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无星,无月,天上还下着雨。
金元宝肥胖的身躯斜倚在罗惊鸿的床沿,穿着一件灰色柔软的宽大袍子,一双似乎破旧不堪的草鞋,上面的“金”字并不像金子一样发着光,反而黯淡无比,但金元宝的那一双眼睛比夜里的星辰还要亮。
老鼠已经在旁边生起了一堆火,火焰频频闪动,火上还架着几根铁枝,铁枝上还挂着一只野鸡,看起来已经快烤熟了,焦香四溢,金元宝已经闻到了这味道,整个人都离开了床沿。
老鼠瞪了他一眼,道:“你刚才已经吃过不少了,这是最后一只野鸡了,我是烤给罗大哥吃的,他刚才没吃东西,只喝了很多酒,现在肚子一定很饿了。”
金元宝笑道:“你叫他罗大哥?莫非你也改变主意,想和他成为一个朋友了?”
老鼠缓缓道:“你的朋友很少,我的朋友也不多,能有罗大哥这样一个朋友也还不错,至少这一夜,我们都不会寂寞了。”
罗惊鸿也慢慢从床上走了下面,走到火堆边上,用一双真诚的目光看着老鼠,道:“既然你都叫我罗大哥了,我们就不仅仅是朋友,还是兄弟,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罗大哥办的,尽管说,我罗惊鸿虽然不才,但至少为了朋友为了兄弟,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罗惊鸿这句话说完的时候,老鼠的眼睛已经泛起了一丝透明的光泽,那是泪,还是错觉?
而就在这时,一个婀娜多姿,风韵十足,却瘦得有点支离破碎的身影渐渐出现在了火堆边上。
蓝玉珍。
她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非但走得不稳,甚至连站好像都站不稳,但不管怎么样,她都已经从七八丈外的房间里走了出来,走到了这个火堆前。看见火上烤熟的野鸡,她的眼睛渐渐泛起了一丝笑意,而她眼中的笑意,渐渐化成了一束光,一束比星晨还要闪亮的光。
“你不是发烧了吗?怎么不好好休息,反倒下床来了?”罗惊鸿看着脆弱不堪的蓝玉珍,心疼地道,“如果你连自己的身体都照顾不好,又怎么能照顾别人。”
蓝玉珍嫣然一笑,道:“我本不想来的,但你们烤得这东西也太香了,虽然,我下午吃过了,但现在我发现,我又饿了。”
罗惊鸿笑道:“饿了就来一起吃吧,也许你吃过了肉,慢慢的,病就会好起来。”
金元宝已经懒洋洋地靠在墙角,他虽然不是很饿,但看到他们吃肉,他也会馋嘴,所以,他宁愿靠得远一点,干脆闭上眼睛,不去看这一切。
老鼠正在一旁用一把刷子,从一个黑漆漆的桶里蘸着不知用什么东西调制而成的佐料,佐料闻起来,香味很浓,涂在肉上面,一定更加美味,所以,此时的老鼠已经一刷子接着一刷子把这些佐料很认真很认真地往肉上涂,偶尔有一丝焦油滴落,滴在熊熊的火焰里,啪啪地响着。
屋外有风,有雨,风越来越大,雨也下得越来越急,有了风,火就变得更加旺盛了起来,火一旦旺盛,铁枝上烤着的肉也就更香了。
蓝玉珍看着老鼠忙碌的样子,道:“我实在没有想到,原来老鼠在做起事情来的时候,居然会这么认真。”
老鼠听了,微微皱起两条弯如月牙的眉,然后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脸上忽然露出一种非常奇特的表情,道:“我会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而且,做起来一定比做这件事还要认真。”
“你现在把这些肉搞得如此美味,看来我是非吃不可了。”蓝玉珍的眼中忽然有了笑意道,“我虽然生病了,但至少鼻子还算很灵,像这样的美味,真的是人间极品。”
老鼠笑着撕下了一块很好的肉,蓝玉珍正在期待着什么,老鼠却把那块肉递给了罗惊鸿,叮嘱道:“罗大哥下午没有吃饭,把这些肉都吃了吧,我和元宝下午都吃过了,所以,不饿了。”
罗惊鸿看着老鼠,心中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道:“你刚才那么认真地去弄这块肉,原来是为我而弄的?”
“没错。”老鼠微微点头,眼角露出一丝笑意。
罗惊鸿很认真地看着老鼠,道:“我只要一小块就可以了,把剩下的都分给元宝和珍儿以及你自己吧。”
蓝玉珍笑了笑,道:“这也是老鼠的一番心意,你就全吃了吧,我下午也吃了不少了,所以,还不算太饿,”
“其实,我吃的并不是肉。”罗惊鸿微微道,“我吃的是寂寞。”
“寂寞?”蓝玉珍的目光锁定他,忍不住道,“有我们陪着你,你怎么还会感到寂寞?”
罗惊鸿缓缓道:“昔年父亲和母亲都在我身边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但现在,他们的都生死未卜,就算遇到再多的人,没有父母在身边,我都会感觉到寂寞,因为,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他们在我的身边。”
蓝玉珍沉思了片刻,才道:“那我就给你讲一个小故事,这个故事很好笑,如果你听了,可以笑出声来,那你的寂寞就一定会少很多。”
罗惊鸿在听。
只要是蓝玉珍讲的故事,他都很喜欢听。
蓝玉珍笑了笑,然后缓缓道:“江员外六十有三,面尚润,院之大,盛树数棵,花未调,居其所乐;室有檀具,古玩居多。江丧偶多年,留一子于世,此子不拘尊令,时远足游乐,三十载觅得一佳偶,貌似端庄,举止雅乎,且习得琴画双绝,颇为才。某夜,江醉酒睡,其子携友人于此结欢,场面甚为宏观。其妻子于内室低泣,恨夫夜难消停,友人声虽微,但亦有惊人之举,妻蹒跚入厅外,戳纸望,见一落腮汉,着深蓝长衫,趁其不备,将一小巧古玩藏于袖间,并高呼曰:“有贼入,众乃不知,何故不出其门逮之?”,一友嘻曰:“非也!君莫虚言,吾等正悦,勿扫其雅兴。”江之子思,疑曰:“贼若入其室,安能不知?君之言为笑也。”言罢,欲续饮,其妻入内,对落腮者推,扯,拉,拽,其袖内落物,妻接,斥其夫曰:“此乃何物?”,江之子窥,面其友叹曰:“君此为,贼喊捉贼也。”其友闻罢,无地自容乎。”
罗惊鸿听了蓝玉珍讲得这个故事,居然真的笑了:“那个人确实很笨,偷了东西,却要声张,贼喊捉贼,到头来,一定会把所有矛头都指向自己。”
蓝玉珍笑道:“没错,但我讲这个故事的真正用意确是要告诫别人,交朋友也要慎重而交,免得引狼入室,老鼠和金元宝都是不错的人,值得一交,但有很多人,表面看起来似乎很真诚,但其实却很会掩饰。”
罗惊鸿道:“我的朋友也不多,白鹿的身份让我捉摸不透,我不知道她到底是鬼门的人还是狂人堂的人,抑或是叶萧的妹妹或者六弦居的静音居士。”
蓝玉珍笑道:“其实,白鹿的身份并没有那么复杂,他既是叶萧的妹妹叶蔷,又是狂人堂的人,而既然六弦居也是属于狂人堂的,所以,两者就可以合二为一,至于,鬼门,她只是接受了一个很严密的任务,雷开是鬼门的人,而且还是鬼先生最得力的助手,所以,狂人堂就安排他在雷开的身边那么多年。”
罗惊鸿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明白了一些,白鹿原先是叶萧的妹妹,但却并没有被叶萧输给柳云帆,而柳云帆就是现在的雷开,他换了一个名字,但身份却依然没有变,六弦居既然是狂人堂的耳目,那白鹿自然便是狂人堂的人,所以,不管白鹿的身份有多么复杂,只要归结在一起,就会变得很简单。”
蓝玉珍道:“没错,有些事情,表面看起来复杂的很,但只要仔细揣摩,其实,也并非那么复杂。”
罗惊鸿听了蓝玉珍的那一番话,渐渐明白了很多事情,不管是表面看起来多么神秘的人,其实,真正地了解透彻之后,才知道,越是神秘的人,便是越简单的人,白鹿虽然看起来很神秘,但现在,他知道了这一切之后,便觉得很简单。
蓝玉珍道:“如今江湖,我们狂人堂的势力和南风城以及鬼门是三足鼎立的,我们狂人堂的旗下有封剑阁和六弦居,而南风城的旗下也有很多武功高强的人,鬼门的真正据点很神秘,但总有一天,也会浮出水面的,没有什么秘密,可以永远被封藏的,而南风城和鬼门之所以和狂人堂为敌,除了为了得到《绝命谱》之外,还想得到狂人堂的宝藏,狂人堂的先辈们,曾留下一笔宝藏,这些宝藏就在狂人堂境内,万一有一天,狂人堂沦陷,只要有宝藏,便可东山再起!丐帮、霹雳堂、魔刀寨、降龙镖局行事低调,所以,并未参与进去,但眼前不代表日后,日后他们若是忽然与我狂人堂为敌,我们也很难招架。”
罗惊鸿一直不明白这些帮派到底哪些是邪门歪道,哪些是名门正派,现在听了蓝玉珍的话,才知道,原来,江湖上并没有什么正邪之分,只有立场之别,不管是站在哪一个立场考虑,他们的做法似乎都是对的,江湖上的很多战乱,也分不清谁是谁非,只知道,两个帮派若是交战,必定有他们各自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