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徇规征随

更新时间2011-12-27 15:03:42 字数：2517

　夜幕如期降临，同时降临的还有瓢泼似的疾风骤雨，连珠般地“哗哗”打下，将整座古老的泽城，遮掩在一片风雨之中。

位于泽城中心位置的黎家，同样为骤然来临的暴雨所扰。

虽然被迫减少了巡逻的次数，但是明哨暗哨，却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凝神戒备，不敢有丝毫松懈。昨日二小姐遇刺的余波未平，他们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否则，若是家主怪罪下来……

人人都不由有几分胆寒，却又隐隐都有几分庆幸。幸好，不是上任家主，黎徇。

上任家主黎徇，治家严苛，御下极严；但有过错，莫不严惩，以儆效尤。就譬如这次二小姐遇刺，若是上任家主在，只怕附近当值的侍卫，都难逃一死！

而现在的家主黎征，听闻了此事，竟然只是淡淡的一句“我知道了。”便再无反应。甚至据传闻，连加强戒备的命令，都是他的弟子，莫颜代为传下来的。

事实上，众侍卫，对这位黎征家主的印象，也一直是如此：他似乎，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便连现在坐着的这家主之位，他似乎也并没有多少兴趣，只是在黎徇暴毙之后，被逼无奈，才站到了那个位置上。但也没多少兴趣管理，不独所有的大小事宜，都按着黎徇留下的规矩办理，甚至许多实际的事务，他也都丢给了他的弟子莫颜。

黎家内部，甚至暗暗流传着“徇规征随”的笑话。

幸好莫颜颇有几分威严，黎家的护卫，才不敢过于懈怠，才算是勉强维持住了黎家的秩序。只是要想好，却怎么也不可能了。

黎家内院的深处，家主黎征所居的殿中，灯火通明，如同白昼。这是他的习惯，他似乎分外见不到黑暗，只要天色稍稍暗下，他就会要求殿中点满烛火，睡觉时候也从不肯熄灭一盏。

甚至因为黎家历代家主所居的主殿，采光不好，特地将居所搬移到了一旁的侧殿中。唔，这大概算是他，对于上任家主所留下的政策的唯一改变吧。

此时，素来冷寂，别无外人的侧殿中，多了一个人影。但见那绰约身姿，清丽面容，却正是黎依。她穿的有些单薄，在这样的风雨天气，映衬的脸色也显有几分苍白，却更添了几分让人怜惜的柔美娇弱气质。

而她的对面，盘膝坐在侧殿正中央的，正是黎家现任家主，黎征。他穿一件宽大的镶金边的白袍，干干净净，别无其他修饰。席坐于地，宽大的白袍就那么虚覆于地，地上一尘不染，在整个大殿，整整八十一根红烛的照映下，几乎能完全现出人的面貌！

“事情就是这样子的。”黎依将白天春狩发生的事情，一一向黎征禀报，特别详述了陆屼的挑拨。

她虽然性情温顺，不喜于争，但却绝非容易被人欺瞒。连洛柯一个普通的侍卫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她又岂能不知？

黎征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我知道了。”云淡风轻，不起丝毫波澜。

黎依秀眉不由微蹙，这算是什么答复？其实，最开始，相比于严苛，不苟言笑的父亲，她更喜欢跟这个温和而又多才的小叔相处，两人也素来亲近。

但六年前，父亲突然暴毙之后，这位小叔就忽然变得无比陌生了！他似乎什么都不再放在心上，每日就是一个人呆在这座侧殿中。

“小叔，那陆屼，只怕来意不善啊！背后的可是，北澜国……”黎依不知道他是否听懂了自己的意思，无奈只好略显焦急的补充道。

黎征终于多了一步反应，向黎依投来一眼，但声音却依然平淡无波，“我知道了。”

黎依实在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平淡。那可是皇子，代表着那位，至高无上的那位的意志！北澜国，决定要对泽城黎家出手了！

这样的消息，难道也只能够换来他一句淡淡的“我知道了”？她不由道：“可是，小叔——”

黎征抬起眼皮，望着前方的黎依，忽然缓缓开口，“我黎家，为何能够抗拒王命，在泽城这方圆数百里内，割据一方，奉而不遵？”

他的忽然开口，让黎依颇有些意外和惊喜。沉吟着他的话，虽然说的话题，传出去可是大逆不道，但这本来就已经是整个泽城上下，乃至整个北澜国上下，都已经默认的事实了。故而此时，也没什么好忌讳的。

只是，黎家为何能够割据一方？原因很多啊。数百年的经营，这里早已经从内到外，牢不可破；北据鹿吴山脉，南临滂水，地势险要；历代黎家尚兵崇武，高手辈出，三千黎家子弟兵，更是威震天下，即使强大如北澜国，也不敢小觑；而且至少明面上还是恭服的，按时供奉……这些都是原因啊。

黎征忽然开口，目光在一刹那间，变得无比锋锐，哪里还有丝毫谣传中的“平庸”？“因为利益！”他的话语铿锵，在偏殿中响起，烛光一阵摇晃，“我们黎家，牢牢掌握着这一方的根本利益，便是掌握了泽城的命脉！那些大小势力，尽数是依附我黎家而活，我们黎家的影响，几乎遍及泽城每一个人，北澜国纵然强大，却又如何得破？”

黎依不由一怔，她却是从未想过如此之深。

黎征已经继续道：“那陆屼打得倒是好主意，想要攻破我黎家，势必要分化，但是，手段却是低级而可笑。想要拉拢走，就必须要给泽城的各方势力，一个新的能够保证他们利益的存在！他居然想用一粒神兵精魄来挑拨？除了显得他轻狂而浮躁，绝无半点儿用处。我已经命人跟踪他了，只要他在泽城一天，他的一举一动，就都逃不出我的视野！无须担心。”

黎依想了想，轻狂和浮躁，似乎确实很符合陆屼给她留下的印象。但是不知为何，她的心中，始终隐隐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很不对劲儿……

倒是黎征见她久久沉默不语，只道是她在暗恼自己为何看不到这点，不由温声宽慰她道：“依儿，你还小，又没有处在这个位置上，一时看不到这些，也属正常。”

依儿？这是很久没有听到的称呼了！

感觉到他话语里透出的如同慈父般的关心，黎依不由心中一暖，不由唤一声，“小叔——”声音里充满着依恋。

从小她就合这个小叔特别的亲，但父亲死后，关系忽然的冷漠，令她也更是伤上加伤，而直到现在，才有再次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疼爱和关心，声音不由微微有些哽咽。

但黎征却是面色一变，烛光照映下，他的脸上，皮肤下面，刹时间仿佛有无数绿色的枝叶幻生幻灭，绿线交错，场景说不出的诡异和恐怖。

好半晌才恢复过来，黎征的脸色也恢复了正常，声音也恢复了冷漠，“如果没事，你可以下去了。”

黎依张了张嘴，却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变脸，但清晰地感觉到了他已经无心再谈，只好起身，微微施礼，退了出去。

黎征望着她远去，忽然宽大的袍袖一拂，整座大殿中，所有的烛光都是一暗又明，光洁的近乎透明的地上，竟然徐徐浮现出了一个巨大的绿色的阴影，无数影像不住交错变幻，透出异常恐怖而强大的气息！

黎征的双眼中，也射出了炽热而疯狂的光芒，他不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而是他感兴趣的东西，都不在他们视野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