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有诗曰: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而现在的“若比邻”却是一家客栈的名字。每一家客栈都一定要有一个名字,这样才会有客人来,如果连个名字都没有,客人一定会觉得很没安全感,而且没有名字的客栈,往往没有多少吸引人的地方,但名字只是名字而已,与内容并无关系。比如说叫“太平客栈”的未必就象征着天下太平,而叫“永久客栈”的也不一定就能够开得长久。
有时,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将一些事物与其他同类的东西区别开来。就比如说人,一个人被别人记住,往往不全是因为你叫什么名,最重要的还是因为你做过什么事。不过这话也不一定就对。同一件事同样的方法甚至达成同样的效果,有时却可能会得到完全不同的反应。因为这世上很多人是只认识名字的。他们唯名是举、追名逐利、好名不倦等。
世上的事很多都是名不副实的,其实难副的事也就屡见不鲜、见怪不怪了。只是可惜,世人最爱的,往往就是名不副实,浮华末相。
所以柳含媚一进入这家“若比邻”客栈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剑拔弩张的气氛。至少有五到六拨人对她虎视眈眈。她没有用眼去看,她靠的是直觉,女人的直觉往往都是很准确的。而柳含媚一向自认为自己的直觉是全天下最准确无误的。
不过“若比邻”倒真的是客栈,不仅仅是客栈,还是酒楼、布庄、车马行。照“若比邻”姓白的老板说,人出门在外,最怕的是麻烦,所以他的“若比邻”就包括了衣食住行,图的就是给予客人方便,给予别人方便的同时,他自己也能为此发点小财。所以,这位白老板自称是“送君千里一条龙,笑迎八方万事通”。
柳含媚的心情不太好,她直接进入自己定的天字七号房,锁上门,燃起灯,开始做一件事——照镜子。
圣人孤独,庸人无聊,每个人都有寂寞的时光。你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做些什么事情?
有的人会迎着风在雨中狂奔,在空旷的地方拔剑、舞剑,放纵于天地之间,任意滂沱。他用的方法是,发泄。有的人则会喝酒,喝最烈的酒,吃最好的菜,然后唱着小曲或者做着小诗,想着自己思念的人,这一刻,不要知音,只要独眠。他用的方法是,回忆。有人人选择读书,情绪过于消沉,他就读一些闲闻逸事的书,去让自己开心,情绪过于激动,就不妨找些佛经道卷,让自己心态平和。如果读书还不能解决问题,他就写字、画画、乃至做雕刻,他应对的方式往往种类很繁多。但是总而言之,他用的方法是,寄托。而有的人会一直思考,泡一壶上好的铁观音,等待它慢慢凉去,这时的他最静,甚至都有了一点娴静,静到有了一种寂意,大寂。但他外表静寂却不是不做事,他忙着思考,忙着定计安邦筹谋治国,这种人往往是人们所尊敬的人,他们尊敬和爱戴他,所以,他们不愿走进他的心里,但是却想走近些,看看能不能帮些忙,分些忧。而他本人则努力投入,伤心就伤心个透彻,忧郁就忧郁到极限,寂寞就寂寞到寂天寞地。心情是心情,他还要做事,他要做的事太多,而他的时间一向太短。所以他干脆把自己心情尽快降到顶点,然后用这种心情去刺激自己更投入地做事。所以,他用的方法是,沉浸。
发泄、回忆、寄托、沉寂,往往会伴随着每一个人,心情低落的时候,可以做的事情不仅仅只有这四种,但这四种却是最有用的四种。
而柳含媚呢?她喜欢照镜子。只要是女人,多少都会和镜子打过一些交道,不管是美人还是丑女,必须都要照镜子才能知道,而有些极端丑陋的女人却讨厌镜子,她们认为,只要她们不照镜子,她们就可以把自己想象得很完美。但一个人的美与丑,已经刻于面容之上,就算你这一辈子都不去碰镜子,也不可能瞬间由丑女变成一个美人。
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鉴,可以辨是非;以史为鉴,可以明古今。
传说历史上荒淫暴虐、好大喜功、最后落得惨淡收场的隋炀帝杨广生前也很喜欢照镜子,还常常喜欢对镜自问:“大好头颅,谁刀砍之?”一段兴衰,谁评谁说?
当时镜照此时人,谁会想起了谁?镜子啊镜子,你照的究竟是容颜还是情怀?美人照镜呢,会不会顾影自怜?柳含媚是一个美人,只要是见过柳含媚第一面的人,都会以为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完美女人。但只要你接近她,就会发现,她不仅仅是一个美人,还是一只野兽,她如果想要杀你,就至少能想到一百三十七种方法,而且,每个方法都能让你生不如死。
轩辕冷给了她三天的时间考虑那两件事情,在柳含媚看来,三天的时间已经足够漫长,而让她在三天的时间里想明白这两件事却很难。
第一,她不想死,她还有大好的年华要去挥霍,所以,她绝对不能死,但轩辕冷真的能杀得了她吗?如果轩辕冷根本杀不了她,她就算选择第一条路那又有何妨?但什么事情都没有绝对的,既然轩辕冷那么有自信地说出了这些话,就一定已经胸有成竹,所以,她还是要慎重选择。而如果她选择第二条路,就必须得留在轩辕冷的身边,而她不久前才杀了轩辕府的二十七人,轩辕冷留她在他的身边,不可能会善待于她,他很有可能会折磨她,让她生不如死。如果,初次见到她,就一剑杀了她,那么他一定会觉得这样便宜了她,二十七条人命换她一条,没有谁会傻到去做这样的买卖,所以,轩辕冷就选择了她的青春。一个女人的青春往往比生命更为重要。
柳含媚的眉很浓,颔很秀,眼神里却有一点怨意。轻怨,轻轻地怨,像一朵雪花倏地飘落掌心,又倏地化了。禁不起呵护。而灯色却有些接近黄昏。她的肤色给这微弱的黄昏一照,格外柔黄。这柔黄又衬得她的发色眉色衣色眸色分外地黑,像是一场寂寞。
年纪还小些的时候,柳含媚对着镜子,老是喜欢看自己最好看的地方,然后跟自己说话,看自己怎么说话,说话时嘴唇怎么动弹,梳梳发,抚抚眉,看看自己微翘的薄唇,瞥见唇上那一抹细细柔柔的绒毛……看到最满意的时候,便有些伤心又有些甜蜜地睡了。
此时此刻,忽地忆起了南风烈,那个表面看起来很温和的男人,眼神却很有一点妖冶。她忽尔有些悔,有些恨,有些得意,还有些伤感。
那时她还年少。当时的她曾经诱惑了当时的他。多年前,她那时候,还很年轻,还没有现在这般恶毒。那时候,她就认识这个男人。
这男人不只是长得十分俊,样子太漂亮了,身材又过高,而眼神又太妖,但就有一种动人处,很多女子很喜欢他、爱慕着他,其中包括了许多名门侠女。所以,她就开始引诱这个男人。
她诱使这男人追她。而且为了追求她,先得遗弃所有爱恋她的女子。只爱她一个。
南风烈生在南风城。南风城在当年虽然还是一个新势力,但却已经有很强悍的气势。
南风烈曾经为了她,放弃了一切,并离家出走,名声显赫的南风城从此再也没有了南风烈这个人。
柳含媚也再度证实了自己的魅力。同时也向他学了不少施毒秘法。然后她就抛弃了南风烈。这件事她至今觉得很得意。
多年后,他们又见了面,一见面还动了手,他们已经成为了敌人。曾经的岁月很多年过去了,相爱的人再度相逢,却成为了敌人。这真像是一场讽刺啊。
只要人活着,谁不曾自嘲和被嘲过?这使她分明有了一点,恨意。
如今的她,已有了很多的改变,但她还是柳含媚,还是千面妖姬;而他却已不再是当年的南风烈了。他继承了南风城,成为了雄霸一方的南风城城主。
柳含媚觉得很恨,他居然没有一直为她情深下去,他居然没有一直为她等待下去,他居然,他居然……她仿佛混忘了原来是她对不起他,她抛弃了他。但是她却觉得他是应该忘不了她的,一生一世,甚至几生几世,她这个独一无二的女子!
他忘了吗?她又忘了吗?也许?未必!柳含媚忽然觉得有些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