尚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视生死如无物的人,心头涌起一份敬憾,默然无语。
“只可惜,我杀不了你!”小古望一眼尚在地上垂死挣扎的左通天,长吸一口气,就要引刀自刎……
“停!”平百川大喝一声,怔了半晌,又长叹道,“你走吧,我不杀你!”他目光如炬,早看出小古武功尽废,生怕稍有松懈便为自己所乘,所以才急于自尽。
小古哈哈大笑,“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平百川将墨刀提至面前三寸,眼望墨刀,肃容道,“我对着我的宝刀起誓,你现在离开我绝不阻止,亦绝不跟踪。如违此誓,不得好死!”说罢退开三步,墨刀还鞘。
小古见平百川神色不似作伪,疑惑道,“为什么?”
“因为,我敬你是个英雄!” 平百川转身就走,“你放心,这附近只有我一人,官兵全都撤走了。”
小古动容,这一句从敌人口中说出的“英雄”足以让他心潮起伏,难以自抑。
他虽武功尽废,但左通天已死,任务好歹也算完成了。只是现在的他已与废人无异,日后再不能随着岳元帅去杀金兵,只好带着小凤找个无人的地方平凡终老……想到小凤,求生之念终起。
平百川的声音遥遥传来,“我放过你,亦是因为左通天早已写下供词,岳飞大限恐不远矣……”
“岳元帅,我救不了你!”小古心头一沉,双膝一软,几乎倒下。心中有个声音仍在不停的狂叫,“但我已尽力,我已尽力……”
八、怅别情
小古一离开山洞,小凤就哭了。
忍了许久的泪在此刻尽都渲泄而出,为了孟流泉、为了母亲、也为了小古。
短短十天的相聚,竟似是相识了很久。
他的沉着、他的坚强、他的骄傲、他的毅力、他忧郁的眼、他赧然的笑、他强忍伤痛的相持以礼、他冷峻面容后的善良、他略带羞涩的孩子气……一切的一切都在她的心上烙上了深深的痕迹,再也抹擦不掉。
可是,她只能让他去为了他的信念而牺牲,她无力阻止,也不能阻止。她只能在他决然离开后用最纯洁的眼泪将记忆中他的面目一一洗净……
也不知过了多久,洞口忽有响动,小凤抬起泪眼,来人竟是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小古。她大叫一声,再也顾不得矜持,跳起来扑入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他已是她这世上唯一的兄弟,唯一的亲人。
小古的白衣已被血水染透,眼中一阵眩晕。他努力站直身体,不让自己倒下。他强撑着回来,也就是为了能再见她一面,她亦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姐姐,唯一的亲人。
那不是一种男女之间的爱情,而是一种比爱情更伟大的感情,一种患难与共、生死相依、浓烈的亲情!
小古咬住嘴唇,强抑悲伤,“我终于杀了左通天,但已是个废人……”
小凤轻抚着小古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的右肩,噙着泪笑道,“没关系,你能回来就好。还有姐姐,姐姐有两只手,能替你做好一切……”
“可是,”小古的泪水终于流下,他努力别过头去,不让小凤看见,“我还是失败了,我救不了岳元帅。”他一口气终泄,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在小凤的怀里,口中尚喃喃不休,“我已尽了全力,我宁可一死,但还是救不了岳元帅……”
他一剑刺向王仲良,剑递至王仲良的咽喉,却不能寸进,软绵绵的右手再无半分力量。
“你杀不了我吧。”王仲良哈哈狞笑,从怀中取出一纸卷宗,“岳飞谋反的证据都在此处,你救不了他,救不了他……”
小古大叫一声,睁开眼睛,原来只是一场恶梦!
山洞内大亮,已是第二日的午后。
“你醒了!”小凤轻轻道。
小古苦苦一笑,“我宁可一睡不醒。” 他试着动一下麻木的右肩,却是毫无半点知觉。
“傻孩子!”小凤轻轻的笑,“别说气话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还在,就没有什么事能难得住,总会有办法的……”
“不!”小古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嘶声喊道,“我要救岳元帅,你有什么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他从小凤明亮的眼睛中发觉了自己的失控,悻悻地垂下了头。
他从来都是骄傲的,从不对人说“对不起”和“谢谢“,最多只在心里面默默说。
他恨自己对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乱发脾气,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甚至希望昨夜平百川那一记“惊神斩”杀了自己。
“我有办法!”小凤静静地说。
小古愕然抬头,迎向小凤素定的目光,突然发现别在她头上的那支凤形银钗已然不见了。他忽心有所悟,一转眼,果然见到那支凤钗正泡在那杯残留的蛇毒中。
“你要做什么?”小古惊道。
“记得么?我说过,我从小就想去做一个侠女,像越女、婉儿、红线、公孙那样。”小凤眉目间闪过一丝忧伤,“你不要劝我,我也要为母亲报仇。”
“别乱来,王仲良身边高手如云,你根本无法接近。”
“我是女人!”小凤轻声道,“女人自有女人的办法。”
小古情急下口不择言,“可你也不是什么国色天香……”他自知失言,急忙收口。
小凤嘴边泛起一丝凄凉的笑,“如果我把你交出去呢?”
小古心中一震:这种方法或许可行。可是,他怎么能让小凤去冒险?他想了想,缓缓摇头,“王仲良知道你是孟大哥的未婚妻,不会信任你。”
“你错了。像我这样一个残疾女子,要想日后衣食无忧,哪怕用出卖别人的条件嫁与豪门作小妾也是心甘情愿的。”小凤似在自嘲,神情中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更何况,我有一个把你交出去的最好理由,”她望定小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你亲手杀了流泉!”
小古这一惊非同小可,“你怎么知道?”
小凤淡淡一笑,“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昏迷中说了许多……”
小古不敢看她,别过头去,怔怔地望着那支浸在蛇毒中的凤钗。银遇砒霜变黑,但在蛇毒中却不变色,只是上面似蒙了一层灰朴朴的物事,凤嘴的针尖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射着暗灰色、妖异的光。
“我知道,我们原也可以这般苟活一生。”小凤长叹一声,“可是,那样谁也不会快乐。为了岳元帅,为了天下的黎民,我请求你!请求你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帮你完成这件事!”她略顿了顿,语气庄重而镇静,“哪怕付出最大的代价!”
泪水再度迷蒙了小古的双眼。是的,她的代价不但包括她的贞节,还有她的生命!
他转过头深深凝视着小凤,再也不怕她见到自己的眼泪。嘴唇哆嗦了几下,一句“谢谢你”终还是哽在了唇边,只是一下一下地重重点着头,算是接受了她的“帮助”。
小凤微笑着拍手,“流泉说得没错吧,你看你果是多愁善感,这么大的人还哭鼻子。”
小古哪还有心开玩笑,沉吟道,“最关键是要毁了左通天的供词。”
“你放心吧。”小凤从容地将垂在脸上的头发往上一拢,“我不会急着下手的,我要先取得王仲良的信任,找到诬陷岳元帅的证据,销毁之后才杀了他。”
小古呆呆地看着小凤:原来她娇柔若花的面上还可以这般刚毅,原来她清澈如水的眼波还可以这般果决!
原来她一头如瀑青丝还可以这般的飞扬,原来她唇边还有一颗如此俏皮而慧黠的小痣……
昨夜在黑暗中说了许多话,他甚至不敢再看到阳光下的她,仿佛怕看走了昨夜的默契。而直到现在,他似乎才真正认识了她,那张美丽的脸上流露出的不但有无所畏惧的坚强与勇敢,还有舍身求仁的豪情与昂扬……
小凤被小古看得不自然,转身用竹筷将那支凤钗从蛇毒中夹出,放在桌上阳光处,低声道,“浸了快一日了,待晾干就可以了。”
小古暗叹,原来他一回来她就定下了计划。如此决断的女子,怎不让人敬重!
小凤苦涩地一笑,“不要那么忧伤地看着我,开心些吧,也许过几日我便要做新娘子了。”
“我刚才说错了一句话……”小古喃喃道。
小凤转过脸来,奇道,“什么话?”
“我说你不是国色天香,”小古嗫嚅道,这算不算是道歉呢?“其实,你很美,你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
一抹潮红从小凤发烫的脸上泛起,她第一次在小古面前显得如此娇羞。又急急的转过身去,却不知做什么好。
小古话一出口,亦觉太过唐突,只好闭口不语。
二人目光都停在凤钗上,看着阳光一点点将上面的毒液蒸发,心中却不知是否希望它快些晾干,偷眼望向对方,却恰恰发现对方亦是一眼望来,又慌忙别过头去,回想着刚才的对话,心中百感交集,气氛一时微妙起来。
隔了良久,凤钗已干。小古长吸了一口气, “事不宜迟。你,去吧……”
小凤身体一颤,猛然转过头来,半跪在床边,迎着小古的目光含着泪缓缓点头。
二人默然相望,四手互握,均知道这一别已是永诀。
泪水犹挂在颊边,小凤却突然笑了,“你若不是流泉的兄弟多好!”
“为什么?”小古不解。
小凤将双手从小古的掌心中轻轻抽出,跳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往洞外走去,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那样我至少可以先把这个尚清白的身子交予你……”
小古心中猛然一跳,掌内似乎还留着她的温暖。
“小凤姐,珍重!”他想着,呆呆地、虔诚地、目不转睛地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一瘸一拐的消失在山坡后,就似要在心底永远刻下这弯美丽的弧线。
九、锵金石
“啪啪啪”,皮鞭击在肉体上的闷响伴着狱卒的气喘吁吁的呼喝声有节奏地传来,牢房内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
“蝼蚁尚且贪生,古少侠何必这般冥顽不化?”王仲良将一根铁条放在烧得正旺的火炉上,望向倒吊在牢房中央一身鲜血的小古,叹道,“只要你如实招了,不但性命得保,还会有大好前程。尚请古少侠三思。”
“不!”已处在半昏迷状态的小古努力从喉中挤出一个字来。
为防止自尽,他满口的牙早被敲落,但这个“不”字仍是锵铿有力,掷地有声,若金石相击。与这个锵铿的字节一并吐出的,还有大口的鲜血。
王仲良再叹,“其实你招与不招都是次要的,我早已掌握了岳飞谋反的证据,只不过见到古少侠凛傲不屈,风骨可敬,不忍相害,这才给你一个机会。古少侠何苦执迷不悟?”
“小凤、小凤。你现在倒底是生是死?”小古对王仲良的话语置若闻,闭上了眼睛,模糊的意识中闪现过那个坚强勇敢的女子。
自从被官兵抓来,他再也没有见到小凤,整日的严刑拷打已让他迹近崩溃,仅靠着内心里顽强的意志抵抗着肉体上的痛楚。他不能问小凤的情况,甚至还要努力装出一种对她的鄙薄,可是他相信,她一定会做好要做的事,如果她失败了,这一切的牺牲都是枉费!
王仲良一摆头,狱卒提着一大桶冷水兜头泼在小古身上,水珠溅在火炉上,嗤嗤作响。血水顺着小古的身体流下来,滴落在地上,被泥土吸干,只留下一片暗褐色的斑痕。
“你给我听好了。”王仲良一把揪住小古的头发,“过几日便将你押往京师面见丞相,你若还不招,届时我可保不了你。”
冷水让小古的神志清醒,他睁开眼睛,冷冷看着王仲良,眼神中混合着一种嘲弄与不屑。
王仲良狞笑道,“你别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只要我写好状纸,强自令你画押,亦可定岳飞的死罪。”
小古身子一颤,紧紧缚在铁链中的左手下意识地握成拳。
王仲良看在眼里,寒声一笑,悠然道,“若是一双手都被砍下来,还能握紧拳头么?”
小古脸肌一搐,若是由得王仲良信笔胡写,再有自己的花押,确是令人真伪难辩。
王仲良以为小古意动,语声转历,“所以少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还是从实招供为好。”他虽有左通天的供词,但左通天已死,若能让这岳家军的第一勇士亲口指控岳飞自是事半功倍,所以才这般软硬兼施,千方百计诱小古就范。
“先放我下来!”小古呆了半晌,轻声道。
王仲良大喜,亲手将小古从铁链中解了下来,柔声道,“少侠若早与本官配合,何用吃这许多苦头?”他知道小古全身武功尽废,再加上这几日的酷刑,别说反抗,便是想自尽也是有心无力。
小古平躺在地上,不住喘息。王仲良也不催促,换上一付关切的面容,“我知道古少侠一言九鼎,不妨先休息一下,我这就叫人端些食物来。”
话音未落,小古已拼着最后的力量就地一滚,却是滚向房角的火炉,左掌托起已无知觉的右手,一并按在那烧得通红的炉壁上,屋中刹时满是一股焦臭。
两个狱卒急忙上前将小古拉开,但一双手早已烤得焦烂,血水横流,惨不忍睹。小古一扑之下再无余力,一任狱卒拳脚雨点般落在身上,一面呛咳一面大笑,奋声道,“你便是砍下我一双手,也无法令我画押!”
王仲良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拎起皮鞭没头没脑地狠狠地向小古抽去,心头恼怒至极,不顾一向的斯文,破口大骂起来。
接连三日,王仲良不再来审小古,狱卒也不再拷打他,就似已将他当做了死人。
痛楚已变得麻木,死亡已一步步地走近。
但他还不愿这样死去,恍惚的心里只是想着小凤与那支沾着蛇毒的凤钗。她会成功吗?若不能,他将死不瞑目!
牢门一响,小古感应到一个人走了进来,却懒得睁眼。心中冷笑:最多又是一场酷刑罢了!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来。”平百川对狱卒吩咐道。低下身来给小古输入一股微弱的真气。他的劲力掌握得恰到好处,只能令小古开口说话而不能稍有动作。
小古睁开眼睛,喃喃道,“你来做什么?”上次平百川放走了他,让他恶感稍减。
平百川细细打量小古残缺不全的躯体,沉声道,“我并非来劝你投降。只是告诉你一声,秦相已至金华城,明日将亲自提审,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小古心脏怦然一跳,那日王仲良说要将自己押往临安,为何秦桧又会亲自来到这金华小城?莫非小凤已得手了吗?
他心念电转,却不知是否应该开口相问。如果平百川只是来试探,他的话就可能反害了小凤。满是伤痕的面上努力露出一丝冷笑,“那又如何?你以为我会屈伏?”
“不,我不会这般小看你!”平百川长叹一声,将握着的手伸到小古面前摊开,“我私自来牢中看你,只不过想让你见见这个。”他的手里平放着一支凤形银钗,钗尖上似乎还带着一丝暗红的血迹。
小古的心剧烈跳动起来。那一瞬间,小凤秀美的面容仿若栩栩在前:如云的长发、纤细的腰身、闪亮的明眸、俏丽的脸庞、甜甜的微笑、唇边的小痣……
“你赢了!”平百川垂下头望定小古,面无表情的淡淡道,“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个身有残疾、不通武功的弱女子竟能杀了王仲良。”
她终于“帮”了自己,帮了天下百姓!小古胸中一哽,再也忍不住问道,“她怎么样了?”
“她用了三天时间方获得王仲良的信任。前晚王仲良死在卧室中,浑身发黑,唯有心口一道刺痕。”平百川缓缓抬头望向屋顶,似是不想让小古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但在刹那间,小古已从平百川漠然的眼中读出了一份敬重之色。“小凤姑娘先烧了所有的案宗,然后才用这支凤钗自尽。”
无法自抑的悲痛与剧烈翻腾的快意一并冲击着小古,鼻子又不争气地开始发酸。他想起了她的话:“看起来十分冷漠的一个人,有时却会像孩子一样哭鼻子,真是笑死人了……”
于是,他咬紧唇,似是咬住了一腔沉痛。只是平静地长吸一口气,强忍住激涌至眼眶的泪水,再把这口气缓缓吐出来。
“黄泉路远,君自当保重!”平百川目光复杂,起身往牢门口走去。
“谢谢你!”小古轻声道,生平第一次对人说出了这三个字。
“你不必谢我!”平百川头也不回,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我知道,这样你会死得安心一些。”
小古盯住平百川的背影,心情复杂,这个生平大敌手上沾满了飞龙营兄弟的鲜血,但却似已不再恨他,“平、平兄留步。”
平百川应声止步,“你还有什么话说?”饶是他饱经事故,这一声惺惺相惜的“平兄”亦让他心潮澎湃,良久难定。
小古诚声道,“岳元帅精忠报国天下皆知,平兄一代宗师,又何苦为虎作伥、助桀为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