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掉电话,张悠悠叹了口气,感到心烦意乱。
她呆呆地看着手边的自来水过滤桶,内胆已经储满了水,现在正往下滴着一颗颗纯净剔透的水滴。
客厅传来一声闷响,她吓了一跳,连忙跑出厨房,发现美珍正趴在毛毯上,旁边倒着一个马克杯,水全洒了出来。看来是不小心把茶几上的马克杯打翻在毛毯上了,幸好没有砸到她,有毯子的保护也没有使杯子摔碎,不然美珍很有可能会因此受伤。
张悠悠把美珍抱到沙发上,给了她一个唐老鸭的毛绒玩偶,还好她没有哭闹。张悠悠捡起马克杯,放到美珍很难够着的餐桌中央,心想以后不能再犯这种失误,然后她卷起毛毯,拿进卫生间。虽然看着不脏,水渍晾一下就能干,但也有一阵没有洗过了,美珍每天在上面翻来覆去,最好还是趁机洗一下。
不过今晚应该是没有时间了,晚饭还没有做。何思明下午的时候已经打电话交代过,今晚加班不回来吃晚饭了,自从今年过完年,他的工作就突然变得忙碌起来,最近连周六也要去上班了,但又不算加班。张悠悠对于丈夫没有怨言,只是认为公司这样做太不尊重员工,当初入职的时候合同上可没有写明工作是996制的,怎么可以单方面宣布改变呢?这不是不守规矩、打破员工原本的工作生活计划吗?她跟何思明讨论这件事的时候,丈夫却站在了公司那一边,说园区里几乎所有的科技公司都这样,如果不改变的话,是会失败的。而且他们是乙方,是服务型行业,客户要求他们做一个APP或者小程序,可不会管假期。张悠悠苦笑一下,没有争执。
其实不管何思明在不在家,张悠悠都有自己的事情做,但前提是何思明提早跟她说今晚是否加班,这样张悠悠才能安排这段时间。不然等她做完了两人份的晚餐,何思明才说今晚不回家吃,张悠悠会非常生气。
美珍还乖乖躺在沙发上,正在和唐老鸭玩耍,嘴里发出一些谁都听不懂的话。
张悠悠想到刚才的电话,皱起了眉头。她走进厨房,把过滤好的水倒进已经放好米的电饭煲,然后按下开关。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了一下,还是决定给主编打个电话。
“喂?”
响了好几下,主编才接。他的口气很慵懒,好像刚刚睡醒。
“主编,是我,张悠悠。很抱歉打扰你,”张悠悠知道主编这几天在国外休假,也不知道那边现在是几点,“你现在方便听电话吗?”
“哦,悠悠,方便啊,什么事?”主编听到是张悠悠,声音马上变得充满干劲。
“是这样的,Kevin的助理刚刚给我打了个电话,说Kevin生病了,已经转移到香港的医院,所以这周的专栏可能没办法……”
“Kevin?哪个Kevin?”
“刘宗凯,就是今年开始每周给他留一个专栏的咖啡师,”张悠悠解释道,“他的专栏一直是我负责的嘛,明天就要排版了,可是他这个固定专栏还没有文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他的助理给你解决方案了吗?”
“没有,我在电话里口气比较重,”张悠悠说,“我说生病归生病,工作是工作。虽然我是责编,但这个专栏是大家一起负责的,所以他应该给我解决方案,或者我们一起商量解决方案,而不是说一声抱歉把问题留给我就行。”
“虽然口气不太好,但你的态度很正确。那对方怎么说?”
“对方就一直说抱歉,Kevin真的是突发疾病什么的。毕竟人家生病,平时也一直合作得不错,我也不太好强硬下去,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专栏空出来了。”
“你有什么想法?”主编突然问道,“以你的性格,应该不会束手就擒吧。”
主编说得没错,在打电话之前,张悠悠就已经想过计划了。
“我想明天去公司看看其他同事那边有没有什么合适的稿子,哪怕是准备下周发的,先挪到我这边。再打个小补丁,声明刘宗凯的专栏暂停几期。”
“可是如果大家都没有呢?”
主编不是消极,而是大概率大家都没有空余的稿子。《咖啡文艺》作为一本主要针对咖啡店市场的小众杂志,稿源本来就很少,基本上都是固定合作的专栏,印象中好像还没有出现过有人主动投稿的情况,既然是约稿,那每一期的稿件数量总归是正正好好的。
“如果大家都没有多余的稿件,明天再去约稿也来不及了,”张悠悠说,“我想,试试找其他类型的内容替代。”
“比如?”
“主编,虽然我只是一名编辑,但我也经常走店,观察那些摆放我们《咖啡文艺》杂志的咖啡店,它们的铺货量、陈列位置,以及是不是真的有客人会翻看,”张悠悠沉吟了一会儿,说,“结果我发现,即便有人翻开我们杂志,翻了几页之后也就放回去了,说明他们根本没有看我们传达的那些专业的内容。Kevin也好,Mary也好,他们在各自的领域确实是佼佼者,但毕竟不是专业的写作者。所以我觉得我们杂志确实足够专业,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好看。”
主编沉默了几秒钟,没有说话。张悠悠开始担心,他是不是生气了。
“不好看啊,确实,哈哈,”主编笑了起来,“我们杂志的定位是给内部专业人士交流的刊物,所以我也一直没有太计较可读性和销量。那你准备空出来的专栏里放什么内容?”
“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想,不管做什么杂志,让人翻两页就放下,总不见得是什么太棒的杂志吧?”张悠悠见主编没有生气,得到了鼓励,接着说道,“电影情报?新书宣传?这些都是可以和电影宣发及出版社进行合作的,整体风格也没有偏离‘生活方式’,明天实在没有稿件我会去联系下相关人员。或者漫画、小说、读者互动……我想在不改变专业性的前提下,尽可能尝试填各种新鲜元素进去。因为您在休假,我怕明天联系您拍板来不及,所以现在打电话给您。”
“很好啊,你的想法没有问题,”主编的语气听起来很高兴,“悠悠,这几个版面交给你负责,是因为我相信你有能力把它照顾好,你尽管去做吧。我很期待这一期的杂志哦。”
“嗯,谢谢主编。”
“谢我干吗,内容差我也会批评你的。对了,社里应该也传开了吧,我已经提了离职申请,下个月就走。”
“嗯。”张悠悠实话实说。
“投资人已经明确表示了,不在外面招聘新的主编空降过来,准备从你们这群编辑里提拔。论资历和能力,我都很看好你。所以刘宗凯这次生病,对你来说是一个考验,也是一个表现的机会。我就不多说了,好好加油吧,先挂了。”
“嗯,拜拜。”
张悠悠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电饭煲上跳动的字符,回想刚才主编说的话,顿时充满了干劲。主编有一个词让她特别感动:照顾。
他说这个版面既然交给了她负责,就相信她能够照顾好。
在张悠悠的心里,工作始终占据着她人生很重要的一部分。在她对于人生的规划中,家庭与事业是同等重要的。所以不管是单身的时候,还是结婚后,她都没有在工作上有所松懈,她一直在以主编为目标要求自己。但与此同时,她也深深明白,那些在事业上获得成功的人为此付出了多少,在一定程度上是以牺牲自我,甚至牺牲家庭作为代价的。
何思明曾经跟张悠悠提议过让她辞职,当一个全职太太,在家陪美珍玩就行了。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她希望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人,家人、事业、自我都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也分别为这些制定了详细的规划,她相信自己可以多方面都照顾到,不用牺牲任何部分。所以当主编跟她说“照顾”版面的时候,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句话,却让她感到一种被人理解的欣喜。
美珍在沙发上嚷嚷了起来,应该是饿了。张悠悠走出厨房,看到美珍正对着她开心地笑着。她不知道美珍是因为什么而如此快乐,但她不再心烦,也跟着美珍没有来由地笑了起来。
第二天,让张悠悠头疼的版面问题突然迎刃而解了,不过也因此产生了新的问题。
她一早去公司就问了一圈同事,不出所料,没有人手边有多余的稿子。她打开公司的内部通讯录,找了几个咖啡店的店主和咖啡师,有几位在电话中表示自己很愿意提供稿件,甚至是每周一次的专栏也没有问题,可是今天下午就要收到成稿,对他们来说时间有点紧迫。
一整个上午,张悠悠都在想这件事情,其余她负责的版面已经交给设计师了,唯独剩下这一个专栏。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也心不在焉,同事在聊着闲天,说过完今天,总算又可以在周末稍微休息休息了。其实张悠悠知道,这里每个人的工作本来就很轻松,即便在最后的截稿日,办公室里也从来没有人加班。
回到办公室,经过前台的时候,张悠悠看了下快递员刚刚送来的包裹。前两天她在网上买了一瓶生发油,那是替她丈夫购买的。刚结婚的时候,丈夫总是抱怨家里到处都是张悠悠掉的头发,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丈夫掉发的数量比张悠悠还要多了。
确实有一个包裹是寄给张悠悠女士的,不过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文件袋,很薄,肯定不是生发油。张悠悠一边走回工位,一边将文件袋撕开,嘴里纳闷地自言自语:“最近应该没有什么合同要寄给我啊。”而且她还注意到,虽然有收件人的姓名,却没有寄件人信息。
张悠悠坐到工位上时,文件袋也被打开了。她从里面抽出几张A4纸,上面印满了字,在第一张纸的最上方,用粗体印着“别了,吾爱”。她露出茫然的表情,逐字逐句看了起来。
很显然,这是一篇虚构的小说。读完后,她拿起文件袋,上面除了“《咖啡文艺》杂志社张悠悠女士(收)”几个字之外,其他什么信息都没有。作者既没有留下姓名,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和地址。
张悠悠打开电脑,在搜索软件上输入“别了,吾爱”四个字,搜到的都是名字差不多的其他信息,并没有这篇文章。
“江月,有空吗?你帮我看下这篇稿子。”
坐在她旁边的同事江月刚刚吃完饭回来,张悠悠没等她坐下,就把稿子递了过去。
“什么情况?”江月接过稿子,问道,“你的稿子有着落了?刚刚吃饭的时候不是还……哈?《别了,吾爱》,言情小说?”
“你先看,看完跟你说。”
于是江月认真读了起来。她读的时候张悠悠感觉时间过得很慢,也不知道是江月本来的阅读速度慢,还是这篇小说篇幅太长。
“怎么样?”张悠悠盯着江月的眼睛,看着它们扫过最后一行字,迫不及待地问道。
“然后呢?”江月反问道。
“什么然后?”
“他们不是正要开始打了吗?怎么到高潮就结束了,吊胃口啊。”
“这不是武侠小说啊,是悬疑小说。”
“哦,故弄玄虚啰。”
“可以这么说吧,”张悠悠哑然失笑,“你先别管这些,就说好不好看?”
“嗯……不好说,”江月皱了皱眉头,显得很为难,“有点太巧合了,虽说无巧不成书吧……故事还行。”说完,江月补充了一句:“悠悠你也知道,我不喜欢看这种小说,我喜欢看社科、传记之类的。不过不难看吧,还算有趣。”
“如果我不逼着你看,你会看完吗?”
“会吧,也不长啊,当消遣挺好的,配一杯咖啡。”
张悠悠挪了挪身体,说出她的决定。
“Kevin那个空出来的专栏,如果放这篇文章,你觉得效果怎么样?”
“不是吧,”江月皱着眉说,“这是小说啊,风格是不是太不搭了?”
“总比开天窗好吧,换个风格试试,说不定有人喜欢呢,”张悠悠拿回稿子,放到桌面,盯着它说,“不过有个问题,我不知道这是谁写的。”
“是你从哪里翻出来的旧稿吗?”江月问。
“不是,中午收到的快递。”
“圣诞老人加班了?”
“呵,是圣诞老人就好了,我至少知道该给圣老师结算稿费。但没有寄件人啊。”
“可能是漏写了吧,”江月满不在乎地说道,“既然寄给你了,说明就是投稿,你直接用呗。在文末给个附注,希望作者与你联系就行,这些问题倒不大,不过你要不要给主编打个电话?毕竟这稿子太怪了。”
“嗯,我知道。”
主编昨晚说的话还在张悠悠耳边,她想,至少这个故事是能让人看下去的,是不一样的颜色。
它不早不晚,在这样的时间点出现,或许对张悠悠和作者来说,都是一种运气。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江月把头凑过来,对张悠悠说,“设计部的小潘,他好像喜欢看这类小说。上次我看到他午休的时候拿着一本叫什么《凶手大概就是你》的小说,名字稀奇古怪的,感觉和你这篇小说风格差不多。你可以把稿子给他看看。”
张悠悠抬头看向坐在远处的小潘,此时他正认真地盯着电脑屏幕,那是一个工作很认真的小伙子,杂志封面就是他做的,平时话不多,长相普通,且不油腻,给人感觉很清爽。因为工作上交集并不多,本来张悠悠对他印象很淡,但他时不时会主动买奶茶给张悠悠和江月,这一点又让张悠悠觉得小潘对于办公室人际关系处理得过分热情。
“行。不过晚点再说吧,时间不多了,一会儿设计师睡个午觉又得下班了,我先把稿子发给她排版。”
江月轻声笑了几声。张悠悠拿起稿子,走向扫描的机器。
跟雪说再见
吃晚饭的时候,外面飘起了雪。
首先是小鹏的父亲叫道:“下雪了!”然后我听到碗筷放下的声音。父母也发出了惊呼,一群人手忙脚乱离开餐桌。
这个南方城市虽然不是特别寒冷,但每年也总会下几场雪。为什么大人们也这么兴奋呢?难道这场雪下得格外漂亮?
我慢慢跟到窗前,母亲握住我的手。小鹏比我更着急:“妈妈,我也想看!”
小鹏的妈妈温柔地说:“不行哦,你忘了我们的约定了吗?”
小鹏不说话了,我想象不出他的表情,虽然每年都会聚一次,我却从来没有见过他长什么样。不过我可以理解他此刻的心情,好奇、不解,明明我们都是正常的小孩,而且聚会是来交朋友的,为什么一定要戴着眼罩呢?
事实上,小鹏和我已经是朋友了。朋友怎么会没见过长相呢?如果我们在路上擦肩而过,根本就认不出来,不会欣喜地打招呼:“小鹏,好巧啊。”这样的巧遇不可能有了。
“好美的雪啊,就跟我们的美雪一样呢,”母亲这样说道,“她出生的时候,一定也下了这么美的雪吧,所以才会取这个名字。”
后面那句话应该是在问美雪的妈妈,可是她没有说话,美雪也没有。我已经习惯了他们一家的沉默寡言。
过了一会儿,母亲牵着我的手将我带回餐桌,大家也都纷纷落座。碗筷杯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按照往年的惯例,吃完晚餐后大家应该集合到客厅听故事,去年是小鹏妈妈讲的,具体讲了什么故事我已经没有太多印象了,只记得故事里有森林,有熊,还有一只兔子,中间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今年轮到我的母亲讲故事,前几天在家里我曾偷偷看见她拿着书在看,嘴巴里嘟嘟囔囔的,应该在默记故事情节吧。我很期待母亲的故事,自从我自己能看懂书之后,她平时就不会跟我讲故事了。
我在沙发上等了很久,差点要睡着了(戴着眼罩什么都看不见,很容易犯困),大人们终于收拾好碗筷,整理好餐厅走了过来。
“小朋友们,抱歉,今天晚上讲故事的活动要取消了哦。”说话的是小鹏的爸爸。
“为什么啊?”小鹏问。
“因为刚才外面的雪下得太大了,虽然现在已经停了,但我担心我们回去的路会被封住。”
“咦,雪不是很软吗,这么软的东西也会封住路吗?”每次我想问的问题,小鹏总是先我一步说出来。
我听到父亲的笑声传来,然后他说:“不要小看雪哦。”
小鹏的爸爸接着说道:“你们还记得我们来的时候经过的桥吗?”
“我记得!”这次我抢着说道,“虽然我看不到,但我记得妈妈每次都会紧紧抓住我的手,还说下次她也要戴个眼罩,不然太吓人了。”
我们是和小鹏一家一起来这里的,坐的是小鹏爸爸开的车,那辆车很大,正好可以装下我们两家人。每次美雪一家都比我们到得早,我以前还怀疑过这里是不是就是美雪的家,可小鹏告诉我,他问过他爸爸,回答是否定的。
“就算不下雪,车子开过去也得小心翼翼,刚才下了那么大的雪,如果桥上积雪很深,无法清理的话,我们就叫别人来接我们啦,不然可就回不去了哦。”
“回不去太好啦,就不用上学啦!”
小鹏的爸爸笑了两下,然后口气严厉地说:“就是不能让你得逞,我们才要这么晚出去呀。”
“爸爸,那我也要去!”
“我也要去!”
我附和道。
“外面这么冷,又没什么好玩的,你们去干吗?乖乖待在这里吧,要是困了可以早点睡觉。”
小鹏的爸爸无情地拒绝了我们,临走的时候还跟小鹏说了句“好好照顾小美哦”。不一会儿,就听到屋外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响了好几下。
我躺在沙发上,眼前是一片黑暗。小鹏就在我旁边,嘴巴里一直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我知道他是太无聊了。
小鹏的妈妈走过来,问我们要不要直接去睡觉,小鹏和我都不假思索地拒绝了。虽然不知道要做些什么,但就是觉得睡觉浪费时间,一年就这一晚,我可不想和平时一样,在睡觉中度过。
小鹏的妈妈打了个哈欠,跟我们说她先去洗澡,洗完澡就让小鹏去洗澡,然后睡觉。小鹏只好答应了。
“你们要喝点什么吗?”
“可乐!”
“不许,喝牛奶!”
小鹏小声说:“那你还问什么。”
不一会儿,茶几上放上了三杯牛奶。“来,你们好好坐,留个位置给美雪。”我们闻言只好放下盘在沙发上的腿,换成正常的坐姿。然后柔软的沙发让我感受到弹力,我知道美雪在我和小鹏中间坐了下来。
“牛奶就放在你们正前方,你们屁股稍微离开沙发就能够到了,”小鹏的妈妈最后关照道,“那我先去洗澡了。”
她离开之后,客厅里陷入了一阵沉默。我耳朵里只能听到外面的风声。尽管我知道,我们中只要有人屁股离开沙发,同样坐在沙发上的我是一定能感觉到的,但安静的时间太久,久到我都不敢确定小鹏和美雪是不是还在旁边了。
“小鹏,美雪,你们在吗?”我问道。
“嗯?”听小鹏的声音,感觉他都快睡着了。
“你说,我们为什么要一直戴着眼罩呢?”
“我爸爸说,这是代价。”小鹏语气很笃定。
“代价?什么意思啊?”
“就是为了和你们见面,为了在这个别墅过一晚,必须这么做的呀。”
“可是,为什么呢?”我还是不明白。
“这就是为什么呀!”小鹏说,“我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我爸爸跟我说,要去一个别墅待一晚上,那里没有作业,有好吃的,还能认识新朋友,但是我必须一直戴着眼罩,什么都看不到,问我愿不愿意。我想不就是看不见嘛,当然愿意啦。你爸爸不是这么跟你说的吗?”
“我忘了他是怎么说的了,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这样几年了,”我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鹏看不到我摇头的动作,“哎,你们不想脱下眼罩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吗?或者看看大家长什么样?”
“我想呀,但是妈妈说,要是脱下眼罩,以后就再也不来了。”
“你悄悄脱下来看一眼,他们又不知道。”
“但我知道啊。”
没想到小鹏居然是这么耿直的男孩,但我已经打定主意,找时间偷偷脱下眼罩看一眼了。只是这个眼罩绑得很复杂,必须两只手灵活地配合才能解开绳结,我想怂恿小鹏先脱的,他这么一个顽皮的男孩,应该比我合适吧。现在看来只能另找机会了。
“我爸爸说,等到了十八岁,我们就不用戴眼罩来参加聚会了。”
“我爸爸好像也这么说过,可是……十八岁好远啊……”
沉默了一会儿,小鹏突然问道:“嗯……你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我们,不是朋友吗?”
“不是呀,我是说,我们几个家庭,我的父母、你的父母和美雪的父母,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每年都要聚一次呢?如果是朋友的话,为什么平时从来不联系,如果是亲戚的话,怎么过年的时候也没有见到过呀?”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考虑过,可经小鹏一问,我也觉得很奇怪。和小鹏一家、美雪一家接触的机会一年只有一次,平时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聊起过他们,而这一年中仅有的一晚,三个家庭又好像彼此之间十分亲密和熟悉,连最基本的寒暄都没有,好像天天都能碰到一样。就连去外婆家,妈妈还会问她最近怎么样之类的呢。
“这个我也没想过,美雪你知道吗?”
美雪没有回答,我猜想她应该在摇头。
“美雪你为什么从来不说话啊,你不会是哑巴吧?”
“不会吧,”我替她回答道,“如果美雪不能说话,那我妈妈一定会跟我说的。”
“哎,我知道了,一定是你们长得很丑,所以我爸爸才要我戴眼罩,怕我不跟你们做朋友,哈哈哈。”
“你好讨厌啊,小鹏!”
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间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虽然今晚的讲故事活动取消了,但我还是觉得很开心。聊到后面我感觉有点口渴,便说了句:“我要喝牛奶。”
我伸出手,小心地在前方摸索。这时候,杯子突然被塞到了我手里,我对美雪说了句“谢谢”。喝下一口牛奶,我刚想开口问美雪一个问题,这时父亲的声音出现了。
“我们回来啦!”
我感到沙发一动,应该是美雪站起来跑到她爸爸那边去了。小鹏在我旁边问道:“爸爸,桥坏了吗?”
小鹏的爸爸有点气喘吁吁:“能走的,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打电话叫了两辆车过来接我们。”
“所以你们今天晚上要早点睡啊,明天早上十点他们就来了,”父亲说,“明天车子会直接把我们送回家。”
听到这个消息,我有点失望:“爸爸,我们明天不坐小鹏家的车回去了吗?”
“对啊,我们分开走了哦。虽然叫的车没有小鹏爸爸的车那么大,但小车也很舒服呢。”
父亲似乎误会了,我其实并不在意车的舒适性。
“但我还想和小鹏多待一会儿,我们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呢。”
“是啊是啊。”小鹏也跟着说道。
“那你们就早点休息,明天早点起床,吃早饭的时候再好好聊吧。”
这时,小鹏的妈妈也洗好澡走了出来,她开始催促小鹏快去洗澡睡觉。我和小鹏还有美雪道了晚安,跟着父母走回我们的房间。
我们三个家庭的卧室都在二楼,一家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虽说是一间屋子,但是淋浴房洗手间都是独立的。母亲先是自己洗完了澡,然后给我冲澡,我想象着小鹏洗澡时会不会把眼罩给解下来。
“妈妈,眼罩很不舒服,我能脱下来一会儿吗?”
“哦,可能是我不小心把水淋上去了,这样湿湿的戴着确实不舒服,天气这么冷可别冻坏了眼睛。”
然后,我把头靠在母亲的肩膀上,她双手环绕着我的头部,在我脑袋后面耐心地解开绳结,脱下眼罩。
我把眼睛闭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母亲正蹲在我的面前,笑吟吟地看着我,我们的四周是一圈白色的瓷砖。母亲帮我擦干身子,在洗手间给我套上了睡衣睡裤。然后她摸了摸放在一旁的眼罩,跟我说:“还有点湿,今晚别戴了吧,反正要睡觉了。”
“好!”我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或者说,我没有什么心情去开心。我的思绪被一些无聊的小事牵扯着,很难集中注意力。
我走到卧室,父亲正在床上读报。我径直走到窗前,微微掀开窗帘,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虽然是夜晚,但月光照在雪白的地面竟然把环境照得很明亮。即便如此,除了雪地上几串来回的脚印延伸得很远之外,还是看不到太多东西。
“在看什么呢,该睡觉啦。”母亲走到我身后,对我说。
我回过头,问她:“妈妈,你们是不是把美雪一家都杀了?”
我听到父亲的报纸发出撕裂的声音。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母亲的反应很严肃,我很少看到她这么凶的表情。
“因为……美雪不在了啊。”
“什么不在了,你们刚才不是还在沙发上聊天吗?”
“那都是我和小鹏在聊天,美雪没有说过话。”
“你还不了解美雪吗?她就是这个性格,不爱说话的。”
“不是的,那不是美雪,美雪已经不在了,”我看到父亲离开床,朝我们走了过来,表情十分凝重,但我还是坚定地说道,“晚餐的时候美雪一家还在呢,我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听觉变得十分灵敏,和往年一样,桌上摆了九副碗筷,喝的饮料也好,酒也好,也是倒了九次,当时他们一家都还在的。”
“本来就在啊,你在说什么胡话。”
“可是后来就不在了,自从……”父亲已经走了过来,我有点畏惧地看了他一眼,“自从爸爸和小鹏的爸爸出去看桥之后。”
母亲把手贴在我的额头上,转头跟父亲说:“没有发烧啊。”
父亲反倒显得沉着冷静:“你跟爸爸说说,为什么说他们不在了。”
“你们出去之后,我、小鹏、美雪三个人坐在沙发上聊天,可是坐在我们中间的人并不是美雪。我当时聊着聊着口渴了,想喝牛奶,牛奶杯子就放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小鹏妈妈也说了,只要我们挪挪屁股,稍微站起来一下就能够着。说明茶几离沙发是有一点距离的,至少对我们小孩子来说,手臂的长度还没办法让我们坐在沙发上就能拿到。我试过了,想要偷懒坐着去拿,可是什么都碰不到。但就在这时,美雪——那个我们以为是美雪的人,却把牛奶杯子放到了我手里。”
“那说明人家美雪很懂事啊,帮你拿牛奶。”母亲说。
“不对,她没有站起来!如果从沙发上站起来的话,我是能够感觉到的,可是她并没有,却拿到了杯子。而且,我的杯子并不在她的正前方,距离只会更远,我够不到的,美雪也不可能够到。所以当时我就觉得,坐在我和小鹏中间那个不说话的人,不是美雪,而是一个大人。妈妈,是你吧?小鹏的妈妈去洗澡了,爸爸们出去看桥了,你原本应该在屋子里的,可是那段时间你没有出现过。”
“我也去洗澡了,只是我没有跟你们说而已。”
“不,刚才给我洗澡的时候,你自己也洗了,说明你之前并没有洗过澡呀。那么那段时间你在哪里呢?我只能这么猜测,坐在我旁边的那个‘美雪’,就是你。还有,刚才我看到窗外了。”
“窗外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和几排脚印,”我说,“但这也很奇怪啊,爸爸不是和小鹏爸爸出去看桥了吗?那座桥不算近,又是晚上,小鹏爸爸应该会选择开车过去,事实上我也确实听到了发动机的声音,还响了好几次。但雪地里却没有车轮印,只有脚印,说明你们最后是走路过去的。为什么有车不开,却要走路呢?”
“因为小鹏爸爸的车坏了呀。他的车本来就很旧了,遇到这种恶劣天气,发动机出了问题,开不了了。所以我们只好选择走路过去,这也很正常吧。”
“这才不正常!”我不自觉拔高了嗓音,母亲回头看了眼房门,似乎担心我的声音会被隔壁的小鹏他们听到一样。
“哪里不正常了?”
“回来后,你说叫了两辆车,明天会来接我们走。而且,那是两辆小车。可是小鹏爸爸的车已经坏了吧,也就是说我们一共三个家庭九个人,都需要车来接,两辆小车是没法坐下这么多人的。除非……除非你们当时就已经知道,还有一个家庭,第二天不会离开这里。”
父亲愣了一会儿,似乎在理解我说的话,又像是在想怎么反驳。
“那是因为美雪家也有车,所以我们叫的车只需要接我们和小鹏他们两家人就够啦。”
“这样就又矛盾了,美雪的爸爸是和你们一起去看桥的吧?如果他也有车,那在发现小鹏爸爸车坏了之后,会选择开自己的车啊,可你们还是走路去的。所以他们家也不是开车来的。无论如何,第二天的两辆小车,是没有办法接完三家人的。吃饭的时候明明大家都还在,可是吃完晚饭,美雪就不在了,妈妈还假装美雪还在的样子坐在我们中间,你们叫车也只叫了两辆。这种天气,开车都不方便,美雪一家人不可能徒步离开别墅。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他们一家人还在这里,只不过已经死了。”
这一次,我说完之后,父母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久了。他们一会儿盯着我看,一会儿彼此交换眼神,最终,父亲叹了口气,走到衣架旁,把外套披在身上,跟我说:“来吧,我带你下去。”
“下去?”我问,“去哪里?”
父亲露出笑脸,完全不像一个杀人犯的笑脸。“去客厅,见见美雪。”
这下我混乱了,美雪不是已经死了吗?在我刚才说的过程中,父母也并没有反驳,看脸色的变化反而像是我都说中了一样。可现在又说要见美雪,是怎么回事?美雪还活着?不可能啊,如果还活着,怎么解释我刚才提出的矛盾,而且这么晚了她为什么会在客厅?
啊,我知道了,他一定是想让我见见美雪的尸体吧。
我并不觉得害怕,说实话死亡这个词对我来说很陌生,我不知道死究竟是什么体验,也不知道死人和活人的区别到底是什么。我只知道死就是不能动,不能吃东西。我记得外公去世的时候,我在葬礼上问母亲,死是什么意思。那是我第一次对死亡有一个粗浅的概念。母亲回答我说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我说可是外公活着的时候,我也没见过他几次啊,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可是母亲听到这句话突然哭了起来。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我跟着父母走下楼梯,来到了客厅。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客厅的样子,没有我想象中那么豪华,甚至乍一看有点破败。沙发和其他家具看起来也都有点旧。
客厅的一面墙上靠着一张木头桌子,上面摆了很多水果,两侧各有一支蜡烛在燃烧着。父亲领我走到它跟前,我看到在水果的后方,竖着三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我都不认识,和我想象中的美雪一家也不像。尤其是中间那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小女孩,她梳着两条麻花辫,正在灿烂地笑着。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美雪是一个这么正常、又有点土气的女孩。
“她就是美雪,”父亲跟我说,“你其实应该叫她阿姨。”
“阿姨?她不是……”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父亲打断我的话,“你说得没错,是我们——我和你妈妈,还有小鹏的爸爸妈妈,害死了美雪一家。只不过事情并不是发生在今晚,而是在很多年前,早在你还没有出生之前。我们四个人满怀愧疚,苟活于世间,但又不敢向世人承认我们做了什么。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们忌日这一天,团聚在这里,陪陪他们,让你,还有小鹏,也能陪陪美雪,和她成为朋友。我们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解释这件事,只好蒙上你们的眼睛,其实我一直都明白,那块布永远蒙不住你们两个孩子的眼睛,只会蒙住我们自己。”
父亲的声音有点哽咽,母亲则已经在一旁用衣袖悄悄抹起了眼泪。
“你们当初为什么要害死美雪一家呢?”
父亲摸摸我的头:“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一个晚上说不完的。等你十八岁之后,我再告诉你吧。”
“可是,十八岁好远呢。”
“是啊,对谁来说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