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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林万可不同寻常的一天.3

作者:一定要填完 当前章节:14658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1:01

佳酿见他这副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不由好笑,面上却也平静无波,好似刚才那番话从未讲起。

他与煌采多年好友,早在很久以前就觉出煌采对姜跳跳的感情,这小凤凰天生傲气,却偏偏对小兔子没辙,就算嘴上一千个不乐意,天大的事他也会站在姜跳跳一边。

当初姜跳跳为丢了酒贝难过,煌采偷偷去找过佳酿,问他能不能将自己的那颗给他。可是煌采的酒贝早被他镶在了牙上,要取下来他非得破相不可。

佳酿知道煌采有多在意他那副皮相,就诓他说取下来半点用处也无,没想到他就三天两头的来问有没有别的办法,烦得佳酿几乎要亲手将他的牙敲下来。

这件事,姜跳跳当然是不知道的。

煌采这人最大的缺点就是太骄傲,认为是对的就打死不认错不低头,自己的心意宁可埋起来烂掉也不肯告诉别人,姜跳跳偏又是个不开窍的,这可真是……

佳酿叹了口气,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走了走了,再不回去跃然居就乱成一锅粥喽。”

“嘁,关门了也不管我的事!”煌采偏过头去,一脸爱理不理。

“实话告诉你,是跳跳让我来找你的。”佳酿无奈只能扯谎,“没了你,他一个人哪里能行?”

煌采“哼”了一声,继而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我就知道。”

他又回复到之前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眉梢眼角皆是笑。

佳酿心道你若是真明白就该好好看着那只兔子,别老动不动就闹少爷脾气。

当然,这话他是不会说出来的,毕竟在这件事上他始终算是个外人。

再说了,他比不得煌采与姜跳跳,醉仙林一大堆事情等着他去处理,能忙里偷闲跑出来这一趟已是不易,哪有空管这管那。

这世上有些事也偏就是这么巧,佳酿将煌采劝回去得正是时候,因为一向太平无事的跃然居,还就真惹了个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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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话说姜跳跳与煌采都不在的时候,跃然居来了个很特别的客人。

那会酒肆里人少,阿菱正靠在柜台上偷懒打瞌睡,冷不防耳边一声脆响,惊得他差点跳起来。

是有人将一锭银子扣在了他面前。

那锭银子少说也有十两,换了别人估计早就眼花了,不过阿菱是仙,这些玩意在他看来与泥土石块无异。

“客官要什么……酒?”阿菱揉揉眼睛,说话间忍不住张嘴打了个呵欠。

正对着别人打呵欠的样子任谁都不会很好看,也显得很没有礼数,拿钱那人已经瞪起了眼睛,好像要把阿菱生吞下去一样。

“哎哎哎,没事别摆出这脸,不要吓着他了。”后边有一人摇着扇子施施然走上前来,一身花样繁复的紫锦织银衣袍,执扇的手上好大一枚猫眼宝戒,通身富贵,比煌采还要招摇。看他模样不过二十上下,样貌白皙俊秀,想必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

“这位小哥,你们家主人……今天不在么?”

他边说话边上下打量了阿菱一番,那眼神说不出的奇怪,看得阿菱头皮发麻。

“恰好出门去了,客官找他有事?”

奇怪,跳跳几时认识了这样的人?

阿菱心生疑惑,却见那人摇头道:“可惜可惜,好容易能来这一趟,见不着可如何是好。”

他边喃喃自语边背着手踱步,等转身时那个随从打扮的人已从旁边搬了张椅子放好,待他坐定又垂手立在一边,动作极干净利落

“那我等他回来就是。”

紫衣公子说着挑起眼角朝阿菱笑了笑。

阿菱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正要再问他究竟有何事时,胭扑从楼上走了下来。

他应该是刚睡醒,衣衫松散,一头长发随意挽着,还有一丝打着卷垂在脖颈上。

本来也没什么,偏巧他见姜跳跳他们不在,走过去问了一句。

“阿菱,跳跳与煌采还没回来么?”

胭扑的声音本就糯软,此刻迷迷糊糊的带了几分稚气,听来分外惹人怜爱。

紫衣公子的眼立时亮了,唇边笑容愈深:“这个也不错。”

他一挥手,身后的随从又奉上一锭银子。

“把你们这最好最贵的酒都拿来,我要他——”他的扇子一指胭扑,“陪我一起喝。”

阿菱听到这话差点没摔到地上:“客官,咱们这是酒肆,不是青楼。”

紫衣公子道:“那又怎么样?给你钱不就好了。”

胭扑对人间之事知道得不多,却也听得懂他这不是什么好话,顿时脸恼得通红。

“怎么,你不愿意?”

紫衣公子说着站起身,伸手捏了捏胭扑的面颊。

“你可知道我是谁?这京城里有的是哭着喊着要陪我喝酒的人,我看上你,你该高兴才是。”

胭扑哪被人这么欺负过,等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几乎已被他拥到了怀里。

“都说跃然居的主人是个大美人,我说这话是不是传岔了,他能有你好看?”

这无赖一边说一边捏他的脸,笑得十分欠打。

这个时候小岚与宝秀正好从厨房出来,见到这一幕双双惊掉了下巴。

“这人是谁啊?”小岚道。

“这是调戏吧……”宝秀道。

两人面面相觑,随后一齐扑上去,赶在胭扑发怒前将他们拉开。

宝秀到底是最镇定的一个,转过头时已换上了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客官您有话好好说,是不是咱们有哪里怠慢了?”

紫衣公子道:“我只是想让他陪我一起喝酒,有何不可?”

宝秀道:“公子若要找人作陪,应该去喜乐街上的倚翠楼天香坊,咱们这只是间酒肆而已。”

“我要去哪里还用你教么?”他一挑眉,目光又落在胭扑身上,“再说了,我只是想与这位公子交个朋友。”

呸,交朋友有你这么色眯眯又动手动脚的么!

宝秀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客官,交朋友也得看对方愿不愿意吧。您这样强人所难,可不是君子所为呐。”

那紫衣公子闻言不怒反笑,正要再说什么,他那随从凑上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嘁,真扫兴。”

他嘟哝了一句,又盯着胭扑看了一阵,道声“后会有期”居然就这么走了,酒一口没喝,银子也没要回去。

“真是个怪人。”阿菱见他离开,皱起鼻子道,“胭扑又不是姑娘家,他怎么看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似的。”

“咱们胭扑长得是水灵没错,”小岚道,“可也不是给他看的!”

她说着替胭扑整了整衣领:“你怎么惹上这么个纨绔子弟?”

胭扑委屈道:“我哪儿知道,我正眼都没瞧过他一眼!”

宝秀伸指戳戳他被捏红的脸,道:“京城里这种不讲理的败家子多了去了,下次看到躲远点就好。”

他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了,也没跟姜跳跳提起,再加上煌采总算是从采琼宫回来了,这怪里怪气的紫衣公子就被他们彻底抛到了脑后。

没想到过了几日,成橘邀了姜跳跳与煌采去自在观喝茶,酒肆里又只剩下阿菱他们几个时,这个“不讲理的败家子”又来了。

这回他没穿得像上次那般珠光宝气,也没带那个凶神恶煞的随从,不过闹出的事情,可比上回严重得多。

* * *

作为威名远播的徐瑶大师心爱的二弟子,现任的京城第一术师,成橘可谓是少年得志,一代英才。

可惜他机缘巧合结识了煌采与姜跳跳这一仙一妖,注定这辈子连喝杯茶都不安生。

在阿菱跑得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吐出“胭扑”“富家公子”“出人命”这类关键词之后,姜跳跳与煌采二话不说丢下他沏的茶跑回了跃然居。

成橘气得牙痒痒,可除了跟着他们一起去还真没有别的办法。

阿菱急成这样,肯定是出大事了。

等回去一看,宝秀已经提前打烊,偌大一间酒肆只有他们几个,连灯都不点,黑擦擦的一片愁云惨雾。

胭扑坐在中间,脸上挂着两道泪痕,看起来难过得不得了。

“这是怎么了,你哭什么?”煌采问道。

“天大的事还有我们呢,胭扑你别哭。”姜跳跳也柔声道。

胭扑抬眼看看他们,哽咽道:“我……我好像杀人了。”

这话一出,吓得成橘一个趔趄。

“杀人!?”

“呸呸呸,胭扑你别咒他,人家还没死呐!”宝秀道。

“人还在楼上躺着呢,你们快去看看。”小岚也是一脸惊魂未定,声音都在哆嗦。

一行人火急火燎去了二楼胭扑的房间,就见一人横躺在床上,额头上一滩的血,已经凝了。

“这谁啊?”煌采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查看了伤口,很明显地松了口气,“还活着呢,伤口也不深,死不了的。”

“我、我就推了他一把,真的没想到他会磕在架子上……”胭扑说着说着又开始小声抽泣。

“好好的你推他干什么?”姜跳跳问道。

“他……他……”胭扑原本就红润的脸此刻红得跟抹了胭脂一样,“他亲我。”

“什么!?”煌采怒道,“哪儿来的这没脸没皮的小混蛋!?”

这时成橘也走了过去,仔细看了看那人的脸,又翻看了他系在腰间的玉佩,冷笑道:“原来是他啊,难怪难怪。”

“成橘你认得他么?”阿菱问道。

“怎么不认得,当朝宰相的小儿子,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败家子,见到美人就恨不得抱到床上去的资深色鬼,” 成橘道,“司徒明舒,鉴定完毕。”

宝秀他们闻言倒吸一口冷气。

“我只知道这肯定是个富家公子哥,没想到来头居然这么大!”

成橘俯下身扒拉了一下司徒明舒的眼皮,道:“忘记说了,他还是当朝太子的伴读,幸好你们没有把他埋了,否则可真要闹大了。”

“现在这情况已经不好收拾了,我们碰都不敢碰他,就怕他醒过来去官府告我们。”阿菱苦着脸道。

“嘁,真没用。”成橘道,“亏你还是仙呢。”

“怕什么,我来施法把他记忆抹了。”煌采说着挽起袖子,被成橘劈手拦下。

“少乱来,万一出了岔子更糟!”

“那怎么办呐……”胭扑急得眼泪扑簌簌往下掉,“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推他的……”

众人皆是大眼瞪小眼,虽然他们不是仙就是妖,可在凡间的身份也只是普通人,更何况现在的确是做错了事,总不能丢下跃然居一走了之吧。

成橘在这个时候就展现出了京城第一术师的气魄,他冷笑两声,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银柄小刀:“不要怕,把他的舌头割下来,他说不出话就不会去报官了。”

说话间小刀闪出一丝冷光,作势要划下去。

床上的司徒明舒“噌”一下坐起来,把其他人吓了一跳。

“虽然我爹跟你师父不对盘,你也不用这么对我吧。”

“不吓吓你,你怎么舍得起来。”成橘说着收起小刀,“我也就不兜圈子了,你想怎样,但说无妨。”

“爽快爽快!”司徒明舒抚掌大笑,结果牵动了额上伤口疼得直吸气。

“唔……这屋子里人太多,我看着头晕。”他捂着额头靠在软枕上,一副惹人生厌的大少爷做派。

宝秀他们识相地退了出去,胭扑想走又不敢走,姜跳跳与煌采则不动声色站在一边。

司徒明舒换了个姿势靠着,朝胭扑笑了一笑:“你叫什么?”

胭扑怯怯道:“胭扑。”

“哦。”他点点头,又问道,“你是妖么?”

胭扑瞪大眼睛:“你不怕我?”

“我那死对头奚柏青是他爹府上的门客,这小子见过的妖怪估计比我还多,有什么好怕的。”成橘插嘴道。

“不管你是妖是人,你打伤了我的头,害英俊无双的本公子破了相,你说怎么办吧?”司徒明舒道。

胭扑又露出那种既为难又歉疚的神情, 好半天才说:“要不……我也让你砸一下?”

司徒明舒摇头道:“那我可舍不得。不如你让我亲一口好了。”

“喂!我管你是宰相的儿子还是皇帝的书童,再欺负胭扑小心我对你不客气!”煌采怒道。

姜跳跳将胭扑护在身后,也是一脸不快:“你要别的都行,但不许你再碰胭扑。”

司徒明舒“嘁”了一声,继而又露出坏笑:“这样的话,那就换一个条件好了。”

他朝胭扑勾勾手指,在他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胭扑听了居然没有露出惊讶或是恼怒的神情,看来不是太过无理的条件。

司徒明舒说完话,又借机摸了一把他的头发,把他吓了一跳。

这坏心眼的败家子见状大笑:“你真是妖么?怎么如此胆小!”

成橘冷眼道:“玩够了没,玩够了就起来,我送你回宰相府。”

他便拿袖子捂了伤口,总算从床上爬了起来,本来都走到门口了,突然又转身跑回来,将一样东西塞到胭扑手里。

“小妖怪,这个送你。”

他笑弯了一双丹凤眼,此刻看来竟也不那么惹人讨厌。

“记着,我叫司徒明舒。”

* * *

往年的七月天,京城总是闷热得让人恨不得整天躲在屋子里不出去。今年倒是先下了几场大雨,天气清爽,夏花烂漫,颇有几分凉夏的意味。

这天气越好,女孩儿们也就越会花心思打扮,俏丽薄巧的夏衫变换着各种色彩,缤纷缭乱。

正值美好的年纪,自然不能辜负那份难得的美丽。

更何况,很快就是一年一度的七夕。

隔壁家的吉云姐从老早就一直在念叨,今年的“赛巧”要做些什么送给要好的姐妹们。

林万可虽不爱听她说这些女孩家的琐事,眼下还真离不开她帮忙,因为吉云手巧,做的巧果能翻好多种花样,花团样的,雀鸟样的,个顶个的精致。

林万可在做糕点方面也算是个行家,可真要做这些精细的,还得拜吉云做师傅。

说来吉云明年也要成亲了,她聊着聊着,自然而然就说到了林万可的终身大事上。

“小林今年该有十九了吧?”

“都快二十了,我属虎的。”林万可忙着在面团上撒芝麻,头也不抬答道。

“那可真不小了,有心上人了没?”吉云一直是个爽快人,这话一问出来,就见林万可脸都红了。

“你脸红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什么好害羞的?”吉云笑道,“若是没有,我倒认识个好姑娘,跟你相配得很。”

林万可支吾道:“不用麻烦了,我、我还要照顾百知……”

“娶个贤惠的媳妇,不是更能照顾他么?瞧你家百知每天闹得花猫似的,你又要照看他又要顾着铺子,辛苦不说,也不见得忙得过来呀!像上次那样一病,谁来照顾你?”

吉云这番话连珠炮似的,一开话匣子就收不住。

“我也是看着你人踏实又能干,可家里总得要有个女人来收拾才像样。你难道还一个人拖着弟弟过一辈子?”

林万可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沉默着并不作答。

“那姑娘可好了,模样秀气,也念过些书,不像我,大字不识一个。今年才十七吧……”吉云自顾自说着,完全没意识到林万可的异常,“你见了,准保会欢喜!”

林万可只能应付道:“我真的还没想过成亲的事。再说了,人家也瞧不上我的。”

“怎么会瞧不上!”吉云佯怒道,“都二十了还不考虑,好姑娘可都被别人娶走了!

林万可还真不担心这个,他心里一直以来就只有一个乐莘,当然这话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这次吉云这么一提,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像他这样家境一般,相貌平平,勉强能养家糊口的人都有人来说亲,那乐莘年长他两岁,又有学识又生得好看,估计来说亲的人都要把门槛踏破吧。

却不知他选中的女子,会是何模样。

林万可一想到乐莘会成亲生子,会有一个人一直陪伴他左右,心里又是失落又是不安。

可吉云说得对,他真的不能一个人拖着弟弟过一辈子,林百知再小,也总有长大的一天,总要成家去过自己的日子。

到了那个时候,他又该怎么办?

林万可还从未想过那么长远,他一直过着一成不变的平和生活,却不想有一天,他会变成孤单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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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七夕之夜,万安街灯火辉煌,花香满街。

素食馆在门口摆了个卖巧果的小摊,林万可帮忙看着,一停不停地炸果子。

“给我称一斤。”

“哎。”林万可包了一斤巧果,又从旁边拿了一对果食将军的人偶一起递过去,等了许久却不见人接,抬头一看,吉云姐正冲他笑着。

她身边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穿着一身湖蓝色的衣裳,眉目清秀,手里拿着好多荷包挂坠之类的小玩意,应该是刚得了巧,姐妹们赠她的礼物。

“小林,这是我跟你提过的锦绣,我说你做的巧果好吃,她便一定要来买些尝尝。”

吉云这说到做到的好心姐姐,还真将那姑娘带了来,招呼也不打一声,林万可当下就懵了。

相比之下,这名叫锦绣的姑娘就要从容得多,她大大方方地付了钱将果子接过去,拈起一个就咬了一口,笑道:“的确比我们做的好吃些。”

吉云见状也是眉开眼笑,伸手抓了一把果子,寻了个极明显的借口就走了。

幸好这会来买巧果的人多,林万可借着忙碌可以埋头不说话,否则他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陌生的女孩子。

可没等多久,张氏从素食馆出来送面团,一眼就见到了锦绣,立时乐得什么似的,直呼林万可不懂事,一把把他推了出去,说他忙活了半天该去街上转转了,边说还边冲他眨眼睛。

林万可知道她这是误会了,可又无从解释。

锦绣倒是毫不介意,又买了好几包巧果,说要去分给一起乞巧的姐妹们。

她一个姑娘哪里拿得下那么多,林万可就替她拿着,一路上锦绣与他说话,他虽应答,终究不太热络。

万安街上人山人海,还有彩锦结成的楼殿,陈着瓜果美酒,底下设了案台,摆放着九孔针和五色线。

有盛装的姑娘们结伴同去穿针,看谁能先将丝线穿过针孔,个个玩得不亦乐乎。

林万可一路看去,忽然瞥见一人,穿着绯红色的衣衫,好像是跃然居的胭扑。

他身边还有个华服公子,正将一对极精巧的磨喝乐塞给他,一会扯着他的袖子说说笑笑,一会又拿手指戳他的脸颊。

林万可心道胭扑不会是被欺负了吧,正要上去问问,忽然有个脆生生的女孩儿声音传来。

“你们快来看,锦绣身边的那是谁呀?”

一群漂亮的女孩子一齐围过来,有好几个见了他们都掩着嘴偷笑。

那喊话的女孩儿乐道:“我刚还说你去哪儿了,不会是去会情郎了吧?你们瞧瞧,还真带回来一个!”

锦绣的脸也红了,却道:“你们莫要乱说,林大哥是好心帮我送巧果来的。”

她说着将巧果分给那些女孩子:“我还惦记着给你们买好吃的,你可倒好,先笑话起我来了。”

她话虽埋怨,脸上却泛起一抹羞色。

再看林万可,他一个老实人哪经得住这些女孩子笑话,只恨不能将头埋到巧果里去。

幸好这时有人经过,解了他的围。

“小林?”

来人正是姜跳跳,手里捧着好大一包巧果,吃得满嘴糖渣。

“你在这儿做什么?”

林万可如释重负,连忙寻了个理由拉着他一道走了。

临走前锦绣似乎有话要说,可终究没有说出口,只道了声谢。

林万可已是热得满头大汗,拉了姜跳跳直往人少的地方走,待走到僻静处才想起方才看到了胭扑,忙将那华服公子的事说了给他听。

姜跳跳“哦”了一声,道:“我知道那人,没事的。”

林万可见他如此放心,想必是自己多虑了,也就没有多问。

他转开目光,看到姜跳跳的嘴不由失笑。

明明只比他小一岁,怎么跟个孩子似的,吃成这副样子都不知道。

“你看你,吃得一脸都是糖。”

林万可说着拿袖子替他去擦,可糖化了粘腻,一时擦不下来,只得又用手指去揩,好一会才帮他弄干净。

“你怎么跟我弟弟似的。”林万可说着自己也笑了。

姜跳跳摸着面颊不说话,好像有些不好意思。

这时远处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着黑衣的男子长身而起,广袖舒展宛若飞鸟,只轻轻一挥,就将一座倾倒的彩锦楼拂转了方向,上头的瓜果酒具纷纷摔落,幸而底下并无一人。

原先站在锦楼下的几名女子惊魂未定,个个吓得花容失色。

那锦楼虽轻巧,可真要砸下来她们也得受伤。

救人的黑衣男子也不待她们道谢就转身离去,他脸上戴了张面具,遮去大半眉眼。

“是奚柏青!”林万可激动道,“救人的是奚柏青!”

他见姜跳跳不为所动,解释道:“奚柏青是宰相府的门客,他可是宰相大人亲自举荐给宫里的术师,本事大,心地也好,许多人都得过他的帮助,他又从不求回报,真是个难得的好人!”

姜跳跳道:“可京城第一术师,不是成橘么?”

林万可道:“我倒觉得奚柏青比成橘厉害许多,成橘因为是徐大师的弟子,所以名声大。依我看,还是奚柏青更担得起这个名号。”

他平日听得许多奚柏青行善助人的事迹,早就心存敬佩,今日见到本人,少不了激动难抑,却没发现一旁的姜跳跳神情有些不安。

这时夜已深了,街上的行人渐渐散去,林万可也辞别了姜跳跳准备回家。

经过买杂物的小摊时,他看到了一对色彩极漂亮的磨喝乐,虽不能与那华服公子送胭扑的相比,也是小巧玲珑,憨态可掬。

不知怎么,他突然就想买了送给乐莘。

其实这磨喝乐大多是小孩儿拿来把玩,或是女子乞巧所用,可他就是想买下来。

上前问了价钱,那小贩说这本来至少也要卖二百钱,如今快收摊了,只收他一百钱。

林万可便买下了,掂在手里细细一看,越看越觉得喜欢,可惜天已晚了,不能再去书院。

第二天,又是倾盆大雨。

书院无课,林百知趴在床上拿了支笔涂涂写写,时不时吟几句打油诗,很是惬意。

林万可望着门外大雨,又看了看手里的磨喝乐,终于还是决定冒雨出去。

临走前林百知还问他去做什么,他含糊答了,随手拿了把伞就冲进了雨帘。

这场雨好像要将整个京城冲刷干净似的,等林万可到了清言书院,全身上下已没有一处是干的。

文近领他进屋子时,乐莘微有些诧异。

“今日这么大雨,也来学字么?”

他吩咐文近取了件自己的衣裳给他换了,又倒了热茶给他驱寒。

林万可身上穿了乐莘的衣服,只觉周身都是他的气息,暖意融融。

乐莘见他捧着茶杯端坐,笑道:“你先坐坐,等会我教你首写雨的诗,也算应景。”

林万可“哎”了一声,手掌摸到贴身的口袋,想起了今日来的目的。

他拿出那对精巧的磨喝乐,踟蹰片刻,支吾道:“乐、乐先生,我昨天在街上看到这个,就买下来了。”

乐莘见了接过来,细细翻看一会,道:“确是精致。文近那孩子见了怕会爱不释手罢。”

他说完又递了回去,明显没意识到这是林万可要送给他的。

林万可哪里会接,正在想怎么开口,又听得乐莘道:“说起来,我昨日与文近去万安街买书,还看见你了。”

他笑容淡淡,语气极平静地道:“你身边有位姑娘呢,是心上人么?”

林万可“唰”一声站起来,几乎碰翻了椅子。

“不是的!”

乐莘见他如此激动,稍稍有些惊讶:“我那时在挑书,也未曾看清,都是听文近说的,也许是他看错了,你莫要介意。”

他看林万可脸涨得通红,又笑道:“就算是也没什么,小林这个年纪,是该娶妻了。”

林万可方才情急失态,是他实在不愿让乐莘误会,此刻听乐莘这么一说,心里顿时翻江倒海,思及前些天吉云的话,更是如拙手理乱麻,各种思绪纠缠不清。

难道他真要将自己的心意埋藏一辈子,然后看着喜欢的人娶妻生子,永远只将他当作一个可有可无的朋友?

他不想,可又能如何。

林万可感觉有湿意浸润了眼睛,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微难辨,仿佛从远山传来。

“我其实……早已有了心上人。”

乐莘闻言“哦”了一声,继而放下手中的笔,淡淡道:“是么。”

“他……他很好,我从第一眼看到他,就很喜欢他了。”

林万可如堕梦里一般喃喃自语,明知道这些话不该说不能说,可他实在已经压抑了太久,再不借着这难得的勇气说出来,只怕真要藏上一生。

“我知道他不爱吃甜食,可还是忍不住给他送糕点,因为除了这个我也不能为他做点什么……后来,后来他说要教我写字,我很高兴,但又很担心,怕我学不好让他失望……”

林万可说得很慢,攥着磨喝乐的手紧握成拳,指甲几乎抠进了肉里。

“他为了救人落水的时候,我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害怕过,怕再也见不到他……如果他有什么事,我肯定也活不下去的…”

林万可强忍住眼泪,哑着声音一字字道:

“乐先生,我说的这人……就是你。我知道这是不自量力,可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

说完这些话,他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紧握的手徒然松懈,磨喝乐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响动之后,书房里只留雨声。

乐莘不知从何时起已别开了目光,林万可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却心知他一定看不起自己,不由悲从中来。

如此,他们便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林万可并不后悔,他虽难受,但心中悬石终落,也算了却了一桩心事。

“乐先生,我……我走了,今后再不会来打扰你。”

他脱下身上衣衫仔细叠好,有泪水落在衣上晕开,他伸手去抹,却越抹越深。

“这对磨喝乐,我本是买来送你的。你不要,就丢了吧……”

他穿上自己的湿衣,忍不住回头望去,乐莘仍是背对着他一言不发,瘦削而孤单的背影好似在告诉他,再不想相见。

“乐先生……你保重。”

林万可最后的勇气化作这几个字,随即打开门冲了出去。

滂沱的雨水浇在他身上,他浑然不觉,只知道不停地向前跑,一直跑到莲心湖才停下来。

想起观莲节时,乐莘以指沾水,在他的荷灯上写诗,两人一起放灯,又并肩看漫天烟火,此情此景仿佛刚刚发生,历历在目。

明年的观莲节,会是谁陪他放荷灯看烟花?

林万可再忍不住心中剧痛,在雨中放声大哭。

这天好似要将一年的雨都下完似的,大雨有如天河倾倒,打在荷叶上激起水珠无数,冲洗了一切,也掩盖了他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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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自那天开始,林万可一颗心就不知飘到了何处,每日如木头人般,吃不好也睡不稳,几天下来就瘦了一圈。

林百知一个小孩哪里知道哥哥正为情所伤,依旧该学的学该玩的玩,该提到乐莘的一句不少。

“大哥,今天乐先生教了一篇《采薇》,我又是第一个背出来的!”

“大哥,你上次把伞落在书院了吧,乐先生让我带给你的。”

“大哥大哥,你怎么最近都不去跟乐先生学字了?是不是你惹乐先生不高兴了?”

“大哥,乐先生今天脸色很不好,课上到一半就开始咳嗽,怎么也止不住,文近去请大夫了,也不知他现在好些了没。”

“大哥……乐先生病了,好像病得很严重,我们去看看他,好不好?”

林百知完全没有发现,他每次提到乐莘,林万可都会别开目光,然后生硬地转到别的话题。

因为他每次听到那个名字,心里就针扎似的疼。

林万可没有再哭过,哭过那一次已够了,不过眼泪可以控制,心里难受却是控制不住的。

如今乐莘病了,他明明担心焦急,可他不敢去问,更不敢去探望。

乐莘肯定再不想见他了,去了也只会让他生气。

思及此,林万可更是郁郁难当。

心中一团乱,手下的活自然是状况百出,这天送出去的糕点不是捏得没型就是甜到发苦,各家掌柜大摇其头,他只得回去重做。

好容易全部做完,林万可抱着一堆食盒又挨家挨户送去,经过常禄街时,遇到了刚从药店出来的文近。

林万可下意识地要躲,被文近叫住了。

“林小哥,真是好久不见你了!”

文近拎着好几包药跑过来,额上一层薄汗。

“你怎么都不来书院了,前几天我还跟茶翁提起你呢。”文近这样问,看来对他与乐莘之间的事毫不知情。

林万可只能说自己太忙,实在没有空。

“这样啊。”文近看了看他手中的食盒,道:“我真是想念你做的点心呢。”

林万可无奈笑笑,正要离开时,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药包上,忍不住问道:“乐先生的病如何了?”

文近叹口气,道:“你也知道了?我家先生自从上次落水,身体就一直不好,前段日子不知怎的,病得一天重似一天,你瞧,这都不晓得吃了多少的药,都赶得上吃下的饭了。”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些,末了添上一句:“林小哥,得了空就来书院看看吧,我家先生也没什么别的朋友,有个人去探望他,陪他说说话,总是好的。”

林万可勉强应了,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他告别了文近,送完最后一家糕点,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路过古玩店时,林万可随意看了一眼,竟发现店里已空了。

旁边有家绸缎庄的掌柜看到他面带讶色,道:“不用看了,两天前已经搬走了,说是回乡下去了。”

林万可问道:“她为何要搬走呢?”

绸缎庄掌柜嗤笑一声,道:“‘寡妇门前是非多’这话你没听过么?她差点拆了人家一对夫妻,在这京城里哪还待得下去。”

“可是,”林万可急道,“那不是因为有妖精作怪么,冬娘她并不是出自本意啊!”

绸缎庄掌柜道:“妖精作怪?谁又知道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这流言蜚语岂是一句‘妖精作怪’就能消停下来的。再说了,她自己没那心思,妖怪又怎会找上她?”

林万可听了这话不由为冬娘不平,可他一介外人,又能说些什么?

连张氏都已经不在意冬娘的事了,那些不相干的人为什么要说这么难听的话,迫得冬娘连丈夫留下的店都不要了,孤零零地离开呢?

林万可想不明白,却又有些明白。

他也渐渐理解为何当初自己真心真意的告白,却换来乐莘的沉默以对。

因为他没有勇气,也没有理由让乐莘陪他一起承受外人的指责。

林万可仰天叹了口气,忽然觉得有些释怀。

看来……这辈子他们真是没有什么缘分。

就像他这双手,只适合做糕点,拿笔做文章什么的,只是一场妄想罢了。

林万可看着自己的手,不由一阵苦笑,想起方才文近说乐莘病得饭都吃不下,本已平静下来的内心又有些乱。

自始至终,他还是很关心乐莘,想为他做点什么。

于是林万可去买了杏仁冰糖和山楂糕,煮了杏仁糯米粥。因乐莘不喜甜食,他试了好几次,直到粥甜度适中才罢手。

他将熬好的药粥交给了文近,谎称是别人送的材料,自家吃不掉放着又浪费,干脆熬了粥送来,并再三嘱咐文近千万别说是自己送的,怕乐先生过意不去。

他这粥熬得极好,文近闻了都觉食欲大振,忙道了谢接过去,回头就送去给乐莘。

林万可一直等到文近将空碗送出来,听他说乐莘吃了大半碗,已是近些天难得的食量了。

林万可便每天变着花样煮药粥,还向穆掌柜和吉云讨教,学了不少做法。

送的次数多了,文近也觉得不好意思,说不能总这样让他破费,硬要塞钱给他。

林万可哪里肯收,可又拗不过他,收下的钱也全部拿去买了食材。

他每日忙着煮粥,都忽略了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就是姜跳跳许久都未曾到他店里来过了。

* * *

跃然居最近的确有件大事,把那几个小神仙和小妖怪忙得够呛。

不说煌采,就是闲散惯了的姜跳跳也算费尽心思,连最爱的豆沙包都没空去买,其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其实这件事情,主要还是为了成橘。

几天前成橘接到了圣旨,要他与奚柏青来一场比试,争夺“京城第一术师”之名。

区区一个虚名自然不算什么,这许下的赏赐也挺丰厚,不过成橘在意的不是这个。

据他自己的说法,奚柏青此人阴险狡诈,一肚子坏水响叮当,背后的主子宰相司徒珍也不是个好东西,因与他师父徐瑶不和,就处处针对他,前前后后也不知说了他多少坏话,恨不得将自在观拆了干净。

所以这场比试,肯定是宰相在煽风点火,指不定还会使什么绊。

姜跳跳之前从林万可那听说的奚柏青可不是这么回事,但如今有事的是好友成橘,即使奚柏青真是个大好人,也不能站在他这一边。

小岚与阿菱因为实在好奇成橘的对手会是个什么人,就以各种借口各种模样混迹于宰相府门口,观察了很久后得出关键词如下:

黑衣,面具,不好惹。

奚柏青跟姜跳跳一样只穿黑衣服,脸上还整天扣着个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嘴巴,可能是面目太过丑陋骇人。

说他不好惹是因为小岚阿菱跟了他两天后,被他绕进了一片施了术法的林子,即使阿菱是仙,也差点困在里面出不来。

由此看来,奚柏青的确不是寻常人物。

好在宰相的小儿子司徒明舒算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话说这个败家子,三天两头地往跃然居跑,今天送玉器明天送屏风,还有一次搬了个看似很精致的大澡盆来,说是他姐姐刚买的,被他给顺了来。

跃然居才多大点地,哪里容得他搬家一样地塞东西,可当初胭扑伤了他的额头,为此答应的条件就是“不论司徒明舒送什么,他都得照收”。

于是姜跳跳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司徒明舒将跃然居变成了杂货铺。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每天送这送那,只是想找个借口来看胭扑。

只要胭扑开口,就算是太子冠上的宝珠,司徒明舒肯定也会给他弄来。

更何况,他们现在只是要一份试题。

虽然比试内容要当天才会公布,可宰相何等人物,估计早就探听得一清二楚,让奚柏青早作准备。

成橘对这“京城第一术师”的名号并不看重,但他素来视奚柏青为宿敌,如今又被宰相摆了一道,反激起斗志昂然,恨不能与他斗个天翻地覆。

这司徒明舒倒也爽快,真去找到他爹套出了第一道试题。

猜物。

“这是蓉贵妃出的题,据说会拿一口箱子给你们看,让你们猜出其中是何物。”

宝秀闻言道:“隔箱猜物?就这么简单?”

司徒明舒道:“你莫要小瞧了蓉贵妃,她出的题绝不会像看上去那么容易。”

阿菱道:“那你倒说说怎么个不容易法?”

司徒明舒笑道:“我要是知道,不也能当贵妃了?总之我爹也只知道这么点。”

既然如此,奚柏青知道的也绝不会比成橘多。

虽然他背后有宰相撑腰,但成橘的朋友也都不是泛泛之辈。

除了姜跳跳他们,他还有一个师姐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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