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呆兔子,这潭里的水妖能读心摄念,你难道不知道么?”
极熟悉的气急败坏的声音,与此同时一双手捏住他的脸颊,用力往两边一扯,疼得他几乎落泪。
“哎……”
煌采见他吃痛,这才松手,看他一脸委屈不解,又轻拍了拍他被捏红的脸。
“这里的水妖能读你的心思,再化成你心中所想所念,引你入潭。我就想不明白了,你的入梦术可是连佳酿也佩服的,怎会连这几个小水妖的把戏也看不出?”
姜跳跳不答话,煌采也没再问下去,两人沿着回芳瞬宫的小道慢慢踱步。
道路两旁的桃花被风吹落,犹如下了一场花雨,有几片花瓣落在他们身上,姜跳跳没去理会,煌采素来注重仪表,拿袖子都拂去了。
他见姜跳跳额上落了一片,笑道:“额头上开出桃花来了。”
姜跳跳便伸手去拂,岂料发带缠住了衣袖,这一扯将头发给扯散了一半。
煌采是又好气又好笑,拉着他在一株桃树下坐着,给他重新梳。
不知是不是真身为白兔的原因,姜跳跳的发色偏浅,柔软得绸缎一般。煌采一边给他梳头,一边说着玩笑话:“记得以前,你连梳头也不会,都是我给你梳的,难怪现在重拾手艺也不生疏。”
“我也记得啊,那时煌弦姐姐知道了还将你叫去训话,说你堂堂的少主人,竟然去给个小妖怪梳头。”姜跳跳回忆道。
“很快,你就不是妖了。”煌采将发带给他系好,“你跟我一样是仙,我带你去将‘云上神间’三十六宫游个遍,还有各处的仙山仙岛,你想去哪儿我就陪你去哪儿,好不好?”
姜跳跳低着头,并没有表现出他预想中的高兴。
“当然,你要是舍不得跃然居,我也可以跟你回去,反正也快开春了,小岚和阿菱也能回来,再叫上宝秀和成橘——”
“煌采。”
姜跳跳突然打断他。
“我有件事,一直想不明白。”
他抬起头,视线却只停留在眼前的桃花上。
“你生来傲气,又是高高在上的采琼宫少主人,而我只是个小小的兔精。自相识以来,你一直待我很好,煌弦姐姐给你的仙丹宝珠,你全拿来给我,我想在京城开酒肆,你也全部帮我打理好。”
姜跳跳说到这里,从衣领里拉出根红线,挂着的是块兔子模样的宝玉。
“这个是我过生辰时你送我的。佳酿说这是极上等的美玉,可惜我辨不出颜色,看不出有多美。”
煌采笑道:“也不是什么太好的东西,你没给弄丢了已经是奇事一桩,算对得住我了。”
姜跳跳轻轻摇了摇头:“你别瞒我。佳酿告诉过我的,这原本是你的凤凰佩,你拿去改刻了送我的,为此还被煌弦姐姐罚了,是不是?”
他身后的煌采一时语塞,好一会才道:“你别听佳酿胡诌。”
“煌采,我认识你这么久,从未见你对别人这样好,就是佳酿,也不见得让你如此对待。你……你为何这般看重我?”
姜跳跳问出这句话时,其实并没有想很多。
他与煌采认识的时间很长很长,因为煌采对他近乎宠溺的好,令他早就习以为常。等到和其他人相处得久了,他才知道这小凤凰任性,少爷脾气又大,唯独对他是百依百顺。
姜跳跳一直以为,那是因为煌采当他是至交好友,所以才那样宠着他,才会不顾一切地助他成仙。
可是,自进入德铃公主的梦境以来,他清楚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从此制止不住地害怕成仙的那天到来。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更别提告诉煌采。
他怕煌采会生气,气得再也不理他。
姜跳跳问为何如此看重他,实在是觉得自己对不起煌采,枉费了他一番心意,所以说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敢回。
因此,姜跳跳错过了很难得的一个瞬间。
他说出最后一个字时,小凤凰脸红了。
他像所有情窦初开又被戳中心事的人一样,手足无措起来。
“问这个做什么,我……我拿你当好……”
“好朋友”这三个字转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没说出来。
“姜跳跳,记不记得来桃花谷之前跟我打的赌?”煌采支支吾吾了一阵后,突然大声道。
“记得啊,我输了。”
“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不许反悔!”
“我知道。”姜跳跳终于回头,一手整了整刚梳好的头发,“你说就是了。”
“跳跳,我……”
煌采话说到一半,头顶上的桃树中突然冒出个小脑袋。
“姜公子,你的妙音鸟。”
一个小花妖伸出手,递过一只小小的用纸折成的翠羽鸟儿。
姜跳跳道了谢,将妙音鸟托在掌心里。
“是宝秀呢,是不是跃然居出事了?”
煌采道:“先别管这个,跳跳,你听我说,我其实一直——”
姜跳跳已将妙音鸟托近了耳边,纸折的小鸟发出微弱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话。
妙音鸟传完话后,就会自己化为灰烬。
精巧的翠鸟已在姜跳跳手心里慢慢燃烧起来,温暖的火焰在他脸上照出一个亮点,却显得他的面色愈发苍白。
“跳跳,你……”煌采隐约觉得不对,“宝秀说了什么?”
姜跳跳并不答话,整个人好似已呆了。
妙音鸟留下的灰烬自他手中洒落,随即四处飘散。
“宝秀说……林小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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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卖包子的小子死了?”煌采听了也觉不可思议,“这可真是应了那句‘天有不测风云’。”
对于煌采来说,林万可实在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听到这事也只是有些意外而已,要说对此感伤,那真是半点也无。
因此当他看到姜跳跳的神情时,不由怔住了。
那个总是迷迷糊糊,好像对所有事情都不甚在意的姜跳跳,竟然红了眼眶。
自相识以来,他从未见姜跳跳这样难受过。这会见了,先是心疼,可想起他这般难过为的是谁,无名怒火立时烧得天高。
“你哭什么。”
他将姜跳跳拉近,拿袖子狠狠一擦他的眼角,用的力道大了,脸颊都被他擦红了一块。
“宝秀说,林小哥死了……”
姜跳跳抬起头看着他,眼底尽是茫然无助。
“死就死了,值得你这样么?”煌采怒道,“他是凡人,终究逃不过一死,你替他伤心算怎么回事?”
“可是……可是我不相信……”
姜跳跳说着转身就要走,被煌采一把拉住,“你去哪里?”
“我回京城去,看有没有办法能救他。”
“姜跳跳!”
煌采抑制已久的怒气终于爆发:“我很早就想跟你说,你对这姓林的是不是关心得有些过分了?胭扑的事还没个着落,那群羽仙吃了亏会不会再来找桃花谷麻烦,这些你全都不管了?现在说走就走,你到底是将他看得有多重,比我们还重要么?!”
煌采从未这样吼过姜跳跳,这次真是怒极,一刻也忍不了了。
“煌采,我不是不关心你们。我只是、只是救人心切……”
“你少来这套!救人?人都死了你拿什么去救?姜跳跳,你给我说清楚,你要是因为上次我们诓了他的宝贝对他心存歉疚,我还他就是!你要是将他看得比我们还重,好,你尽管去找他,我煌采就当白白认识了你!”
煌采说完摘下腕上的麒麟珠,狠狠往地上摔去。这珍奇宝物被他摔得碎的碎散的散,再不复夺目光彩。
姜跳跳被他一吼,更是心慌意乱:“煌采,你这是怎么了……小林也是我们的朋友,他出了事,难道我不该去救他么?”
“谁是他朋友!”煌采气得心口都抽痛起来,“姜跳跳,我就问你一句,今天是不是不论如何,你都要回京城去找他?”
姜跳跳沉默片刻,道:“是。”
煌采没料到他心意已决,怒极反笑,笑了两声后,指着姜跳跳一字字道:“好,既然如此,你走就是,但你给我记住,今后往后,再不要来见我!”
姜跳跳听他说得如此决绝,又是着急又是委屈,可眼下人命关天,没法再拖延下去,便狠下心转身吹了声口哨,招来一匹雪翼。
雪翼张开巨翅的一刻,身后的煌采忍不住喊道:“姜跳跳!我不是跟你开玩笑的!你以为我以前为你做的那么多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我真的喜欢待在跃然居跑前跑后!我待你如何难道你一点也感觉不到么?姜跳跳!连佳酿都能看出我喜欢你,为什么只有你不知道……”
雪翼已飞上云端,煌采的话渐渐消散在风里,一如妙音鸟燃烧后化作的灰,混入尘埃后,再看不出存在过的痕迹。
* * *
姜跳跳回到京城后,只匆匆施术隐去了雪翼便往福寿街跑。
福寿街出奇的冷清,林家更是大门紧闭。
姜跳跳敲了许久的门也不见有人应,只能先回跃然居,结果跃然居也是关着大门。
他伸手一敲,来开门的竟是他上回剪出来的纸片儿小丫头。
“宝秀不在么?”
纸片人便回头笑着大喊:“宝秀!宝秀!”
宝秀听到声响“蹬蹬蹬”从楼梯上跑下来,一边回道:“你个没大没小的傻丫头,乱喊什么呐?”
他一见到门口的姜跳跳,眼泪都差点落下来:“我的跳跳!你可总算是回来了!”
“小林呢?他怎么样了?”姜跳跳急忙问道。
一提到林万可,宝秀不由神色黯然:“还能怎样……你快去看看吧,要是连你也救不了,那就真不行了。”
宝秀平时也算是个冷静的,连他都这么说,看来林万可确是凶多吉少。
姜跳跳本就担心,听了这话更是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跟着宝秀走到厨房后边的一间小屋子前,宝秀示意他别出声,这才小心翼翼将门打开。
一股浓稠的药味扑面而来,只见设了法阵的屋子中央摆着一张铺满药草的床,躺在上面的人犹如盖了一层药被,却是双目紧闭,毫无生气。
即使被纠缠的草叶遮挡住一半面目,姜跳跳还是一眼认出,药床上的人正是林万可。
更令他心惊的是,就算远远看着,他也觉出林万可气息全无。
“怎么会这样……”
宝秀叹道:“救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气儿了。成橘帮忙找来了这些药草,说是好歹有些作用,可这么些天过去了……唉,我道行不够,做不了什么,只盼你们回来能有好法子。”
他说着将门重新关好,确保不让外面的寒气渗进去,这才和姜跳跳回到前屋,断断续续将这几天发生的事都说了。
原来在姜跳跳与煌采去桃花谷后,林百知来过一趟,说是林万可失踪了,找了好久都找不到。
一同失踪的,还有一位姓乐的教书先生。
林百知本以为大哥会在跃然居,一问才知道他没来过,姜跳跳也出远门去了,这下可好,小孩儿又是担心又是害怕,当时就坐地上哭了起来。
能拿主意的那几个都不在,宝秀只能先将他领上楼去,好言好语把他哄睡着了再自己想办法。
林万可不是那种会让人担心的人,他要是平白无故不见了,肯定是出了大事。宝秀也顾不得许多,当下打烊关门,飞快地叠了一串纸蜻蜓,施了法术后全数放了出去。
这样的大雪天,京城里四处飞舞着纸蜻蜓其实是件很不寻常的事,但眼下也真是没有办法。两个时辰后,有一只纸蜻蜓飞回了跃然居,宝秀便冒着大雪跟着它去找人,这一走就走到了西萝山。
纸蜻蜓飞到一处小坡前就停住了,宝秀清理掉一大片积雪才看到了被埋在底下的林万可,他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名已经昏迷过去的年轻男子,想必就是那位乐先生。
宝秀说到这里,止不住地叹气。
“你是没有看到……林小哥身上也不知多少处的伤,头上手上都是血,已经凝成了冰,整个人冻得雪块一样,那位教书先生倒是毫发无伤,不过再晚些发现,恐怕也撑不住了。”
姜跳跳自然知道这教书先生是乐莘,想起林万可对他的感情,木然道:“原来小林是为了救他,才成了这样。”
“这其中究竟如何,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林小哥当时就……百知这孩子见到他大哥成了这样,哭得都不行了,我找你回来也是想问问你,能不能想个法子救救他,林小哥这么好的人,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白白送命。我自知没这个本事,可你跟煌采——唉,煌采呢?没跟你一道回来?”
提到煌采,姜跳跳真是心乱如麻:“我不知怎的惹他生气了,就没和我一起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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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煌采,姜跳跳真是心乱如麻:“我不知怎的惹他生气了,就没和我一起回来。”
“这个时候,你们还闹什么别扭呐!”宝秀道,“本来还指望着煌采能借出他采琼宫的仙灵宝珠,现在看来是没戏了……”
姜跳跳心道,即使没闹别扭,煌采也不见得会借出仙灵宝珠。倒不是他不肯,而是煌弦姐姐那关难过。
“那成橘呢?成橘也没有办法么?”
宝秀道:“成橘也只能找来那些药草,他捉妖还算高手,可救人就——”
说到这里他与姜跳跳忽然想起一人,异口同声道:“徐瑶大师!”
成橘的师父徐瑶即使在妖精中也是个传奇人物,他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什么飞天遁地移山填海,在他面前也是小事一桩。当然,这只是传言,但京城第一术师成橘的师父,必定不是泛泛之辈。
事不宜迟,姜跳跳叮嘱宝秀好好看着林万可,自己赶去自在观求成橘请出徐瑶大师救人。
成橘听明来意,无奈道:“我师父云游四海,行踪飘忽不定,除非他主动找我,否则我实在无法找到他。”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师姐正好在自在观,说不定她能有些办法。”
成橘的师姐宛空,曾经助他在与奚柏青的比试中分庭抗礼,姜跳跳听闻她在,顿时安心不少。
只是宛空这次来自在观为的是养伤,她在游历途中助人除妖,结果中途吃光零食耗没了力气,不小心被妖物抓伤了左肩,此刻虽已无碍,毕竟还未好全,但听说了林万可的事,她也执意要去看看。
三人一起回到跃然居,宝秀将他们带进药屋,宛空一见林万可顿时惊叫出声:“怎么是他!”
一问之下,才知道宛空当时为了小师弟的事来京城找成橘,不小心迷了路,身上的食物和钱财又被小偷一块摸了去,饿得毫无力气之时,是林万可的包子救了她一命。
“当时我无以为报,就将一串麒麟珠送给了他,没想到救命恩人竟……”宛空说着抹了抹眼泪,“一定是有歹人见到他身怀宝物起了杀心,才会弄成这样。说来,竟是我害了他。”
姜跳跳与宝秀对看一眼,方知那串麒麟珠的由来,可眼下也顾不得解释这些,只问有没有办法能救得林万可一命。
宛空待平静了些,细细想了一阵才道:“原本望星山张散仙看守的那株风芷兰,倒是有起死回生之效,只是……”
姜跳跳追问:“只是如何?”
“这风芷兰是无燕山云兰君的至宝,因生长在望星山方能抽叶开花,故请张散仙代为看守。我与成师弟方师弟都守护过这株仙草,其间十年,无数妖物精怪想来夺它,你便知道它的价值了。”宛空叹道,“因此它一开花,就已被云兰君收走,想请他相让简直是难如登天。”
成橘道:“我以为你能有什么好法子,这风芷兰的事儿咱们还是想都别想的好。这玩意五年才抽一片叶,谁知道得几百年才能开出那一朵花,要是打它的主意,恐怕还没到人家无燕山就先给拍死在半路了。”
宝秀急道:“照你们这么说,那可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那些仙丹灵药又岂是咱们说要就能拿到的,煌采又不肯帮忙……唉……”
成橘见他这般着急,愕然道:“真是奇了怪了,此人与你们非亲非故,为何对他的事如此上心?”
他话还没说完就遭了宛空一记爆栗:“他是你师姐我的救命恩人,怎能算非亲非故?你自小没有心肠,看着不管也就算了,我就当不得这忘恩负义的人!”
平白无故被扣了顶“没有心肠”的帽子,成橘脸上挂不住了,哼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变了,人人好像都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不管是皱着眉的还是沉着脸的,都是不发一言。只有那姜跳跳剪出的纸片儿人,不辨情境,不明所以,兀自嘻嘻哈哈耍玩着茶杯。
末了,姜跳跳站起身:“时候不早了,宛空你身上还有伤,还是先回去吧。等下又下起雪来,路就不好走了。”
他一向神色淡然,此时虽看似寻常,但宝秀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待成橘与宛空走后,他踟蹰片刻,小心翼翼问道:“跳跳,你怎么了?”
姜跳跳答道:“没什么,只是在想如何才能拿到风芷兰。”
他这话一说,宝秀差点一个趔趄磕到柱子上去。
“你方才没听到么?云兰君将风芷兰看得比什么都重,他若是普通人倒好办,随便塞两样宝贝说不定也就换了,可人家是仙君啊!咱们只是妖,连跟他商量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是……唉,我看还是将煌采找回来问问的好!”
“没用的,我惹煌采生气了,他说以后再也不见我了。”姜跳跳低着头道。
宝秀大惊,怔了好一会才道:“若说是别人不肯见你,我说不定还就信了,可要说是煌采,我不信。”
“是真的。我一说要回京城救小林,他就生气了,说我不看重他,他是白白认识了我。”姜跳跳说着说着,想起煌采当时的样子,又是一阵难过。
宝秀道:“你知道他为何会动怒么?”
姜跳跳摇头。
宝秀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跳跳,你老实答我,你喜欢煌采么?”
姜跳跳不假思索:“喜欢,当然喜欢。”
“不是朋友一样的喜欢,是——”宝秀话到一半,突然又不往下说了,只轻轻打自己的嘴。
姜跳跳心事重重,也没有去在意,他现在满心思都在那株能救命的风芷兰上,只恨不能生出翅膀飞去无燕山。
可是就算去了无燕山找到了风芷兰又如何,以他的本事,又怎能拿得到仙君的宝物。
姜跳跳越想越觉得希望渺茫,只坐在窗边呆呆地看着对面屋顶的积雪,连冷风灌进衣领也毫无知觉。
入夜,天气愈冷,屋里的火炉烧得劈啪作响。
有一点雪花飘进窗来,外边果然又下雪了。
宝秀不知何时已趴在桌上熟睡,姜跳跳替他盖了层厚毯,又关紧了窗子,正想去药屋看看林万可时,楼下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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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秀不知何时已趴在桌上熟睡,姜跳跳替他盖了层厚毯,又关紧了窗子,正想去药屋看看林万可时,楼下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
这个时候,还会有谁来跃然居?
姜跳跳下楼去开门,一团夹着雪末的冷风从门缝里灌了进来,吹得他有一瞬睁不开眼。
“请问,是小姜兄弟么?”
温润好听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一样。
姜跳跳揉了揉眼睛,只见面前站着一名身穿斗篷的年轻男子,他身边还有个打着伞的书童模样的孩子,两人的肩头都落满了雪花。
他忙将他们领进屋里,手忙脚乱地取了杯子去倒热茶,耳边听得那男子道:“打扰了。我是福寿街那家书院的教书先生,姓乐。”
姜跳跳道:“我认识你的。”
他的确见过乐莘,虽然那时是被林万可抱着躲在墙后,还是以兔子的形态。当然,乐莘并不知道这些。
“你们来是为了小林的事,对不对?”
姜跳跳问话时,那小书童正在替乐莘解下落了雪花的斗篷,闻言竟是泣不成声。
乐莘见状轻声道:“文近,莫要失礼。”
他说这话时语调平静,却从眼角滑下一滴泪来,无声无息地落在膝头。
那唤作文近的书童听他一劝哭得愈发厉害,只将头埋在叠好的斗篷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姜跳跳有些无措,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只能静静坐着一言不发。
许久,乐莘才问道:“我……能不能见一见小林。”
姜跳跳点点头,站起身去替他开门。
宝秀在药屋四周划了结界,确保外面的寒气不会影响到屋子里,尽管如此,这一段路还是积满了冰雪。姜跳跳走出几步,回头看了眼乐莘,他没有让那小书童搀扶,也没有打伞,每走一步都好似要耗去他全身的力气,在漫天风雪中像纸片一样单薄。
当乐莘总算走到他身边时,姜跳跳伸手推开屋门,鼻间顿时充盈温暖的药香。
在成橘术法的作用下,这些珍奇的药草发挥出了最大的功效,躺在床上的林万可还保持着平静的睡颜,身上那些骇人的伤痕也已平复,甚至脸颊呈现出了一点血色,给人一种下一刻他就会醒过来的错觉。
但姜跳跳心知,他永远也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乐莘慢慢地走到他身边,坐在床头的小椅上,背对着姜跳跳道:“小姜兄弟,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么。”
他这句话还未说完,姜跳跳就已轻轻关上了门。
即使乐莘没有说,他也不会待在药屋里的。因为他觉得,比起自己,林万可一定更希望陪在他身边的是乐莘吧。
外边的大雪未停,来时留下的脚印几乎已全被新雪覆盖。
姜跳跳回到前屋,那叫做文近的书童还哭得一抽一抽,见他进来忙胡乱擦了眼泪,哑声问道:“姜公子,林小哥他……他真的救不活了么?”
姜跳跳道:“你别着急,一定还有办法的。”
“可是……可是请来的大夫都说不行了……”文近一句话说了好几次都说不完整,“姜公子,百知现在住在书院里,我还骗他说林小哥只是伤得重了,过几天就能见他。要是他知道大哥没了……那可怎么办……”
文近说着说着,眼泪又扑簌簌往下掉。
“都是我不好,要是早些劝先生离开京城,就不会被那两个畜生抓到……林小哥也就不会死了……”
姜跳跳听得不对,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小林不是为了救你家先生才出事的么?”
文近道:“就是为了救先生才……唉,本以为到了京城,离开织州这么远,乐家的人本事再大也找不到的,这可真是……”
他拿袖子抹去眼角的眼泪,叹道:“我家先生是织州人,家里是当地大户,先生虽不得老爷疼爱,好歹也是衣食无忧,过得安好。谁知道遇到了柳芝那畜生,当初将他害成那样不说,如今为了乐家的宝库又来找事,非逼着咱们说出宝库钥匙在哪。可先生本就不贪图那些钱,离家又已多年,哪里会带着这么重要的东西……”
文近说到这里,难过得几乎讲不出话,停了好一会才道:“那姓柳的还有个同伙叫沈从武,也是个不学无术的无赖,他们从织州找到京城,将我和茶翁绑在书院里,又将先生和林小哥抓了去,先生说不出宝库钥匙的下落,他们就要把他带回织州乐府……且不说这一趟凶多吉少,当时先生病着,他们不肯请大夫也不肯抓药,林小哥好不容易带着先生逃了出去,又被他们给追着了……”
姜跳跳听得揪心,接下去的事情,不用文近说他也已猜到了。
“先生说,当时山里那么大的雪,他们找不到人来帮忙,只能一直跑,可那两个畜生还是不肯放人,他们有刀,可是林小哥什么也没有……先生被救出来后,也是昨天才好转过来的,我和茶翁谁也不敢告诉他林小哥死了,可不说又不行……他当着我们的面眼泪也没落,可我瞧得出,先生他心里比谁都痛……”
文近说得眼泪涟涟,又断断续续讲了些林万可往日的好处,末了长叹:“这样的好人,怎么说没就没了。柳芝和沈从武万般作恶,却活得逍遥,可惜我没有本事,否则拼了这条命,我也要替林小哥报仇。”
姜跳跳道:“你年纪尚小,不该想这些事。”
文近哭着问道:“姜公子,林小哥真的还有救吗?要是有得救,求求你一定要帮这个忙!”
姜跳跳呆坐了一会,似自言自语道:“一定有办法的。”
他说着站起身,将放在手边的伞拿起,“这个可否借我?”
文近问道:“姜公子你要出门么?外边的雪很大,路难走得不得了,还是等雪停了再出去吧。”
“没事的,宝秀问起就说我去找位朋友。”姜跳跳答道,“不会去太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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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福寿街的转角处,那匹雪翼还安静地待在原地。
姜跳跳走过去时,看见有个穿着大红色斗篷的小女孩站在旁边,正拿手抚着雪翼洁白的翅膀。
她见到姜跳跳过来,一双清澈的眼里满是欢喜:“哥哥,这匹马是你的么?”
姜跳跳朝她笑了一笑,道:“是啊。你看得见它?”
小姑娘忙不迭点头:“看得见,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马。”
姜跳跳道:“那你一定是个很乖的孩子。天很冷,记得早些回去,别让家里人担心。”
小姑娘应了一声,又在雪翼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这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待她火红的衣角消失不见,姜跳跳才在雪翼耳边道:“真好呢,凡人的小孩子也看得见你。”
雪翼发出满足的哼哼,对于它来说,见到善良纯净的人与事物,就是莫大的幸福。
姜跳跳跃上雪翼的背,道:“带我去无燕山一趟,之后你就自己回桃花谷吧。”
在他施术隐去自己身形的一刻,雪翼张开双翅,在漫天飞雪中腾空而起。
它好像从来没有飞得这么高,似乎要冲上云霄一般,被它翅膀扫过的雪花点点如晶石闪耀,如梦似幻。
姜跳跳身上的斗篷猎猎作响,浓重的黑色湮没在铺天盖地的白雪之中。
他伏在雪翼的背上,伸手接了几片雪,却转瞬融成了水珠,又被风吹散化去。
当冬日的寒风渐渐消散时,他往下看去,京城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的绿色。
温柔的暖意和花香不知何时悄悄袭来,这一切都说明,他已进入了无燕山的春境。
无燕山,是云兰君在入云上神间星微宫之前的仙山居所,共有春夏秋冬四境,每一境都有一位小仙看守,那株救命的风芷兰,就在秋境之中。
姜跳跳站在一片开满鲜花的山坡前,轻拍了拍雪翼的背,“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雪翼收起翅膀,乖巧地伏在草地上,拿脑袋去蹭他的衣角。
姜跳跳道:“你要在这等我么?我可能……回不来了。”
雪翼张嘴咬住了他的斗篷,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那这样吧,你等我三天,要是三天后还没来,你就自己回桃花谷去好不好?”
姜跳跳说着将斗篷脱下,盖在雪翼的身上,又抚了抚它的脑袋,这才站起身往前走去。
鲜绿色的青草划过他的鞋子,暖风将衣服上尚未消融的雪末吹得无影无踪。
无燕山的春境美如诗画,处处鸟语花香,流水清可见底,看不见的仙女在空中吟唱,歌声动听,引人入胜。
构造精巧的小亭随处可见,其间铺了软垫厚毯,一派闲适。
远远望去,前方隐约有一个大湖,想必就是夏境。
他必须穿过春境和夏境,才能到达秋境。
能否顺利寻到风芷兰,姜跳跳实在是没有一点把握,但眼下能做的,也只有继续走下去。
他穿过一片又一片的花丛,那些娇美的鲜花像长了手指一样勾住衣袍,带落花瓣一地。隐形的仙女唱起一支又一支或甜美或轻快的歌谣,好似永远唱不完。
当耳边的歌声越来越轻柔时,姜跳跳忽然感到了一丝困意,且越往前走,困意越浓。
向文近借来的伞还在手中,他手指划过伞面,将它化作一枚银针,在手背上点了一点。
轻微的刺痛自手上传来,困倦随之退却,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了身后的异样。
有一个人一直跟在他身后,如影随形。
他走得快,那人也跟着加快,他放慢速度,那人也一同慢下来,仿佛那是另一个自己。
姜跳跳没有回头,他知道就算回头去看,也看不到什么。
他只是强迫自己不去听那歌声,继续往前走去,走过花林水雾,亭台楼阁,在快走到那片湖水时,面前凭空出现了一片竹林。
密密麻麻的翠竹一眼望不到尽头,姜跳跳看不出浓厚得要滴出水的绿色,却能感觉到身后那人离他越来越近。
隐没在空气中的仙女还在歌唱,只是歌声越来越慢,更显得这片竹林寒气逼人。
姜跳跳见状将银针化作一柄短剑,一边往前走一边随意挽了几个剑花,只听得几声脆响,周围的竹子应声而倒,即将落地之时,姜跳跳长身而起,长袖如黑云般挥向断竹。
竹子被压成千万道竹丝,势如利剑,全数向后弹去。
纷乱之音不绝于耳,剑雨般的竹丝仿佛都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噼里啪啦散落在地,震下漫天竹叶。
刹那间姜跳跳已劈断新一批竹子,又一轮竹剑暴雨般往后打去。
飘荡在空中的歌声尖利起来,那些竹子突然定在半空,随即麻花般扭在一处,就像被一双巨手生生折断。
隐形的巨手丢掉断竹,穿过纷纷扬扬的竹叶,向姜跳跳袭来。
周围的竹子被它带起的劲风连根拔起,虽无形无状,却快比闪电,眼看就要抓到他的衣角。
姜跳跳就在这一瞬间转身,手中的短剑飞刺而出。
金石相击的清响。
仙女的歌声戛然而止,好似都被落下的绿叶遮盖。
满目绿色中,一张巨大的丝网慢慢呈现出来,在阳光下闪烁出点点微光。
这网丝密布在整片竹林中,看似柔软,实则刚硬无比,姜跳跳那把短剑钉在网上,已被磕碎了一块。
与此同时,巨网也被他划开了一道口子。
姜跳跳拔下断剑,说了声“得罪”便继续往前走去。
隐形仙女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在他耳边道:“擅闯无燕山,你可知是死路?”
姜跳跳答道:“仙家之地,何来死路?”
那声音笑了一笑,道:“能避过眠歌,也不惧金网利甲,已是好本事。一身修行若就此烟消云散,岂不可惜?还是快快离开为好,我可放过你这一次。”
“在下有要事需借风芷兰一用,人命关天,身不由己。”
那珠玉相碰般动听的声音听罢连连叹气,忽的一阵暖风拂过,竹林消失不见,大湖已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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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湖水清澈见底,湖中开满了硕大的荷花,竟与德龄公主的梦境有几分相似,只是湖上没有石桥,唯一能渡湖的法子只有坐船。
岸边上的确停着一叶小舟,其中躺着个头戴竹笠,手持碧玉船篙的年轻人,一动不动好似睡得正酣。
可是姜跳跳一走近,他就慢悠悠问道:“这位朋友可是要过湖?”
姜跳跳道:“正是。”
少年摘下竹笠,露出一张眉目俊俏的脸,朝他一笑:“在下是无燕山夏境仙守言琮,幸会幸会。”
姜跳跳也朝他一礼:“在下姜跳跳。”
言琮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随即客客气气地领他上船,一篙子将船点开,道:“方才听你与春守对话,你可是要去寻风芷兰救人?”
姜跳跳见他态度温和,不由心生困惑:“你肯放我过去?”
言琮反问:“风芷兰在秋境,关我夏境何事?再说我与你无仇无怨,为何要阻你?”
姜跳跳失笑:“这说法倒也有趣。我还当你要与春境仙守一般出手阻我。”
言琮想了想,道:“你说青蜂?她看你欢喜才劝你离开的,是一番好意。”
姜跳跳闻言往后看去,春境的花海还隐约可见,其中好似有一个高大的人影立在岸边,见他望过来,急忙躲在一座小亭子后边,只露出一半脑袋。
“要找风芷兰的人很多很多,我与青蜂起先还会拦上一拦,可来的人都不是等闲之辈,慢慢地也就懒得费力气了。因为——”言琮拿玉篙点开一丛荷花,“谁都过不了秋境宝枰那关。”
“我知道你是妖,可你身上气息干净,应是即将得道。既然如此,何必还要走这一趟?你要救的人,莫非比你自己还重要?”
姜跳跳淡然道:“我只知道他不该死。”
言琮叹道:“我也劝你一句,还是回去罢。仙君既能安心将风芷兰留在这里,定有他的道理。你道行再高,能敌得过宝枰?即使真的拿到了风芷兰,到时我与青蜂也没有理由再袖手旁观,若是四境仙守联手,你出不了无燕山的。”
姜跳跳道:“多谢。”
言琮见他不为所动,轻叹了口气,便也不再劝说了。
夏境湖面上的荷花妍丽非常,习习凉风令人心旷神怡,正是夏季最感惬意的时节。
有彩翅金粉的蝴蝶飞舞在花丛之中,勾出一道道浅金色的细线,在空中闪闪烁烁,
姜跳跳木然看着眼前美景,连衣带浸入水中也浑然不觉。
言琮想必看出他心事重重,也不与他搭话,只轻轻唱起了一支歌。
“十方白云九点星,八瓣梨花七捧金,六品滋味尝不尽,五盅佳酿付梦里。四季繁华不醒,三番缘分落定,两处相思几处情,不见一缕闲心。”
他的歌声难比春境仙守的妙音,却也别有一番味道。
待他唱完第二遍,小船已将靠岸。
大湖的另一边,是一个满目金黄的绚丽世界。
秋境繁花硕果,落叶灿烂如华贵厚毯,踩下去仿佛会直陷到脚踝。
言琮将船停下,对姜跳跳道:“你自己多加小心。”
姜跳跳向他道谢,拎起浸湿的衣角走上岸,飒爽的秋风迎面吹来,竟有几分冷意。
再看周围,到处是金色的巨大果子和落尽叶子的参天巨木,华美中透出几许萧瑟。
秋境仙守宝枰不同于前两位,好整以暇地立在一株灿金木前,背着双手冲他点头微笑:“小仙宝枰,请问来客名号。”
他一番话说得客客气气,外表却是个小孩子,梳着书童一般的小髻,一对袖子长得几乎拖地。
姜跳跳说了名字与来意,道:“仙守不必多言,请赐教。”
宝枰笑道:“不急,不急。我先与你玩个游戏如何?”
他说着轻跺了下地面,自落叶中升起一块小小的白玉砖。
“瞧见这砖头了没?”他又一指前面,黄金峡谷中有一道白练般的瀑布。
“我与你赛跑,自这块砖起,谁先到达前面的瀑布,谁便是赢家。到时莫说是风芷兰,让我将这秋境交予你也不在话下。”
姜跳跳有些错愕:“当真?”
“自然不会骗你。”宝枰一挥袖子,轻轻巧巧地跃到了砖上,“那便开始吧。”
话音刚落,他人已飞了出去。
姜跳跳不敢怠慢,急忙跟上去,他自小与煌采一起去各处仙山奇岛,虽不能驾仙界彩云,却从来不比煌采慢,此刻竭尽全力,只一会功夫,就将宝枰甩在了身后。
自□□到瀑布的路并不算长,姜跳跳轻舒袍袖落在水潭中的一块石头上,长吁了一口气。
前方还未见宝枰身影,看来是他赢了,没想到这风芷兰得来竟如此容易。
思及此,姜跳跳不由有些欣慰。
“姜公子,你跑得可真慢,累我好等。”
耳边突然传来宝枰的声音,姜跳跳惊诧低头,就见他整个人躺在水潭里,发带在水下飘舞,而他踩着的那块石头,竟是他的鞋子。
姜跳跳一惊之下跃起,落在水潭旁边,问道:“你何时来的?”
宝枰自水下站起,全身衣服滴水未沾,冲他一笑:“比你早就是了,怎么,你不信?”
姜跳跳不答。
他刚才一直望着来的方向,半个人影都没见着,这说明宝枰的确比他快。
“你是不是觉得有些不公平?没事,这次你来喊开始,再比一次就是了。”
宝枰似全不在意,蹦蹦跳跳跑到他身边,道:“快喊呐,咱们再来一次。”
姜跳跳不等他说第二遍就将断剑往身后一丢,同时长身而起,闪电般向前飞去。
断剑化作一片刺林,在瞬息间暴涨成几乎刺入云端的高度,将后路牢牢锁住,确保宝枰一时半刻无法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