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纳森·诺尔斯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对茅肖普湖附近的嘈杂活动也毫无察觉。他只是隐约感到门前公路上的车流比平时更大。但因为书房坐落于房子的后部,传入他耳朵的噪声被隔离过,都已经衰减了。
意识到雷·埃尔德雷奇夫人就是臭名昭著的南希·哈蒙后,震惊之余,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定了定神坐在书桌前。他决定严格执行自己的时间表——按照原计划开始研究哈蒙案。如果他发现,因为跟南希·哈蒙的私下接触导致他无法中肯客观地写作,他会选择把这一章从自己的书里删掉。
他的研究从仔细研读科德角报纸上的文章开始,冷酷无情的故事细节被别有用心地加以暗示,从而引发读者对当事人的厌恶:南希·哈蒙被描写成一个大学教授的年轻娇妻……抚育着两个孩子……住在校园的家属区里。一切都很美满,直到某天哈蒙教授派了一个学生到他家里维修燃油器。这个学生英俊潇洒,油嘴滑舌,很会讨女人欢心,而年仅二十五岁的南希无法抵挡他的魅力,倾心于他。
乔纳森读了文中摘录的庭审现场证词节选,涉事学生罗伯·莱格勒讲述了自己是如何遇见南希的:“那天我正好在哈蒙教授的办公室里,他接到了妻子的电话,说是家里的燃油器坏了。而我是电器维修的一把好手,所以我自告奋勇去他家查看。本来教授不想让我去,但联系不上相熟的维修工人,家里供暖的问题又迫在眉睫。”
“关于他的家人,教授有特意嘱咐什么吗?”一个检察官问道。
“有的。他说他妻子不是很舒服,让我不要打扰她。还说如果我有任何需要,或者想要探讨发现的任何问题,直接跟他电话联系就好。”
“你听从哈蒙教授的嘱托了吗?”
“我本可以不负所托的,先生,但他的妻子就像小狗一样跟在我身后,我无计可施。”
“反对!反对!”但辩方律师反对得太晚,这污点已经无法抹去了。这学生后面的证词更是对南希的处境产生了毁灭性的打击。他被问及是否与哈蒙太太有任何肢体接触。
他直截了当地说:“确有此事,先生。”
“怎么发生的呢?”
“我当时正指给她看燃油器的紧急开关在哪儿。那个装置属于老式通风机的开关类型之一,问题就出在那儿。”
“难道哈蒙教授没告诉你别用任何问题或解释去打扰哈蒙太太吗?”
“她缠着我讨教这个。她说自己得学会使用家里的东西,所以我就告诉她了。接着,她暧昧地俯身靠近我,去试着拨弄开关,然后……坦白讲,我想着,为什么要拒绝呢?……所以,我就顺水推舟了。”
“哈蒙太太干了什么?”
“我能看得出来,她挺享受的。”
“你能明确说明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其实也没什么。本来也没有实质性的接触,只是她乐在其中罢了。我令她意乱情迷,紧紧抱着她、亲吻她——大概一分钟之后她推开了我,这不过是欲擒故纵罢了。”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我说了一些话表达刚才的接吻很不错。”
“哈蒙太太说了什么呢?”
“她只是看着我说……喃喃自语似的……她说:‘我得走了。’”
“我当时觉得要小心为上。我是说,我不想犯错而被退学,最后沦落到当兵入伍的境地。这不就是我们上大学的初衷吗?所以我说‘哈蒙太太,听我说’……就是在那时我觉得应该称呼她南希了……所以我说:‘听我说,南希,这件事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的,我们可以想个法子保持关系,同时避开他人的猜疑。重要的是,你不能离开这儿——你还有孩子们要照顾。’”
“哈蒙太太又是怎么回应的?”
“嗯,很有趣。就在那时,她的儿子……皮特……跑下楼来找她。他真是个安静的孩子,连作弄人的声音都没有发出。她恼羞成怒,低语着‘孩子们’,接着阴阳怪气地笑出声来,说:‘但他们就快要窒息而死了。’”
“莱格勒先生,你刚刚引用的那句话非常关键。你确定是哈蒙太太的原话吗?”
“是的,先生,我很确定。当时我也觉得毛骨悚然,所以才会记得那么清楚。但我当时也跟其他任何处在那种境况下的人一样,都觉得哈蒙夫人没有当真。”
“噢,南希·哈蒙说这话的日期你还记得吗?”
“那是十一月十三日。我印象很深,因为当我回到学校的时候,哈蒙教授坚持要给我一张支票来支付我帮他维修燃油器的费用。”
“十一月十三日……就在四天后,哈蒙家的孩子们在他们母亲的车里离奇失踪了,最终被海水冲上旧金山海湾才被发现,头上还套着塑料袋——窒息而亡。”
“确有此事。”
辩方律师竭尽全力想要削弱这个故事带给人们的冲击,追问道:“你当时有继续拥抱哈蒙太太吗?”
“没有,她和孩子们一起上楼去了。”
“这么说的话,你的证词只能说明,她很享受你的强吻罢了。”
“相信我,跟女人调情的时候,我能辨认出那些半推半就的小骚货。”
当南希作为宣誓证人上庭时,也被问及这一桃色事件,她答道:“是的,他确实吻了我。是的,我知道他即将这么做,我也默许了。”
“那你记得你曾说过孩子们将会窒息而死这种言论吗?”
“是的,记得。”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根据这篇文章的描述,南希把眼光从辩方律师身上移开了,目光空洞地掠过法庭里的一张张脸。“我不知道。”她用一种恍惚迷离的声音回复道。
乔纳森摇了摇头,暗暗在心里咒骂着。这女孩压根儿就不应该被送上证人席。她的所作所为只能越描越黑。他继续读下去,到了描述发现两个孩子的悲惨场景,他的五官因不适而抽搐——整整两周之后,孩子们在十五英里以外的地方被海水冲上堤岸。他们的身体已经泡得异常肿胀,身上横七竖八地缠绕着海草,小女孩的身体更是残缺不全、血肉模糊——也许是被鲨鱼咬食的结果;吊诡的是,点缀着雪白装饰物的红色手织毛衣依然鲜亮,与瘦小的身躯形成奇异的对比。
读完文章之后,乔纳森将注意力转移到凯文寄给他的堆积如山的卷宗上。他靠在椅背上,从第一篇新闻报道的标题快照开始浏览,其中写到哈蒙太太购物期间,留在车里的两个孩子不见了。有大量关于两个孩子的模糊照片,还有极其详细的对他们身高、体重和衣着的描述,以及如有任何线索请拨打某个特殊电话号码的告示。凭着训练有素的头脑和眼力,乔纳森一目十行地理解、整合着信息,并轻轻用高光笔标示出之后可能用得到的事实记录。读到庭审现场的记录时,他懂了为何凯文要说南希·哈蒙在面对公诉人时简直就是瓮中之鳖。这女孩的行为不合常理。她的作证毫无抵抗的意味,完全正中公诉人的下怀。她为自己的清白喊冤,却让人觉得敷衍搪塞、虚情假意。
她究竟哪里不对劲呢?乔纳森反复琢磨着。她似乎不想脱罪。有一幕她甚至站在证人席上对她的丈夫说:“噢,卡尔,你能原谅我吗?”
乔纳森前额的皱纹更深了,他还记得几个小时之前,当他路过埃尔德雷奇家的房子,还瞥见围绕在餐桌旁大大小小的一家子。再看看形单影只的自己,当时他还觉得忌妒来着。现在他们的生活完全被毁了。他们再也找不到像科德角这样与世隔绝的社区了,不管他们到哪里,都会被指指点点,饱受非议。每个人都能通过那张照片认出南希。即便是他也记得照片中她穿着那身花呢套装的样子——她最近依然这样打扮。
突然,乔纳森想起了在洛韦利超市的偶遇。他和南希正巧都在那儿购物,他们停下来聊了两句。他很喜欢南希的套装,跟她说没什么比一套纯羊毛的粗花呢套装更好看了,那些合成的便宜货可没有这样的质感和光泽。
南希看上去光彩照人。她脖子上随意地系着一条黄色丝巾,搭配棕色和锈色的着装主色调,越发衬出明艳的气色。她微笑着——那温柔、可爱的笑容足以令人沦陷其中。孩子们跟在她身边,两个都非常礼貌、善良。这时,男孩说道:“噢,妈妈,我去拿麦片。”接着他伸手去够,结果不小心撞倒了堆成金字塔形的汤罐头。
突如其来的哗啦声让超市里的所有人都向他们跑去,包括店主洛韦利先生,他是个坏脾气、难讨好的人。这种情况下,很多母亲都会因为难堪而痛骂闯祸的孩子。乔纳森很欣赏南希的处理方法,她平静地说:“洛韦利先生,我们很抱歉,这孩子不是故意的,我们会把商品收拾好。”
接着她对惊慌失措的小男孩说:“别担心,麦克,你只是无心之失。快来,让我们一起把罐头重新码好。”
眼瞅着洛韦利要开始发表一些不中听的言论,乔纳森不客气地瞪了他一眼让他住嘴,然后帮着一起摞罐头。真难以置信,这样一个温柔细腻的年轻女人会在七年前亲手杀死自己的另外两个孩子——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但冲动是一种非常强有力的情绪动机,再说她又那么年轻。也许她在法庭上的冷漠表现正是她对控诉的一种接受,因为她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承认自己曾犯下了这样惨绝人寰的罪行。他之前不是没见过类似的情况。
门铃响了。乔纳森惊讶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科德角没有不告而访的会客传统,而所有上门推销都是被明令禁止的。
他一边走向门口,一边意识到久坐使自己的身体异常僵硬。出乎意料的是,来访者是一位警官,他依稀记得之前在一辆巡逻警车中见过这张年轻的面容。乔纳森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警察是来交付一些罚款单的,不过他立即就排除了这种想法。年轻警长接受邀请进入屋内。他的举动因为某些原因显得干脆利落、严肃正经。“先生,很抱歉打扰您,但我们正在调查埃尔德雷奇家的孩子们失踪一案。”
然后,当乔纳森还在傻盯着他看的时候,他掏出了一个笔记本。眼睛扫射了一圈这井井有条的房子,开始盘问:“先生,你独自住在这儿,对吗?”
没有作答,乔纳森径直绕过他打开了厚重的前门。终于,他意识到路上有很多不熟悉的车正往湖边驶去,看到许多背着沉重雨具、脸色阴沉的人从街区的各个角落蜂拥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