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包裹着厚实的圆木,房间里弥漫着壁炉和新鲜咖啡混合的温暖味道。南希和雷还在医院里陪着孩子,另一边威金斯夫妇打开门店,带来三明治冷盘,帮着多萝西筹备晚宴。
两人到家后,南希坚持邀请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以及出镜记者一起就餐,乔纳森也欢迎他们到自己家里休息。他们拍摄了南希和雷从汽车里把孩子们抱回家的画面,还约好了次日就此事进行采访。
“同时,”雷对着扩音器说道,“我们也要感谢今天所有祈祷孩子们平安归来的人。”
肯尼斯一家人也来到了埃尔德雷奇家,分享他们的喜悦。他们一直担惊受怕地等待着报告线索的机会,一直笃信是因为祈祷才让救援行动获得了成功。我们都只是芸芸众生,都是智力平凡的普通人,艾伦想着。一想到尼尔曾经跟那个疯子对话,她就感到后怕。要是那天他让尼尔上车……
南希坐在沙发上,紧紧抱着甜睡中的米西。喝过热牛奶和阿司匹林的米西很放松,身上散发着维克斯药膏的薄荷味,她偎依在母亲怀中,抓着昵称为“蜜蜂”的旧毯子,盖住面颊。
伦登温和地向麦克发问,他正在回答——字斟句酌地讲述着事件经过。他起初很亢奋,语速也很快,现在渐渐平静下来,甚至还有些自豪:“……有个好人和那个坏蛋扭打起来,他冲我大叫,让我去搬救兵,可是我不想丢下米西一个人逃出那所房子。所以我又回去找米西,并且给妈妈打电话求救。可是后来电话断线了。我决定把米西抱下楼梯,但这时那个坏人回来了……”
雷环抱着他:“好孩子,你真是个男子汉,麦克。”雷的视线一刻也无法离开南希和米西。南希脸色苍白还有瘀伤,但在他眼中却如此沉静、美丽,以至于他说话都差点结巴起来。
柯芬警长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又回顾了一遍他即将对媒体发布的声明:“卡尔·哈蒙教授,化名考特尼·帕里什,被打捞起来的时候还活着。临死之前,他依然神志清醒并发表了声明,承认在七年前他独自谋杀了自己的亲生孩子,丽萨和皮特。他还坦白南希母亲之死也是他一手造成的。察觉到她可能会妨碍自己迎娶南希,卡尔趁着她和南希在餐厅的时候,设法堵塞了她车子的控制系统。昨天约翰·克雷格鲍罗斯先生遭到了哈蒙教授的袭击,目前因为脑震荡在科德角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不过医生说他能渐渐康复。埃尔德雷奇家的孩子们也进行了体检,他们都没有受到性侵犯,不过小男孩因为被扇了一巴掌,有一边脸上还有瘀伤。”
警长感到自己的每一寸骨头都疲乏无力。发表完声明之后,他就独自回家了。蒂利亚会在家里等着他,追问他关于事件发生的每一个细节。他想着,那种时刻才让他感到自己的警察工作是有意义的。因为这份工作,他实在是见识了太多的悲痛。有些时候,作为警察必须得通知父母,他们的孩子去世了。这次在监视所里平安寻回了两个孩子,确实是值得庆贺的。
明天。杰德想着明天真的要好好反省自己。今天早上,他因为没有辨认出南希的真实身份而迁怒于她。因为对她先入为主的误判,导致他一直在钻牛角尖儿,并且忽视了乔纳森、雷、博士和南希本人一直在向他传递的信息。
但至少在千钧一发之际,是他载着雷到达了监视所屋顶的阳台。没有人能够在冰封的山路上开得比他更快了。他们在道路拐弯处,看到南希的车撞在树上抛锚了,当时雷想停车的,是他坚持往前走。他凭直觉判断南希不在车里,而是在那房子里。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对的。因为这个,他的自责稍稍减轻了些。
得到伦登的点头示意之后,多萝西安静地满上了他的茶杯。伦登想着,麦克会没事的。自己很快会再来岛上拜访他们。他会跟孩子们和南希聊聊,帮助她彻底地正视过往,并放下伤痛。南希不会需要太多帮助。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她还能坚强地从这次的恐怖事件中幸存下来,堪称奇迹。她是个意志坚强的人,经过这次的考验之后一定能够涅槃重生,重新投入到未来的正常生活之中。
伦登的内心很平静。他已经为自己上次的疏忽做出了补偿。如果普里西拉去世的时候,他就能见南希一面,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他会意识到卡尔·哈蒙不对劲,并且想办法从他身边带走南希。但如果这样,她就无法遇到这个年轻男人,也就是她现在的丈夫。她怀里的两个孩子也不会降生了。
伦登感到归心似箭,巴不得立刻回到艾莉森身边。
“要喝咖啡吗?”乔纳森回答了多萝西的问题:“要一点,谢谢。平时这个点我是不会喝咖啡的,但我想今晚我们都会睡得很沉。”他仔细地端详着多萝西,“你怎么样?你一定也累坏了。”
他看见一种难以言表的悲伤弥漫在多萝西的眉梢眼角,也猜到了背后的原因。“我有必要劝你一句,”他掷地有声地说,“你完全没有必要自责。今天我们都忽视了很多线索,以至于可能酿成大错。我每天早上经过那房子的时候,都会被一道晃眼的亮光闪到眼睛。就在今天早上,我还想着让雷跟监视所的租户沟通一下,让他撤掉窗前反光的东西。根据我所受的司法训练,我应该记起这一点的。如果去搜查这房子,我们很快就能发现监视所有问题。
“而且你也有不可磨灭的贡献,如果不是你坚持履行带克雷格鲍罗斯先生去看房的约定,卡尔·哈蒙的邪恶意图恐怕已经得逞了。是你把他的注意力从米西身上转移到别处。我想你刚才肯定也听到麦克的话了,是你的那通电话中止了他的行动。”
多萝西若有所思地听着他的话,然后心悦诚服地同意了他的观点。自责和懊丧的担子落了地,突然之间她的心情变得轻快、愉悦,能够全身心投入到团聚的喜悦之中了。“谢谢你,乔纳森,”她坦白道,“我确实很需要这样的劝解。”
她无意识地抓紧了他的手臂,他有意地用自己的手握住多萝西。“现在行驶在这公路上还是很危险,”他说,“晚些时候,让我载你回家吧,这样我比较放心。”
都结束了,南希想着,一切都结束了。她的手臂紧紧地抱着熟睡中的孩子,米西微微动了动,喃喃地叫着“妈妈”,然后又重新沉入梦乡,发出平稳轻柔的呼吸声。
南希看着麦克。他背靠雷站着。南希看到雷轻柔地让他坐到自己的大腿上,对他说:“小伙子,你今天太累了,我想你应该上床休息了。今天过得真是辛苦啊。”
南希还记得当那双有力的胳膊抓住她、抱起她,让她和米西免于跌落时的感受。和雷在一起时她总是有这样的感觉,她总能感到安全。今天她清楚地看见、了解也接受了这份及时到来的安全。
南希的全部身心都被内心深处油然而生的感恩之情充满: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是你拯救我们于水火之中。
她意识到冰雹不再敲击窗户,呼啸的风声也停息了。
“妈妈,”麦克带着睡意说道,“今天我们都没给你安排生日派对,而且我也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别担心,麦克,”雷说,“我们明天会庆祝妈妈的生日,我知道送她什么礼物最好。”紧张和疲乏奇迹般地从他脸上消退了,南希看见光芒在他的眼神中闪烁。他直直地盯着她,“让我来揭晓礼物是什么,亲爱的,”他自告奋勇地开口,“孩子们的礼物是,让你跟随一位好老师学习绘画课程,而我的礼物是,让你去美容院染发。”
他站起来,轻轻把麦克放到椅子里,走到她身边。他仔细审视着南希的秀发,说:“亲爱的,我感觉,这红头发一定已经困扰你很久了。”
跋
《幸福家庭的秘密》是我的第一部悬疑小说,它的出版使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之前也一直从事写作,并且靠给电台节目写脚本为生。我也出版过一些有趣的短篇故事。写作是一项繁重的工作,但酬劳一直很微薄,因此我决定试着写一本真正的书。
我写的第一部小说是乔治·华盛顿的人物传记。我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创作,但它的出版没有引起一丁点儿关注,直接被送到了书店里的低价促销区。这并没有折损我写书的决心——我把这视为一次成功的尝试。毕竟,它成功出版了。话虽如此,在内心深处,我依然希望自己的下一本书可以大卖。
就是在那个阶段,我在整理自己的藏书时,突然发现,当我有空阅读时,悬疑小说永远是我的首选。很明显这是我最爱的题材。一开始我喜欢看女性侦探为主角的书,例如以朱迪·博尔顿和南希·德鲁为主角的作品。之后我又迷上了阿加莎·克里斯蒂、约瑟芬·铁伊、奈欧·马许、夏洛特·阿姆斯特朗、米翁·埃伯哈、达芙妮·杜穆里埃等人的作品。不论何时,一旦开始阅读,我都会想跟上作者的思路,猜测谁是反面人物,在谜底揭晓前破解玄机。这些作家都是极好的老师,渐渐地我开始学会她们的写作技巧。
我以一个古老且广为人知的故事来阐释一下我指的是什么。有一个版本的《汉斯和格雷特》讲的是在标记走出森林的路线时,汉斯丢下光滑的小石子,而格雷特丢下面包屑。当两人原路返回时,他们发现小石子还在原地,但面包屑却被小鸟吃光了。
同理,悬疑小说家们也会在文中留下风格各异的“小石子”或“面包屑”,并邀请读者跟随这些线索完成揭秘之旅。看似是重要线索的“面包屑”很快就失去了价值,而与故事背景融为一体的“小石子”才是真相大白的重要伏笔。多年之后,我非常善于分辨二者的差别。
作为一个读者,我深爱悬疑小说。我认为自己真正明白背后的构思,所以我也试着开始写。
我重拾了写作课上的一些创作建议:以一个让你感兴趣的真实案件或情景为基础,扪心自问两个问题:“假如……”“如果……又会怎样?”然后把它变成一部小说。
当时纽约正好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城的大案,几乎霸占了报纸的头版头条以及电视新闻。一位二十六岁的美丽少妇爱丽丝·克里明斯,被指控谋杀了自己五岁的儿子和三岁的女儿。媒体持续跟进这个案件,她最终被判为两宗谋杀案的凶手,但后来由于一些法律上的技术细节,案件停止推进了。她仅仅在监狱中待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就重获自由。她出狱之后,就立刻再婚,并消失在公众的视野之中。
这案子一直拖延了好几年,并且受到媒体的极大关注,几乎到处都能听到人们对此的议论,几乎人人都在发表对爱丽丝·克里明斯是否有罪的看法。只要一提起她的名字,就无可避免地会展开一场论战。所以我向自己提问:“假如……”“如果……又会怎样?”
假如这位美丽的年轻母亲被起诉,并被判定故意谋杀了两个年幼的孩子?假如因为法律程序的技术性问题导致判决被推翻,她得以从监狱中被释放出来?假如她另嫁他人,开始了全新的生活。七年过去,再婚后生育的两个孩子却在去世孩子们的忌日当天又再次失踪?
我意识到这故事能成就一本畅销书,接着便开始谋篇布局。我最先考虑的是故事发生的地理背景。那时,我正好在马萨诸塞州的科德角租住了一间避暑小屋,并且为这地方深深着迷。科德角有适宜散步的僻静沙滩,还有景色撩人的夕照,这一切足够让人度过一段无忧无虑的欢乐时光了。这里也有掀起惊涛骇浪的狂暴飓风,倾泻的暴雨被狂风裹挟着在科德角狭窄的沙滩带上肆虐。总之,这地方的气候也很有趣。
对于一个年纪轻轻却又饱经风霜的女人来说,没有比这地方更适合避世隐居的了。科德角民风保守,人们很尊重他人隐私,永远不会侵入私人区域,或是追问一个离群索居的人。
我最开始创作故事大纲的时候,眼前总是浮现出这个年轻女人的样子——南希·哈蒙,她离开了洛杉矶,登上一辆横跨美国的长途汽车,她的目的地是科德角。当她还是个小女孩儿的时候,曾在此处游玩,并认为这个宁静的小地方能够治愈她内心的伤痛。
起初,我将这本书命名为《残生余烬》,这短语是我在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一位情妇所撰的回忆录中看见的。她曾替路易十四生下一个孩子,不曾想这孩子却在八个月之后不幸夭折了。她在备忘录中写道:“随着婴儿的离世,我感到自己变得不完整,往后不过是残生余烬。”我认为用这句话作为小说的标题再合适不过了,毕竟南希生命的一部分也随着两个孩子的死去而枯萎了。从那时起,她就竭尽全力将所有关于孩子们的记忆都封存起来,但现在她不得不在短时间内想起关于孩子们失踪的一切细节,只有这样她才能挽救自己的第二个家庭。
我写这本书的时候,还是电台的一名全职员工,我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来完成这本书。终于大功告成的时候,我知道整个故事已经足够丰满了。我在日记中写道:“我总算完成了这本书,并且感觉还不错!”
我还记得把初稿交给经纪人秘书那天,我穿着一身黑白条纹的套装——对我来说,那天意义非凡。整整六周过去了,我没有从经纪人那儿得到任何反馈。我怯生生地打电话问她:“帕特,请问你有没有可能挤出一点时间看看我的书呢?”
帕特·梅雷在成为经纪人之前曾经是一名资深编辑,她常常把我的短篇小说拆得七零八落,在正式付梓前让我多次返稿修改。但这次她告诉我,这部书稿没有修订的必要,已经直接投递到出版商那里去了,就是在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总算正式踏入文学圈子了,我预感这本书一定会大卖。
三十年前,当我创作这本书的时候,世道和现在还不太一样。针对儿童的性骚扰几乎是一个禁忌话题,但当时却没有明确的法令可以处理类似情况。读者们一眼就看得出来,这个绑匪同时也是一个恋童癖。因此,有两家出版社退回了我的初稿。他们担心孩子们历经危险的情节会使女性读者不适。幸运的是,美国西蒙&舒斯特国际出版公司决定给这个故事一个面世的机会,于是买下了版权。
当时西蒙&舒斯特国际出版公司的编辑菲利斯·格兰建议我换一个书名。她担心《残生余烬》这名字听上去可能更像一个波澜壮阔的犯罪故事,因此书名被改为更加直截了当又形象生动的《幸福家庭的秘密》。
这本书的出版标志着我人生的启航,同时开启了我与美国西蒙&舒斯特国际出版公司愉快的长期合作关系,直至今日依然如故。
玛丽·希金斯·克拉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