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同一天中午,张悠悠收到了第二份匿名快递。里面同样是一篇没头没尾的小短文。
上周刊登出《别了,吾爱》之后,市场上的反响尚未可知,但能确定的是至少那篇风格独特的作品在编辑部内部引发了讨论。编辑部人虽然不多,也分成了两个派别,其中一个派别认为张悠悠夹带私货,作为一本专业而小众的咖啡杂志,一旦开了头加入这种廉价小说,会给杂志的品位带来不好的影响。张悠悠只听说有一部分人支持这个观点,但她不知道具体是谁,至少在表面上,所有人都认为这篇文章很好看。因为主编也是秉持这个观点的,还让张悠悠放心大胆地刊登,至于那个Kevin,还是安心养病吧。
这无形中给了张悠悠压力,她本来只是想过渡一期的,可现在的情况是,如果下一期不再刊登这种小说,很明显是在告诉所有读者,自己的专栏出了问题,那唯独一篇不合群的文章会显得格外扎眼。
因为不知道文章的作者是谁,无法联系到对方,所以张悠悠早早准备了一篇咖啡店的采访稿作为备案。到了这一天,她很担心自己会再次收到稿子,同时又担心自己收不到。
结果,看到快递的时候,她迫不及待地拆开来读完了。
第二个故事《跟雪说再见》和第一个故事完全没有联系,风格也不尽相同。虽然都是以第一人称作为主观视角来讲述故事,但第二个故事中,作者刻意地模仿小孩子的口吻进行写作,可谓非常拙劣,而且最后推理的部分,很多措辞和思维明显都不是一个小孩子拥有的。
张悠悠读完后正对着稿子发呆,一抬头发现一个穿着蓝色T恤衫的人正站在江月的位置旁,他的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正盯着稿子。
“啊,吓我一跳……小潘,有什么事吗?”
张悠悠想起江月曾经说小潘平时喜欢读一些侦探推理小说,如果想要找出文章的作者是谁的话,不妨问问他的意见。可后来张悠悠实在分身乏术,加上她并不想主动找小潘,这件事也就没了下文。
小潘好像有点紧张,他看了一会儿江月的办公桌,才抬起头说:“悠悠姐,这是新一期的稿子吗?”
“是啊,刚寄过来的。你叫我悠悠就行。”
“我……我能看吗?”
小潘把奶茶放到江月的桌上,然后接过稿子。为了避免尴尬,张悠悠起身去接了一杯水,然后在饮水机旁小口喝着,同时观察小潘。小潘阅读的时候十分忘我,一点声音都没有,站在那边就像个石雕一般,张悠悠甚至有一种错觉,他的呼吸也停止了。
“怎么样?”
小潘读完后,张悠悠问道。
“挺有意思的。”
“我也觉得。虽然有点……怎么说呢,不切实际。”
“不切实际,也是一种魅力吧。”
张悠悠不知怎么回答,歪着脑袋思考了会儿,笑着点点头:“对了,听江月说,你很喜欢看这种类型的小说啊?”
“啊……”小潘红着脸说,“她怎么知道的?”
“她说上次看到你午休时在看侦探小说。”
“哦,《凶手大概就是你吧》,那本书一般。”
张悠悠没看过,不太好接话,只好直奔主题:“对了,上一期刊登的那篇你也看了吧?”
“嗯,《别了,吾爱》我看了三遍。”
“也没有这么好看吧?”
“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不知道作者嘛,所以我就想,能不能通过文章来判断一下作者是谁。其实这个跟推理小说里面的侦探差不多,侦探是在人海中找出凶手,我们是要在人海中找出作者。这文章就是作者留下的唯一线索。”
也许是聊到感兴趣的话题,小潘的话多了起来,还没等张悠悠询问,他就自发开始研究作者的问题了,于是张悠悠顺着问:“那你有什么结论?”
“我做了排除法。一开始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可能性是作者是一个没有自信的新人。”
“新人?为什么?我看故事写得挺流畅的啊。”
“故事流畅不流畅和作者的知名度没有关系,有些名不见经传的地下写手文笔很好的,”听小潘的口气,似乎认识很多这样的写手,“你想啊,如果是一个知名的作家,辛辛苦苦写出来的故事肯定是有渠道可以发表刊登的,匿名寄到我们这里来没有任何意义。而一个从来没有发表过文章的写手,凭借热情写了一个故事,他想的其实并不是什么名啊利啊之类的,而是最简单的——让文章发表。”
“如果只是想让文章发表的话,应该也有很多合适的杂志吧?为什么要寄给我呢?”
“以前是有的,”小潘露出惆怅的表情,“但是推理小说很小众,前不久仅剩的专门做推理小说的杂志也停刊了。网上或者电子刊物倒是可以投稿,只不过感觉不一样,如今这个时代,任何人只要注册一个账号,就能将自己写的东西发表在网络上,这和传统媒体印成铅字拥有墨香的感觉完全不同。我有一个朋友,第一篇小说发表之后,他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又是看又是闻的好几天,连睡觉都盖在脸上,最后铅中毒去医院了。啊……扯远了,当然,比我们更加合适的杂志也不是没有,也许这位作家把稿子投过去都被拒稿了,或者干脆是他海投,不管对方是什么杂志,通通投稿过去,只要能被刊登,就是成功。”
“这么说来,我们只是海投的其中一家啰?”张悠悠略感失望,“哎,不对啊,如果是想要看到自己的作品印成铅字,证明自己的能力,那也应该留下联系方式啊。”
“所以说是一个没有自信的写手嘛。一方面对自己的作品抱有一定的信心,一方面又觉得会遭到拒绝,像公开处刑一样,被一些陌生人指出缺点然后拒绝是很羞耻的。所以,他决定不写联系方式和名字,因为他知道,只要作品足够优秀,被编辑看上,就有机会刊登。等刊登之后自己再出现,迎接他的就只有赞扬了,”说到这里,小潘垂下眼,看着办公桌上的稿子,“不过这个可能性也不存在了,因为距离第一篇文章刊登已经过去一个礼拜,他还是没有联系你,现在第二篇文章也寄过来了,他依然没有公开自己姓名的打算……”
小潘的猜测不攻自破。其实张悠悠在听的时候就没有打算接受这个解释。
“小潘,你刚刚说不可能是已经出道的作家写的,但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呢?”张悠悠问道,“某位作家有自己所擅长并且已经被读者接受的风格,而这两篇故事的风格又太过另类——我没看过多少推理小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很另类啊——所以我就想,他是抱着一种玩乐的放松心态,才将这两个故事寄过来的?稿费之类的他并不在乎,确实也没多少。”
“确实,推理小说作者其实并不太看重稿费,大部分人写推理小说就是出于热爱。我看了这两篇故事,虽然内容很不一样,但可以看出很强的统一性,两篇故事采用的本格形式,都属于‘突然推理’。”
“什么本格……还有突然推理?”
“这个解释起来比较麻烦,反正本格推理就是推理小说的一种类型,然后突然推理就是像这两篇故事一样,在尸体还没有出现,事件尚未公开之前,就突然进行推理,直接把谜面和谜底解释出来。国内这种风格的作品很少,比较有名的作品是《凶手大概就是你》,作者正好是上海人,不过应该不是她……”
“为什么?”
“前两年犯了罪,被抓进去了。如果是从监狱寄稿子出来,应该会留下寄件人信息的吧。”
“这样啊……还有其他风格相似的作家吗?”
“想不到了。我本来真的以为是个新人写手的,不过这次还是没有署名,应该猜错了吧。”
不知不觉,午休的时间已经到了,江月回到座位旁,小潘又变得局促起来。
“悠悠姐,那我先走了。”
“好,谢谢你。”
“哪里,没帮上忙,”临走时,小潘说,“对了,这两杯奶茶,请你们喝。”
没等张悠悠开口,小潘就离开了。
“怎么?这专栏都有粉丝了?”江月从塑料袋里拿出吸管,戳进奶茶里,喝了一大口,然后笑着对张悠悠说,“小鲜肉不错啊,又懂设计,品位好。”
“别乱开玩笑,小潘是来讨论小说的,正经工作呢,”张悠悠说,“而且我都结婚了。”
“就是因为结婚了还有人追,才更幸福啊。”
“我觉得是困扰。”
“幸福的困扰。”
“公司新人培训的时候没听主编说啊?办公室恋情是坚决不允许的!”
张悠悠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假装看起稿子来。
“这是新的?”江月问,“刚刚你小男朋友有没有给你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没有,还是一头雾水。”
“寄件人信息呢?”
“还是没留。”
“快递包装还在吗?”
“垃圾桶里呢,怎么啦?”
“查查单号啊,寄件人的信息不就有了吗?”江月弯下腰,从垃圾桶里拿出一个快递的文件袋,“第一次是措手不及,都第二次了,还不长个心眼吗?”
“对哦!”张悠悠兴奋道,“不愧是江月老师傅啊,给的意见可比小青年务实多了。”
张悠悠打开快递公司的官网,输入单号,点击查询之后,发现没有任何结果。她反复确认了三遍,快递单号并没有输错。
“打电话吧,你看那,有客服电话。”江月指着屏幕右下角说。
张悠悠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以前的大臣在面见皇帝之前,要经过很多步骤,这本书还批判这样的冗余规矩是落后的,在现代社会已经不复存在。可每次打客服电话的时候,张悠悠都会有面见皇帝的错觉。
在数字键盘上按了大概半分钟,人工服务总算是接通了。结果回答也是查无此号。
“为什么会没有单号呢?我明明收到快递了呀。”
“是这样的,只要有揽件员揽件,单号就会有记录,您现在的这种情况,应该是快递还没有被揽件。”
“什么没被揽件,我都已经收到了。”
“很抱歉,那我就不清楚了哦。”
虽然客服说不清楚,但张悠悠知道,客服和她心里一样清楚明白得很。没有揽件还收到了快递,只有一种可能。
——快递是直接被放在前台的。
换句话说,这两篇文章的作者,不是什么没自信的新人,也不是什么已经出道的作家,而是她身边认识的人。
因为要验收排版的缘故,张悠悠这一天工作到很晚。手机响的时候,她才发现办公室里已经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老婆,不好意思,我今晚临时加班,可能要到半夜才回来。”
张悠悠看了看电脑屏幕,显示现在已经晚上八点了。这意味着美珍独自在家里,还没有吃晚饭。
“你怎么不早说?”
“本来以为很快就能搞定,可是测试又测出来一个错误,排查原因排了很久……你下班了吗?”
“今天排版,我本来就要加班,你又不是不知道,”张悠悠口气渐渐重了起来,“你下次加班不加班能不能提前说啊,老是打乱人家计划。”
“对不起,对不起老婆,我下次一定改。”
张悠悠知道,下次一定还是“对不起”,不过她已经懒得说了。
“你什么时候能下班?”何思明问。
“下班倒是随时能下,但……”
但是会打乱我的节奏,张悠悠想这么说,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义,何思明可能无法理解。即便理解,他也不可能现在离开公司,最终还是自己回家照顾美珍。
“那我现在就下班吧。”
挂完电话,张悠悠叹了口气。还好最主要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她关上电脑,离开了办公室。
走到外面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下起了雨,张悠悠没有带伞,她把包抱在怀里,跑到街上。这只包虽然防水,但价格不菲,是蜜月的时候何思明送给她的礼物,她下意识地宁愿让自己的身体和衣服淋雨,也不愿让包被淋湿。
跑到街上之后,张悠悠的脸已经湿透了,刘海垂了下来,雨水顺着发梢不停地滑过脸颊。公司离地铁站不算远,走过去五分钟的距离,在天气好的时候张悠悠会慢慢走过街边的商店和人群,可现在雨势越来越大,即便跑过去也会浑身湿透,这样就算坐上地铁也会妨碍别人。
张悠悠站在一棵树下,虽然树叶茂密,但并没有挡掉太多雨水,她看着来往的出租车,等了几分钟都没等到一辆空车。雨下得越来越大,到了某个临界点,突然变成了暴雨。张悠悠的内心仿佛也度过了一个临界点,她没有生气,也并不焦急,而是感到委屈。
这份委屈找不到可以责备的人,也没有具体的事件让她抱怨发泄,是因为淋雨的缘故吗?是因为工作和家庭顾不过来?是因为何思明理所应当的态度?抑或是因为自己的计划被一次次意外打乱?都是,好像又都不是。
她讨厌失控的感觉。
张悠悠就这么站在那棵她叫不出名字的大树下,站了很久,其间往来的出租车很多,但都是客满的状态。她想,人生中不可能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况了。
“悠悠姐!”
一个年轻的男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把黑色的大伞撑在她头上。淋不到雨水之后,张悠悠突然感觉到寒冷。
“小潘……你怎么在这?”
张悠悠往后缩了两步,没想到人生中这么快就出现了更糟糕的情况——让同事看到大雨中狼狈的自己。
“我把钱包忘在公司了,回来拿。刚到这里,就看到你。”
“真是……不应该这么丢三落四啊。”
“是啊,”小潘没明白张悠悠的意思,还凑近了点,“你在等车吗?”
“嗯。”
“那我陪你等吧。”
“没事,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张悠悠焦急地看着远处开过来的一辆辆车,“你快去拿钱包吧,等下你也淋湿了。”
“就当我丢三落四的代价。”
张悠悠心想,这哪儿跟哪儿啊,不过很明显,自己没上车,小潘是不会离开了。虽然在大街上,但这样的相处让张悠悠局促不安,生怕小潘借着雨势作出一些异常亲密的举动,或者再说一些难以应接的话。于是她主动开口说道:“小潘,谢谢你的奶茶啊,给我买了好几次了,以后不用那么破费。”
小潘傻笑着说:“不破费,不破费,也不是买给你一个人的。”
“这不就更破费了吗?”
“没有没有,对了,悠悠姐,正好说起这个,我有些话要跟你讲。”
张悠悠紧张起来,而且她清晰地感受到小潘也很紧张。
“什么话……明天上班的时候讲不行吗?”
“不行。本来就很难为情,在其他同事面前我更不敢开口了,”小潘顿了下,表情严肃地又靠近了张悠悠一点,小声说,“其实,我从小就喜欢比我年龄稍微大一点的女生。所以,悠悠姐,我想……”
“哎,车来了!”
张悠悠眼角余光正好瞥见一辆亮着绿灯的出租车,连忙从黑色的大伞下逃开,拼命挥舞着手臂。在她的心里,这辆出租车不亚于一辆救护车,如果它晚来几秒钟,让小潘说出无法挽回的话,以后真不知道该怎么在公司面对他呢。
张悠悠拉开车门,上去之前回头看了眼小潘,发现他脸上挂着失落的表情,撑着的伞依然斜着,一半的衣服已经被雨淋透,变成了深色。
“小潘,谢谢你。”
她不知道小潘回答了什么,或者有没有回答。因为她一说完,马上就钻进车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回到家里,张悠悠不顾身上淌着水,径直走到客厅,发现美珍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家里很干净,看来美珍没有因为肚子饿而搞什么破坏。这总算是一个安慰人心的好事。
张悠悠走到卫生间,简单冲了个热水澡,然后套上了干净的睡衣。出来之后,她感到一阵饿意,这才想起晚饭都没有吃。
她在厨房里并没有发现什么自己可以直接吃的东西。灶台上倒是有一些形状好看的食物,不过那是专属于美珍的。
打开油烟机旁的橱柜,张悠悠惊喜地发现家里还剩一桶泡面,果然只要回到家,一切都会好起来。好久没有吃泡面了,不管是为了果腹,还是满足馋虫,这一桶泡面对张悠悠来说都显得弥足珍贵。
面泡好后,张悠悠端着它走回客厅。也许是闻到香味,美珍醒了过来。
“怎么了?”张悠悠坐到美珍旁边,“是不是饿了?”
美珍眼神无辜地看着张悠悠。
“我去给你拿吃的。”
张悠悠把一口都没来得及吃的泡面放到茶几上,站起身往厨房走去,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动静。她回过头,看到泡面已经被打翻,冒着热气的面条、油腻腻的汤水在茶几上快速蔓延开来,滴到地毯上。有不少面条和汤汁甚至溅到了沙发上,灰色的沙发顿时留下了难看的污渍。
“哎呀!”
张悠悠赶紧跑回去,把泡面杯捡了起来,明明一口都没吃,里面残留的已经不多了。她把一袋纸巾都拿在手里,疯狂地抽了好几张,先把美珍身上沾到的汤水擦掉,然后隔着纸巾用手去抓留在地毯上的泡面。湿烫、黏稠的手感让她觉得一阵恶心。好不容易把大部分泡面捡回泡面杯里,茶几上的汤水也用纸巾掩盖住了,此刻茶几上早就堆起了小山一样的纸巾,她开始擦地毯和沙发。可是这一大片污渍怎么都擦不干净,反而纸巾的碎屑都沾在了布上。拳曲的面条像无数条可怕的虫子,在沙发、地毯上蠕动。美珍在耳边叫着,自己的肚子又被泡面的香味勾起食欲,心里明明感到恶心,饥饿感却比之前更加强烈。
张悠悠就这样重复地、机械地擦着沙发,直到把纸巾都擦破才停下。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脑子放空了几秒钟。这放空的几秒钟让她感觉轻松,她想扔下这一切直接去睡觉,等何思明回家后让他处理。今天自己处理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不,不止是今天,这段时间以来,需要自己处理、自己想要处理的事情都够多了。
几秒钟后,她回到现实,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已经九点半了。她用残余的力气,本能地制定了计划。接下去的时间,她先是用毛巾又给美珍擦拭了一遍身体,给她喂了食,再安置到自己的床上,然后尽可能地将客厅打扫干净,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像个机器人一样,没有表情,没有情绪,是手脚在控制着大脑。最后只剩下沙发和地毯上的污渍没法清理,她一时也想不出办法,索性和衣躺在床上。她感觉自己很疲惫,同时又亢奋地睡不着,脑子里闪动着无数念头。
何思明回来的声音张悠悠并没有听到。要不是何思明叫了她一声,她都不知道自己睡着了,甚至她感觉自己刚才连眼睛都没有闭。
“你怎么不脱衣服就睡了啊?”
“我本来没想睡……”
“你这样会着凉的哦。”何思明说着把一件睡衣外套给张悠悠披上。
被他这么一说,张悠悠确实感觉身体有点冷,她打了个喷嚏。
“你看,感冒了。”
张悠悠也觉得头有点痛,她想,如果真是感冒,那也不是这样睡觉引起的,而是下班时淋的雨。
“外面还在下雨吗?”张悠悠问,她发现何思明身上没有水渍,连头发都没有湿。
“下啊,我打车回来的,反正能报销,”何思明没有问张悠悠有没有被雨淋到,而是说,“我有点饿,厨房有什么吃的吗?”
这时张悠悠反而不感觉饥饿了,只是口渴得不行。她起身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后说:“家里没东西吃,泡面也没了。”
“哎呀,那怎么办?你怎么也不买点,”何思明说,“我叫个外卖吧,这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送来。”
张悠悠看着何思明一脸悠闲地刷着手机里的外卖软件,突然说:“你没发现家里有什么不一样吗?”
“什么?”何思明察觉到张悠悠的口气比往常严肃,紧张地抬起头,然后扫视了一圈,“没有啊,没什么不同啊。”
“沙发和地毯脏成这样你都没看到?”
“哎!”何思明这才发现沙发和地毯上的污渍,“还真挺明显的,差点被我发现。怎么回事?”
“没什么。明天把地毯扔了吧,沙发要是弄不干净也扔了。”张悠悠没好气地扔下一句,走回了卧室。
何思明追进去的时候,张悠悠已经和衣躺进了被窝。他走到床头,蹲下身,看着张悠悠紧闭的双眼,给她擦掉两滴眼泪。
“怎么了,老婆?”
张悠悠没有回答。
“大姨妈来了?”
张悠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男人总喜欢把女人的情绪归结到生理原因上,他们不反思自己,也不解读女人的情绪——是生理期产生了情绪波动——这真是一个最不用负责任,甚至还让自己处于关心者地位的最佳原因。
其实张悠悠也不是生何思明的气,或者说,何思明只是其中一部分,还有工作,还有下雨,还有美珍,还有饥饿,还有其他很多她想处理也愿意处理但就是没处理好的事情,自己就像一个气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往里面打气,现在气球绷紧了,她需要一个口子给自己减压。任何人都需要这样一个口子,而她此时此刻能找到的口子就是何思明,仅此而已。夫妻本来就需要承担这样的作用的吧,所以才被称作“两口子”啊。
“是工作太忙了吗?”张悠悠闭着眼睛在乱想的时候,何思明也在劝慰着,“还好明天就是周末了,我们去武康路那边喝咖啡好不好?就我们两人,像以前一样。我其实早就跟你说啦,工作不用太辛苦的,你还要照顾家里,不能把自己累坏了,钱让我来赚就好了,现在我负责的项目进展还不错,其实你辞职在家也可以的……”
何思明不知道张悠悠根本没在听,直到听到轻轻的呼噜声。何思明停止了说话,他轻轻给张悠悠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张悠悠睡觉一直很安静,看来,今天她确实累了。
也许是难得睡这么长时间的觉,第二天醒来后,张悠悠感觉自己容光焕发,浑身充满了能量,前一天的糟糕心情也完全不见了,残留的只有更严重的饥饿感而已。
何思明早就起床了,还亲自下厨炒了个蛋当早餐,张悠悠刷完牙,发现咖啡也已经帮她泡好了。美珍坐在地毯上,屁股下面的地毯上和桌上都铺着报纸,报纸上肉眼可见已经有一些炒蛋残渣。
张悠悠虽然今天心情不错,但也不想这么快就给何思明好脸色看,免得加深女人的情绪阴晴不定的错误印象。
“老婆,这地毯我明天换哦。”
“明天要换,今天还垫什么报纸。”张悠悠吃了一口炒蛋,强迫自己不要露出好吃的表情。
“养成习惯,”何思明也在茶几旁坐下来,说道,“以前我们都是在桌上、茶几上垫报纸,以后周围多垫一些,这样就不会有意外发生了。反正吃完了连报纸一起扔就行。”
“报纸不经用啊。”
“没事,我公司很多,都没人要。”
张悠悠家里不订报纸,本来两人吃饭都会垫桌布,虽说可以洗,但每天吃饭多多少少总有些污渍会掉出来,这样张悠悠也就没了洗的耐心。还好何思明公司订了很多报纸,看完就没用了,何思明经常会带一沓旧报纸回家,吃饭时垫在桌上。确实不美观,显得生活没有情调,但没有比这更方便的方法了。
吃完早饭,何思明主动把碟子都洗了,然后蹲在地上陪美珍玩耍,张悠悠则开始化妆。
“要不要带美珍一起?”张悠悠选好鞋子,在门口问道。
美珍没有看他们,而是乖乖盯着窗外,很安静。
“算了,下次吧,”何思明说,“说好了今天是我们的二人世界。你不是最讨厌计划被打乱了嘛。”
他们坐地铁到了陕西南路,下来后漫无目的地瞎逛,反正附近的小路长得都差不多,遇到什么看得顺眼的咖啡店就进去喝一杯。
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聊,何思明很喜欢聊工作,对于一些知名的互联网企业秘闻了解得很多,虽然张悠悠对此并没有太大兴趣,但也会听听。张悠悠比较关心的不是他人,而是自己,关于自己的未来,制定哪些目标,做什么程度的努力,才是她认为最要紧的事。
两人边走边聊,钻进了一家很小的咖啡店,张悠悠甚至都没有在门外看到他们的店名招牌。
店内的格局很局促,没有几张桌子,椅子倒是不少,基本上都是和隔壁不认识的客人挨着坐的,这和张悠悠理想中的咖啡店不太一样,不过既然来了,那就体验一下吧。而且看客人们脸上的表情,想来味道应该不错。
在等咖啡的时候,何思明不停刷着朋友圈,张悠悠开始在店内寻找《咖啡文艺》的身影,结果让她很失望,一般的咖啡店或多或少都会配备几本杂志或者书籍供客人取阅,但这家咖啡店什么都没有。
和咖啡一起端上来的还有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这杯咖啡应该在几秒钟内喝,大口喝还是小口品等温馨提示,这一点让张悠悠颇有好感,至少这家店对待咖啡的态度是认真的,而且替客人做出了“喝咖啡的规划”,她本人就是,一杯咖啡习惯用十二口喝完。于是她把这张小卡片拿在手里多看了几眼,发现背面还写了几行字。
“好咖啡可以从热喝到凉,在不同温度下呈现出不同的风味。不必着急,但也不要错过这杯咖啡最美好的时刻。”
其实就是很简单的提示,类似这种在《咖啡文艺》杂志上每期都有好几条。张悠悠笑了下,把卡片塞进包里,端起咖啡杯。坐在他们旁边的是三个女生,看起来比张悠悠要年轻一些,应该不到三十岁,其中一位女生正在谈论着买房的话题。由于紧挨着而坐,她们交谈的内容张悠悠一字不落地听在耳朵里。
“反正我觉得这附近不错呀,交通方便,店又多,就是太贵了。我男朋友说如果买在杨浦区,可以买一套一百多平的。”
“大杨浦也蛮好的吧,”另一个女生说,“以后你孩子上大学方便了,复旦交大就在家门口。”
“你白痴啊,大学又不是按出生地分配的!”
“对了,我听说陕西南路那边有一户房子前不久出事了,你介不介意买凶宅?现在肯定便宜。”
“真的啊?我不介意呀,对我来说乡下才是凶宅,那里出什么事啦?”
“遭小偷了吧,据说独居的女主人死在床上,被刀捅死的。不过奇怪的是,现场还有另外一具男性尸体,不知道是谁。如果是小偷的话,为什么他也死在里面了?不是小偷的话,和女主人又是什么关系呢?”
“别吊胃口啊,那到底是谁呢?”
“不是我吊胃口呀,报纸上就写这么多啰,又没有后续的报道了……”
“那个房子在哪里?!”
三位女生都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和她们大声说话的女人。何思明也惊呆了,咖啡杯差点被打翻,他握住张悠悠的手:“老婆,怎么……”
张悠悠没有理他,而是盯着刚才说话的女生,不过口气已经没有那么激动了,她认真、诚恳、一字一句地问道:“不好意思,你刚才说的那个房子在哪里,你还记得吗?”
女生眨了几下眼睛,转过头对她的闺蜜说:“市中心的房子也太抢手了吧。”
不适合所有人的职业
想成为侦探。
我不记得具体是几岁的时候诞生了这个想法,但自从这个想法出现以来,就没有改变过。小学的时候老师问:“你们长大了想做什么啊?”我记得当时班里一半的同学都说想成为科学家,剩下的就是老师、宇航员、老板,唯独我说,想成为侦探。
老师很惊讶,问我,你知道侦探是做什么的吗?
我答不上来。同学们在旁边笑。我很纳闷,如果老师问他们科学家是做什么的,他们也答不上来吧。
就是因为不知道,不了解,感到好奇,才可能有趣,才想去做啊。
不知道是不是在较劲,想成为侦探这个想法之后就没有改变过了。之前可能只是在动画片里看到过侦探的神气,给幼小的我留下了一定印象,但在此之后,我会刻意去了解侦探的一切。我从图书馆借书,把买零食的钱都存下来买侦探小说,长大后打工有了收入,便把书店里所有疑似侦探小说的书都收入囊中。
让我感到绝望的是,我越来越认识到“侦探”只是一个只出现在小说中的职业,现实中只有“事务所”,他们和小说里的侦探一样神秘,但据说调查的都是婚外情,或者找寻丢失的宠物这种日常之谜。
不管怎么说,这些隐匿在闹市中的“事务所”已经是最接近于侦探的职业,与其在一家普普通通的企业当小职员,不如让从小的梦想变得稍微现实一点。
我租的房子在宜山路上,这算是一条大路,附近没有多少商店,早晚人流很拥挤,都是去旁边的科技园区或者办公楼上班的。我已经在附近面试了好几家公司,大多数是新兴产业,急着用人,但出于某些原因,面试官总会婉拒我。
一家电商APP的面试官跟我说:“我们这里很忙的,一周上七天。”我说没问题。她又说每天要忙到半夜,我说我能接受。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她不能接受我这么忙,太辛苦了。离开这家公司之后我还是没想通她的逻辑漏洞在哪里。还有一家做金融的公司,问了一下我的名字就说下周一直接来上班吧,可周一早上我过去的时候,发现这家公司已经倒闭了。对了,还有一家做游戏开发的,那天我表现特别好,所有的问题都对答如流,最后面试官问了我的星座,然后遗憾地表示这家公司不招我这个星座的。
类似这样的面试太多了,我一天天地浪费时间,在希望和失落之间徘徊。有一天,我从一家面试的公司出来时正值中午,感到肚子有点饿,于是拐进古美路上想找一家面馆,在发现面馆之前,我看到了一幢破旧的大楼,原本灰色的墙体表面已经开始剥落,近四十度的阳光正直直地照在它露出的黑色伤口上,大楼的门关着,无人进出,不确定这幢大楼正在使用还是已经报废。吸引我注意力的是三楼窗户上贴的字,上面写着:事务所。
没有名字,就是很简单的“事务所”三个字,下方是手机号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说明。我的心里仿佛有一根弦被拨动,我拿起手机,对着贴字的窗户拍了张照,然后离开了古美路,一路上我一直陷入恍惚的状态当中,胡思乱想了很多,快到家的时候才发现午饭没吃,但我一点都不觉得饿了。
下午我就拨通了那个号码。
对方接电话的速度很快,我还没有准备好要说的话,话筒里就传来一个沙哑的男声,隔着手机我好像都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香烟味。
“哪位?”
“啊……你好,我……”我组织了一下语言,“你们是事务所吗?”
“什么事?”
这个男人似乎只会用问题回答问题,不过既然这么问应该就是默认了吧。
“我想问一下,你们事务所主要做哪方面工作?”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侦探。”
我紧紧抓住手机。
“请问……你们还需要招人吗?”
“你想当侦探?”
“是,是。”
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坚定的态度,只好连着说了两个“是”,说完又后悔,这个反应实在太愚蠢了。果然,我似乎听到话筒里传来一声嗤笑,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的心理作用,我不太确定,不过他接下来说的话我听得很清楚。
“不招。”
说完电话就被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它告诉我这次的通话时长还不足一分钟,不过我并没有感到沮丧,反而有点兴奋。我被拒绝的次数太多了,这并不会对我的情绪造成影响,而从那个男人口中说出的“侦探”二字,让我感到终于找到了知音,同时找到了活到现在的目标和理由。
第二天,我从衣柜里找出唯一一套西装,洗了澡洗了头,要以饱满的精神状态走到古美路,走进事务所,去到那个男人面前,亲口告诉他,我想当侦探。哪怕不发工资我都能接受,这样总不会被拒绝了吧。
不,多少还是发一点吧,不然侦探一上来就饿死了。
那幢破旧的大楼内部比我想象中要干净,看来还是有物业和清洁工人的,我没有看到电梯在哪里,还好只是三楼,我顺着楼梯很快就走了上去。楼梯设置在楼层的尽头,走出楼梯看到的第一扇门是洗手间,然后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像酒店一样排列着一扇扇门。我挨个走过,有些门口挂着公司的名字,有些空置着,在循着事务所窗户的方位,走到对应的那扇门前,发现门上什么都没有。
观察力和记忆力是侦探的基本素质,我敢肯定事务所就在这扇门的后面。不过它看着实在是不像里面有人的样子,昨天我打的电话是手机号,也就是说那个男人可能是在自己家里,或者其他办公地点,这里也许是以前的办公室,甚至可能单纯是借用了一扇没人用的窗户打广告拉生意的。
不管怎么样,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再想这些也已经没用了。
我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可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从里面传来了声音。
“请进。”
是昨天接电话的男人的声音。
我拧了下门把手,顺利地转动了,我推开门,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房间的灯光本来就昏暗,再加上不开门窗,烟都散不出去。在烟雾中,我看到一张办公桌,一个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的背后是窗户,就是贴有“事务所”三个字的那扇窗户,由于背光,男人的模样我看不清楚。
我朝他走近,总算看到了男人的长相,比我想象中更加其貌不扬,理着平头,没有任何值得描述之处的五官,穿着一件polo衫,办公桌上有好几个烟灰缸和充当烟灰缸的一次性水杯,都塞满了烟头。我想,这么平平无奇的形象也许才适合做一名当代侦探吧。
在我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在打量我,从他的眼神中可以发现,显然他是对我充满好奇的,不过他什么都没有问,先是示意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然后慢悠悠点了一支烟,一边抽一边看着我,等我先开口。
“您好,我昨天给您打过电话。”
我看到他皱了下眉头。
“什么事?”
“我希望能加入这家事务所,我想当侦探,”在他开口之前,我补充道,“您只要给我最低工资就行了,多一个帮手总是好的。”
可能是最低工资这点让他犹豫了,这次他没有直接拒绝我。
“为什么?”
“这是我的梦想。”
男人从鼻子里哼了一下,随即又哼了好几下,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知道侦探是做什么的吗?”
他的口吻和当年的老师一模一样,不过现在的我已经不会感到困扰了。
“解决问题——不管是什么问题。”
男人扬了扬眉毛,把还剩下一半的烟摁灭在一个相对还有空间的杯子里。
“简历。”
我从包里拿出简历递给他,他看都没看,直接放在办公桌上。
“回去吧。”
我吃了一惊,没想到递完简历之后是这么直接的回复。
“我真的很想当侦探,您可以先试用我,不好再辞退我也行,试用期不用给我工资……”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回去,等通知。我没说不要你,”男人看我的表情变得欣喜,又说道,“也没说要你。”
“那……您什么时候能回复我?”
男人深呼吸了一口,问我:“现在几点?”
我赶紧掏出手机:“快十点半了。”
“哦,这么晚了,我要吃饭了,你走吧。”原来并不是在跟我确认回复时间。
我站起身,依依不舍地问:“您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我吗?或者随便给我一点建议。”
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看来是不想再跟我多说话了。“那我走了,等您消息,我的联系方式在简历上都有。”我向他告辞,走到门口时,男人突然在我背后说了句:“对了,想当侦探,以后别穿得这么正式,这不是什么风光的行业。”
之后,我在家里待了一周,其间没有出去再找过工作,我一直在等待那个男人给我打电话,可是只等来几个骚扰电话。我估算着时间,想要是再不联系我,我就再上门一次,如果这样都不行,那我就找其他的事务所了。
那个男人最终还是主动给我打电话了,我已经把他的手机号备注名改成了“事务所”,所以电话一响起我就知道是他。
“喂,您好。”我略带紧张的语气不知道会不会在电波中被放大。
“你离宜山路地铁站远吗?”他还是老样子,上来直接一个问题。我准备下次把他的备注改成三个问号。
“啊?宜山路……不远。”
“说具体时间。”
“走过去十分钟吧。”
“半小时之后,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会从宜山路地铁站的五号口出来,出来之后,他会先站在原地连抽两支烟。你的任务是跟踪他,把他的举动汇报给我。”
“等等,这是让我直接开始工作了吗?”
“考核。”
“好!五十岁,男人,宜山路五号口,原地抽两支烟……”我开始认真起来,先确认了一遍信息,然后问道,“还有其他特征吗?”
“这些不够?”
他的口气好像在说:连这样都找不到目标,没有资格当侦探。
“不是,这些当然已经够了,我只是担心,万一他从其他的出口出来,或者没有抽烟,毕竟这些都不是客观的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