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张悠悠把那天在家里搜索到的“蒙面交友”新闻以及吃饭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的“去苏州扔垃圾”新闻简单跟江月说了一遍。
“是很像,”江月说,“所以,媒体报道的这些事情其实背后隐藏着一些秘密,作者通过向我们投稿,试图让更多人知道这些内幕?”
“我也是这么考虑,所以后面两起事件我准备这几天去问问当事人,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东西。”
“当事人在报道里都是化名,怎么找?直接给报社打电话?”
“只能这样了。”
“你什么时候去做这些事,我陪你,”很快,江月补充了一句,“如果我有空的话。”
张悠悠笑了:“别装模作样了,我看你比我还好奇呢!我都有空,你一单身的怎么会没空?”
“那是因为你把一件件事情规整得井井有条呀,我嘛,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什么事呢。”
张悠悠脸上在笑,但内心仿佛被江月戳中痛处。她看似井井有条的生活,可能只是一张薄薄的好看的墙纸,里面的霉斑、蛀洞说不定正在不断滋生。别人不知道,她到底做了多少努力,才让计划一个个实现。
“对了,你还记得上次我在咖啡店跟你讲的吗?”张悠悠突然想起什么,说道,“你看这一段。”
江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张悠悠指着文章开头。
“这段对后面的剧情没什么大作用啊,就说‘我’小时候想做侦探,被笑话了呗。可能由于童年被耻笑过,所以他更加想当侦探,想得都有点魔怔了,就是给后续的剧情增加心理推动力吧。”
“还有这一段。”
“这一段就是面试嘛,被很多公司拒绝。他这么怪,可能在别人眼里脑子有点不正常吧。怎么了?”
“你想想,上次我在咖啡店跟你说的,第一篇文章中也有相似的描写。”
“啊,”江月似乎想了起来,“那个那个……”
“‘像我这样的人,很难找到正常的好工作’——这句话,我都背下来了,”张悠悠接着说道,“当时我给出的推理是,作者很自卑,精神上有某种缺陷,且没有工作。”
“对,我记得。”
“再看这篇最新的小说,他不断去面试,不断被拒绝,你刚才也说了在别人眼里他的脑子多少有点不正常,除了拼命想当侦探这件事之外,处理其他事情的时候也都略显自卑。这篇文章描写的状态,和我当时的推理完全一致!”
“有点道理,但这些又能说明什么呢?”
张悠悠停顿了片刻,然后慢慢说道:“这也许可以说明,这几篇小说并非独立的故事,故事中的‘我’,是同一个人。而这个人的形象,已经逐渐开始有了轮廓。”
“是不是……有点想多了?”
“江月,活到现在,在你的身边发生过多少值得一书的事件?”张悠悠没有回话,而是反问道。
“好像没什么事吧,硬要写也可以,就是无聊。”
“对!但我们看到的这几篇小说恰恰就不无聊。得有多巧合,才能让一个人同时经历这些事情?如果下周、下下周还有稿件的话,就意味着他身边发生的事件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多,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那是什么?”
“是故意,”张悠悠加重口气,“这些事不是他碰巧遇到的,而是他制造的!”
“不会吧,”江月皱着眉头说,“我怎么感觉你现在倒是有点神经质了。现实中也没发生什么大事啊,唯一一件可能有关系的公寓杀人案,还破案了,他制造什么了啊?”
“我还不知道,但我的思路进行到这里,就只有这种可能了。这些事情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江月叹了口气,说道:“我承认挺有意思的,不过太耸人听闻了。有些事情啊,就真的是这么简单。”
说完,江月把目光移回自己的电脑上,开始下午的工作。
张悠悠小心翼翼地扫视了一圈办公室,想着这里面谁最符合作者的轮廓。精神上有缺陷、自卑、没有工作……似乎没有一个人符合以上这些特征。
这时,她看到坐在不远处的小潘正扭头看向自己这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接触,小潘像被蜜蜂蜇了一下,瞬间避开了。
张悠悠想起那个下雨的晚上,她和小潘在街边的对话。那天之后,小潘就再也没找过她,连奶茶都不买了。因为工作上没有太多交集,张悠悠一度忘了这个人。现在想来,他倒是挺神经质的。
这么想着,她盯着小潘的背影多看了一会儿。没想到小潘又一次毫无预兆地转过头,他肩膀以下一点动作都没有,只是脖子慢慢地、轻轻地、一帧一帧地扭过来,这次的视线接触,小潘比刚才镇定了许多,眼神中甚至还有一些内容。
于是轮到张悠悠被蜜蜂蜇了。
最新一期的《咖啡文艺》出版后,张悠悠每次出门时包都变得格外重,除了本身就会携带的采访本等基本物品,还多了三本杂志。
为了自己的手臂着想,也得尽快找出作者啊。
周六那天,美珍吃饭吃到一半突然干呕起来,表情痛苦地趴在沙发上。张悠悠和何思明急忙把她送到医院,检查完之后,医生表示可能是吃到了不好的东西,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需要留院观察。回去的路上张悠悠很着急,反复问美珍到底吃了什么,可何思明不可能回答得出来,因为是张悠悠更多地在照顾美珍。
两个人回到家里,张悠悠还是皱着眉头,何思明不敢惹她,便装模作样地开始找家务做。张悠悠坐在沙发上,抚摸着美珍平时爱坐的那块地方,上次被泡面弄脏的沙发巾还是没有换掉,明明是一块心病,一摊她不太能容忍的污渍,可不知为什么,此刻她忽然感觉到放松。那是很久都没有的感觉,是还没有美珍时,甚至还没有何思明时少女时代的无忧无虑。
她稍微享受了一小阵这样的感觉,然后内疚地站起身,帮何思明扫起地来。
第二天,何思明又去上班了,他们公司所谓的“996”是一周工作六天,但具体是周六还是周日工作,由员工自行安排。这种硬性规则内的最小限度自由,其实更加残忍,而何思明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临走时还夸公司人性化。
张悠悠忍不住说:“不过就是周六上班或者周日上班,二选一罢了,一样是上班。”
“有选择那不就是人性化吗?”何思明一边穿皮鞋一边说道。
“鱼在水缸里,可以选择往前游往后游,但它自由吗?”
“鱼在大海里,就自由了吗?”
张悠悠一下子反应不过来,等何思明走掉还在喃喃重复着这句话,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不知道如何反驳。
她一个人随便吃了点东西,背上重重的包,先去医院看望了下美珍。病情比她想象中更加严重,美珍躺在病床上,没有一点活力。医生说美珍没有成人那样的抵抗力,也许很小的问题都足以致命。张悠悠固然很心疼,但同时又感觉到一丝期待。
期待什么?期待美珍死吗?
真是可怕的念头,她强迫自己不要往下想。
下午,张悠悠又开始了调查工作,她坐地铁来到宜山路,在附近的小路到处晃悠,没有见到一扇贴有“事务所”的窗户。她本来也没打算真的找到《不适合所有人的职业》中的“事务所”,那几篇文章虚构的成分居多,而真实则隐藏在多重伪装下,不可能这么简单直白就被发现。
正准备坐地铁回去的时候,张悠悠偶然瞥见远处一个熟悉的背影。是何思明,在他的旁边,是一个长发披肩的女性。张悠悠正想确认时,两人转了个弯,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她往前追了两步,忽然感觉到手机在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喂,哪位?”
“悠悠,是我,Kevin。”
“谁啊?”张悠悠脑子里还在想着刚刚看到的身影,没反应过来。
“哎呀,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啦?看来你的新专栏很受欢迎啊!”
“哦哦,Kevin!刘宗凯老师,不好意思,我一下没反应过来。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对了,你身体怎么样了?”
刘宗凯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发问。
“你现在方便出来吗?”
“出来?去哪里?”
“随便找家咖啡馆,”刘宗凯用他一贯的懒洋洋的口吻说,“我有重要的发现要跟你说。”
“你……不是在香港吗?”
“我现在在上海,你的新专栏我看了,那个作者比我写得好多啦。不过呢,有一些令人在意的地方啊……”
“什么地方?”
“出来说啦。咖啡店选好没?”
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时间跳进张悠悠脑海中的是那家咖啡店。
“我们愚园路见吧,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咖啡店。”
时间不会停止的校园
距离大学毕业已经十年了,这十年的时间比从出生到大学毕业的总和感觉还要长,我经历过很多工作,面临了不少失败,和各种目的的人结识、擦肩,也做过无数根本没想过的事情。十几年如一日的学校生活,只是在不断重复上课下课的过程而已。
那段时光,变成了记忆中的某一天,不太被我想起。
直到突然之间冒出来一个微信群,一些模糊而又熟悉的名字每天说着要聚会要聚会,最后终于约定了时间,连电话都打过来确认了几次。我没有理由拒绝了。
联系我的是班长,她当时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女生,还加入了团委编辑部,校刊上经常有她撰写的稿子。她平时总是独来独往,出没于教室、图书馆和团委办公室,胳膊下面夹着几本书,低着头在校园里匆匆来去,似乎有忙不完的事。我和她并没有太多交集,不过我本来就没有朋友,想来想去,好像也只有班长最适合作为联系我的人了。
“有多少人啊?”我在电话里问她。
“现在有十三个,算上你,”班长的声音和语调和我印象中差不多,“时间是周日,几位不在上海的同学没法赶来,还有几位在上海但周日也要上班,真的很遗憾。”
“是啊,最近上班越来越辛苦了。”我应和道。
“你周日不用上班吧?”
“不用,我不用上班。”
其实我的意思是我哪天都不用上班,但没有必要跟她说这么多。
“那就好,你一定要来哦,毕业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大家,真的很期待呢。”
我不知道班长这话是出于客套还是发自真心,总觉得以她的性格,没有那么热衷社交。而且在学校的时候,大家的关系也没那么好,到底期待什么呢?
“太好了,听到你们的声音,想到马上就能见面,就像时间从来没流走过呢。那周日见啰,拜拜。”班长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里的手机,想着自己怎么稀里糊涂就答应了。不过仔细回想,我并没有明确表示自己一定会去参加同学会,只不过班长根本没有给我拒绝的时机,自己帮我做主了。我回忆了一下记忆中同学们的脸,发现几乎记不清楚一个人了。
算了,反正也没事,去看看他们长什么样吧。
不知道是谁的主意,聚会的地点定在了人民广场的上海歌城。人民广场没问题,对每个人来说都不会太远,但我想着应该是一个饭店的包房或者咖啡店,不管怎么想,同学聚会都不应该选择喧闹幽暗的KTV吧?这种地方,既不能安静地聊天,也无法看清对方的变化。
我走进包房的时候,差不多人已经到齐了。屏幕里随机放着新歌,但没有人在唱,就像是借以避免尴尬的背景音乐一样。吧台处坐着四个男人,正在玩牌。沙发上三两抱团坐着男男女女在各自聊天,看到我进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转移到我身上,然后好几个人同时叫出了我的名字,我却一时间认不出他们任何一人。
一个戴着眼镜,穿着老气套装的长发女性朝我挥挥手,叫我坐她旁边。听到声音我才认出,她是班长。
“真羡慕你,好像没怎么变呢。”班长注视着我的脸,对我说。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了头,心想该如何回应。因为从事实出发,班长其实是变了很多的,虽然话比以前多了,但无论是容貌、服装还是整个人的状态,都显而易见地老了不少。
“是啊,我们中间,变化最少的就是你了。”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朝我这边挪了挪,说道。
“你是……胖子吗?”
“果然没认出来我,哈哈哈,我是高俊,”他好像很得意,“不过我现在确实是个胖子。”
高俊和“王子”是班上最帅的两个男生,以前非常清瘦,一身书卷气,很难和眼前的中年胖子联系在一起。
高俊拍了拍突出来的肚子,说:“结婚之后,体重就直线上升,再也控制不住了。”
“我看你根本就没想过要控制吧,还怪结婚。我也结婚了,孩子都上小学了,怎么不胖?”说话的是高俊旁边的男人,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看着我,“猜得出来我是谁吗?”
“何烨?王鹏?……”我的猜测都被否定了。
“他们在那边打牌呢,”他朝吧台努了努嘴,“那个宿舍以前就爱抱团,这好不容易老同学聚会,也自己单开一桌玩牌。那还聚什么会嘛,四个人去找个棋牌室不就行了吗?”
我紧张地朝吧台看了一眼,四个人还在专心抽烟玩牌,根本不管我们这边,看来是音响太大了,没有被听见。
“好啦,你太为难人家了,这怎么猜得到,要不是我和你经常聚会,隔了十年突然看到这张脸,我也认不出来的,”高俊替我解围道,“他是胖子啦。”
这句话从一个胖子嘴里说出来,真的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想问我为什么突然变这么瘦了是吧?三年前生了一场病,脂肪全留在医院了。”
我没有问是什么病,反正能让一个胖子突然瘦成这副样子的,一定不小。我这才注意到他的神色中有一种病态的感觉。
“没事,你们就还叫我胖子吧,高俊也是这么叫的,”胖子笑着说,“这样会让我感觉自己很健康。”
“大家都变了好多啊,几乎都认不出来了。”我说。
“是啊,毕竟离开学校之后,人生经历都不一样了嘛,有人春风得意,有人忙到秃头,像这样还能坐在一起聊聊天,真是难得的缘分,”高俊看着我,问道,“你怎么样,结婚了吧?”
“还没呢,像我这样的人……”
“哎,不要这么说,”高俊打断我,“结婚这种事情嘛,不是看你是什么样的人,而是你能遇到什么样的人。”
“可你是什么样的人,就决定了会遇到什么样的人啊。”
高俊愣了一下,好像在脑子里搜寻,还看过什么鸡汤可以回应我这句话。这时候,半天没说话的班长说道:“没有这么绝对,你看我们,各行各业完全不同人生轨迹的人也会遇到一起,不是吗?”
“嘿嘿,是啊是啊,敬母校!”
高俊从桌上拿起一个酒杯,咕咚一口灌了下去。然后他发出满足的声音,用手背擦了擦嘴,问道:“班长,人差不多到齐了吧?”
目前为止和我说话的只有班长、高俊、胖子三人,吧台处坐着何烨他们四人,还有沙发的另一端有三个女生正在一边看手机一边聊天,我对她们有点似是而非的印象,鉴于她们没有主动和我打招呼,我也就不去影响她们了。离约定的时候已经过去一会儿了,到场的只有十一人。
班长看了看手表,说:“还有两个主人公没到,王子和公主。”
“王子”和“公主”我不可能忘记,当时是班级里的风云人物。正如他们的绰号,王子长得很英俊,身材瘦高,手的形状尤其好看,当时留着韩国明星式的刘海头,眼神中透出忧郁,不仅在我们班,据说就连学校里也有不少追求者。而公主则是我们班出了名的白富美,因为名字中有“雪”字,我们平时便叫她白雪公主,她有不少名牌包,上课的时候因为化妆而被很多老师训斥过,不过她依然我行我素,对于毕业后的未来也毫不忧愁。王子和公主在大二下半学期走到了一起,当时所有人都不看好这一对,认为他们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分手,没想到他们感情越来越好,甚至到了认真谈婚论嫁的地步。毕业典礼上,王子当着所有同学和老师的面跪下来向公主求婚引起了轰动。关于学生时代,那甚至成为了我印象最为深刻的一幕,这一幕中没有我,但我觉得它能代表包括我在内很多人对于青春的向往。
“高俊,要不你联系下王子,问问他们还有多久到?”班长的话把我从回忆中拉扯出来。
“为什么是我联系,我和他又不熟。”
“你们以前一个宿舍的,感情不是很好吗?”
“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还是他们俩结婚前,那次我们都在吧。”
高俊指的是大学毕业之后的第一次聚会,王子和公主即将举办婚礼,所以由他们做东,宴请了所有同学。只是那一次我有事,没有参加。
“后来就没什么联系了。也就是朋友圈互相点个赞,告诉对方我还活着,老大哥还在看着你的交情吧。”
胖子在一旁搭腔道:“我连他的微信都没有,快给我看看他的朋友圈。”
“你好八卦,他的朋友圈有什么好看的。”
“我不是要看他,是看他老婆,”胖子猥琐地笑着,“我啊,这辈子就没接触过比公主更美的女人。”
看来生病仅仅损耗了他的身体,并没有对精神造成伤害。这届病魔不行。
高俊被缠得没办法,只好掏出手机,我和班长也凑过头去看。王子的朋友圈发得很多,平均每天都会有三四条左右,大部分都是与工作相关,比如凌晨的时候拍个四下无人的办公室,说压力给他带来快乐;比如转发一些知名企业家的演讲,说这是“深度好文”;比如洋洋洒洒写一大段“最好的人才是站在老板角度想问题”之类的,配一杯孤独的酒。如果没有在工作,那就是在国外旅游。看起来是一个成功忙碌的企业家,想必他们现在生活得很幸福吧。
至于他和公主的合照,并不多见。只有在旅游的时候才会发上几张,胖子把这些照片都放大了看个仔细,公主还是很漂亮,不知道是化妆还是修图的关系,脸上并未有衰老之色,反而比之前更加多了一丝成熟女性的魅力。站在她旁边的王子也比之前更加有腔调,穿着打扮很有艺术家的气息,头上总是戴着画家帽,眼神中的忧郁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自信以及一丝疲惫,光看打扮,这对夫妻就像是参加时尚派对的明星。
“公主还是这么好看啊。不,比之前更好看了。”胖子看着一张照片说道。照片中公主站在正中间,穿着一席华丽的连衣裙,像是出席高档晚宴一般,她的左右分别站着两个年轻英俊的西装男子,一个是戴着礼帽的王子,一个是蓄着浓密胡须的外国人。王子配的文案是:朋友的酒吧开业,又多了一个放松的新去处。
“王子也很帅啊,身材保持得也不错。”我实话实说。
“他自己开公司,当老板,有钱又有闲,肯定有很多时间和钱管理身材啦。而且你看他们的朋友,不是年轻有为的企业家,就是年轻有位的外国企业家,都是这个圈子,”高俊的语气有点酸,“我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每天上班都忙不过来了,根本没时间装扮自己。”
“你怎么总有理由?”班长笑着吐槽道,“自己胖么怪婚姻,穿衣服没有品位又怪工作忙。”
“本来就是嘛,”高俊快速往下滑动了几下屏幕,“你们别看王子人模狗样的,其实很胆小呢。你看这个,他们去上海迪士尼玩,结果只有公主一个人去坐过山车,王子不敢上,你说这算什么男人。”
我看到照片中的王子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难得地露出快乐轻松的表情,他手扶着帽子,帽子下面露出的略长的头发正在随风飘扬,在他身后是一个过山车,配的文案是:“好男人就是支持爱人去冒险,并且为她加油!”
说实话,这文案配得太油腻了,还不如什么都不要说,给人的感觉更好一点。
“看来他们感情还是这么好啊。真羡慕。”班长的笑容里难掩失落之情。
“装出来的吧,我才不信呢,”胖子酸溜溜地说,“他们结婚多久了?和我们毕业时间一样吧,十年了。结婚十年了啊!”
“那不是很好吗?”高俊说,“结婚一年是纸婚,五年是木婚,十年是什么婚?”
“离婚啦!”说完,胖子一个人在那嗤笑着。
“胖子,你能不能说点好的啊?”班长说,“好歹王子公主也是咱们班的代表人物。”
“哎,”胖子打断道,“可不代表我啊。他们幸福,不代表我也幸福,要不然我生病的时候他帮我分担下?”
这个话题班长不好接,默默从桌上拿了包薯片拆开。
“不过说来也奇怪,他们感情这么好,结婚也十年了,却还没有小孩。”高俊转移了话题。
“人家不想要吧。”我淡淡地说道。
“怎么可能?有人会不想要小孩吗?”高俊理直气壮地拔高了音量,坐在另外一边的三个女生抬起头,惊讶地看向我们。
“有啊,现在丁克的人很多,每个人都有权选择不同的活法吧。”
高俊愣愣地看着我说:“每个人是有权选择不同的活法,但选项里并不包含不生孩子啊。”
“我觉得都有道理啦,”班长看气氛有点尴尬,圆场道,“现在生一个孩子成本真的很高,尤其在上海。学区房得准备好吧?父母有一个人还得全职在家,或者从事时间自由的工作来陪伴孩子,不然很多好一点的幼儿园都不让双职工的孩子入学的。”
“普通的幼儿园就行了,为什么非得挤破头皮去那些双语幼儿园呢?学费又贵,”高俊说完补充了一句,“当然学费贵无所谓,主要是幼儿园没有必要上那么好吧。我那个时候都没幼儿园,有一天中午在玉米地里玩呢,我妈突然把我带到小学,说今天开始上学了。还不是一样过来了吗?”
“以前是以前的环境,现在是现在的环境。现在的幼儿园不是孩子托管所,是真的有教育的,你不去上,就跟不上好的小学,上不了好的小学,就上不了好的中学……差距会慢慢拉开,人生其实就已经定型了。”
“说得这么严重,教育质量是一方面,但孩子的天赋和努力最重要吧。市重点高中也未必考得上清华北大,破破的中学也不是没出过高考状元。”
“是有特例,但是很难啊。需要花费数倍于别人的努力,才能有竞争力。为什么省力的是父母,却要让孩子连同你们没做到的份一起拼搏呢?”班长情绪越来越高涨,“我们请客人来家里做客,总会把家里打扫得干净一点,再准备好茶水零食,这是最基本的礼貌吧。生孩子就是请一个客人来这个世界做客,如果这个世界肮脏不堪、环境险恶,为什么还要邀请他来呢?”
“说不过你,你是班长,文化水平比我高。我是觉得我现在生活得挺开心的,”高俊说,“我的小孩现在在上小学,我也不奢望他怎么成功,像我一样普普通通健健康康就行。你看我们一样大,我早就结婚了,孩子也有了,你还是单身,不管让谁来评判,都是我比较幸福吧?”
班长垂下头,不说话了。
胖子打了高俊肩膀一下,说:“你跟女的争什么啦?现在说的是王子和公主,你老说你自己干吗?你这么普通的生活,人家才不稀罕知道呢。”
“对不起啊,我说话不过脑子……大家老同学,你不要介意啊。”高俊看班长情绪低落,连忙道歉。
“没事的。”
这时,旁边的三个女生朝我们这边围坐过来。其中一个说:
“你们在聊王子和公主吧?”
我看着说话的女生,圆圆的脸蛋,扎着马尾,这张脸我有印象,和记忆中并无太大差别,只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她的名字来。
“喔唷,郭医生,”胖子笑嘻嘻地拿起酒杯,“来来来,先干一个。”
两人碰了下杯,胖子一饮而尽,郭医生只是象征性地喝了一小口。即便知道了她姓郭,我还是想不起来名字。
“什么郭医生,我就是坐挂号窗口的,把我说得那么专业。”
“一样的一样的,在医院工作的就是医生,白衣天使是个好工作啊!”
郭医生笑着打了胖子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你们刚才在聊王子公主吧?你们知道哇?公主来我们医院做过产检。”
“什么时候的事情?”高俊问。
郭医生想也没想,说道:“就在去年,肯定已经超过十个月了,正常的话,孩子应该已经生好了。”
“不对啊,”高俊拿出手机,又开始翻看起来,“王子的朋友圈里没有说孩子出生啊。”
郭医生神神秘秘地说:“所以我们也觉得奇怪呀,刚才我们就在看公主的朋友圈,结果她也没有发。”
“会不会就是没有发朋友圈而已?”我说。
“生孩子那么大的事,怎么会不发朋友圈?”高俊又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如果朋友圈一辈子只能发一条,那我肯定会发宝宝顺利出生、母子平安这条消息!”
“那是你,不代表人家。”
“你又来了,每个人不一样啊什么的,哎,等下给你点个《我们不一样》,”高俊指着屏幕说,“要我说,人性是共同的,很多情感是个人都一样。孩子出生要发朋友圈,就属于共同的情感。而且啊,王子并不是不发朋友圈的人,他喝杯酒、健个身都要传照片上来,怎么生孩子还比不上这些重要了?再说了,他们不是看了公主的朋友圈嘛,也没发,这就有问题了!”
“郭医生,给我看看公主的朋友圈吧。”胖子一脸猥琐地说。
“等下她来了你自己去加她。”郭医生严词拒绝。
“对了,你刚才看到王子和公主去迪士尼是什么时候的事?”我突然想起来,问道。
“三月二十号,四个月前,”高俊说,“怎么了?”
“公主当时没有怀孕,她甚至都在玩过山车呢,”我看着郭医生,问道,“你看到公主去医院产检,具体是什么时候啊?”
“大概就是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记得也很热,六七月份吧,”郭医生吸了口气,“那不对啊,六七月份怀孕,第二年的三月份应该肚子很大,快要生了,不可能去玩过山车的呀。”
“可能去年六七月份的时候就已经快生了?”
“你当我瞎啊?”郭医生反驳高俊道,“那天根本看不出来她怀孕了好哇?我正好上去上厕所,在洗手间和她迎面相遇,我是一下子就认出她来了,叫了一声‘公主’,她好像被吓到,很慌张,我想大概认不出我了吧。我看到她手里拿着报告单,就恭喜她啰,她点点头,反正笑得很勉强,然后匆匆忙忙就走了。”
“那你看到王子了吗?”
“你觉得女厕所能看到王子哇?”
“外面呀。”
“没有,没有看到,不过也可能是在哪里等她吧,”郭医生说,“所以我们刚才聊到王子公主,我说公主现在孩子应该都生好了,小洁说没有啊,她有公主微信,朋友圈都没发,我们还在争论呢,就听到你们也在聊。”
班长沉吟道:“那真的蛮奇怪的。从结果来看,公主应该是没有生孩子,但去年你在医院也没有认错人,毕竟还打招呼了。”
“肯定没有认错人。”
“那就很明显了呀,流产啰,”胖子的语气中有点惋惜,又有点喜悦,“这就能解释了。去年公主怀孕,结果没有过多久流产了,所以直到现在也没有发宝宝出生的朋友圈。”
“有道理,所以说还是得早点生孩子。高龄产妇是有点危险。”高俊又忍不住说令人讨厌的话了。可是这次班长似乎没有听到,她出神了一会儿,说道:“那她是什么时候流产的呢?”
“啊?”胖子惊诧道,“那我哪知道啊,这个无关紧要吧?”
“不对,流产对于任何人来说都不是小事,这不是感冒,是严重影响身体和情绪的。可是我记得王子的朋友圈中并没有任何提到与这有关联的事。”
高俊拿出手机,这次当着大家的面回顾了一下王子的朋友圈。
内容和之前看到的一模一样,可这次因为有了班长的怀疑,这些或表示压力,或炫耀成功的朋友圈,总让人觉得异常冰冷。
“王子好像从来没有在朋友圈诉过苦呢,即便是说压力大,其实也是在变相地炫耀自己的成功和忙碌,”郭医生应该是第一次看王子的朋友圈,她说道,“果然,没有一条是因为妻子流产而表示难过的。”
“可是……这种事又不是什么好事,本来就不会在朋友圈发吧。”名叫小洁的女人弱弱地开口道,如今她看上去已经是个阿姨了。
“就算不发这些,也不应该快乐吧。可是你看王子的朋友圈,每天都会发好几次,不是在旅游就是在忙工作。妻子身上发生了这种重大的事情,如果是正常的男人,应该也会稍微停下手上的事,照顾一下家庭吧?”
高俊接着郭医生的话说道:“我们已经把他的朋友圈翻到了去年六月,也就是郭医生在医院看到公主的时间。如果其间公主流产了,那么哪怕一天,哪怕就一天,王子也应该离开工作和旅游,甚至那一天朋友圈什么都不发也行。但是我们并没有看到有这样的一天。”
“公主的朋友圈发得没那么勤快,不是每天都发的,我原本以为经历了那么悲伤的事情,她不发了呢,没想到王子每天都发朋友圈,也没有提到这件事。给我的感觉,好像……”小洁顺着往下说道,“好像王子并不知道公主流产。”
“有道理啊!”胖子接过话头,“如果王子并不知道公主流产,那么他的朋友圈就不奇怪了。可是,话说回来,做丈夫的怎么会不知道妻子流产呢?”
吧台处传来一阵喧哗,应该是有人拿了一手好牌。屏幕里面还在随机放着最新的流行歌曲,记得以前每一首新歌我都会跟着哼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广播、电视中播放的歌曲连听都没有听过了。
等喧闹的声音弱下去之后,班长清了清嗓子,说:“会不会……王子其实根本不知道公主怀孕了?”
“啊?”“哎?”“咦?”
我们异口同声地发出不同的惊讶声。好吧,异口异声。
“你看啊,”班长对郭医生说,“刚才你也提到了,去年在医院偶然遇见公主的时候,王子并不在旁边是吧?我在想也许不是你没有碰到,而是王子压根没有陪她。而公主见到你之后表现出慌张的神情,恐怕也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怀孕这件事。她是一个人,瞒着王子偷偷来医院做产检的。”
“想给王子一个惊喜吗?”郭医生问。
班长摇摇头。
“如果是惊喜,那还是无法解释之后流产王子毫无反应。我认为,公主从头到尾,就不想让王子知道她怀孕这件事,所以她才会恐慌,”说到这里,我们都知道班长想说什么了,“换言之,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王子的。”
众人发出小小的呼声,仿佛在为这场漫无目的的八卦终于有了耸人听闻的结论而喝彩一般。
“出轨?”
班长点点头。
“去医院做产检的时候,公主可能就已经下了决心。如果检查出来确实怀有身孕,那一定要打掉!结果是真的怀孕了,于是她找了一天独自又去把孩子打掉了,这件事王子始终不知道。”
“妻子怀孕了,做丈夫的真的会不知道吗?”
“做人流的话都是早期做的,那个时候虽然有妊娠反应,但不至于那么明显,最关键的是肚子还没大起来,”郭医生答道,“何况,看了王子的朋友圈,很明显他每天都很忙吧,经常加班到半夜,还有很多应酬,前几个月又开始健身了,没有注意到妻子身体的变化也很正常。”
“这心也太大了吧!”胖子忿忿不平地说道。
高俊似乎想到什么,他看了看班长,犹豫着说道:“你们不要觉得我思想保守啊,我还是觉得,人性是共同的。所以我有一个地方怎么也想不通。”
“什么地方?”
“就是公主不是怀孕了嘛,显然出轨的事情也没被王子发现。既然如此,为什么她要选择做人流,而不是把孩子生下来?他们结婚十年了,肯定很想要个孩子。”
“也许单纯就是王子已经和她说好不要孩子了吧,所以怀孕反而奇怪,就像我刚才说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生孩子成本很高,”高俊打断班长,“可是对他们来说,这不是问题吧?王子年轻有为,是企业家。公主的家里条件一直很好,父母好像都很有钱,当时公主嫁给王子,很多人都觉得是下嫁呢。我和王子一个宿舍的,据我所知他家里条件一般,当初学习成绩也不是很好,怎么毕业之后就这么活络,还开公司了呢?这里面公主的家里人肯定帮了不少忙。而老年人更是觉得‘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啊,他们才不会管什么不一样的活法,什么丁克呢,在他们的想法中,人生的意义就是为了传宗接代。既然如此,公主怀孕了,为什么不能骗王子说这就是他们的孩子,而生下来呢?”
“关于这一点,我倒是有一个猜测。”
既然话题不知不觉已经扯到这个地步了,我也就把它当作一个解谜游戏看待好了。八卦和解谜,本质上没什么不同,硬要说有区别的话,那就是八卦更好玩吧。
“哦?什么猜测?快说快说。”
我原来以为只有女生才会热衷八卦的话题,没想到高俊和胖子比在场的女生都要迫切。
“因为这个孩子只要生出来,就能证明不是王子的。”
“什么意思?”高俊傻愣愣地问,“孩子一出生就叫他‘叔叔’?”接着他和胖子又发出几声猥琐的笑声。
“你们看朋友圈,王子和公主有很多外国的朋友,我想,也许公主的出轨对象是一个外国人。”
“有道理啊,”胖子说,“如果生出来一个蓝眼睛黄头发的孩子,那妈妈要哭得比婴儿还响了。”
胖子和高俊又笑了起来,这让我感觉不太舒服。即便我和他们一样在背后无端地揣测、议论他们的夫妻生活,可我是出于正当的八卦,绝非另有什么猥琐、阴暗的企图。我看到班长也皱了皱眉,她想得应该和我一样。
“说起来,我又想到一件可疑的事情,”班长说。原来她想得和我不一样,“我之前发信息给公主,请她来参加同学聚会,她一直没有答应。”
“这很正常啊,她看不上我们这些人吧,”胖子说,“答应了反而奇怪呢。说真的,我这次参加同学会,就是为了公主,不然我也拒绝。”
“我们还不稀罕你来呢,”班长顶了一句,接着说道,“后来我打电话给她,没想到接电话的是王子。”
“你是不是心里想的是王子,打错电话了啊。”
“你好烦!我当时比较吃惊,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和谁说都一样,我就说‘王子,周日的同学聚会你们要来啊,都等着你们呢’,他支支吾吾地说‘我还有点事’之类的,好像不是很想来,结果我就是不挂电话,软磨硬泡,他没办法,也许是想快点挂电话吧,总算是答应了。”
“讲完了?”胖子问。
“讲完了啊。”
“哪里可疑了?人家不想来同学聚会,很正常啊,本来就不是每个人都来的,他们这么忙……”
“可疑的不是这个。而是我打电话给公主,却是王子接的电话。”
“这也很正常吧,”高俊说,“我一回家手机就给我老婆保管了。微信新加了一个人她都知道。”
“那是你没做亏心事!”班长说,“公主可是出轨的啊,而且还怀了人家的小孩,做了人流。你想想她会一回家手机就给老公保管吗?再说,王子不像你老婆那么闲,人家事业有成,每天那么忙碌,怎么会拿着妻子的手机不放?”
“也许是公主去洗澡了,让他接下电话?”
“当时是工作日的下午,不太可能吧。”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班长吞了口口水,“公主已经不能接电话了。”
“为什么不能接电话,人家有手有脚的,难道……”说到这里,高俊终于明白班长的意思了,他张着嘴,瞪着眼珠看着班长。
“是的,她被王子杀害了,”班长幽幽地说,“所以她的手机在王子手中,所以王子根本就不想来参加同学聚会,只是因为我一直唠叨他才顺势答应。但实际情况呢?你们也看到了,这都几点了,他们还是没有出现。他们不是迟到,而是根本不会来了!”
“可是前两天公主还发了朋友圈。”小洁声音颤抖地说。
“朋友圈是王子发的!只要有手机,想怎么发就怎么发吧?”
“可是为什么,他们……”
“为什么?动机我们之前不是都已经推理出来了吗?公主出轨了,瞒着王子和一个外国友人有了孩子,虽然打掉了,但是就连我们坐在上海歌城里都能想到的事情,朝夕相处的丈夫又怎么会被轻易瞒过?公主被害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被发现,我想一定是王子分尸之后把尸块藏在冰箱里了,几个月前王子不是突然开始健身了吗?就是在为此做准备,这可是体力活儿啊。”
我才感觉到,这个包房的空调开得好冷。
“现在再回过头看那张迪士尼的朋友圈,也很奇怪。现在是夏天吧,天气这么热,可照片中的王子在户外还戴着帽子,他不热吗?这张照片也许根本就不是最近,而是某一年的冬天,他们俩去迪士尼玩的时候拍的。杀害公主并把尸体藏进冰箱之后,王子为了制造出公主依然活着的假象,所以发一些老照片去朋友圈。”
“不是,班长,前面还行,但说到这里可就有点离谱了啊,”胖子打哈哈道,“人家就是迟到,你至于这么陷害他们吗?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