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林万可朝他笑笑,“前段日子整个京城的人都在谈论你。”
他一边说,一边从蒸笼里捧出热气腾腾的包子来。
“酒钱你既不收,我也没别的可谢你,若不嫌弃的话,带些包子回去罢。”
食物的香气实在诱人,姜跳跳想起在蔷薇墙下吃的团子,忍不住接过一个来咬了一口,香甜的豆沙馅溢出,与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真甜,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豆沙包!”
林万可大悦,道:“这都是我亲手磨的豆沙,还掺了糖桂花和山楂。”
姜跳跳三两口吃完包子,又看了看堆得小山高的蒸笼,顿时觉得这小铺子比他的跃然居还要好上几分。
林万可是个很实在的人,因此姜跳跳回去时手上拿了满满一包的包子糕点。
他分给小岚与阿菱他们,每个都说好吃,就连身为厨子的宝秀也赞不绝口,只有煌采哼哼唧唧,说这些是上不了台面的坊间小食。
姜跳跳不以为忤,一个人慢腾腾地吃余下的豆沙包,满足得一塌糊涂。
甜蜜的豆沙溢出嘴角时,他又想起了那个叫林万可的很容易脸红的少年,以及他那间充满甜味的小铺子。
“要是能天天吃到就好了……”姜跳跳趴在桌子上喃喃道。
* * *
林万可觉得最近遇到的稀罕事特别多。
这头一件就是他好像变得比从前娇贵了不少。
自从他那天在跃然居大醉一场后,就经常莫名其妙地头晕,跟个体弱的富家千金似的,有次正在揉面,忽然眼前天旋地转,一团面全掉在地上沾了灰,把他懊恼得不行。
林万可以前没怎么喝过酒,这回总算知道自己的酒量和酒品都很糟糕,不过丢这一次脸,却让他结识到一个挺有趣的朋友——跃然居的主人姜跳跳。
姜跳跳这人和他的名字一样特别。
照理说林万可醉倒在他的酒肆,又是吐又是闹的,换了别人不把他丢到大街上已经不错了,可姜跳跳不仅找人照顾他,送他衣裳穿,还坚持不收他的酒钱。
林万可作为回礼送了他很多自家做的豆沙包,他竟喜欢得很,之后经常来他的铺子买包子,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朋友。
林万可原本以为他是跃然居的主人,一定忙得很,可他好像每天都很清闲。酒肆的大小事情,都是煌采在打点。
而这个叫煌采的人,无论怎么看都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相貌气度皆是不凡,这样的人居然愿意待在酒肆里打算盘,不得不说也是件怪事。
姜跳跳在林万可的铺子里买了一个多月的豆沙包后,林百知也喜欢上了这个总穿黑衣服的小哥哥,他一天不来就跑前跑后地问“小姜哥哥今天怎么没来”,黏人得不得了。
不仅如此,林百知还肩负起了督促林万可练字的重责,仗着读过几年书对他指手画脚,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书法也是糟糕透顶。
实际上林百知这样做完全没有必要,林万可宁愿自己一个月不吃饭也不会辜负乐莘的好意。
他风雨无阻地去书院学字,一得空闲就在纸上涂写,乐莘说他有进步,他便跟个小孩儿一样高兴得彻夜难眠。
去的次数多了,连文近和老奴茶翁都拿他当自家人,常留他一起吃饭,有几回林万可还带些鲜鱼蘑菇之类的食材去,等茶翁做好菜,就叫上林百知一块来吃。
如果天气偏热,茶翁会将饭菜端到庭院的石桌上,林万可与乐莘坐一起,林百知跟文近总要挤到一处,茶翁则笑呵呵地在一旁喝粥,真是其乐融融。
这时候林万可就会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有多好。
没错,他已经完全记不得当初是为了什么才去跃然居买醉,那些诸如克制自己不再去见乐莘之类的念头也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这倒不是因为他生性豁达乐观,而是煌采对他施的法术让他全给忘了。
有些事情,忘记往往比记得要好,只可惜知道这个道理的人很多,能做到的却寥寥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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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进入六月,观莲节将至。
素食馆的绿荷包饭一直颇有名气,按理说应该是生意最好的时候,却整日关着大门。
林万可几次去看,都没有见着穆掌柜,听附近的人说,他为了古玩店的冬娘正闹着要休妻。
林万可初时还不信,可素食馆一直不开门,也找不到穆掌柜来问个明白。
他跟穆家夫妇熟识,张氏虽泼辣,与穆掌柜却是青梅竹马,几十年的感情怎会说散就散,但街坊邻居一个个讲得有鼻子有眼,加上他亲眼得见穆家夫妇为冬娘的事大打出手,如此想来休妻之说也不是全无可能。
林万可是真替他们感到惋惜,脸上也跟着愁云密布,这天姜跳跳来买包子,一眼就看出他有心事,随口一问,他就将这事说了。
“这是别人家的事,你为什么要难过?”姜跳跳不解道。
“你不明白,”林万可叹道,“我这间铺子能开起来,多亏了穆掌柜夫妻帮忙。他们见我和弟弟孤苦伶仃,时常照顾我们。如今见他们闹到这步田地,我实在难受。”
姜跳跳闻言点点头,又问道:“那个冬娘,莫非比他妻子还好么?”
林万可苦笑道:“这谁能说得清呢。我熟悉穆大嫂,自然觉得她好,为人大方又敢作敢为,可她有千般万般的好处又有何用?穆掌柜还不是要休了她。”
姜跳跳沉思了一会,道:“我倒觉得,这穆掌柜对他妻子并不是毫无情意。”
林万可疑惑道:“你怎知道?”
“那次在素食馆门口,她对穆掌柜又踢又打,那么多人瞧着,他又是男子,真发起狠来难道还不如一个弱女子?可他丝毫没有还手,最后还好言哄她回家,实在不像薄情之人。”姜跳跳说道。
林万可仔细想了想,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
“这么说起来,我见过冬娘几面,也觉得她不像勾引别人家丈夫的狐媚女子。”
“这倒是一眼看不出的。”姜跳跳笑了笑,将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走,带我去看看那位冬娘。”
* * *
冬娘的古玩店开在常禄街上,地方虽比不得万安街热闹繁华,此时也是人来人往。
林万可走到巷子口就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了,拉着姜跳跳躲在旁边,好似做贼一样。
“是穆掌柜和冬娘……”
姜跳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名着素色衣裙的女子正走出店门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一名四十岁上下的男子跟在她身后,神情木然,却与她拉拉扯扯毫不避讳,两人耳语了几句后,男子接过食盒往万安街的方向去了。
“流言竟是真的。”林万可见此情景,不由摇头苦笑。
姜跳跳一言不发地看着那名叫冬娘的女子,微微皱起了眉。
“我上次见她,是陪穆掌柜给她送饺子去,当时也不见他们如此亲昵。”林万可闷声道,“这可真是……唉。”
“奇怪。”姜跳跳嘟哝了一句。
“都亲眼看见了,还有什么可奇怪的。”林万可眼神都黯淡下来,“穆大嫂可如何是好。”
姜跳跳向来不擅安慰别人,见他神色忧虑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随林万可离开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古玩铺。
那一身素裙的女子正要掀帘进屋,似是不经意间往他们的方向投来一瞥,未施脂粉的脸上绽开一抹浅笑,眉梢眼角陡增风情,艳丽无双。
妖气。
即使只有一瞬间,他也肯定自己感觉到了妖气。
京城里除了他与跃然居的朋友,竟然还有别的妖精,而且能将妖气收敛至此,怕是已修行了千年。
姜跳跳思来想去,决定将这事告诉煌采。
跃然居。
煌采听姜跳跳讲完整件事情,面上波澜不惊。
“姜跳跳,这事成橘都不管,我们凑什么热闹?”
“成橘不是去望星山了么?”一旁的阿菱插嘴道,看到煌采的脸色立即转头,好像刚才说话的不是他。
“可是有妖物在这里作祟,我们总不能坐视不理吧。”姜跳跳道。
“我不记得你这么爱管闲事,平白无故给自己添麻烦是好玩的么?”煌采哼了一声,“再说了,你还没成仙呐。”
言下之意,就是那妖物好歹也算你的同类。
姜跳跳听了他这话就不再说什么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面前的酒也不喝。
一般了解他的人都知道,小兔子这是生气了。
凭煌采跟他的交情,自然也明白自己的话惹他不高兴了,可他偏也是个傲气的,而且这事他自认说得没错,那呆兔子爱生气让他自己气去。
话虽这么说,晚上姜跳跳去常禄街时,煌采还是跟去了。
姜跳跳发现身边那片小小的金羽毛时,忍不住笑了:“你不是说我多管闲事么,怎么自己也来了。”
金羽毛凭空消失,煌采现出身形,表面上却还是一脸的不情愿。
“我是怕你被大妖怪吃了,佳酿他们会来怪我没照顾好你。”
姜跳跳听了也只是笑,末了道:“我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
煌采轻轻咳嗽一声,别开了目光。
“就是这里?”
他先姜跳跳一步走到古玩店门口,衣袖一拂,门锁应声而落。
他将地上的铜锁踢到一边,正要步上台阶,原本漆黑一片的店里突然透出一丝亮光。
“进人家屋子前好歹也先敲下门罢,莫非神仙都是你这般不懂礼数的?”
属于女子的娇柔声音响起,店门缓缓打开,一身素衣的冬娘坐在柜台后,正往杯子里倒茶。
“外边风大,二位还请进来说话。”
“你早知道我们会来么?”姜跳跳问道。
“我也是猜的。”冬娘说着朝他一笑。
煌采偏着头瞧了她一会,拊掌笑道:“我原以为是个青面獠牙的大妖怪,没想到却是个水灵灵的美人儿,妙极妙极。”
冬娘听了笑得如春风拂面,学着煌采的样子道:“我原以为是金刀银甲的天兵天将,没想到却是两个俊俏的公子哥儿,更是妙极妙极!”
“在下煌采,敢问美人芳名?”煌采说着走近几步,在她身侧坐下。
“你若是问她,她叫郑冬娘。”冬娘指了指自己的脸,随后将手指移到红润的双唇上,“若是问我嘛,叫我阿柔就好。”
“阿柔?好名字!”煌采大笑两声,腕上的麒麟珠光华流转,将小小的古玩店映照得如同白昼。
盛光之中,有一缕银白烟雾从冬娘的额头里升起,团成小小的一块。
“这是……鱼?”姜跳跳道,“你是鱼精?”
那团烟雾轻轻落在了地上,幻化出一个着水红衣衫的妙龄少女,发髻上扣着金丝闪耀的饰物,模样十分惹人喜爱。
“我是城东莲心湖里的鲤鱼精。”她伸出手按在真正的冬娘的额头上,让她沉沉睡去,继而转身道:“我认得你,你是姜跳跳,小芹白珠她们总说起你。”
“阿柔姑娘,你与这冬娘有何仇怨,为何要附她身上败坏她名声?”姜跳跳问道。
阿柔摇摇头:“并无仇怨,只是那素食馆的穆掌柜夺了阿绿,我为救她,只能出此下策。”她顿了顿,又道,“阿绿是湖里的荷花妖,那姓穆的来湖上采集荷叶,竟将她给折断带了回去,实在可恨。”
“既然如此,你潜进他屋子将同伴救出便好,何必费那些周折?”煌采不解道。
阿柔闻言皱起眉来:“他的屋子里有京城第一术师的灵符镇着,我进不去,可巧听见旁边人说这古玩店的小寡妇是他情人,索性扮作她来,想让他把阿绿还我。谁知道这姓穆的和冬娘并无私情,我实在无法,只能施术迷他心智了。”
煌采与姜跳跳对看一眼,皆是神色无奈。
“你这样一闹,这掌柜可是要把他发妻给休了。”
“休了又怎样?她不肯把莲花送出来,休了也是活该。”阿柔道。
煌采叹道:“在人间,休妻是很严重的事情。还有,你可知擅自附在凡人身上,以幻术迷惑他人心智,都是不得了的事情,要是被术师发现,一个不好就是灰飞烟灭。”
阿柔道:“我不懂这些,也顾不得他们如何。阿绿修炼了三百年,好不容易能化出人形,却让人将本体伤了,我只为救她,又没有害人性命,有何不可?”
煌采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却听姜跳跳道:“你撤了术法,我们去救出你朋友,如何?”
阿柔瞪大眼睛道:“你们真能帮我?”
“当然不会骗你,可你也得答应我们,再不能乱来了。”
“只要能救阿绿,我一定听你们的。”阿柔道,“你同我们一样是妖,应该知道本体被伤是多严重的事,还望你救出阿绿,我定会好好答谢你!”
“一言为定。”
姜跳跳说着偏过头去看煌采,眯起眼睛朝他笑了笑。
小凤凰立时感到脊背发凉,想装没看到都不行。每次这呆兔子朝他傻笑一定没好事,可谁让他是自己的朋友呢。
煌采轻叹口气,认命地站起身:“说吧,你让我去做什么?”
* * *
六月廿四,观莲节。
林万可一大早起来就忙着蒸莲糕,林百知今日无课,也在一旁帮着捣花瓣掺米粉,待到忙完,两人皆是一头大汗。
蒸好的莲糕分盒装了,林万可便开始挨家挨户地送,送到素食馆时,还没到门口就听见张氏的大嗓门。
“我当时看得千真万确,有一片金羽毛落在那莲花上,整朵花跟镀了层金子一样,耀得人都花了眼,然后它就开口说话了,说我那相公冒犯了莲仙,招了精怪上身,须得将这花送回去,否则他性命不保。”
周围的人听着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纷纷问那该如何是好。
张氏接着道:“我那时吓得啊……整个人都懵了,连夜将几个伙计叫起来,又是买香烛又是备案台,将那朵莲花用丝绸包着送回莲心湖去,到了湖边,你们猜怎么着?它竟自己飞到湖水里去了,我眼睁睁瞧着,连气都不敢出,好半天才缓过神,连磕了几个头才敢回来。”
“当真?这也太玄乎了,该不是你胡诌出来唬咱们的吧?”有个熟客嚷道。
他这一说,底下也有人附和,说她信口胡言。
张氏瞪眼道:“我一人看错也罢,同去的伙计那么多双眼睛莫非都看错啦?再不信,你们问咱家掌柜!”
一旁正打算盘的穆掌柜只是笑:“你这叫我怎么说?我可什么都不记得了。”
“连那小寡妇也不记得啦?”有个口无遮拦的打趣道。
林万可听得一惊,心道这下穆大嫂可要发脾气了,谁料她只是道:“人家也是叫精怪附了身,怪不得她。你一个大男人有本事在这里说女人的是非,怎么没本事去把妖怪捉来?”
那人被她一番话堵得无语,这时张氏看到了林万可,扬声道:“小林站在门口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于是林万可在众人的注目下抱着食盒小心翼翼地走进门,穆掌柜打开看了看里头的莲糕,称赞道:“还是你蒸的糕最好,模样好看,味道也地道!”
他说着取了钱给林万可,又让伙计捧出几包绿荷包饭硬是塞了给他。
林万可推辞不了只能收了,瞧见穆家夫妇重归于好,他打心眼里替他们高兴,只是他到现在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
据素食馆的人说,穆掌柜是在采集荷叶时折了朵莲花回家,这之后就招了精怪上身,而那冬娘是吃了湖里的莲子,也被妖怪附了身,这才闹出了那么多事。
往年的观莲节,城东莲心湖都是人们泛舟赏荷的好去处,这回闹了妖怪,怕是没人再敢去了。幸好京城第一术师成橘在观莲节前一天赶了回来,亲自在莲心湖设下法阵,收了作乱的精怪,平息了莲仙的怒气,又赠了穆家和郑家护身灵符,才算是结了这件事。
林万可对这精怪之说半信半疑,可不论如何,现在都已圆满解决,穆家夫妇和好如初,与冬娘的误会也已澄清,真是再好不过。
他回到糕饼铺时,林百知破天荒已热好了面条,正坐在桌子旁等他。
这孩子早与同伴约好一块儿去湖边放荷灯,从昨天起就坐立不安,一盏荷灯是放下又拿起,连睡觉也要搁枕头边上。
林万可看他三两口呼噜完面,连绿荷包饭也只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跑出门去,不由在后面喊道:“慢些跑,当心摔了!”
林百知的声音远远传来:“大哥你放心!记得叫上乐先生去看我们放灯!”
林万可轻叹口气,可下一刻,笑容就攀上了嘴角。
清言书院的孩子们今天都会去莲心湖放荷灯,灯是乐莘教他们做的,精巧的荷花样,内放一截蜡烛,每人都在灯上写了字或是涂了画。
林百知的那盏灯上被他歪歪扭扭写了首小诗,他还带回来一盏,说是乐先生送给林万可的,让他到时一起去放灯。
林万可思来想去,都想不出该在灯上写些什么,这会快到时间了,他越心急就越没有头绪,干脆抱着素灯就跑了出去。
书院门口,乐莘与文近已等了好一会,见他急匆匆跑来,文近笑道:“林小哥可慢些,当心让衣服绊倒了。”
林万可今天穿的是那天姜跳跳给他的石青色衣裳,后来请邻家的大姐改了尺寸,总算是合了身,不过平日穿的多是粗布短衣,换了新衣服还有些不自在。
“呦,瞧不出林小哥生得也挺俊俏!”文近继续拿他打趣,直到被乐莘轻轻拍了头顶,“不是早吵着要去玩么,现在倒不急了?”
“这不陪着先生等人么,好好好,我走便是了。”文近说完就甩着袖子跑了,还不忘回头扮个鬼脸。
“这孩子。”乐莘摇头一笑,转而对林万可道,“我们走罢。”
林万可点点头,抱着灯走在乐莘身边,大街上满是盛装的人,有认识的纷纷冲他们打招呼。各家的小孩儿都举着莲蓬或是荷叶,点点烛光照亮了十里长街。
莲心湖畔,更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浩月遮云,凉风习习,人们或泛舟湖上,或沿途放灯,笙歌如沸,花香袭人,夜色之中的荷花愈显美态,将这节日之夜装点得令人心醉神迷。
林万可一路走去,只见花丛中画舫如织,湖面上灯影摇晃,人人采莲弄藕,乐在其中。
清言书院的孩子们都候在莲心湖边,见乐莘来了纷纷围上去,争先恐后地给他看自己的灯。
乐莘一一看了,又手把手教他们将莲灯放走,盏盏小灯随波而去,闪闪烁烁。
看到林百知题在灯上的那首打油诗时,乐莘还夸赞了一句,把他得意得不行。
小孩子们放完了灯,就结了伴儿各自玩耍去了。
乐莘则与林万可沿着湖岸漫步,林万可的那盏灯由于未着一字,方才没好意思拿出来,这时被乐莘瞧见了,问他为何不一起放走。
“我想不出写些什么上去,见他们都写得那么好,有些不好意思。”林万可老实道。
“我教了你那么多字,就一个也不记得么?”乐莘笑道,一边附身在湖里掬了一点水,以指沾了在灯上写了两行字。
荷背风翻白,莲腮雨褪红。
林万可识的字还不多,但也知道这句子是写荷花的,他听见乐莘说,这是他喜欢的诗句,等下次会教他。
林万可的回答湮没在人们的惊呼声中,天边升起五彩的光芒,照亮了大半个湖面。
在被烟花渲染得缤纷绚烂的夜空下,乐莘将灯轻轻放入湖中,夏风吹过,将灯吹向远处的花丛,渐渐隐没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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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心湖上,一艘画舫正慢悠悠地穿过荷丛。
阿菱坐在船头剥莲子吃,冷不防一声怒喝从里边传出,吓得他手一抖,莲子洒了一地。
“年纪不大,脾气不小啊。”宝秀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捞过一枝莲蓬。
“好可怕哦。”阿菱心有余悸,“煌采还说他温文尔雅气质不凡,没想到居然是这副样子。”
宝秀老气横秋道:“少年,这世上的真相永远会让你幻灭。”
画舫内,姜跳跳与煌采垂手而立,面前一名少年正毫无风度地指着他们大声呵斥,白色术师袍猎猎作响。
“我说你都快成仙了,做事怎么还不长脑子,去别人家装神仙这种主意也就你想得出来!”少年怒道,“还有你这只傻凤凰,姜跳跳说什么你都照做,莲仙大人,你几时做了百花仙子的手下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姜跳跳与煌采大气不敢出,乖乖地站着听训。
窗子外边响起细微的女孩儿笑声,少年喝道:“笑什么笑,还没找你算账呢!”
鲤鱼精阿柔显出身形,笑吟吟道:“成橘大人莫要生气,都是我不好,阿柔给你赔不是了!”
她边说边嘻嘻哈哈地作揖,头上的饰物叮当作响,
这少年正是京城第一术师成橘,他上下打量了阿柔一番,面色稍有缓和:“原来是千年鲤鱼精。”顿了顿,声音又高了起来,“你这些年都是跟着狐狸精修行的?用幻术迷惑别人家丈夫这种事是从哪里学来的,啊?一个个好的不学,偏往坏的看齐,等我找一天全部收了你们!”
阿柔之前就从姜跳跳那听说成橘是个刀子嘴豆腐心,所以一点不怕,依旧巧笑倩兮。
“你看看你们惹的这些事,要不是我来替你们收拾烂摊子,你们预备怎么办?”成橘道。
“是是是,知道你最有本事!”煌采眼明手快,倒了杯酒递过去,“成橘大人的这份恩德,煌采没齿难忘!”
阿柔也道:“阿绿一直念叨着要亲自来谢你们,可她还在养伤,我代她敬你们一杯,今后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定全力相助!”
成橘看了看他们,末了叹口气:“算了算了,我已经在湖里布了结界,以后不会再有人伤到你们,可你们自己也多注意点,见到有人就躲远些。”
阿柔甜甜应了,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我也不打扰你们了,阿绿还要我去照顾,那咱们后会有期。”
她说着化出鱼身,跃入湖中摇尾而去,在水面划出一道浅金色的水花。
“真是个可爱的小鱼精。”煌采叹道。
“见着美人你都觉可爱。”成橘没好气道,一边坐下给自己倒酒,余光瞥到了姜跳跳。
“还站着干什么?坐下来一起喝酒呐。”
姜跳跳这才坐下,眯着眼睛冲他笑:“成橘,对不住了。”
“得了得了,这事都过了就别提了,我烦着呢。”成橘道。
“怎么了?”煌采也坐下问道。
“还不是我那小师弟方很巧,人本就傻呆呆的,这回居然被条蛇精拐了去,师父放着不管,师姐说要来京城找我商量,等了她半月不见人影。我赶到望星山去劝吧,他又怎么都不肯听,你说这孩子是不是着了魔了?”
成橘说着说着,一张脸垮了下来:“京城的麻烦事又一大堆,再这么下去我还是回望星山跟着张散仙卖凉茶算了。”
他这话也不知已说了多少遍,姜跳跳与煌采只当没听见。不过这方很巧,姜跳跳倒是见过一次,印象中他结印施术都不太擅长,且非常听师兄师姐的话,一看就是个老实人。
这样一个乖巧的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实在教人想不通。
姜跳跳本想多问些情况,可看到成橘的脸色,到口的话也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是重物落水声。
“湖心桥那边有人落水了!”阿菱急匆匆跑进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惊小怪什么,每年观莲节都有人掉湖里,没事的。”成橘稳如泰山,眉毛都不动一下。
“真无情啊。”煌采嘟哝了一声,姜跳跳也提议还是去看看为好,成橘拗不过他们,只能应了。
画舫调转方向往湖心桥那驶去,远远地就能望见一大群人围在桥边上。
待船靠了岸,阿菱找人问了,才知道是个小孩儿贪玩去捞荷灯,不小心跌进了湖里。
“那么多人围着,为何没有人去救?”姜跳跳问道。
那旁观的说:“怎么没有,两个都跳下去了,可这水深啊,天色又暗,哪有这么容易救上来!”
的确现在天色晚了,大多数荷灯的蜡烛也已燃尽,灯笼的光亮实在照不到湖面,连看清楚水下都很困难,更何况是救人。
“咱们也去帮忙吧?”姜跳跳道。
“我不懂水性,爱莫能助。”煌采道,“如果成橘不介意,分水咒什么的,我倒是会一点。”
就在这时,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声,只见有一人浮出水面,臂弯里还抱着一个已然昏迷的孩童。
“救上来了,救上来了!”
围观的人都涌向了湖岸,有几个上去帮忙,合力将水里的二人拉上岸来。
孩子的爹娘早已闻讯赶来,此刻哭得话都说不出,幸好孩子很快醒转过来,只是呛了些水,看来并无大碍。
姜跳跳见状稍稍安心,再一看那救人的人,不由愣了。
这不正是林万可么?
他浑身都已湿透了,头发一绺一绺全贴在额头上,脸白得吓人。
姜跳跳刚想走上前,就见一个身影飞扑过去。
是林万可的弟弟林百知,小孩儿又急又怕,抱着他只是哭。
林万可起先抚着他头顶安慰,后来听他说了句什么,噌一下站起来又要往水里跳,被人给拦住了。
湖边围着的人很多,姜跳跳就看到林万可跟疯了一样挣脱开拦着他的手臂,一头扎进了湖里。
“这不是林小哥么。”这时宝秀也发现了,“人不是已经救上来了,怎么还往水里跳?”
旁边有人答道:“你也认得林小哥?哎……一起下水救人的乐先生还没上来呐!这可怎么办!”
其他人附和道:“就是啊,瞧乐先生一个读书人文文弱弱的,怕是撑不住吧!”
说话间又有几个男子脱了上衣跳进湖里,不一会又纷纷冒出水面,说水底下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林小哥怎么还不上来呢?”阿菱边说边伸长脖子张望。
“卖包子的小子还真是个英雄呐。”煌采怪腔怪调地说了一句,突然觉出了不对,“姜跳跳哪去了?”
宝秀指了指湖面:“刚念了个避水咒,下去了。”
* * *
林万可再次跳进湖里的一瞬间,极度的疲累几乎让他直接往湖底坠去。
他将闻安救上岸之后,其实已没有半点气力了,可是弟弟说乐莘还没有上来。
林万可那一刻整个人都懵了,随即就是无边无际的懊悔和担心。
他就知道不能让乐莘一同下水救人,乐先生体力比不得自己,即使懂水性也不能在冰冷的湖里待这么久。
林万可想到这又是一阵心悸。
他努力地睁开眼睛,在一片黯黑的湖水里寻找乐莘,已然麻木的四肢和越来越严重的头痛却令他辨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向前还是退后。
一口气将尽,林万可想游上湖面,脚踝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他用力一蹬,小腿处反而更觉束缚,应该是被水草缠住了。
凭借经验,这个时候应该让身子沉下去,再用手拉开水草,否则只会越缠越多。
林万可垂下双手,正要去扯水草,突如其来的一阵晕眩却令他几乎呕吐起来。
冰冷刺骨的湖水就在那一刻涌入他的口鼻,眼睛因为疼痛再也不能睁开。
求生的本能令他拼命挣扎起来,可是体力早已消耗殆尽,再也使不出一点劲了,只能任由身体被水草拖往湖底深处。
林万可的意识因窒息而模糊起来,眼前闪烁不定,随即堕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恍惚中,有人抓住他的双肩大力摇晃。
“大哥,大哥!”
林万可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看到林百知趴在他身上,一张脸哭得花猫似的。
这是在做梦吧……
他疲倦不堪地想道,正要闭上眼,肩上真实的疼痛却令他倒吸一口冷气。
“大哥!大哥你醒醒!”
林百知的声音清晰起来,眼前的一切也停止了晃动。
这里是……自己家!?
林万可立时惊醒过来,只觉头痛欲裂,浑身跟散了架似的疼。
“大哥你吓死我了!”林百知扑上来抱住他放声大哭,“他们把你救上来时我还以为你死了……”
“小孩子别乱说话,你大哥这不是好好的。”隔壁家的姐姐吉云边说边递上一碗姜汤,“小林把这个喝了。”
姜汤滚烫,林万可分了好几口才喝完。其间听吉云说,他下水救人后,许久都没上来,去找他的人也都是无功而返,最后不知道是谁将他跟乐莘都给救了上来,那时他整个人都冰凉冰凉的,把林百知吓得不轻。
“大夫说你到底是年轻身体好,好好睡上一觉就没事了。”吉云说着将空碗拿过去,“小闻安他爹娘见你没醒,说改天再来谢你,留了些东西就走了,我都放那边了。”
“乐先生怎么样了?”林万可问得太急,没来得及咽下的姜汤呛了出来,全溅在了被子上。
“你瞧你这……”吉云皱了皱眉,“乐先生吉人天相,自然不会有事,不过大夫说他可能要多休养一阵。”
林百知插嘴道:“书院的课也停了。大哥,等你好了咱们去看看乐先生好不好?”
林万可刚要说好,突然喉间一阵难受,刚喝下去的姜汤尽数吐了出来,眼前又开始天旋地转。
吉云和林百知吓得赶紧又将大夫找了来,仔细把了脉开了药,折腾了一晚上,总算见他的高烧退了下去。
林万可这一病可谓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退了烧人还是提不起精神,只能躺着休养,铺子一连关了好几天。
养病期间有不少人来看望他,又送这个又送那个,东西堆得小山高,其中有一盆很是秀雅的花,林百知说是小姜哥哥送的,见他睡着留下花就走了。
“小姜哥哥说了,希望你快些好起来,他还盼着你做的包子呐。”林百知道。
林万可想起姜跳跳每次吃豆沙包时那副小孩儿一般的模样,不由笑了。
他将花放在床头,整间屋子顿时馨香扑鼻,闻着浑身舒泰,连头疼也缓和了不少。
等能下床走动后,林万可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乐莘。
当时乐莘正坐在榻上喝药,脸色看来虽不太好,精神却还不错。
他不好意思多作打扰,只说了被救的闻安的情况,又问了乐莘的病情,见他说话间连连咳嗽,急忙去倒水给他喝。
寻茶壶的时候,乐莘在他身后问了一句话。
“听文近说,你救了闻安后,明明连站都站不稳了,还要下水去救我?”
林万可的动作滞了一拍,幸好是背对着他,脸上的神情才没有被看到。
“我……我那时也没多想……就知道人命关天……”
他一紧张话就说不利索,又不小心倒满杯子溢出了不少水,连忙偷偷拿袖子擦了。
“多谢你。”
哎?
林万可惊诧回头,就见乐莘在朝他微笑。
“我这人,自小就没有什么朋友,除了文近和茶翁,也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他温声道,“你……你能这么关心我,我很高兴。”
乐莘说到这里,原本含笑的眼中带了几分歉疚。
“我那天看到闻安落水,也来不及去想什么,只知道要去救他,没想到……差点连累了你。”
林万可急道:“哪有什么连累,是、是我没用,没能帮上你!”
乐莘轻轻摇头:“看到你没事,我才是真的安心了。”
林万可听到这句话是又惊又喜,可惜他念过的书不多,不会说些漂亮话应答,只能站在那憨笑。
从清言书院出来时,他是满心的欢喜藏也藏不住。
方才乐莘的话,在他看来就是说,他已将他当作了能交心的朋友。
这对于林万可来说,实在是莫大的幸福。
他一向容易知足,此刻只觉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一般,比起当日乐莘说要教他识字时的喜悦之感,又不可同日而语。
六月天,娃娃脸,说变就要变,前一刻还艳阳高照,这会就开始下雨了。
林万可拿衣袖遮了头,快步往家跑去。
冰凉的雨水打在脖颈上时,他不禁想起了观莲节那晚溺在湖里的情景。
说起来,那时救了他和乐莘的,究竟是谁?
事后他也曾找人问过,可竟没有一人知道。
林万可对于那时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了,只记得昏迷前眼前有一片白光闪烁,仿佛有个人影在里面,可是看不清眉眼,说不定也只是自己的幻觉。
“不会真的是莲仙吧……”
他想起之前穆掌柜家的事,心道莫非是湖里的仙子救了他,随后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至极。
这世上哪有什么仙子妖怪,即使真的有,也不会这么巧就让他给遇上了。
虽然林万可很想知道自己的救命恩人是谁,可眼下真是一点头绪没有。
不过,他一定也是京城里的人,既然如此,总有一天会遇到的吧。
* * *
酒仙佳酿带着新酿的美酒到跃然居作客时,意外地发现他的两个好友都不在。
找来阿菱一问,才知道一个回了采琼宫,另一个去了……包子铺?
“这是怎么回事,放着这酒肆不管全溜出去玩了?”佳酿百思不得其解。
“说来话长呐。”最近迷上说书的阿菱来了兴致,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包括姜跳跳在观莲节救了林万可,煌采为了这事赌气出走,添油加醋说得是天花乱坠。
“这煌采也真是的,姜跳跳救人是好事,他闹什么别扭?”佳酿道,“简直是不可理喻。”
“他说跳跳是多管闲事,”阿菱道,“说起来,煌采好像特别不喜欢林小哥,嫌弃他做的点心糕饼,见到了也一脸冷冰冰的,真是想不通。”
“林,小,哥?”佳酿若有所思,“是什么人?”
小岚他们几个听到这话,纷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说得是不亦乐乎。
“林小哥是开包子铺的,他做的豆沙包天下第一好吃!”
“善良憨厚的少年呐,现在真是很少见到这么老实的年轻人了。”
“有点儿呆,老是脸红,不过人挺好的。”
佳酿听了之后笑道:“看来你们都挺喜欢他的。”
小岚宝秀胭扑阿菱一齐点头:“嗯!”
“有点意思,”佳酿摸了摸下巴,“我也想去见见他了。”
这位小酒仙一直是个行动派,他真的去了福寿街,找到了那家小小的糕饼铺,不过并没有走进去,只是远远地看着。
铺子的确是很小很旧,但挺整洁,飘出来的食物香味很远就能闻到。
那个叫林万可的少年正在店里搬蒸笼,手里高高的一摞几乎要没过头顶,而姜跳跳被个小孩儿拉着在说话,脸上笑意满满,看起来开心得很。
少年从蒸笼里拿出一个热气腾腾的团子递给姜跳跳。他接过去掰成两半,分给了那小孩儿,一大一小面对面吃得脸颊鼓鼓。
佳酿靠在墙上看了一会,忽而隐去了身形。
他没有回自己的醉仙林,而是径直去了采琼宫。
采琼宫里,煌采正在喝闷酒,见他来了头也不抬。
“摆架子给谁看,我可没有惹你生气呐。”
佳酿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拿了个杯子。
“左右你也是来帮那只呆兔子说话。”煌采嘟哝道,“他让你来劝我回去的?”
佳酿皱了皱眉,道:“煌采,跳跳根本不明白你为何生气,再说了,我也觉得他做得没错。”
煌采怒道:“怎么没错?他天天跟那个卖包子的小子混在一起也就算了,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施法救人,就不怕被人看到揭穿身份么?还有,那小子病了,他居然把六生花送给他,你说他是不是脑袋被门夹了!”
佳酿闻言皱眉:“脑袋被门夹了?你这都哪里学来的乱七八糟的话。”
顿了顿,他又道:“其实,你只是在吃醋吧。”
煌采一口酒呛了出来,咳得满脸通红。
“少胡说!谁会吃那呆兔子的醋!”
“哦?”佳酿以手支颌,笑得云淡风轻,“煌采,你喜欢跳跳,对不对?”
小凤凰彻底恼了,一张脸由红转白,继而气得铁青。
“谁喜欢他!你、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爱美人,天底下那么多美人,我就非得看上他了?”
佳酿只得附和道:“是是是,你还真不用看上他。”
煌采听了这话,面色稍有缓和:“这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