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含媚喜欢夜晚,轩辕冷喜欢白昼,而轩辕冷却在今晚,无声无息地来到了“若比邻”。这个夜晚很冷,虽然雪已经缓缓停了下来,但在这万籁无声的静谧中却出现了一股肃杀之气;马不再赶路,岁月和漂泊已转入驿站的墙壁里。杯子依然是冷的,酒依然温热,酒倒在杯子里,把杯子也衬托得温热起来;剑是冷的,因贴着身体而锐热。暮晚的天色由蓝转黑,特别快,非常静,且带着不着痕迹的杀意。
只是当夜晚悄悄来临的时候,海还是蓝色的吗?是不是在夜幕的笼罩下,海就会变得漆黑无比?轩辕冷自问完这一句他决定马上行动。他必须马上行动,他不想再耽搁一丁点的时间。
如果他不马上行动,可能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面对柳含媚这样的一个女人,他,轩辕冷至少已经动摇了原本的信心。为了找回信心,他必须要面对她,不能逃避,若是避了这一回恐怕以后都要习惯逃避不敢面对了。
其实这种面对也是一种“逃避”,逃避可能会因逃避而带来的后果。正即是负,阴就是晴,圆也是缺。
他马上按照原计划行动。
他已经潜伏在“若比邻”客栈附近的草丛中,他的手中忽然多了一条白布,他拿着白布开始朝黑暗中的一个身影招手。他这一招手,便从黑暗中走出一个人,这个人便是“七步一杀”的唐屠。
唐屠杀人的时候,只要朝对手走出七步,对手就会马上死在唐屠的刀下。就算唐屠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只要对手朝他走出七步,也一定会死。唐屠在江湖中的名声已经如日中天,但就因为唐屠杀的人多,所以,得罪的仇家也很多,所以,唐屠的行踪一向很隐秘。
想要找到唐屠的确不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但在这天底下,至少有一种方法可以让唐屠现身,而这种方法也是要花银子的,不仅仅要花银子,而且还要花很多金叶子。
花银子是为了打探唐屠常出没的地方,花金叶子则是为了引唐屠出来。唐屠的行踪之所以隐秘,往往是因为唐屠去的地方很多,而且每到一个地方,只是逗留片刻便消失地无影无踪,所以,想要找到唐屠,就至少要去六十三个地方。
还好轩辕冷是有耐心的,而且,他也暗中找了魔刀寨的人帮忙,薛无恙对轩辕冷的这个做法并无太多的异议,但凡是轩辕冷提出的要求,他一定会照办。他绝对不能因为一点小事而得罪轩辕冷,轩辕冷的武功很高,而魔刀寨正好缺少这样的高手助阵,所以,薛无恙对轩辕冷还算客气。
轩辕冷的师父是孤雁客,薛无恙的师父是燕残,燕残昔年和孤雁客也算是有一点交情,二人的武功相差无几。
薛无恙既然肯调动魔刀寨的人帮助轩辕冷,那么轩辕冷想要引唐屠出来就变得容易多了。
轩辕冷初次见到唐屠的时候,唐屠正在一个破庙中擦着他的刀,见到轩辕冷的时候,唐屠冷冷道:“你也是来送死的?”
轩辕冷走上前去,笑道:“我当然不是来送死的,我是来送金叶子的,我知道你很喜欢金子,特别是金叶子,所以,我就给你送来了金叶子。”
唐屠依然冷冷道:“说吧,让我杀什么人?”
轩辕冷暗自冷哼一声,表面却依然笑容满面道:“我要你替我演一出戏,但你决不能伤了她。”唐屠挑起眉,正色道:“我唐屠的刀下从不留活口,而且我也不会演戏,你要找人演戏,完全可以去大街上随便找一个人。”
轩辕冷苦笑道:“随便找的人分量绝对没有你重,你虽然不会演戏,但我相信,只要你看了这箱子东西,就一定会变得会演戏,而且演起戏来,也绝对不会比任何一个人差。”
唐屠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嘴巴就似乎被堵住了,他已经说出话来了,眼前的那个箱子虽然不算太大,但里面却装满了一片片的金叶子,他行走江湖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如多的金叶子。
轩辕冷笑道:“只要你肯陪我演这一出戏,这箱金叶子就全是你的。”
唐屠闭上眼睛,轻声道:“好。”
就这样,“七步一杀”唐屠就按照轩辕冷的计划来到了“若比邻”客栈。
唐屠走进客栈,上了二楼,随手敲起门来。天字七号,柳含媚的门。
“里面有人吗?速来开门!”
良久。
没人应他。
唐屠忽地觉得很有点忿意。他出身贫贱,曾经屡遭人白眼,一战成名之后就更加表现得自尊心强烈,生怕被人轻视。他自知这不是一种自负而是一种自卑,但他改不了。
于是他准备要破门而入,用最剧烈的反应来回应那一记不应。
他左手聚了七成的功力去推门。
他要面对的对手是“千面妖姬”柳含媚,他也曾听说过柳含媚的大名,所以,在推门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暗自做好准备。
他平生很少这样提防一个人,但面对柳含媚这样出类拔萃的女人,他却一定要提防。如果一时大意,坏了他“七步一杀”的名声倒是没有什么,万一被柳含媚毒杀,他就再也没法再拥有那么多的金叶子了。唐屠并不胆小,但他却怕死,胆小的人不一定就怕死,而胆大的人也不一定就不怕死。唐屠的胆子不小,但他却也怕死。一个人,如果拥有了太多的财富,就会很害怕失去。唐屠的财富很多,那是因为唐屠杀的人多,他每次杀人都会得到一笔不薄的财富,就这样,累积了十余年,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富翁。
此时,他猛得推门,门就猛得开了。
门虽然开了,但门里又是什么?是不是每个人都在渴望地推开一扇未知的门?如果门里面的不是柳含媚,他又该如何收场,尴尬一笑,还是不管是谁,先杀了再说。
唐屠虽然喜欢杀人,但不给他酬劳,他还是不会去随便杀人的,他的刀,不是什么人都杀的,有些人,根本不配死在他的刀下。
门开了。一枚细长的飞镖迅速地朝他飞来。
唐屠还没有反应过来,迎面就飞来这一个飞镖,飞镖上面还涂着毒。
于是,唐屠拔刀。
唐屠只要拔刀,就算眼前到处都是飞镖,他也无所畏惧。
唐屠的那一刀,比谎言更加美丽。
柳含媚的飞镖,比誓言更为绚丽。
唐屠的那一刀,就仿佛是憧憬里的美好梦景。
柳含媚的飞镖,却好像是地狱之门打开时的狰狞。
唐屠的刀,往往会美丽得令人忘记一切。所以,唐屠的刀只要出手,几乎就会使对手溃败下来。可是,这么美却又怎么会使人在见到的时候,生起一种微微的伤感、淡淡的感伤?
美,但却无端、惘然。
可是,除了这微微的伤感、淡淡的感伤之外,除了那一点无端和惘然,又更增添了一种更为浓烈的感觉:愁。
愁到了极点,愁到了山穷水尽的绝处却还看不到柳暗花明的那种愁。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那是一种感觉,连绵不绝,而且也不可断绝。
让他无法抗拒。
就因为无法抗拒,所以他必须马上抗拒,就算抗拒不了,也必须抗拒。
唐屠绝对不是一个喜欢等死的人。
唐屠一向都觉得自己不喜欢刻意的感觉,可是他自己却的确是个刻意的人。
他一向表面恬淡,但其实内心狂烈。
他喜欢为自己塑造一个好象对一切都“无可无不可”的形象,其实这只不过是他的掩饰。他的欲望一向格外强烈,可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有欲望就一定会被满足欲望的。
他听过一个人说的一句话:要想不被别人拒绝,就一定要先拒绝自己。
所以,他讲究有欲无求。不是真的没有需求,而是怕求了也得不到,所以才不去求。这是一种逃避,刻意的逃避。虽然,表面上可以伪装得完全无意。就像他生命中曾经遇上的一个女子——“蝴蝶仙子”董瓷儿。
他曾经遭遇她。遭遇那一段情感。那时的他业已成了家,而且他还成了名。他是一名捕快,而她是一名逃犯。他被她所吸引,强烈地吸引,可是他不能为了她而抛弃他所已有的一切。所以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他爱他美貌的妻子。
于是他刻意创了一套他因为“爱妻”而创的痴情十三刀。他杀了那个令他魂为之迷、心为之引的女子——就用那套“痴情十三刀”。他杀她是公事,只不过搀杂了一些私情。他没有因“公”废了“私”,反而因“公”而顾了“私”。他刻意了一场不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