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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林万可不同寻常的一天.10

作者:一定要填完 当前章节:14676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1:01

尽管如此,姜跳跳到达□□时,还是看到他仰着笑容无害的脸坐在树下。

“姜公子,你又慢了。”

姜跳跳这回没有如何惊讶,而是回以一笑:“你们二位,哪位才是真正的宝枰仙守?”

宝枰道:“哦?姜公子何出此言?”

姜跳跳道:“那把断剑化作的刺林,其中多少倒钩小刺,你若是真比我快,衣服上不可能毫无痕迹。唯一能解释得通的,就是你另有分身,守在瀑布候我。”

宝枰笑道:“姜公子这可是小瞧了我,一座小小的刺林,我倒还真不放在眼里。”

他说罢往前走了几步,长袖似不经意那么一拂,看力道好似是拂去袖上落花一般轻柔,可下一刻,整座刺林轰然崩塌,化作一堆碎木,继而又变回了一把纸伞。

“不过你很聪明,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妖怪都要聪明得多。”

说这话的,正是另一个宝枰。他自瀑布的方向而来,站在第一个宝枰身边,两人一模一样,根本分不出彼此。

“我是宝枰。”他两手交叠,将长袖笼在一处。

“我也是宝枰。”另一人做出同样的姿势,如同在照镜子,挑不出一点不一样的地方。

“我们本就是双生,你若是再多跑个十几趟才发现,也是正常。”左宝枰道。

“之前也有不少人如何也发现不了,为了跟我们俩赛跑,活活累死在中途。也许你脚下踩的枯叶中,就躺着他们其中一个。”右宝枰道。

“如此说来,我是如何也赢不了你们,拿不到风芷兰?”

“正是。”两个人同声道,“风芷兰是仙家之物,云兰君命我等看守,自然要尽心尽责。”

“若我执意要取,如何?”姜跳跳问道。

“那你便作这秋境的肥料,以你一身道行助我秋境开花结果,也算功德无量。”

话音刚落,两个宝枰同时化作两道旋风,向姜跳跳袭来。

姜跳跳见状一掌按在地上,在瞬息之间筑起一道土墙,同时整个人向后退去。

旋风势如利剑,无坚不摧,一眨眼就将土墙卷成泥末。

姜跳跳本就不指望这道墙能挡住他们多久,他只希望能拖一刻便是一刻。

数道高墙接连拔地而起,将秋境的花木冲撞得七零八落,旋风毁掉一批,新一批已然生成,犹如坚守战场的勇士,不死不退。

宝枰见状即将两股旋风合二为一,汇成巨大的漩涡,几乎将整个地面掀起,所到之处金叶银果皆被卷为齑粉,前方再无逃路,已是避无可避。

片刻间高墙尽毁,宝枰现出真身,两人的长袖如长蛇般绞住了姜跳跳。

“我等听命行事,莫要怪罪。”

他一声令下,四只长袖越缠越紧,其中的力道足有万斤,就是铜头铁臂也抵不过他们这一手。

过了片刻,左宝枰道:“撤了吧,他活不了的。”

右宝枰便依言与他一起撤了袖子。

长袖骤收,层层布帛揭开,却不见半点血迹。

再看地上,只有一枚玉佩。

“糟糕,中计了!”右宝枰大惊失色。

左宝枰卷起那玉佩一瞧,道:“是仙界的凤凰佩。”

他说着将玉佩收好:“走,咱们先去抓人,之后再去采琼宫问问,他们的宝贝怎会落到妖怪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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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姜跳跳以凤凰佩作饵引开了宝枰仙守,自己则隐去身形,划下天目咒寻找风芷兰。

他渐渐进入秋境的深处,那里不再是一片金黄,而是呈现一种温暖的玫瑰红色,到处是柔软的花和晶莹的叶子,大片大片的浆果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姜跳跳摘了很多果子带在身上,即使他身上的妖气很淡,还是小心为好。

宛空说风芷兰只有在望星山才能开花,而望星山是个祥和平静的地方,与这浓丽的秋境完全是两个极端,如果说风芷兰在这里,那云兰君必定为它准备了一个与望星山相似的特殊环境。

眼前这片玫瑰色的果林倒是有些可能,只是他还是一点头绪也没有,而且,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如果他在这里就被宝枰捉住,那下场会是怎样,姜跳跳心里很清楚。

他不怕四境的仙守,也不怕云兰君,他只怕自己最终还是没能寻到风芷兰,救不了林万可。

秋境的仙果香味愈来愈浓,这种味道浓郁到好似会凝结在一起,结成浅红色的香冰,将人冻在里面。

姜跳跳踩在软绵绵的红叶上,被这温暖的香气熏得有些踉跄,正想施清心咒让自己清醒一些时,忽然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抓住了他的脚踝。

姜跳跳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往下拉去。

他一被拖入地下,立即陷进甜腻黏糊的果浆中,挣脱不得,几乎不能呼吸。

那道光滑柔韧的东西像蛇一般自脚踝缠上他的腿,继而是腰、胸口、直到脖子。

姜跳跳想挣开它,可是连手腕都已被牢牢缚住。

他费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被捆在一片花藤之中。那些细如手指的藤蔓贴在他的身体上,散发出一种浓郁潮湿的香气。

姜跳跳的手脚皆已无法动弹,手指陷在粘稠的果浆中几乎都被黏在了一起。甜得呛人的味道冲得他晕晕乎乎,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果浆埋没时,一双手攀上了他的衣襟。

姜跳跳的眼睛已快要睁不开,他在一片模糊中看到面前有一名穿着宽袍的少年,也瞪大眼睛在看着他。

他的手正抓着姜跳跳的衣领,忽的将他衣服拉下,接着跟小猫似的凑过来在他身上闻来闻去。

姜跳跳被这举动惊了一跳,想挣脱却使不出力。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了一阵声响。

少年朝他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则轻巧地向上滑去,跃出了地面。

姜跳跳隐隐约约听到了宝枰的声音,但他耳边果浆冒泡声太大,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少年重新跳了进来,非常灵巧地游到他面前,一张口就吐出粉红色的果泡泡。

“他们走了。”

姜跳跳开口问了句“你是谁”,结果吞进了好大一口甜果浆。

少年朝他笑了笑:“你费了这么大的劲来找我,却不知道我是谁?”

见姜跳跳一脸不解,他便指了指自己。

“我就是风芷兰。”

姜跳跳大惊之下又呛了一口果浆,这自称是风芷兰的少年见状游过来拍开那些藤蔓,拉住他的手将他拖出了果浆湖。

两个人如同被捞出染缸一般,浑身都湿透了。

风芷兰见他还是神情迷茫,笑道:“你是空谷幽兰的朋友,对不对?”

姜跳跳点头。

“你身上沾着她的香味,我闻得出。”他说着戳了戳姜跳跳的肩,“幸好我及时认出来了,要不然误伤了你,她肯定要生气的。”

姜跳跳这才想起衣服的事,慌忙将被他扯乱的衣服穿好,却又黏了一手的果浆。

风芷兰托着下巴看他手忙脚乱,然后问道:“你来找我做什么?”

姜跳跳想向他行礼,却被他一手按下,只能答道:“我想求你去救一个人。”

风芷兰道:“人?凡人?”

姜跳跳道:“是,一个心地很好的凡人。”

风芷兰想必是听惯了这样的话,一边拧着衣服上沾着的果浆,一边漫不经心道:“你从春境到这里,用了多长时间?”

姜跳跳回想了下,道:“大概……两三个时辰吧。”

风芷兰笑道:“以前有一个妖怪,从春境到秋境只用了半柱香的时间,青蜂和言琮都不是他的对手,可是他死在了宝枰手里——”

他一脚踩上那些漂亮的落叶,“被宝枰活生生绞成了好几段,最后埋在了秋境一株黄金果树底下。”

姜跳跳以为他要劝自己离开,便接话道:“你不必劝我,我若是求不到你去救人,是不会走的。”

风芷兰摇了摇头,道:“我不是劝你,只是告诉你如果被抓到了,你的下场会跟他一样。”

姜跳跳道:“我知道。”

风芷兰失笑:“你不怕吗?”

姜跳跳道:“我要是怕,在春境就会回去了。”

风芷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叹道:“你既是小岚的朋友,我愿意跟你一块去救人。可是你要想清楚,只要你打定主意要带我走,这里四境的仙守就会立即联手击杀你,就算你本领通天能逃出去,之后云兰君也不会放过你的。”

姜跳跳笑道;“我知道的,夏境的仙守用这些话劝过我了。”

风芷兰不解道:“看你的样子是即将得道成仙,为了一个凡人冒这样的险不觉得很傻吗?”

姜跳跳低下头去,“我只是很想救他。”

风芷兰道:“你这不是救人,是来送死。要是你陷入险境,他也会来救你吗?”

姜跳跳被他问得心慌意乱,一双手握紧了又松开,几乎将手心掐破,“可是……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他死了。”

风芷兰露出了然的神色,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后道:“那我就不多说了。反正云兰君留着我也是想救一个人的,至于用来救谁我根本不在意。你救活他之后,记得将花种带回望星山就是了。”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如果那时你还活着的话。”

他说完这句已化出真身,变回一株端秀的兰草。

姜跳跳将这株珍贵的仙草托在手里,正要离开时,风芷兰的声音轻轻飘在他耳侧。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可以替你向宝枰说情,让他放你离开,但只要再踏出一步,四境的仙守就会追来了。”

姜跳跳道了声谢,小心翼翼地将风芷兰收在怀中。

他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一样呼出口气,然后抬起头去看秋境的天空。

这片果林连天都应该是浅浅的玫瑰色,温暖甜美,让人想在这里舒舒服服地沉睡。

可是姜跳跳看到的只有一片灰蒙。

他的手有些发抖,也许是预感到接下去会有一场至死方休的恶斗。

果林里温柔的风抚在他的脸上,让他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自己还是一只寻常小兔子时的悠闲时光。

那时他还很孤单,整天就蜷在花丛里睡觉,后来他误吞了仙界的宝珠,再后来他认识了煌采,接着是佳酿、小岚、胭扑、阿菱、宝秀、成橘……直到林万可。

他认识的每一个人都对他这么好,可他总是迷迷糊糊,好像从来没有为他们做过什么事情。

姜跳跳想到这笑了一笑,觉得自己实在有点没用。

林中的风不知何时已冷冽起来,有冰雪的气息从背后缓缓靠近。

姜跳跳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攥紧了衣袖,大声道:“在下姜跳跳,为救人来无燕山借风芷兰一用。求诸位仙守给我一个时辰的时间,救得人后定当回来请罪,决不食言!”

暴风的呼啸声已近在耳侧,他的话被雪末打散,湮没在风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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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无燕山的春夏秋冬四境,一直是为各路小妖所向往的奇妙所在。

春境温暖秀美,夏境清凉惬意,秋境繁华灿烂,冬境澄澈明净。相形之下景致迥然不同,却又浑然一体,四季连贯呈现,每一处皆是美不胜收。

这般奇景自然声名远扬,不过云兰仙君素来冷淡不好客,他在无燕山时,外人无他应允不得靠近半步。他不在时,若有胆大的小妖前来窥探,春守就会唱起眠歌,让他们在春境的繁花间沉沉睡去,再安然送出无燕山。

姜跳跳寻到风芷兰的地方是在无燕山的秋境。这里一片金霞辉腾,芬芳浓郁,处处繁花硕果与火云烟霞争艳斗彩,比传闻中还要璀璨绮丽。

只是当他将兰草收入怀里的时候,这一切的美丽都在瞬间冻成了冰。

地上原本绵软的落叶眨眼间变成僵冷枯朽的铁灰颜色,点点霜花在他脚下弯曲蔓延,碎雪飘然而至,连香气都要凝结成块。

比宝枰仙守的旋风更疾更快的,竟是属于寒冬的冰雪。

秋境的炫金转眼已成冰白,刹那间利如刀锋的冰锥暴雨般落下,将已然冻结的花果树木击成碎末。

这场冰锥雨来势之快简直就在一念之间,姜跳跳只来得及逃开一步,身后所站之处就已钉满尖锥。

他屏住气息往春境的方向飞跃而去,试图在冬境仙守尚未寻到他之前找出一条生路,可是隐约之间,连前方的春境都在渐渐染上白色。

夏境的大湖早已冻成坚冰,远望过去明镜也似。

姜跳跳穿梭在越落越快的冰锥之中,只觉寒冷像果浆湖中的藤蔓一样自脚尖攀爬过来,无处可避,如影随形。

快一点。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要再快一点,就能飞过夏境,再逃出春境,等出了无燕山的仙域,他就能回到京城去救人。

可是从秋境到大湖那一段看似很短的路,似乎已变得没有尽头。

秋境高耸入云的树木就在他脚下,冰花勾住了他的袍角,霜雪立即像长了手一般拉扯他的衣服,一点雪花仿佛有千万斤重量,拉着姜跳跳往下坠去。

姜跳跳想化出火焰,可跳动的火光才刚燃起就被寒风扑灭。他费力地带着一身雪穿过秋境的冰树银花,想在夏境的湖面上稍作停顿,可是心念刚动,一丛利剑忽的穿出湖面。

雪亮的剑锋破冰而出,初时只是一二,他离得愈近剑锋便愈多,看穿他心思一般在他想要落脚的地方丛生四起。

姜跳跳身上的冰雪已越来越沉,如果他逃不出夏境,就会死在这无穷无尽的利剑湖上。

他没有片刻犹豫,两手撕下冻结的那块衣袍,在雪花重新覆上来的一刻向春境飞去。

来至大湖上空的一刻,所有的剑锋直直立起,倏忽向他疾射而来,剑雨与冰锥封住了所有的去路,将一切可逃可躲的空隙堵得密不透风。

天地之间唯有风声,仅有的光亮已分不清是冰锥的寒锋,还是利剑的光华。

这是一张避无可避的利网,任何的抵抗在它面前都显得不堪一击。

姜跳跳是这张利网中唯一的猎物。

他的呼吸已经凝滞,双腿已然麻木,铺天盖地的寒冷让他全身的血液都似已冻成冰。

飘落的雪花像一双双看不见的手,拼命将他往湖面推去。

姜跳跳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避开漫天白雪,重逾千斤的暴雪迫得他跌落在寒冰湖面上,一柄突出的利剑对准他掉落的方向袭来,倏忽划破他的衣袖,几乎将手臂砍断。

可是他仍在向春境奔跑。

姜跳跳的真身是兔子,动作一直比任何人都要轻灵,可惜他的腿已被冰霜凝住,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自如地跳跃飞纵。

他很清楚身后是怎样可怖的情景,剑锋和冰锥的破风声已近在耳侧。

他看到自己喘息着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霜珠,迎面刮来的风刀割裂他的衣衫,在他身上划出无数道伤口。可能是因为冷得浑身麻木,姜跳跳竟一点也觉不出疼痛。

他只知道要不停地往前跑,即使四境的仙守联手挡在面前,他也不能停下。

那株救命的风芷兰就在他怀里,只要他能逃出去,就可以救活林万可。

只要他能撑住最后的这段路。

春境的冰花霜林已近在眼前,姜跳跳想伸手去抓离他最近的那株花,一股大力忽的从背后袭来,将他钉在雪地上。

他摔落在雪地里的一刻,两旁的冰雪翻卷着覆上他的身体,钉在衣袖上的冰锥暴涨成巨大的冰块,从中间融出巨兽大口一样的空洞,要将他吞吃入腹。

姜跳跳想挣脱开去,可是霜雪已覆住他的手脚,再也无法动弹。他浑身上下只有伤口处流出的血还是温热的,这一点仅余的温度也在慢慢散去。

一个甜美的声音在他耳边叹道,“我说过,你逃不出去的。”

姜跳跳想张口说话,喉咙却连一个字也发不出了。

他的手指攀住一团冰雪,好像还要挣扎着站起身来。

春境仙守见状连连叹气,唱出一支哀伤的歌谣。

她歌声响起的一刻,利剑与冰锥的去势戛然而止,连暴风雪也渐渐停息,只有晶莹的雪花仍在飘落。

姜跳跳意识到这是眠歌,他强迫自己不要去听,可是一阵可怕的困意已迫得他阖上双眼,随即堕入无边睡梦。

失去意识之前,他恍惚看到了风芷兰的身影。

风芷兰附在他身边,用手指抚摸他的眼角。

“你哭了。”

他将一颗水珠送到他眼前,“是害怕吗?可是我没有办法救你了。青蜂对你心软,所以给你唱了眠歌,这样也很好,不用那么痛苦。”

姜跳跳梦呓一般道:“我不是害怕……你答应过我要去救人的,不要走……”

风芷兰轻声道:“我是答应过你,可云兰君将我保护得这么好,我想走也没有办法。”

姜跳跳道:“有办法的,等我醒过来……我就带你去京城救人……”

风芷兰苦笑道:“你还不明白么,云兰君不会让你带我走的,你跟我都走不掉了。”

他拂开姜跳跳面颊上的雪花,自言自语般问道:“你觉得,他这样费尽心思将我留在这里,究竟是因为我,还是因为我可以救活的那个人。”

他的手指很温暖,拂在脸上时暖得像一团火。

“你又是因为什么,要这样赔上自己的性命?”

姜跳跳听不清他在说话,他的眼睛已快要睁不开,细小的雪花飘在眼角,将眼睫染成雪白。

他好像真的已快死了。

那些一直牢牢记着的人和事一个接一个跳动在脑海里,从以前到现在,交错重合间幻象叠生,就像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他从不知道濒死前的梦会这样美好。

梦里有甜美的蔷薇香萦绕在身侧,属于初夏的热气蒸腾起来,花墙、竹篱、书院檐角的铜铃,一样样出现在眼前。

不远处有熟悉的说笑声,姜跳跳微微睁开眼睛,看到林百知拖着林万可的衣袖走在前面。

“小林……”

他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叫喊,林万可全然没有注意到他,只被弟弟拉着往蔷薇花墙的尽头走去。

姜跳跳不知所措地待在原地,直到有人轻轻踢了他一脚。他抬眼望去,看到一身红衣的煌采立在面前。

“姜跳跳,拜托你下次出门前打声招呼好么?我快要被你急死了。”

恍惚间他回到了那个炎热得像盛夏的五月,变出兔子的形态到处找阴凉处睡觉。一觉醒来,就是凉爽的傍晚时分。

煌采顶讨厌他这样偷懒,总是幻化成一片小小的金羽毛飘飘悠悠地来找他回去。

不论他躲得怎样隐蔽,煌采总是能很快找到他,从小就是如此。

他化出的金羽在阳光下闪闪烁烁,耀眼得像流动的黄金。

现在姜跳跳也快要在眠歌里睡去,却再也没有人来叫醒他了。

他一想到林万可和煌采,本已被霜花冻住的眼角又湿润起来。

冰霜遇到温热的眼泪,也化成了水珠,在他脸颊上划出道淡淡的水痕。

不知为何,春境仙守的眠歌停住了。

歌声一停,睡意也随之消散。姜跳跳费力地睁开双眼,看到面前有一点绚烂的金色,比记忆中煌采的金羽还要夺目,朝着他的方向悠然飘落。

这点金色灼热得像火星,忽的融进了他的额头,带起一阵直冲心肺的热浪。

霎时有融火化金般的炎风扑面而来,吹开覆在他身上的冰雪。

与此同时,另一片更为温和柔软的暖意拂上他的脸颊和手脚,将他一身冻结的冰霜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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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姜跳跳是被手上的伤痛醒的。

他的左手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尚未愈合,衣袖上都是血。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脚,发现冰锥禁锢已去,身上半点雪末也没有留下。

除了伤口疼痛,他额上也烫得厉害。姜跳跳伸手摸到眉心间有一点灼热,炽烈直通心底,方才被冰雪覆埋的寒冷已烟消云散。

他的手好像也不一样了,指尖处有一层莹莹的光线,流晶软玉一般笼罩在全身。

姜跳跳想去摸一摸指尖的光,无奈左手伤势太重,一动就疼得要命。

他记得方才自己被埋在了厚雪底下,然后听到春境仙守唱起眠歌,要让他死在睡梦里。

可是周围已没有歌声,虽然天地间还是一片寒冰白茫,他身上却很温暖。

无关额头间的灼烫,这种温暖柔和得像初春。

姜跳跳觉得自己应该还在做梦。

有一片流动的云彩将他托在空中,穿过冰霜雾气,所到之处金尘飘散,霞光喷涌而出。

姜跳跳将脸贴在身下的云彩上,未受伤的那只手触到了一片柔软的羽毛,即使眼睛不能分辨,他也知道这片羽毛是金红色。

他往后看去,冰雾间飞卷变化的并非霓霞,分明是灿若流光的纤长尾羽。

这是属于凤凰的尾羽。

姜跳跳俯下身去,双手摸索着抱住凤凰的颈项,喃喃道:“煌采,我梦见你了。”

眠歌虽停,术法的作用却还没有完全散去。他身处骤寒骤暖之中,加之伤口疼痛,眼前光影离合,一片昏沉。

迷糊之际,他竟真的听到了煌采的声音。

“梦见我是很稀奇的事?”

姜跳跳道:“也不算,之前也梦到过的。”

手臂上的伤口疼得厉害,他还从来没有受过这样重的伤。现下虽生死不明,但在如此情境中能梦到好友,比任何事物都让他觉得安心。

心弦既松,伤处疼痛愈甚。

姜跳跳趴在他背上,不知怎的有些想哭。

“煌采……我手上疼。”

“知道疼你还来这里闯祸。”

梦里的煌采连说起话来都跟平常一样。姜跳跳将他抱得更紧一些,满足地叹出口气。

“你身上真暖和。”

“姜跳跳,我有时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无燕山是什么地方,云兰君的仙守是何等人物,你莫非都不知道?竟然瞒着我们来送死,是不是你死在这里,一身修为白白散掉就开心了?”

这气急败坏的声音,简直就像煌采真的在身边一样。

姜跳跳被吼得有些心虚,想好的话也不敢说了,可转念一想这既然是在梦里,说出来也不会怎样。

而且他再不说,很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于是他踟蹰片刻,还是试探着道:“煌采,我跟你说个事。其实……我没那么想成仙的,修为散掉也不会觉得怎样。我都没好好修炼过,如果没有你给的仙丹宝珠,根本没想过自己也能入仙道的。”

即使身在梦里,讲出这些话对于姜跳跳来说也需要莫大的勇气。不过梦中的煌采没有他想象中的恼怒,只问了一句为何。

“我也说不清楚。当妖的时候我很开心,但过得久了,我都不知道时光到底是静的还是动的,一百年跟一个时辰好像也没有差别。能入仙道,得永生自然很好,可是我觉得,还有比这更好、更值得挂念的事。”

身边的煌采笑了一声,道:“你说的是跟那个卖包子的小子在一起吗?呆兔子,他心里的人不是你。”

姜跳跳道:“我知道的,他喜欢的是那个姓乐的先生,小林为了他连死都愿意。我真的……很羡慕这位乐先生,也很想将小林救回来。”

他紧紧抱住凤凰的颈项,手上的血落在金红的美丽羽翼上,晕出一种难以描画的夺目颜色。

“煌采,因为是在梦里我才敢跟你说这些话。我第一次有一件这么想去做的事情,即使知道不可以也没有犹豫过。我差一点就做到了,就差那么一点,可惜还是逃不出去。”

他伸手摸到那株兰草,它还好端端地收在怀中。

“煌采,我成不了仙了,对不起。”

煌采道:“有何对不起。”

凤凰飞展的羽翼忽然停滞,眼前冰雾渐浓,霜花冻结的细微声音又一点一点自身后传来。

“姜跳跳,要是我让你把风芷兰还回去,你愿不愿意?”

姜跳跳沉默不言,只攥紧了藏着风芷兰的那块衣襟。

“我想你也是不愿意的。”

煌采的声音笑道:“那你将它收好,要拿去救人就快些去,然后回桃花谷,再不要到这里来了。”

姜跳跳听得发愣,还想说些什么时身下忽的一空,所有支撑在瞬间散去,如被抛出千尺悬崖,直直往下飞坠。

急速的下堕令他几乎无法判断是真是幻,身边没有任何可以止住去势的事物,只有漫天的雪花在空中狂飘乱舞,好似无穷无尽。

一片冷芒中姜跳跳看到两道长袖向自己袭来,他想伸手去挡,一股无俦大力却在这时将他撞飞出去。

他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撞出了那团雪云,风雪被一道无形的墙壁挡在身后,宝枰的袖子击打其上,发出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一道白影闪电般朝他飞来,将他稳稳托在空中。

这一切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待姜跳跳反应过来已落在雪翼背上。雪翼张开巨翅,往来时的方向疾飞而去。

从濒死险境逃出的过程快得只有半拍心跳,姜跳跳转念不及,整个人有些恍惚。

寒气已散,他额间的灼烫愈发明晰强烈起来,浑身如被火烧。

他抬起双手,见手心处光华流转,翻转跃动后忽而凝成一个光点,骤散成点点晶亮星芒,自指间倾洒在全身。

光芒散开的一刻,烧灼之感顿去,他如同置身无边幻梦,眼前万千缤纷,飘渺不定。

金玉尘土,山岳海涛,流云电光,清泉雨露,世间万物走马般一一闪过,其中也不知生了多少番变化,千般景象倏尔旋转融合,化为蒸腾的紫气。

这紫气渐渐凝聚成束,恍若有形。姜跳跳想去触摸,却见它凝结聚拢,汇成一滴水珠。

这滴水落在他额上,霎时间心中悲喜苦痛尽去,俗尘烦事涤荡殆尽,无思无念,灵台清明已极。

清风过耳,姜跳跳蓦地睁开双眼,面前天穹一片澄净。

他已完全恢复知觉,恍若大梦初醒,身心轻快,妙不可言。

很久以前曾有人告诉过他这种奇妙感受是什么。

姜跳跳看着自己的双手,有许久不敢置信。

“煌采?”他怔怔道,“我是仙了。”

“煌采!我是——”姜跳跳忽的转过头去,可是身后空空,金红色的凤凰并不在身边。

无燕山已离开他们很远,朦胧中好似一团混沌灰云,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包裹其中。

“刚才的是梦么。”

他自言自语道,伸手抚摸身下的雪翼。

它的翅膀上沾着大块的血,好似也受了剑伤。

“原来是你救了我?”

雪翼发出一声哀鸣。

“也是……煌采都说不理我了,怎么还会来找我。”

姜跳跳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团灰云隐隐绰绰,好像一只即将苏醒的巨兽。

“咱们快走,在他们追过来前先去京城救人,然后我就去找煌采,告诉他我是仙了。”

姜跳跳抚上雪翼温暖的巨翅,即使成仙并非他念想,还是有些抑制不住的高兴。

“他听了一定很开心的,你说是不是?”

雪翼应答般低鸣一声,张开翅膀往京城的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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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京城大雪初霁,日光未盛,到处都是堆雪凝冰,连大街上都很少有人走动。

这种寒冷跟无燕山比起来,简直暖得像夏天。

姜跳跳将雪翼留在福寿街的偏僻巷子里,连隐匿它的术法都没来得及用就转身往跃然居跑去。

他从未跑得这样轻快过,肩上的斗篷被奔跑带起的风吹得猎猎作响,新雪在他脚下飞溅,细珠一般飞起又落下。

大街上空无一人,安静得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姜跳跳攥住胸口那株救命的风芷兰,生怕一松开,无燕山的仙守就会追上来将它夺走。

他几乎是撞进了跃然居的大门。

“宝秀!”他高声喊道,“宝秀!”

没有人回答他。

跃然居里跟外边一样冷清,连灯都没有点。宝秀不见人影,连那些剪出来的纸片人也没了声音。

他们已没有多少术法支撑,全都歪歪斜斜地倒在椅子里,没法再跟之前一样嘻嘻哈哈地跑来应门。

只有那个清言书院的小书童还在,他身上盖着一条厚毯,正蜷在躺椅上熟睡。

桌上散落着一堆纸蜻蜓,姜跳跳拾起一张,发现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这样看来,宝秀一定是出去找他了。

要是宝秀知道他已安然回来,还拿到了风芷兰,不晓得会不会惊掉下巴。还有小岚跟阿菱他们几个,估计会被他这番举动吓得说不出话来。

孤身一人前去无燕山,在四位仙守眼皮底下夺走仙君的宝贝,这实在是件不得了的事情。

姜跳跳明白自己这回闯了天大的祸,好友们就算知道内情也是爱莫能助。

“煌采,宝秀,小岚……”

他习惯性地喊着他们的名字,周围却是空空荡荡。

姜跳跳觉得这好像不是自己印象里的跃然居了。

以前这里总是很热闹,小岚跟阿菱会斗嘴,败家子三天两头就来找胭扑,煌采像模像样地学着别人拨算盘,还有偶尔来做客的佳酿和成橘,一堆人凑在一起免不了吵吵闹闹,没有一刻能静下来。

他们都说,来这里是为了跟姜跳跳在一起,等到他成仙那天,就能头一个给他道贺。

可现在他已经是仙了。

“都不在也好,就不会连累你们了。”

他宽慰般笑了一笑,最后看了一眼跃然居,然后转身向药屋跑去。

宝秀在走之前给药屋施了术法,小屋未经寒气,温暖如春。

屋里的一切都跟之前一模一样,林万可还是躺在药被之中,药草效用仍在,他看起来就像是在熟睡。

乐莘还在他身边,不知是药草的缘故还是心力交瘁已极,他同样昏睡不醒,一手还紧紧攥着林万可的手腕。

姜跳跳小心翼翼地捧出风芷兰,道:“我要救的人就是他。”

兰草化出人形,从他手心里跃下,“莫急,先让我瞧瞧是谁。”

他俯下身看了看林万可,继而笑道:“这就是那个——心地很好的凡人?你就是为了他才去无燕山找我?”

姜跳跳道:“是。”

风芷兰看他一眼,叹道:“我真不晓得是应该先恭喜你入了仙道,还是告诉你不论是仙还是妖,等着你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姜跳跳笑道:“我知道的。”

风芷兰想必清楚劝不动他,也不再多言,只伸手在他手臂伤处轻轻抚过。

被仙家宝器所伤的手臂在他抚过后慢慢愈合,留下一道浅红色的痕迹。

“你既将我带来,我也会遵守诺言。那么,后会有期。”风芷兰朝他笑了一笑,“虽然我们很可能再没机会见面了。”

话音未落,他已变回一株兰草,从茎叶到花瓣都泛出晶莹彩光,初时只是点点,渐渐光芒大盛,纷纭紫气萦绕不散,其中异香空灵,氤氲弥漫。

香气每浓一分,就有一片叶子从兰草上分离,化为细小光尘,慢悠悠落在林万可身上。

“风芷兰承接世间善意,以善心为茎,无忧为叶,吉祥为花,如意为蕊。茎化身躯,叶作骨肉,花瓣成血,花蕊为心。”

风芷兰的声音在姜跳跳耳边道,“他会长命百岁,事事顺意,你可以安心了。”

花叶已全部消散,光芒沉淀,凝成一颗发亮的种子,只有香气还若有若无飘在空中。

紫气散去时,林万可的嘴唇和脸颊已泛出红润颜色,掌心温热,胸口开始有规律地起伏。

他发出梦呓般的声音,闭着的双眼微微颤动,好像马上就要睁开。

“小林?”

姜跳跳试着问了一句。

睡梦中的林万可嗯了一声,接着张开双眼,迷迷瞪瞪地望过来。

他显然还未清醒,像从未见过面一样看着他。

虽然早知风芷兰可起死回生,真看到他活过来的一刻,姜跳跳还是开心到不能自已。

他伏在床边,不敢相信似的盯着林万可看了一会,看着看着,就想去抱抱他。

“小林,你还认得我吗?我是跳跳。”

他伸手穿过林万可的手臂,想将他抱起来,身下却忽的一滞。

姜跳跳低头看去,看到乐莘还抓着他的手腕。

他抓得那样紧,好像一旦松开,林万可就会凭空消失一样。

姜跳跳便只能收回双手,觉得就这样再看他一会也挺好。

林万可睡得很迷糊,眼睛一会睁开一会闭上,可能是身体太过虚弱,连句完整话也讲不出。

他看到姜跳跳坐在旁边盯着他,还冲他笑了一笑。

姜跳跳便也傻傻地对着他笑。

他想过很多次他活过来的情形,也许他会哭,也许会跟不晓得死过一次一样拉着他问东问西,却没想到会像现在这样安静。

安静得就像一切都静止了,唯有暖融融的草叶香气在空中浮动。

可是姜跳跳很清楚,眼前这段时光再美再宁静,也是要过去的。

等到林万可醒过来,等待他的就是一段全新的人生。而他不一样,他的一辈子,就要终止在这间温暖的药屋里。

他已经看到一只彩翅蝴蝶飞进屋子,在身边飞来绕去,留下一圈浅浅的金色细线。

姜跳跳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转身对林万可道:“我要走了。”

林万可又已闭上眼睡了过去,他的面色恢复如常,呼吸平稳,嘴角甚至还有一抹笑容。

“我真的很喜欢你。”姜跳跳无声地对他说道,“就跟你对乐先生一样,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喜欢。”

眼角有一点点湿,他伸手去擦,自言自语般轻声道:“怎么没人跟我说,成了仙也是会掉眼泪的。”

“这眼泪是开心了才掉的,能为你做些事情,我就很开心。”

他说完这句便推开门走了出去,将一屋子的暖意关在身后。

夏境蝴蝶跟着他飞了出来,一直围绕在他左右。

早在渡湖之时,这些蝴蝶就已记住他的气息,不论他是妖还是仙,它们都能找得到。

姜跳跳虽然已无逃走的念头,却还是忍不住伸手抓住了这只蝴蝶。

金粉从指间溢出,蝴蝶化为一双,仍旧飞舞在他身侧。

翅膀扑动的声音绵绵不绝,姜跳跳甚至可以看见,不久后四境的仙守就会循着这蝴蝶追来。

风芷兰的花种还在他手里,他想把种子送回望星山,又担心时间已来不及。他也很想再看药屋一眼,这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却是迟迟不敢回头。

只怕再看一眼,就会舍不得离开。

金粉蝴蝶已越聚越多,姜跳跳收回心神,慢慢往门口走去。

他走到前厅,那些剪出来的纸片人已变回彩纸。他俯身捡起来,跟宝秀的纸蜻蜓一起叠好放在一侧,又抹去桌椅上的薄灰,然后打开大门,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去。

姜跳跳很清楚地记得跃然居刚开张时的情景,那时万安街还是人来人往,天天都热闹得像过节。成橘搬来了大堆的爆竹和花炮,他们几个争着去点,捂着耳朵看鞭炮在地上燃烧跳跃,炸出漫天的漂亮红纸。

要是有人问这间气派又别致的酒肆是谁的,他那些好友就会将他推出来,然后一齐笑着大喊,“听好了!跃然居的主人叫姜跳跳!”

他们喊得那么响,都快要盖过鞭炮的声音。

姜跳跳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耳朵有些疼。

“姜公子!喂!姜跳跳!”

叫喊声从身后传来,与记忆中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几乎分不清彼此。

姜跳跳仍旧不紧不慢走着,直到身后那人追过来。

“我喊你怎么不听呢?”

追来的这人实在让他有些意外,既不是宝秀也不是煌采,而是本应该待在桃花谷里的司徒明舒。

他跑得气喘吁吁,天气这样冷,额上还是一层薄汗。

“你怎么在这里?”

司徒明舒道:“我也不知道啊!那个凶巴巴的桃仙子不肯让我进去找胭扑,我就守在外边,守着守着就睡着了,一醒过来就回到了京城。”

姜跳跳心知一定是桃小仙派人将他送了回来,问道:“那你不回家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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