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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六章

作者:话筒 当前章节:123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2:18

一个月之后,我张开双臂,后仰倒在了沼泽里,淤泥一点点将我浸没。这时候,几道人影闪到了沼泽地边,他们穿着和追杀母亲的人的一样的衣服,我不知道他们如何找到我的。

其中一个人说,那个小孩呢?

我说,那个女人呢?

话一说完,我就被完全淹没。

我们各自问了一个问题,却都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师父说,有些东西,注定得到,有些东西,永远不可拥有,即使拥有,也是一种罪。

我在丧失意识前最后一刻想到的是,万一这次回不去怎么办?万一又往后倒退六百年怎么办?

我一连问了自己两个问题,都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我又从水里出来,这次不是湖,而是池塘,身上还是什么也没有,如同我去到了六百年前一般。我没有带任何东西到那个时代,也没有带任何东西回来。然而我觉得很不公平,因为我还没去六百年前时是有衣服的。

我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正有个穿着黄衣服的人钓鱼,那人明显被我吓了一大跳,马上就要大喊,我虽然功力全失,但身手还算敏捷,见到不对马上翻身出了池塘敲晕了那人,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我把这人拖到一个阴暗角落里,把他的衣服统统拔下来,穿到我的身上。

我一看身上这身,心中有些发毛,这衣服上几条龙张牙舞爪的怎么看怎么有些象龙袍啊。我小心地看了一眼地上像剥了皮的香蕉的昏迷不醒的那人,长相斯文,留着胡子,身子发福,面色憔悴。

突然听见有一个尖声尖气的声音在喊:皇上,皇上?

我大惊,这人果然是皇上,这里大概就是皇宫了!我觉得自己闯了大祸,马上思考该如何是好,想来想去也想不到万全的方法。现在龙袍在我身上,只有上了。

我装做若无其事地走出去,观察了一下四周,心中暗道侥幸,这地方到处是太监和宫女,要不是刚才皇帝钓鱼的时候选了一个视觉死脚,这时候只怕我已经五花大绑了。

刚走到鱼塘边,一个太监远远地跑过来,我心中十分紧张,心想完了完了,这下要穿帮了!

那太监跑到我面前,定定地看着我。我也心潮澎湃地看着他,由大恐转为大喜,看来我真是命不该绝,这太监居然是张德胜。

张德胜眼中露出震惊,仔细打量我一番,然后向四周看了一眼,急忙把我拉到一边,说,你是自然?

我欣喜地点点头。

张德胜说,你怎么到皇宫来了,还穿这身打扮,要杀头的知道吗!快点脱下来!

我看了看略显宽大的衣服,说,我也不想啊,无缘无故地就到皇宫来了。然后压低了声音,说,这龙袍是从皇帝身上拔下来的!

张德胜说,你当我是瞎子啊。皇上呢?

我把他拉到拔皇帝衣服的阴暗角落,指着清洁溜溜的皇帝说,就是他。

张德胜盯着萎靡的皇帝面色沉重,说,你打晕皇上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看到?

我说,应该没有,不然我早被抓起来了。

张德胜说,那皇上有没有看清你的样貌?

我说,当时发生得很快,他还没反应过来我就把他打晕了。

张德胜说,那就好,还有救。

我说,怎么办?

张德胜说,你先在这等着,现在就把龙袍给皇帝穿上,咱家去去就来。

我说,那我穿什么啊?

张德胜瞪着眼睛,说,你连皇帝都敢打了,吹一下风要什么紧?记住,给皇上穿衣服时要谨慎一点,要好像没脱下来的样子。

我说,好。

太监小心望了望四周,气定神闲地走了出去。我则把自己拔光,然后在寒风中给皇帝穿衣服。一段时间后,我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皇帝,基本上没什么破绽了。这时候我突然想到,我和张德胜并不是很熟,只有几面之缘,他会冒着欺君之罪来袒护我吗?那他刚才是不是去叫救兵去了?也不对啊,以他的身手,大可以自己轻松将我拿下,然后向皇帝领赏,难道他真的是想帮我,还是有什么其他的原因在里面?

张德胜回来,手里拿着一件大衣。他眼盯盯地看着我暴露的小弟弟,一句话都不说。

我说,你没事吧?

张德胜说,好宝贝啊好宝贝。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套太监的衣服,丢给我说,换上!

我换上衣服,还挺合身,只是只有外面的没里面,感觉凉风悠悠。

张德胜抱起皇帝,我只觉得眼前一闪,他和皇帝已经到了垂钓的池塘边,把皇帝扶正坐好,再把鱼竿插在他手里,这一系列动作只发生在一瞬间,不特意注意的人根本来不及反映。

张德胜向我招招手,我趔手趔脚地走向他们。

张德胜说,自然点。

我马上深吸口气,装做若无其事地弓腰走到他们旁边。

张德胜摇摇皇帝,轻声说,皇上?醒醒啊皇上?

皇帝迷迷糊糊地醒来,眼神有些涣散。太监又唤了几声,皇帝这才完全地清醒过来,抓着太监的衣袖大声说,有刺客,快抓刺客!

张德胜笑说,皇上,您是做梦哪,哪里有刺客,刚才奴才见风大,给皇上去拿衣服,回来的时候却见皇上睡着了,皇上没有受寒吧,奴才给皇上把衣服穿上。

皇帝接过大衣套在身上,打了个喷嚏,说,原来是做梦吗?

张德胜说,的确是做梦。

皇帝说,找个日子做场法式,朕突然觉得这里阴风阵阵的。

张德胜揖首说,遵旨!

皇帝扫兴回宫,张德胜在皇帝身边跟着,我在张德胜身后。

皇帝回了宫就要和后宫妃子们做那事儿,将我和张德胜挥退。

张德胜把我带到他的房间里,太监关上房门。

我说,你的房间可够大的啊!

张德胜说,你是怎么溜进宫来的?

我说,我说的你肯定不信。

张德胜说,你说。

我说,我是从六百年前的沼泽里死去然后从皇帝钓鱼的池塘里出来的。

张德胜盯着我看,一言不发。

我说,怎么了?

张德胜说,你不是疯子就是说的是真的。

我说,我倒希望是我疯了。

张德胜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那要看你打算把我怎么办。

张德胜说,好,那你就听我的,有我在,这宫里还不是来去自由?

我笑说,你的话说得好大啊,你在皇宫里很有势力吗?

张德胜说,这是我呆在皇上三十年的成果,你要不要多玩几天再走?

我说,这里不适合我。

张德胜说,也好,明天我就带你出去。

我说,麻烦你了。

张德胜说,不用谢我,是我的师父关照的。

我说,你师父?

张德胜说,他老人家是神仙一般的人物。不说那么多了,皇上有早泄的爱好,我得伺候着去,你在这呆着,会有人给你送吃的还有衣服来。

张德胜离开,我在房间里无聊,干脆睡觉。

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黎明,看见桌子上放了食物和衣服。我把衣服穿上,把食物吃光,这可都是宫里的食物,宝贵得很。而我发现宫里食物和普通食物最显著的差别是,宫的的食物你完全看不出是用什么做的,即使吃到口里,还是尝不出是什么做的,最后化成一坨屎,你还是不知道它是什么东西转化而成,这是宫中御厨最引以为豪的地方。就好像写文章的,以为大家都看不懂就是好文章就是境界了。我还是喜欢那种一清二白的东西,最害怕的是当你吃一个东西的时候觉得十分美味,然后问那是用什么做的,答案是蛔虫,这无论如何也不是一件让人痛快的事,很可能你就白吃了,从上面排泄出,一泻到底。

吃完后张德胜冲冲跑来,说是让我见识一下上朝,我见机会难得,连忙随他而去,我被安置在一根大柱子边。每根柱子下都有一个太监,这让我觉得,这些太监的职责就是保卫这些永不移动的柱子。

上朝的过程很是枯燥,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向皇帝请示,做皇帝的每件事都要认真听,然后做出最合理的判断。这让我感受到,当皇帝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先不说他能不能做出明智的抉择,就光坐在那么大一把椅子上坐不好坐靠不好靠地听一些废话就是一件十分磨练人意志的事,所以说,人们都说做一个好皇帝不容易,非但如此,其实就光是做皇帝也是很不容易的事,起码发脊椎炎坐骨神经痛生座板疮和痔疮的几率就比一般人大得多。

两个时辰之后,漫长而枯燥的奏本终于接近尾声,我的腿也站得发麻了。

皇帝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地说,有事上奏,无事退朝。

这时候张德胜站了出来,说,启禀皇上,臣有要事启奏!

皇帝说,你讲!

张德胜说,湖州巡抚杨萎,贪赃枉法,勾结黑帮,湖州百姓怨声载道,写上万言书,请皇上定夺。

皇帝说,盛上来。

太监从张德胜手中接过一张白布盛上。

皇帝看完之后一拍桌子,说,岂有此理,这杨萎不光名字起得差,连做人也这般龌龊!

张德胜说,皇上说的是,一听名字便知此人为泄得早的类型,此人不严办,难正法纪。

百官齐呼:要严办,要严办。

皇帝说,朕欲下旨灭其九族,各位臣公可有异议?

地下一大片的官员齐齐地下跪,说,皇上圣明!

张德胜没有跪,上前一步,说,皇上,臣有异议!

皇帝说,你讲!

张德胜说,杨萎此人虽犯大罪,但他还有些才华,灭其九族岂不可惜。

皇帝点点头,说,那依爱卿之见,应当如何?

张德胜说,依奴才之见,不如将叶城发配边疆,派人随行跟随,专门帮他记载诗词,荒北大漠之地,定能激发出他的无数灵感,等他死后将诗词运回,熏陶国民,不又是一笔精神财富?而且这样也更能体现我天朝宽大博怀。

皇帝大悦,说,还是爱卿有理!

众官员全体卧倒,齐声喊道:吾皇圣明,德公公仁慈,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德公公千岁千岁千千岁!

下朝后,我跟着张德胜走。

我说,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张德胜说,假的。

我说,那岂不是栽赃陷害?

张德胜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张德胜说,走吧,我带你好好逛逛这皇宫!

皇宫果然大,这种宫那种宫到处都是,张德胜滔滔不绝地向我介绍,如数家珍。最后我们沿着包围着皇宫的城墙走。

我们站在高达九米多的红色城墙前。张德胜说,你知道为什么皇宫的墙那么高却还是有无数的人要进来吗?

我说,不知道。

张德胜说,因为这里面有他们想要的权利,权是权势,利是利益。

我说,那你呢?

张德胜说,对我来说,这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些大房子。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离开?

张德胜说,可以,当然可以,随时可以,以我的武功,这区区宫墙又怎么能困住我。然后他摇摇头,说,但是我又不可以,我可以出去,但是终究是要回到这里。

我说,为什么?

张德胜说,你累了吧,我带你出去,面对着这么一堵大墙,心里会觉得发闷。

我想,有这么一堵墙还是好,如果刺客想翻墙进到皇宫里的话,那该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啊,而且轻功差点的跳下墙就得直接摔死让近卫军收尸。

我跟着张德胜来到宫门。出宫门的时候守卫全部跪地。张德胜把一块金子做的牌子和几碇金子交到我手里,牌子上面刻了复杂的花纹。

张德胜说,你这就走吧,没有需要,就不要再回来了。

我说,我会的。

张德胜说,我宫里事多,暂时走不开,不能带你去见我师父,过些日子我再出宫找你。

我说,你保重。

张德胜说,有件事要告诉你,林元宵她成婚了。

我手中的牌子和金子掉落,溅起灰尘。

张德胜说,你也不能怪她,她……

我捡起牌子和金子,把它们揣进怀里,免得等一下又惊吓过度掉落了。

我说,对方是谁?

张德胜说,听说是剑魔的弟子。

我说,怎么可能?

张德胜说,怎么不可能?

我说,他是坏人。

张德胜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师父是坏人。

张德胜说,师父坏并不代表徒弟坏,我们不能主观臆断,要是那小子真坏的话林元宵也不会嫁他。

我说,可是林元宵要嫁的人肯定是坏人。

张德胜说,为什么?

我说,她自己说过的。

张德胜说,管他坏人好人,眼见为实,你去一趟林家堡不就得了,要是那小子真是坏人,我帮你灭了他。

我说,好,我现在就去林家堡。

我一路前行,到了间大银庄,把金子换成了银票,然后到裁缝店里买衣服。

老板一见我,就说,哟,公公来了!

我说,你见过我吗?

老板说,见过见过,上回公公还来过哪!

我说,哦,那好,我要一套衣服。

老板连声说好,拿了一套华贵的衣服给我。

我将身上的太监服换下。老板拒收银两,说,公公能来小店,那是小的前世修来的,怎敢谈银子的事?

我走在街上,突然想,那身太监服真是强盗的必备装备,只要到达官贵人府一站,大喊一声拿钱来,没准就会给金子十分幸福地砸死。

很多天之后,我行走到了一个叫野城的城市,这地方到处都是乞丐,全都蓬头垢面苍蝇萦绕,饿了就就地取材,抓几只苍蝇吃,十分勇敢。我走在萧条的大街上,此地方圆百里旱灾严重,路过的城市普遍这番情景。

我一路走过,善心大发,一路分散馒头,所以这些天下来身上的钱已经不多。随便找了家客栈住下,正好饿了,点了几个素菜。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走了进来,脸脏衣破,皮包骨头。老板见了,马上派人哄赶。

我说,慢着,小妹妹,和我坐着,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女孩走到我面前,说,不要,我只要银子。

我大惊,心想这小妹妹可够贪的,说,为什么?

女孩说,我的弟弟病了,可是我们没有钱看大夫。

我叹气,拿出五两银子,交到她手上,说,拿去吧,给你弟弟看病。

女孩颤抖地接过银子,扑通跪在地上磕起头来。我连忙把她拉起来,说,你这是做什么,快去吧!

旁边的说,别信她,骗人哩!

我说,去吧。

女孩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说,如果恩人不嫌弃,我想请恩人去看看我弟弟,他一定会很高兴。

我说,好。

我跟着女孩走,在各个小巷里七拐八拐,最后在一道矮门前停了下来。

女孩说,到了,我和弟弟就住在里面。

我看看她,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院子,然后我只觉得后脑一阵剧痛,视线开始模糊。我回过头去,看见女孩手里拿着一根大木棍,他的身后站着一群脸色木然的中年男子。

带头的男子说,做得好。

女孩的眼中没有半分感情。

我倒下,晕在地上。在失去感觉前一刻,我觉得我像极寒老人一样傻B。

我醒来的时候很冷,全身酸痛。四下一看,只见血流满地,手脚一动便痛入骨髓。检查只下发现手脚筋都给挑断了,外面的衣服都给拔光,银子和金牌都已不见。

我想完了,以前是假死,现在可真要真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我开始口干舌躁地喊救命。

一段时间后一个声音响起:叫什么叫,还要不要人睡觉了。

我连忙看向那人,是一个样子邋遢的青年。我说,英雄,救命啊,不快不行了。

那人站在我身边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在我怀里摸摸。

我说,我身上什么都没有,都被抢光了。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突然狠狠地拍了一下我的腿,我冷汗直冒,闷哼一声。

那人说,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还敢喊救命?

我说,为什么不能喊?

那人说,我救了你又没好处,救你干啥?

我说,你要把眼光放长远一点,我是个大富大贵的人,你救了我,我会报答你的。

那人说,你有什么凭证证明你是大富大贵的人?

我说,你看,我身上都被拔光抢光了,要是没钱谁会干得这么干净啊,而且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可是穿过龙袍的。

那人吸了口冷气,说,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

那人掏出把水果刀说,那我就不能放过你了,忘了告诉你,我是反C复D的。

我说,啊?大侠!

那人举刀要砍下,说,叫爷爷也没用,今天老子为民除害!

我说,不要啊,我们是同道啊。

那人说,狗屁同道!

我说,看来要暴露身份了,实话告诉你,我是潜伏在皇帝身边十年的卧底!

那人说,啊?

我说,不错,我这次南下,就是为了追查剑魔剑圣是否和朝廷有所勾结的事,如今很多同道莫名被害,我就怀疑是他们所为。

那人放下水果刀,说,原来你就是那位铲除无数奸细的卧底高人啊,久仰久仰。

我说,既然明白了我的身份,还不快救我,我马上就要死了。

说完我就晕了过去。

我再次醒了过来,很热,精神有些恍惚,看东西都是三重影的,我正对着门,所以看到的是三重门。我发现我是处在一个很大的缸子里,一股难闻的药味扑鼻而来。

那人说,你醒啦!高人,有我二毛在,你想死都死不了!

我说,你总算是救了我,我们现在在哪?

二毛说,当然是在我家里,高人你别担心,我已经通知韩爷了。

我说,韩爷是谁?

二毛说,就是挑您手脚筋那帮人的老大,这手法,一看就是韩爷那帮人做的。

我说,啊?

二毛拨了拨缸子下面熊熊燃烧的火,说,韩爷见到你的话一定会很高兴。

我心想,完了,又要入虎口了,开始断的是手脚筋,现在铁定是要断脑袋了,眼下最好赶快逃走。

我说,我的伤怎么样了?

二毛说,大夫看过了,说是修养半个月,走路还行,干力气活大概没什么希望。

我觉得现在连活的希望都没有了。

二毛说,我叫二毛,高人尊姓大名?

我说,自然。

二毛说,高人就是高人,名字都比我二毛取得雅。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韩爷并没有来,我每天都会光着身子在缸子里泡上两个时辰,而且是用烈火加温。其余的时间我都是躺在床上,由二毛照顾我的起居生活。

很多的时间里二毛都会出去,不知干何。晚上回来的时候就会有药材和食物。于是,每天上午的时候我就思索如何脱离这屋子,每天下午的时候就开始怀念二毛回到这屋子,主要是怀念他手中的食物,真是十分矛盾。而结果是,我每天蹲在缸子里,二毛每天回到这屋子,如此反复。

如今我伤势好转,由于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是泡在缸子里,底下烈火加温高温消毒,所以很难有感染的机会,只是我觉得那些药水已经深入我身体内部,皮肤变成绿色,看起来像某种植物,简称植物人。每天躺在床上都发出异味,蚊虫莫不敢近。

我十分苦恼,不知假如脱困,我该以何种面目去见林元宵,或许此番模样已无见到林元宵的机会,半路就会被认为是妖怪而打死,即使不被打死,挺到了林元宵那里,估计见面也会被她一脚踹死。也许我根本就不该去见她,假如她生活得十分痛苦还好,假如不是,而且恰恰相反,我们见面的话估计会徒增她的烦恼。所以,我最好还是躲在暗处,偷偷观察,看她到底幸福不幸福,不幸福的话就去见她,幸福的话就看两眼算了。而这个时候,我已经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希望她幸福还是不幸福。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第一个假设成立的情况之下,否则一切空谈。如果第一个假设不成立,也就给了我一个决断,那就是如此的话我和林元宵绝对永不再见面。

一日,二毛正在帮我往缸里加药材,一帮人走进屋里,我认得两人,一人是那打我一棍的姑娘,一人是那个说干得好的人。我想,该来的还是来了。

二毛见到领头那人,连忙抛下药材,说,韩爷,您来啦!

韩爷看了二毛一眼,说,你救的他?

二毛说,是啊。

韩爷说,好。

一脚把二毛踹到墙壁上,二毛吐出一口血。

二毛说,韩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韩爷说,你知道你救的是什么人吗?

二毛说,卧底高人啊?

韩爷说,高人?屁,他是朝廷的奸细!

二毛说,不可能!

韩爷说,你说他是卧底,有什么证据吗?被人骗了都不知道。把他带走!

他身后几人向床边走来。

二毛说,你说他是奸细,你又有什么证据?

中年人拿出张德胜给我的牌子,说,这是从他身上搜来的,我找人看过,是大内的东西,他要不是朝廷的人,会有这东西吗?

二毛护到床前,说,我不管,我看他顺眼,他就是我朋友,想动我兄弟,先过我二毛这一关!

韩爷说,看来你是一定要护着这个人了,你包庇朝廷的人,就是收拾了你,黄爷也不会怪我!

二毛呀地大叫一声向中年人挥拳打去,打算先发至人,擒贼先擒王,然后再挟持韩爷让他的小弟让道,再把我带出去。这个计划本来十分美好,不过也是建立在第一个假设成立的基础之上。不料韩爷不慌不忙,身子一侧,轻松躲过,对二毛兜脸就是一拳。

二毛鲜血直流,捂着鼻子跑到门口,对我说,兄弟,你挺住,我去包扎一下!

我目瞪口呆,想不到此人转变得如此之快。

韩爷走到床前,对身边的女孩说,是不是他?

女孩说,是。

韩爷说,好。

然后对身后两人说,对付朝廷的人,不能让他死得太痛快,给我踩死他!

那两人点头,跳上床来,十分听话地开始践踏我,一脚狠过一脚,痛得我哎哟喧天,惨呼不已。

就在我觉得自己不行了马上就要英年早逝的时候二毛带着一大帮人回来了。床上践踏我的两人马上跳下床,同其他小弟一起挡在韩爷和女孩的前面。

二毛恨恨地看着韩爷,慢慢让开,从他身后走出一个穿着灰布服五十左右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说,小冷,你这是什么意思。

中年人脸色不变,微微欠身,说,黄爷。

老人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慢步走到床前,看着我,对跟在身后的二毛说,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二毛说,是。

老人点点头,摸住我的脉,片刻之后皱起了眉头,说,他的伤好重啊。

二毛瞪着中年人,说,都是他干的好事!

老人轻轻摇头,说,不对,不是最近的伤,这伤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有了,是内伤。

老人放开我的手,对中年人说,小冷啊,听说你手上有一张牌子,可不可以给我看一下。

韩爷双手承上,说,是。

老人点点头,接过牌子,仔细打量,半晌之后,对二毛说,小毛,你这朋友可不简单啊。

二毛急了,说,黄爷……

黄爷摆摆手,说,什么也别说,这人就暂时住在你这里,药我会派人送来,什么事,等他伤好了再说。

二毛说,是。

黄爷看了眼四周,说,都在这干什么,都想留下来吗?散了散了!

众人得到黄爷吩咐,都随着他出了破屋,连韩爷一帮人也在内。

二毛坐在床边,替我擦着嘴边的血迹。

我说,对不起,我骗了你。

二毛说,你现在可以跟我说实话了吧。

我说,我的确不是朝廷的人,只是有个朋友在朝廷里,那牌子也是他给我的。

二毛说,那你以后可要小心了。

我说,为什么?

二毛说,你觉得黄爷怎么样?

我说,很好啊,不仅救了我,还要给我治伤。

二毛说,你难道看不出来,他是想利用你么?

我说,不会吧?

二毛说,不会?黄爷一家都被朝廷的鹰犬杀害,他时刻不想着报仇,如今有这么一个机会,一定想尽办法收买你,为他所用,然后利用你来对付朝廷。

我大惊,说,没那么严重吧?

二毛走到一边没有说话。

我说,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可是黄爷的人。

二毛说,这几天相处,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不希望你死得不明不白。

我说,谢谢你。

二毛说,是兄弟的就甭说这话,但是有一点你要明白,在道上混,不能相信任何人,因为说不准哪天你最相信的人就会从背后捅你一刀。

我说,连你也不能相信吗?

二毛说,你现在只能相信我。

这几天我充分认识到了自己在黄爷心目中的重要性。黄爷的药源源不绝地通过各种途径从各种不知名的地方运来,还给我安排了一个精瘦如杆的老医师。

这老医师不愧为一个老字,而且奇老无比,为我见过的最老相的人,老得可以不时地掉下土块来,这让人怀疑此人是不是刚从地底下钻出来。

当老医师被送来的时候他步履维艰。

我说,这是谁?

送老医师来的那人说,这位是黄爷跟您专门送来的大夫。

我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如不倒翁般左右随风摇摆随时可能暴毙而亡的老家伙,实在看不出他哪里厉害。

我说,他为什么不先把自己治治?

老医师哆嗦着嘴唇说,老……老朽医人不……医己。

说完这句话他大口地喘气。

我看着老医师,觉得把命捏在这人手里绝对不安全。

二毛听见我心声,说,把这人送走,我们不要!

送老医师来的那人说,这位是黄爷给您专门请来的大夫。

二毛说,我说什么你听见没有?

那人说,这位是黄爷给您专门请来的大夫。

我和二毛面无表情,心里都有揍扁此人的冲动。我在床上动弹不得,二毛马上把冲动上升为行动,将此人揍趴下。

打完之后,那人头破血流,半睁着眼说,这……这位……是……

二毛补给他一拳,使他再不能荼毒生灵。

老医师颤巍巍地抱起双拳,说,老……老朽……

二毛打得兴起,一拳又将此人打得晕倒在地,践踏两脚,说,妈的,知道自己快朽了还来!

后来关于大夫问题的解决办法是,二毛搜了两人的身,得了银两,尤以老医师身上的多,足足三十多两,全都是现银,不知道他如此淡薄的身体是如何承受住这么重的负担的,可见人的潜力无穷。然后二毛拿着这些银子请了一位无论长相还是医术都对得起观众的中年大夫替我精心医治。

十天之后,我外伤恢复良好,终于可以拄着拐杖下地走动。

我来到外面,呼吸着新鲜空气,顿觉得生活多么美好,有空气多么美好,有脚多么美好。由此可见,人果然是一种十分贱的生物,总是在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林元宵。以前我们之间一直有一种不明不白的关系,如今她结婚,使得我们之间变得没有关系,最多也就是朋友关系。

二毛走到我身边,说,在想什么哪?

我说,一个女人。

二毛说,看来你也不老实啊,这些天在床上憋坏了吧?

我说,憋什么?

二毛说,那个啊!

我说,哪个?

二毛下半身一挺一挺地下流比划,挤挤眉毛说,就是那个啊!

我恍然大悟,说,我们可什么都没有。

二毛说,鬼才信你。

我说,她已经嫁人了。

二毛激奋说,抢!

我说,也许她现在过得很幸福。

二毛更加大声说,抢!

我有一段时间不再跟这个老流氓说话。

后来的接触使我明白为什么二毛对抢如此情有独衷,原因是他职业就是强盗,用委婉的说法就是侠盗。

此人自幼孤儿,从小偷到大,长大后由偷升级为抢,一次失手被抓进官府后对官府恨之入骨,确立志向,专门偷抢达官贵族和官府中人,从此为自己冠上侠盗之名,偷遍野城无敌手,后栽在野城黑道老大黄爷手里,为其收服,受其所用。

一天晚上,月明星稀,一女子蒙面潜入到了屋子里,其实不该说是潜入,因为她是从大门光明正大地进来的,二毛这家伙以为自己是贼,所以觉得别的贼不会来偷自己,所以夜不闭户。

当那个女的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十分吃惊。二毛像死猪一样地睡在地上没有警觉,这不能怪他,自从前天我可以扔掉拐杖后,他就在我的要求下带着我逛遍了整个野城,这时候已经是精力透支。

人的本能是在吃惊的时候会喊出来,可是我喊不出来,因为当一把寒光闪闪的剑距离我的脖子只有0。01厘米的时候我无论怎么也喊不出来。我当然不会自作多情地认为这女孩是对我有意思遂夜黑风高前来以身相许,相比之下我更本能地以为她是那个叫冷的中年人派过来杀我的。

幸好这两个假设都不成立。

女孩把我夹住,我说的是用胳膊,几个起腾在屋檐上忽高忽低胡乱走动--至少我是这么认为,因为她就这么忽腾忽腾地飞檐走壁了一刻多钟,估计把这没多大的野城包了两个圈。夜风在我耳边呼啸的时候我以为她是想混淆我的视听,使我不知道正确的方位。在这个时候无论是吃力瞎跑的她和我都十分痛苦。

女子最后将我带到一间房子里,房子很简单,简单到没有一样家具,当然,也可以说有一样,假如神龛算是家具的话。

女子摘下黑布,果然是打我一棍的那个女孩。

韩爷背对我们,说,你们来了。

女孩已经气喘吁吁,将我放下,说,是。

韩爷说,你退下吧。

我和女孩同时应了声是,然后我就连滚带爬地往门外爬跑。女孩很不近人情地拔出了剑,挡在我的面前。我马上自动退后,心里想,要是我这时候有武功在该多好啊。

女孩退出了房间,把门带上。房间里登时出现了异样的沉默。

良久之后,韩爷转过身来,看不出他脸上有什么表情。他慢慢走到我面前,我以为他要下杀手了。

突然他慢慢地单膝跪下,说,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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