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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作者:美-玛丽·希金斯·克拉克 当前章节:5898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1:21

自从处心积虑撕毁了越南征兵令,登上前往加拿大的航班,六年来,罗伯·莱格勒一直在等待勒索南希·哈蒙的良机。这些年,他一直在哈利法克斯港以农夫的身份工作。这是唯一愿意录用他的岗位,可他一直觉得怀才不遇。他从来没有一刻后悔过自己当了逃兵。谁愿意跋山涉水跑到肮脏、炎热的鬼地方,被一群侏儒一样的浑蛋击毙?反正他不愿意。

找不到别的去处,他就一直在加拿大的农场工作。离开洛杉矶的时候,他身上只有六十美元。如果他回国,就会被逮捕收监。被判处逃兵罪而在监狱中度过余生可不是他的打算。他需要一大笔钱,到一个类似阿根廷那样的好地方重新生活。本来有成千上万像他这样的逃兵,可以用虚假身份证明偷偷混进美国,都怪那该死的哈蒙案,使他成了被逮捕的对象。

但凡指控不撤销,这案子就会一直处于受理状态。但那个浑蛋州检察官说他宁愿再花上二十年,也要将杀害孩子们的凶手南希·哈蒙绳之以法。罗伯是目击证人,还阐明了作案动机。

罗伯不会让场景重现的。上次的检察官对陪审团说,与其说南希·哈蒙的作案动机是杀戮的冲动,不如说她想要逃离家庭。“她很有可能坠入了爱河,”他说,“这个充满魅力的女人在十八岁的时候就嫁给了一个比自己年长许多的男人。哈蒙教授对娇妻和家庭的无私贡献跟他结婚时许下的诺言并无二致。但南希·哈蒙心满意足了吗?没有。当她的丈夫派了一个学生修理员上门,她连短短几小时的煎熬也经受不住。她做了什么?她跟在他屁股后面,殷勤地给他端茶送水,跟他说自己很高兴可以跟年轻人交谈,跟他说自己想逃离这个家庭,兴致盎然地回应他的调情。当他告诉她‘孩子就是拖油瓶’的时候,她淡定地承诺说,孩子们将会窒息而死。

“现在,陪审团的女士们先生们,我看不起罗伯·莱格勒。我相信他玩弄了这个愚蠢的年轻女人。我不相信他们的禁忌之恋只是以几个轻描淡写的吻收尾……但我相信他转述的话,一定是南希·哈蒙亲口所说。”

去他的。罗伯每次只要一想起那场演讲,胃里就翻江倒海般难受。那浑蛋为了给他扣上从犯的帽子什么话都能往外讲。但那天就是凑巧,当他在哈蒙办公室的时候,哈蒙太太刚好给丈夫打了一通电话说加热器坏了。一般来说罗伯对于这种义务劳动没什么热情,但确实没有他修不好的机器,另外他对这个怪诞老家伙的美丽娇妻也有所耳闻。

就是这个传闻诱使他主动提出去修理加热器的。一开始哈蒙拒绝了他,后来因为相熟的修理工不得空才同意了。教授说,刚刚妻子提议带着孩子们去住汽车旅馆,他不愿意。

所以罗伯就去了。所有关于南希的传闻都是真的,她的确美极了,却不自知。她对自己没有准确的定位,也不怎么自信。他大概晌午时分到那儿,她正在喂两个孩子吃饭——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都很安静,她并不关注他,只是对他辛苦跑一趟表示了感谢,就又转过身照顾孩子了。

他明白只有跟孩子们聊天才能引起她的注意。罗伯很容易就能让孩子们喜欢他。他一直喜欢比自己年长的女性,但并不喜欢年龄差距过于悬殊的那种。才十六岁的时候,他就从成功勾引邻居太太的经验中明白,只要你对一个女人的孩子好,她就会觉得你是个好人,然后通奸的所有负罪感就都烟消云散了。好家伙,罗伯可以围绕“母性——出轨合理化”的主题写一整本书。

几分钟之后他就逗得南希和孩子们哈哈大笑,接着他又邀请小男孩来帮他修理暖气炉。果然不出他所料,小女孩也主动要求加入,然后南希也跟过来,确保孩子们不会影响他工作。其实暖气炉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滤网堵住了,但他说有个零件需要更换,他能搞来,等他带着零件回来的时候就能把这东西修好。

第一天他并没有逗留多久,让老哈蒙不高兴只会打草惊蛇。他径直回到了办公室,开门的一瞬间,哈蒙因焦虑和担忧而扭曲的脸一下子绽开了灿烂又轻快的笑容:“这么快吗?你真是个天才。那你修好了没有呢?”

罗伯说:“我让它恢复工作了,先生,但有个零件需要替换,我很乐意给您搞一个。但如果是找常规修理工的话,他们会借此狠狠敲诈您一笔。您只需要给我几美元就能换这个零件,我很乐意帮您。”

果然,哈蒙信了他的说辞,毕竟能省则省。第二天和第三天罗伯都去了哈蒙家。哈蒙警告说他的太太过于紧张,需要休息,不要打扰她。但罗伯并不认为她感到紧张,她只是有些怯生生的。他跟她攀谈起来,她告诉他自从母亲死后她饱受精神崩溃之苦。“那时候我一定非常抑郁,”她说,“但我确信自己在慢慢好起来,我已经停了大部分药,但我丈夫还不知道这件事,他可能会因此生气,但我觉得不吃药反而好些。”

罗伯称赞她的美貌,尝试着挑逗她。他一度以为她应该是个非常容易被诱拐的猎物。很明显她对老哈蒙感到厌烦,而且从他那里也得不到满足。罗伯劝她多出去走走,但她总说:“我丈夫不信任外人的陪伴,一旦夜幕降临,他就谁也不想见,白天跟学生们待在一块儿已经够他受的了。”

就在那时他知道自己有机会得手了。

哈蒙家孩子失踪的那天早上罗伯有无懈可击的不在场证明。他正出席一节只有六个学生到场的课程。但州检察官说,一旦被他抓住把柄,他会不遗余力地指控罗伯为从犯。罗伯请了一个辩护律师,但他还是非常害怕,担心州检察官在背景调查之后,发现当时他是库珀斯敦镇一桩生父确认诉讼案的被告人。律师告诉他,一定要端出一副著名教授得意门生的派头;当时不过古道热肠地想要帮忙;他确实刻意跟师母保持了距离,但她一直跟在他身后,以及他之前一直以为她说要让孩子们窒息而死不过是个玩笑话。事实上,他也确实如教授所嘱咐的那样,认为她神经紧张而且身体抱恙。

但在证人席上,事情失控了。“你是否曾对这名年轻女子动心?”州检察官轻描淡写地问道。

罗伯看着和律师并肩站在被告席上的南希,她正用空洞无神的眼光盯着他。“我从没那样想过,先生,”他答道,“对我来说,哈蒙太太是我崇敬的老师的妻子。我只不过是自告奋勇去维修暖气炉的,那之后我就回家了。我还有论文没写完,而一个拖着两个孩子的病女人并不能撩拨我的欲望。”这套精心准备的说辞,在最后一句话中被州检察官抓住了破绽。当对方发表完演说之后,罗伯已经汗如雨下了。

的确,他听闻教授的妻子是个美人……不,他并不是个乐于助人的人……的确,他很好奇她本人长什么样子……的确,他真的对她调情……

“但一切到此为止了!”罗伯几乎在证人席上喊了出来,“校园里有两千个女学生,我并不想给自己惹麻烦。”接着他承认自己告诉南希,对方引起了他的性欲,他很想粗暴地占有她。

州检察官轻蔑地看着他,接着在证据中加入了罗伯被一个暴怒的丈夫痛扁的记录——也就是发生在库珀斯敦镇的那桩,使他的名字被登记在生父确认诉讼案名录上的风流韵事。

州检察官说道:“这个风流浪子并不乐于助人。他去那房子是为了诱捕早有耳闻的美丽猎物。他与她调情。情况顺利得出乎他的意料。陪审团的女士们先生们,我并非指控罗伯·莱格勒参与到南希·哈蒙谋杀孩子的计划中。至少,从法律层面看他确实清白。皇天在上,但我相信在道德上他是有罪的。他让这个轻信且忘恩负义的年轻女人知道,一旦她恢复自由身,他将会——借用他自己的原话——‘粗暴地占有她’,为了自由,她做出泯灭人性的选择,她为了摆脱自己的两个孩子,亲手杀了他们。”

在南希被判处在毒气室处以死刑的时候,哈蒙教授自杀了。他开车驶到其中一个孩子被发现的海滩,把车扔在那儿,在车轮上钉了一张便笺。上面写道,一切都是他的错。他应该意识到自己的妻子早已病入膏肓,他应该让孩子们离她远远的,他应该为孩子的死以及南希的罪行负责。“苍天哪,我尽力了,”他写道,“我是那么爱她,以至于我认为自己可以治愈她。我以为孕育子女可以将她的注意力从母亲惨死的悲痛中转移开。我以为爱和关怀可以治愈她,但我错了,我真是不自量力。请原谅我,南希。”

当判决被推翻的时候,一声支持的喝彩也没有。因为有两位女陪审员在庭审休息的间隙,被人听见在一个酒吧里聊案情,她们斩钉截铁地认为南希罪无可恕。恰在这时,另一个新的庭审案件,指控罗伯作为一个业已毕业、被征入伍且派往越南的士兵,躲避职责跑掉了。没了他,州检察官束手无策,只能放南希走,但暗暗发誓重新抓到罗伯之后,会再次去找她麻烦的。

在加拿大的几年中,罗伯常常回想当日的庭审现场。这整起计谋中有几处疑点令他耿耿于怀。撇开自己不论,他并不相信南希是杀人凶手。她在法庭上就像一只胶土捏的鸽子。哈蒙一点忙也没帮上,应该站起来说明南希是个多么好的母亲时,他却在证人席上泣不成声。

在加拿大,罗伯是逃兵群中的明星,他常讲起这桩案子。逃兵们会问起南希,罗伯会告诉他们她长得有多美——暗示他占了大便宜。他向逃兵们展示庭审现场的媒体剪报和南希的照片。

他告诉逃兵们,南希很富有——他在庭审上得知,她的父母留给她超过十五万美元的遗产。如果能找到她,他会敲诈一大笔钱然后远走高飞到阿根廷。

不久他就交好运了。有个知道他与哈蒙案渊源的伙伴——吉米·埃利斯,溜回国去探望癌症末期的母亲。老太太本来住在波士顿,但由于联邦调查局想抓住吉米而监控了房子,她决定在科德角的一所小别墅见他,这房子是她从茅肖普航道上租来的。吉米一回到加拿大,便立刻通风报信。吉米问他,如果告诉他在哪里可以找到南希·哈蒙,他愿意支付多少酬劳。

罗伯起初有些怀疑,直到他看见吉米偷拍的南希在沙滩上的快照,才确认是同一个人。吉米也做了一些调查,摸透了南希的背景。他发现南希的丈夫非常富有,很快两人便商量出了对策。罗伯去见南希,跟她说只需要给自己五万美元,他就乖乖跑到阿根廷,而南希再不用担心他会作为污点证人出庭指控她。罗伯推断南希肯定会就范,尤其她现在又结了婚,还生了孩子。这价格对她来说很公道,毕竟这之后她就再也不用终日担忧被遣返加利福尼亚接受庭审。

吉米想要百分之二十的提成。当罗伯去见南希的时候,吉米会为他准备伪造的加拿大护照、身份证明以及预订前往阿根廷的机票。只要出价够高,这些东西都能买到。

俩人步步为营地谋划着。罗伯成功地从一个在加拿大留学的美籍学生那儿租到一辆车,他为这趟旅途刮了胡子,剪了头发。吉米警告他,一旦他看上去有一丁点儿疑似嬉皮士,新英格兰小镇上暴躁的警官们就会启用雷达追踪他。

罗伯决定从哈利法克斯港驾车直奔目的地,他在美国境内待的时间越短,被抓住的可能性就越小。他预计自己到达科德角的时间应该是清晨。吉米知道南希的丈夫通常在早上九点三十分开门营业,他建议罗伯在十点左右抵达南希的住处。吉米还为他绘制了一张街景图,包括掩映在树林中的行车道,他可以把车藏在那儿。

罗伯到达科德角的时候车子没油了,所以他不得不下车到海恩斯港加油。吉米说过即便是淡季这里也有很多游客,没人会注意他的。一路上他都非常焦虑,思忖着究竟要不要趁南希和她丈夫同时在场时抛出自己的提议。他相信能很容易从南希手中搞到一笔钱,但如果她丈夫报警该如何是好?罗伯会因为叛逃兵役和敲诈勒索而被定罪。不行,还是直接跟南希沟通好了,她一定还对坐在被告席的经历记忆犹新。

加油站的服务员很勤快,不仅把整辆车都检查了一遍,车窗也擦得锃亮,还主动给轮胎打气。这让罗伯放松了警惕——付账的时候,服务员问他是否为钓鱼而来,他却吹嘘说自己是来“狩猎”的。他要去亚当斯港见一个前女友,不过对方恐怕并不愿意见他。由于发现自己多嘴多舌,他慌忙驶离,停在一家小餐馆处吃了点早餐。

还差一刻钟到十点的时候,他驶进了亚当斯港。一边研究着吉米画给他的地图,一边靠着对方位的直觉在附近慢悠悠地打转。即便如此,他还是险些错过了通往南希住处的那条泥泞的林中小路——若不是因为减速避让一辆从那个方向驶来的旧福特货车,他还真找不到地方。倒车熄火,把车停在林中车道上,他向南希家的后门走去。正瞧见南希疯了似的从屋子里跑出来,大声呼喊着已故孩子的名字——皮特和丽萨。他一直尾随她穿过树林来到湖边,看着她纵身跃入湖中。他正准备下水捞她的时候,她自己挣扎着上岸了,晕倒在沙滩上。他知道南希看着自己所在的方向,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被看见了,但很清楚得赶快离开这儿。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不愿蹚这浑水。

回到车里,他冷静下来。南希也许是喝醉了。如果已故的孩子们依然能使她尖叫呐喊,只要能让她不再因庭审而饱受折磨,那么她很有可能会同意这笔交易。他决定在亚当斯港找个汽车旅馆住下来,第二天再找机会去见南希。

到达汽车旅馆后,他径直上床昏睡过去。直到黄昏时分才醒来,他打开电视收看新闻,却正巧看见自己的照片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画外音称他为哈蒙谋杀案中消失的目击证人。罗伯木然地听着播音员对埃尔德雷奇幼童失踪案的概述,有生之年第一次感到在劫难逃——眼下,他刮了胡子,也剪短了头发,看起来正和照片中的人一模一样。

如果南希·埃尔德雷奇确实谋害了自己的孩子,谁会相信他与这件事毫无干系呢?事情一定是在他到那儿之前发生的。罗伯想起了自己驶进林间车道之前,那辆从泥路上倒驶出来的旧福特货车。马萨诸塞州的车牌,车牌号的前两位分别是八和六……司机是个体格魁梧的男人。

即便落网他也会对这件事守口如瓶,他不能承认今天早上曾到过埃尔德雷奇家附近。就算吐露真相,又有谁会相信他呢?罗伯·莱格勒自保的本能驱使他离开科德角,以及他不能再上那辆被警方通缉的红色道奇车了。

他打包好行李,从汽车旅馆的后门溜出去。一辆大众甲壳虫正好停在道奇车旁边的车位上。他透过窗子看见是一对夫妇把车留在那儿的,他们登记入住的时候,他恰好打开电视新闻。若估计得没错,他们在几小时内都不会发现车子失窃——没人会在这种鬼天气顶着狂风和冰雹外出。

罗伯掀开大众车的引擎盖,连接了好几根电线,开车驶离了汽车旅馆。他准备途经6A大道上桥。但愿一个半小时之后,他能离开科德角。

六分钟后,他碰上一个红灯,三十秒后,他从后视镜中看见一个闪烁的红色警示灯——有一辆警车跟着他。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自首,但独善其身的冲动征服了他。靠近转角处的时候,罗伯偷偷打开了车门,将行李箱牢牢抵住加速器,从车里跳了下来,消失在宏伟的殖民地时期建筑群后的丛林中。此时,已经拉响警报的警车还在追逐着在下坡路段疾驰的大众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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