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空比成橘早拜师两年,论资排辈怎么也该是她坐镇自在观,不过她天分虽高,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挨不得饿。
听成橘说,宛空一旦挨了饿,别说结印施法,就是站着都很勉强。这其中究竟是什么原因他也不清楚,但宛空这首席弟子就因为不能挨饿,把重责全部推给了他,自己不是借修行之名游山玩水就是在望星山跟着张散仙悠闲度日,令他很是忿忿。
如今师弟有事,宛空于情于理都得来京城助他一臂之力。
姜跳跳他们之前都没有见过她,但徐瑶收的弟子一般都长得不错,比如成橘跟方很巧,所以想当然地认为宛空也是个美人。
等到这位传说中的大师姐站在跃然居门口时,众人不由有些愕然。
宛空的确挺美,前提是她能再瘦个十斤二十斤。
说她胖吧,其实瞧着也还好,一张圆脸配上圆圆的眼睛挺讨人喜欢,如果穿身好看的衣服,估计是个不错的女孩子,可她偏偏穿了件奇奇怪怪的术师袍,这儿一个口袋那儿一个口袋,塞满了各类零嘴,一走路就往外掉。
这样一个爱吃零嘴的胖姑娘居然是成橘的大师姐,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
不过有句话说得好,人不可貌相。宛空的本事,就是煌采看了也觉佩服。
她边听成橘说比试的事,边拿出面普普通通的小圆镜,单手划咒,将圆镜分成一模一样的两面,新的挂在成橘胸口,旧的仍旧收好。
“一念双生镜。”宛空道,“只要你戴着它,走到哪儿我都能从旧镜里看到你,如果情况紧急,我还能通过它移物或是易人,不过你说话时小心些,让那个奚柏青瞧出来就不好了。”
宝秀他们啧啧称奇,对宛空的印象大有改观,倒是司徒明舒提出了异议:“这虽是个好办法,可对奚柏青不太公道吧。”
成橘冷冷道:“行啊,你保证宰相大人不在背后动手脚,我也就不跟他玩花样。”
宛空也道:“我用这一念双生镜,只是以防万一,若对方不使诡计,我也绝不会出手。师弟再怎么不济,斗那个无名小辈总绰绰有余吧。”
司徒明舒还想再说什么,可他说了也是两面不讨好,只能作罢。
到了比试当天,成橘一大早就去了皇宫。
宝秀他们因要顾着酒肆,不能观战。煌采、姜跳跳与宛空则在楼上房间里守着一念双生镜,从中观察成橘的一举一动。
他们都没有进过皇宫,如今也算是沾成橘的光游览了一次,人间帝王的宫殿巍峨恢弘,富丽堂皇,比起天上神宫,自是另一番风景。
成橘身边还有两名宦官替他引路,宦官说起话来细声细气犹若女子,煌采听了就忍不住要笑,这笑声旁人听不到,成橘却是能听到的,他听得烦了就拿手敲镜子,直到其中一名宦官拖着声音道:
“成人仙,这可就快到了。圣上面前万万不能如此无礼呐。”
那时人们对术师还是颇为敬畏的,认为他们有无上神通,故称“人仙”。姜跳跳与煌采却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称呼成橘,不由双双笑出声来,把成橘气得不行。
又行了一阵,只见前方有一座玉台,垂了金纱长帘,帘后隐约坐着几人,玉台两旁宫女如织,各捧着鲜花果酒,个个貌如天仙。
同行的宦官拉着成橘跪下,三呼万岁。
原来帘后坐着的,就是当朝皇帝。
煌采见状问道:“帘后共有三人,除了皇帝,想必还有那位出题的蓉贵妃,剩下一人却不知是谁?”
宛空道:“必是太子无疑。”
她这样说,是因为旁边还有宰相父子的席位,司徒珍在场是意料之中的事,他儿子都在,肯定是太子带他一起来的。
奚柏青也已就座,他与成橘两人一黑一白,真是泾渭分明。
玉台正前方有一张小桌,桌上有一物覆着红绸,估计就是那口箱子。
帘后的皇帝好似在讲话,成橘胸前的镜子正巧磕在了桌沿,故姜跳跳他们听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有一名宦官上前揭开了红绸,果然露出一口包银角的檀香木箱子,镶金嵌玉很是华贵,且并未上锁。
这时成橘与奚柏青已离开席位立在了距离小桌五丈处。
帘后的蓉贵妃道:“这箱子是本宫当年陪嫁之物,几年前丢了钥匙,便一直放着。日前本宫命人卸了锁,却依旧打不开它,烦请二位人仙看看,箱里究竟放了何物。”
她话音刚落,一名粉衣宫女在旁边点起一支香。
香燃起的一刻,成橘与奚柏青同时划下了天目咒。
法阵穿透檀香木的四壁,其中之物清晰可见。
镜子前的姜跳跳、煌采与宛空皆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箱子里的东西,竟是一只未完全化成人形的妖!
那只妖浑身泛着浅浅的紫光,细长的十指紧紧扣住箱子,脸上神情懵懂,瞪着眼睛望向成橘与奚柏青。
贵妃的陪嫁之物里,为何会有妖?
这妖是该收还是不该收?
不仅仅是成橘和奚柏青,镜子前的姜跳跳三人也陷入了苦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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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转眼已燃去了一小半。
成橘好似已按捺不住,右手紧紧攥住了一道灵符。
宛空见状道:“不要轻举妄动,你若说箱子里有妖,恐怕蓉贵妃会为难你。”
“这妖究竟是本来就在箱子里的,还是蓉贵妃特意放进去的?”姜跳跳问道。
“一个弱女子,不会有这等本事吧。”煌采道,“就是看不出是什么妖……”
他话音刚落,腕上的麒麟珠耀出夺目光华,镜中妖的额头上升起一团小小的银白色烟雾,隐约是一样饰物。
“麒麟珠?”正往嘴里塞核桃酥的宛空面有讶色。
煌采轻咳一声:“偶然得的。”
“哦。”宛空点点头,“我以前也有一串,不过送给我救命恩人了。”
她拍掉手上的糕点屑,仔细看了看那团烟雾,得出了结论:“是一只玉镯子。”
“玉镯何以生妖?”姜跳跳不解道。
“那镯子上有血。”宛空拿手一指,“应该是怨气生妖,宫闱之中这种事也算不得稀奇。”
就在这时,只听奚柏青慢悠悠道:“成人仙可看出这箱子里是何物了?”
他们同是术师,又本领相当,奚柏青的这声称呼听来很是刺耳。
成橘道:“与你看到的一样。”
“既看到了,为何不说?”
“你又为何不说?”成橘挑眉道。
奚柏青叹了口气,好似很惋惜:“我是念在你年纪小诚心相让,你既不领情,那我可就说了。”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贵妃娘娘,这箱子里——”
“箱子里是一只玉镯!”
成橘不待他说完就抢道。
“这个笨!蛋!”宛空在镜子前气得牙痒痒,“姓奚的明显在激他,这都看不出来!”
纱帘后的蓉贵妃道:“哦?既然如此,成人仙可有办法打开箱子?”
成橘立时语塞。
开箱自然不难,可难道要让那妖物在众目睽睽之下惊扰圣驾?万一蓉贵妃见陪嫁之物中有妖,大怒之下降罪于他,岂不是自讨苦吃?
蓉贵妃等不到应答,道:“莫非成人仙只能看到箱子里边,却也没有法子打开?”
成橘的脸都白了,可他只能沉默。
一旁的奚柏青道:“贵妃娘娘,在下倒是能打开这箱子,只不过……”
他这话一说,不止成橘,宛空他们也颇为震惊。
“奚人仙有什么需要的,但说无妨。”皇帝也道。
“在下斗胆,想借贵妃娘娘头上珠钗一用。”
片刻后,方才点香的粉衣宫女双手奉上一支金钗。
“你难道真要将那妖物放出来?”成橘见他要去开箱,忍不住低声道。
“箱子里只有镯子,何来妖怪?”奚柏青朝他一笑,将钗尾插进锁孔,随即用力一扭。
宝箱应声而开,一道紫光冲天而起,转瞬间又消失无踪。
箱底静静躺着一只圆润的白玉镯,上面凝着斑斑血迹,好似雪里梅痕。其他还有些零星饰物,散落的珠子之类,都不及这玉镯来得华贵。
而那只邪魅诡异的妖,根本不见踪影。
有宫女捧起箱子呈给皇帝和蓉贵妃。也不知他们在纱帘后说了什么,过了一会竟有女子低低的啜泣声传出。
这玉镯究竟有什么秘密,竟能让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落下泪来?
姜跳跳他们无从得知,因为成橘将一念双生镜摘了下来,他们看到的只有漆黑一片。
待成橘回到跃然居,众人见他板着一张脸,知道他在第一局败给奚柏青后心情不好,也都不敢说话。
等到酒肆打烊后,宛空才说了句“输一局不算什么”,结果成橘更恼。
“谁说我输了!?”他气得一张脸煞白,“是平局!你们都觉得我不如奚柏青是吧!”
众人被他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个个噤若寒蝉。
事情是这样的,箱子里的玉镯是当年蓉贵妃入宫时得的第一样赏赐,不仅名贵更是心爱之物,她失而复得很是高兴,皇帝便打赏了成奚二人。至于比试结果,宰相自然力挺奚柏青胜出,毕竟是他开启了箱子。但奚柏青主动提出是成橘先看出箱中何物,应为平局。
这样一来,奚柏青就给别人留下了不居功自傲、谦逊有礼的好印象,比起成橘的确棋高一着。
关键是,最打击成橘的还不是这个。
“你们知道为什么箱子里没有妖么?”成橘闷声道,“他开箱的一瞬,就将妖物当场收降斩杀,手法之快简直不可思议,就连我也只能勉强看清他的动作。”
宛空闻言也变了脸色。
“师姐,我的确斗不过他。”
成橘自少年得志,还是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
“这是司徒明舒给我的第二道试题,你知道的,师父从来没有教过我这个。”
他摊开手心,露出一张纸片,上面用浓墨写着两个字。
入梦。
* * *
这入梦,自然指的是进入别人的梦境。
再弱小的人,在梦里也可以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所以入梦者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将面对什么,如果不小心被困住,那就只能一直待在沉睡者的梦里,直到他醒来为止。
成橘的师父徐瑶极擅入梦破梦,曾经为许多困在噩梦里不得解脱的人破除梦境。他曾有心要教宛空,可惜宛空挨不得饿,而入梦往往需要好几个时辰,她就算不困在梦里,也会饿死在梦里,只能作罢。
至于成橘,徐瑶根本没想过教他这个。因为成橘凡事都贪快,什么都要一次学会,学不会的干脆永远放弃,这是他的长处,同时也是短处。这样的人若学了入梦,十之□□会被梦境所困。
入梦是为数不多的他没有从徐瑶那学到的东西,却恰恰是他与奚柏青的第二道试题。
“怎么办呐……”成橘只差没有抓狂。
“我也不会入梦之术。”宛空道,“不过那个姓奚的赢了还让着你,明显是瞧不起你,这回说什么也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宛空说着望了一圈屋子里的其他人,“你们谁会入梦?”
胭扑闻言看着阿菱,阿菱转过头去看小岚,小岚推了一把宝秀,宝秀咳嗽两声,指了指姜跳跳。
“跳跳啊。”宛空往嘴里塞了一块米糕,“那你去比吧。我虽不会入梦,移神还是会的。”
煌采一口茶喷了出来:“他!?他去还不如我去!”
宝秀哼哼一笑:“我记得有谁想在别人的梦里套话,结果因为那人喝醉睡了三天就被困住三……”
煌采怒目而视,宝秀假装望天,只有姜跳跳不明所以:“这说的是谁?”
成橘抱着头坐在一边,往日京城第一术师的风度已经全然不见。
“让跳跳去?能不能行啊……”
“人家好歹是快成仙的妖,总比你什么都不会好吧。”宛空将剩下的米糕一口气全吞了下去,“再说了,我就不信姓奚的样样都行!”
* * *
事实证明宛空这次还是小看了奚柏青。
第二场比试的地点在德秀宫,成橘到宫门前时,正巧遇到了这位奚人仙,只见他背着双手一脸云淡风轻,好似在自家庭院里漫步一般悠闲,显然对入梦之题丝毫不觉困扰。
相比之下,成橘显得很是烦躁不安。
一念双生镜前的宛空比他还要紧张,从成橘进宫到比试开始这不到半个时辰的光景,已经吃掉了至少三斤的云片糕。
这次皇帝和蓉贵妃都不在,就连宰相司徒珍也没见人影,偌大的宫殿里空空荡荡,只有三张环绕在一起的红木椅子和一道绣着百鸟朝凤的屏风。
“出题人到底是谁啊?”煌采边往镜子里张望边问道。
宛空示意他噤声,指了指屏风后面的人影。
领路的宦官和成奚二人已经下跪行礼,屏风后走出一名衣着华贵的小姑娘,浑身珠围翠绕,却是素面朝天。
这小姑娘人虽小,却是已故皇后之女,当今皇帝最宠爱的德铃公主。
她站在比她高出一头多的成橘和奚柏青面前,一对杏眼里是藏不住的傲气:“上次蓉贵妃出的题也太容易了,根本瞧不出你们有几斤几两,还打了个平局,实在没半点意思。今天没请父王来,你们就不必拘谨,尽管拿出真本事来。”
宛空与煌采对看一眼,方知道上次纱帘后另外一人不是太子而是她。
德铃公主说着挑了张椅子坐下,双臂展开搭在扶手上,露出戴着金镯的白皙的手。
“今天的试题,是‘入梦’。以前徐瑶大师在宫里的时候,这入梦之术本公主也不知见过了多少回,所以你们少拿应付小孩子那些把戏来糊弄本公主。”徳铃说到这里,瞥了成橘一眼,“以一个时辰为限,谁能先在梦里找到本公主,就算谁赢。”
成橘和奚柏青闻言分别坐在了其余两张椅子上,各拿出了一根青蓝色的线,一头系在德龄公主腕上,一头系在自己腕上。
屏风边的宫女开始点香。
就在火苗碰到香的一刻,宛空在一念双生镜前划下银白色的法阵,将姜跳跳推了过去。
法阵的光芒消失时,红木椅子里的三人已沉沉睡去。
宛空擦了擦额上因过度紧张而沁出的冷汗,目光望向身边一动不动的姜跳跳。
“成橘?成橘?”
姜跳跳睁开眼睛,叫了声“师姐”就昏睡了过去。
煌采急忙扶住他,转头问道:“怎么样,成功了没?”
宛空抓起仅剩的两块云片糕,直接咽了下去,半晌才道:“成功了,跳跳已经在那小公主的梦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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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姜跳跳一进入德铃公主的梦境,看到的竟是万安街。
梦里的万安街跟真实中的相比几乎没有差别,他甚至还看到了跃然居,只是往来的人都长着一样的脸穿着一样的衣服,脚步缓慢,神情淡漠。
因为移神术的关系,姜跳跳此刻是成橘的模样,一身白衣在人群中显得很是扎眼。
他四下张望,既没有看到奚柏青,也没有看到那个小公主。
不过她既然能在梦中构筑出万安街,说明她曾经来过这个地方,只是印象不深罢了。
按照常理,德铃公主很有可能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也就是皇宫。
姜跳跳站在人群中望去,只见万安街的尽头处,有一片雾气笼罩,隐约是一片湖水。
湖的另一边,就是金碧辉煌的宫殿。
原本应该在城东的莲心湖,此刻居然横在万安街与皇宫中间。
姜跳跳穿过如织的行人往湖边走去,走出万安街的一刻,感到有雨点打在了肩上。
他越走近莲心湖,雨便下得越大。
姜跳跳折了支荷叶,化出一把油纸伞,举步踏上了湖面上的石桥。
狭长细窄的石桥只有小孩儿手掌一般宽,他走一段,身后的桥就碎掉一段。
行至湖中心时,桥两边的荷花已经开满,硕大的花朵像巨碗一样盛满了雨水。
他站在只剩下一半的石桥上,直直望入湖底,湖水下面好像有很多双眼睛也在看着他。
姜跳跳忽然想起了观莲节的时候,林万可为了救人溺在莲心湖里的情景。
那时他救了林万可,却只是将他推出了水面,并没有让别人知道是他做的。
为什么没有告诉林万可是他救了他呢?
姜跳跳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静静地看着被雨水打出无数涟漪的湖面,整个天地间只剩下雨声。
湖水下那些若隐若现的眼睛渐渐散去,只留下一双还在看着他。
“救救我。”
一个微弱的声音穿透雨声,传入他耳中。
姜跳跳不由一怔,再看水下,一个人影已清晰可见。
“救救我……”
那人好像正被拖进湖水深处,只奋力地向他伸出一只手。
姜跳跳看不清对方的眉眼,观莲节那晚救人的记忆却越来越明晰。
湖水下的人影也好似拨开迷雾一般,慢慢变成了林万可的模样。
“快救我……不然我会死的……”
林万可的脸在水下显得说不出的苍白,眼里尽是绝望。
姜跳跳俯下身去,画了锦鲤荷花的油纸伞随他松手飘然而下,落在那人影上,又变回了一支碧绿的荷叶。
“是梦呢。”
他喃喃自语,站起身重新往前走去。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萦绕在他耳边,看不见的手轻轻拉扯他的衣袖,拍打他的肩头。
“为什么不救我?你不肯救我,我就一直跟着你。”
姜跳跳充耳不闻,在大雨中一步一步走向湖对岸的皇宫。走到最后一步时,他才回头看了一眼,石桥已经完全断裂,整个莲心湖连带对面的万安街都在他眼前崩塌。
“那小公主还真没有骗人。”
方才他若是去救水里的人或是在石桥上回头,很可能就会被困在梦境深处。看来德铃公主并不仅仅只是见识过入梦之术,徐瑶一定教过她些什么。
姜跳跳叹了口气,转身去看面前高耸的宫殿。
大雨已经随着莲心湖的消失而停止,天空中飘下的,是雪。
皇宫的屋顶铺了一层雪被,窗下结了无数的冰棱,闪出晶莹的光芒。
他踩在结了冰的地上,一路走去只看见穿红戴绿的宫女们捧着各色点心美酒,个个行色匆匆。
德铃公主对皇宫极为熟悉,故这些宫女都是眉目分明,想来与真人无异。
有两名宫女走在最后,各捧着一只宝箱,边走边说着话。
“六公主的新衣服送去了没?”
“刚送去德秀宫了,先前哪知道会下这么大的雪,还好送得及时。”
两人只顾说话,完全没发现姜跳跳跟在她们身后。
其实就算发现了,她们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只是梦中人而已。
姜跳跳跟在宫女们的后面走到了德秀宫,发现完全不是现实里空空荡荡的样子,而是张灯结彩,无数的美丽宫女进进出出,热闹非凡。
宫殿正中一个大大的“寿”字,看来这个梦里,是在为德铃公主贺寿。
姜跳跳看到一身新衣的德铃坐在一张铺了锦垫的椅子上,正在拆一个又一个的礼盒。
他知道这个只是梦里人,真正构筑这个梦的德铃不是她。
这就好像有的人做梦,会像旁观者在梦里看见自己一样。
那么真正的德铃又在哪里?
姜跳跳走出宫殿,在大雪里慢慢地踱步。
风夹杂着雪末打在他身上,即使是在梦里,也让他觉得有些冷。
地上的雪已积得很厚,有人走过的地方就会留下纷乱的脚印。
姜跳跳注意到有一行细小且微浅的脚印,上面还落着已然冻结的花瓣。
“是桃花啊。”他俯下身仔细看了看,随即沿着那行脚印往前走。
越往前走,地上的花瓣越多。
等到桃花铺得几乎跟雪一样厚时,姜跳跳的眼前出现了一座花园,里面盛开着各种各样的花朵,且温暖如春,与大雪覆盖的皇宫几乎是两个世界。
花园里拴着一头巨大的狮子,正趴在一株怒放的海棠边沉睡。狮子背上坐着一个穿太监衣服的小姑娘,约莫只有十一二岁,生得伶俐可爱。
“穿白衣服的哥哥,你也是来看猫儿的么?”
小姑娘摸了摸狮子的头,用极可爱的声音问姜跳跳。
“是啊。你的猫儿真讨人喜欢。”姜跳跳道,“除了我,还有别人来过这里么?”
“还有一个穿黑衣服的戴面具的哥哥来过,他也说喜欢猫儿。”小姑娘笑嘻嘻道。
“那个哥哥到哪儿去了?”姜跳跳听她描述,心知一定是奚柏青。
小姑娘偏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嘟起嘴道:“不告诉你。”
姜跳跳闻言失笑,想了想道:“那这样吧,哥哥给你变个戏法,你要是看了开心,就告诉我好不好?”
小姑娘拍手大笑:“妙极,我最喜欢看变戏法了!”
姜跳跳四下环顾,见周围百花齐放,争妍斗丽,唯有桃树落尽繁花,便施展法术,将地上花瓣全数卷起,如蝶群一般纷飞舞动。
狮子背上的小姑娘看得直拍手叫好,姜跳跳陪她玩了一会就撤去法术,见她一脸失落,歉然道:“我没有太多时间陪你玩呢,你告诉我那个黑衣服的哥哥去哪儿了好么?”
小姑娘拍了拍狮子背,道:“我带你去找,你上来罢。”
姜跳跳轻轻跃上狮背,坐在了她身边。
巨狮睁开眼睛,低吼了一声就摇摇晃晃向前走去。姜跳跳虽是妖,真身好歹也是一只兔子,坐在狮子背上不免有些不舒服,那小姑娘倒是毫不在意,叽叽喳喳地跟他说着话。
“你姓姜啊,那我叫你小姜哥哥好不好?”小姑娘伸出手抚摸着狮子,“我叫小安,它叫猫儿。”
“小安……”姜跳跳若有所思,“你一直在那花园里么?”
“不是呀,我有时才去那儿玩,大多数时候都在这——”她说着伸手一指。
姜跳跳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就看见一道阴沉沉的高墙,墙上有一扇上了锁的大门,左边空空如也,右边雕着一条活灵活现的巨蛇。
他看得出神,巨狮却在这时停下了脚步。
“黑衣服的哥哥就在前面的屋子里。”小安道,“我不能陪你进去了。”
姜跳跳道了谢后跃下狮背,走进那间四面垂着紫色绸子的屋子前低头看了看手腕,入梦线已快要消失不见,说明时间不多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一看,小安跟猫儿已经不见踪影,那道黑压压的墙却还在原地,原本空白的左边多出了一只仰天怒吼的石狮。
姜跳跳心知那道门一定有玄妙,不过眼下没有时间多做探究。他在飞舞的绸缎中步上台阶,一路走去只听见银铃般的笑声。
无数个德铃公主正在朝他笑。
她们有的捧着花,有的拿着书卷,还有的带着一只老鹰,但每一个都穿着一模一样的锦袍,戴着一模一样的金冠,就连脸上的梨涡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姜跳跳腕上的入梦线只剩一点浅浅的青蓝,他却不急不缓地坐下来,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公主们。
有一个忍不住问道:“你不着急么?”
姜跳跳摇摇头:“不着急,我知道你们谁是真正的德铃公主。”
又一个小公主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指出来?”
姜跳跳叹了口气,道:“说出来这个梦也就结束了。我能看见颜色的时候不多,所以……有点舍不得。”
“你平时看不见颜色么?”好几个德铃一起围上来,七嘴八舌问道。
“是啊。”姜跳跳道,“所以我能看得到的时候,就算差别很小的颜色,也能一眼认出来。”
他说着,举起系着入梦线的手腕。
仅剩的一点青蓝色也越来越浅,就在消失前的一刻,姜跳跳出手如电,抓住了其中一个德铃的手臂。
与此同时,她肩上的那只雄鹰展开双翅,化出一片黑衣。
姜跳跳只来得及看到奚柏青露出一半面目,梦境里的一切就在瞬间化为晶尘。
待他睁开眼睛,眼前的世界已重回黑白。
“刚刚好一个时辰。”宛空长吁一口气,“如何?”
姜跳跳摇摇头:“不知道,我好像与奚柏青同时找到了公主。”
“又是平局么。”煌采突然觉得有些无趣,“我总觉得这个奚柏青不大对劲。”
“等成橘回来再说罢。”宛空虚弱地坐倒在椅子里,看来移神术已耗去了她大半心力。
姜跳跳其实也很疲累,但他脑中总盘旋着那道阴暗的大门,久久挥之不去。
石狮和巨蛇,很明显是在守护很重要的东西。那扇门的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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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煌采所料,“入梦”一试的结果也是平局。
姜跳跳凭入梦线的变化深浅认出了真正的公主,原本应算是赢了,不过成橘因为上次奚柏青相让的事耿耿于怀,执意要求是平局。
姜跳跳没忍心告诉他,其实奚柏青化出的那只鹰比他先找到公主,只是一直没有显出真身而已。
他有意一再相让的目的,姜跳跳并不知晓,但他直觉奚柏青并无恶意,也就不去说穿了。
成橘的第三场比试定在中秋后一天,司徒明舒给他看了试题之后,他竟不说内容,一念双生镜也摘下还给了宛空。
“这场我想堂堂正正去跟他比。”成橘这样解释,“即使会输,我也想知道我跟他之间究竟差了多少。”
宛空欣然同意,其实早在第一场,她就明白师弟的确不是奚柏青的对手,但有个强敌对他来说也未必是件坏事。
跃然居的众人近期为了成橘的事个个都很紧张,如今也总算可以松一口气,着手准备过中秋了。
中秋一直是姜跳跳很喜欢的一个节日,月宫中的玉兔美人就是他在中秋认识的朋友。
今年的中秋虽在人间京城过,该有的还是一样不少。
宝秀做了许多不同口味的月饼,佳酿托小米仙送来了桂花酒,阿菱与小岚买了谷壳灯和杨桃灯,大家早早地打烊后就一起饮酒吃月饼,末了还去街上看戏曲。
虽然成橘明日有比试,还是开开心心地一块去了,一行人挤在人堆中看戏台上的“嫦娥奔月”,手里的灯都被挤变了型。
姜跳跳还是头一回看这样的戏,觉得十分新鲜,不由越走越往前,与煌采他们渐渐离开老远。
台上的嫦娥广袖舒展,舞姿曼妙,姜跳跳跟着旁人一起鼓掌喝彩,却冷不防被人一推,差点磕到了前边人的脑袋。
“小姜哥哥?”
他定神一看,挤上来的竟是林百知。
“你也来看戏么?”林百知兴奋地凑过来,手里的兔儿灯已经耷拉了一只耳朵。
姜跳跳点点头,问道:“你大哥呢?没一块儿来么?”
林百知老气横秋地叹道:“大哥最近也不知怎的,总是没什么精神,现在一个人在家待着呢。”
姜跳跳问道:“是身子不舒服么?”
林百知道:“不清楚。我本来拉他出来一块儿看戏的,他都不肯。”
这时林百知的小伙伴找到了更靠前的位置,招呼他过去,他便猫着腰又往前挤去了。
姜跳跳忽然就没了心情再看戏,总想着去看看林万可。
他一个人挤出了人群,往福寿街的方向走去。
比起张灯结彩热热闹闹的万安街,福寿街真是有够冷清,林万可那间小小的糕饼铺子更是一片漆黑。
姜跳跳敲了门,等了好久才有人来应,且门一打开就是扑鼻的酒气。
醉眼朦胧的林万可倚在门边上,好容易才认出了姜跳跳,随即硬要拉着他一块儿喝酒。
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桌上的酒瓶已空了好几个,虽是桂花酒,但也经不得这么喝,姜跳跳知道林万可酒量一般,便劝他少喝些。
谁知道他一句话还没说完,林万可就跟个小孩子一样闹起来。
姜跳跳无奈只能陪他一起喝。
这桂花酒自然比不得佳酿送来的,但喝着也别有一番滋味。
姜跳跳是一口一口地品,林万可则是拿酒当水似的往嘴里灌,等到灌完第五瓶时,他突然磕磕绊绊问道:“跳跳……你、你有喜欢的人么?”
姜跳跳被他问得一愣。
“有啊,煌采、胭扑、小岚他们我都很喜欢。”
“不是这个喜欢。”林万可道,“是……想要一起过一辈子那种喜欢……”
姜跳跳想了一会,道:“你是指心上人么?”
林万可点点头,趴在桌上拿手拨灯芯。
“我……我就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可是他……”
姜跳跳许久不见他说下去,问道:“她怎么了?”
“我当你是朋友才告诉你……他……他是……”林万可说了好几次,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个所以然,反而趴在桌上呜咽起来。
姜跳跳有些不知所措,迟疑了一会,伸出手抚在他发顶,温声道:“不想说就别说了,没事的。”
林万可趴了一会,渐渐也就没了声响。
姜跳跳以为他睡着了,便搀他起来,想将他扶到床上去。谁知道林万可酒意未消,手猛地一拽,就将姜跳跳带得一个趔趄栽在了床铺上,即使身下有棉被,他也觉得肋骨那儿生疼。
这还不算,林万可压住了他半个身子,他一转头,就对上他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呼吸的热气带着桂花酒的味道喷在他脖子里,有一点点湿润的痒。
“小林?小林?”姜跳跳试着去推他,谁知道他整个人就这么抱了上来。
“乐先生……”林万可嘴里不知道念叨些什么,语气里又带上了哭腔。这下姜跳跳彻底没辙了,只能任他抱着。
见身下人不动,林万可换了个姿势将他抱得愈紧,好几次嘴唇擦过他的脸颊,最后将脸埋在他脖颈处,再不肯挪走。
这回他是真的睡着了。
姜跳跳的脸也有些热,却不知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方才无意中的亲吻。
抱着他的人睡得极不安稳,眼睫处还是一片湿润。
“你喜欢的人……到底是谁呢?”
姜跳跳明知得不到应答,还是轻轻问了一句。
这时突然有小孩儿的叫嚷声传来,伴随着开门的声响。
姜跳跳知道是林百知回来了,急忙想挣脱林万可的手臂,却因他抱得极紧,怎么也挣不开。
林百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姜跳跳情急之下,化出了白兔的原形,这才逃出了他的怀抱。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林百知提着兔儿灯走进来,正对上跳下床铺的姜跳跳。
“呀,有只兔子!”
林百知欢呼一声,弯腰将他抱起来,拿脸去蹭他。
“谁家的兔子跑咱们这来了!”他摸着姜跳跳的耳朵,欢喜道,“今天晚了,你就跟我一块儿睡吧,明天带你回家好不好?”
姜跳跳哪能说得出个不字,不由想即使被林百知看到了又如何呢?现在倒好,一时半会真走不了了。
他本想趁林百知睡着时再逃走,没想到之前的酒劲上来了,头昏昏沉沉的,睡得倒比林家兄弟还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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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万可中秋之夜喝得酩酊大醉,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中午。
林百知非常乖巧地给他煮了粥热了菜,待他吃完神神秘秘地凑过去:“大哥,给你看个宝贝。”
林万可知道林百知所谓的宝贝不外乎一些破破烂烂千奇百怪的无用之物,根本不放在心上,没想到他从身后抱出一只雪白的兔子。
“好玩吧?”林百知一边逗着兔子一边乐道,“昨晚我回家时在你房里见到的,估计是别人家养的,跑错了地方吧。大哥,我们养它几天好不好?”
林万可将兔子抱过去,只见它白得如雪团一样,一双眼睛玛瑙般透亮,十分惹人喜爱。
“这兔子可能睡了,我从书院回来时它还没醒呢。”林百知道,“大哥大哥,让我养几天吧?”
林万可见弟弟一脸期待,实在不忍让他失望:“等找到了主人家,可一定得还回去。还有,不准带去书院。”
林百知欢呼起来,抱过兔子又蹦又跳。
他给兔子取了个名叫阿雪,吃饭时也舍不得放下,还把自己碗里好吃的拨给它。
林万可见了就道:“别什么都拿给它吃,兔子娇贵着呢,吃坏了要生病的。”
林百知便只敢给它吃菜叶了,临去书院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照看好它。林万可再三应了,他才放心出门。
待弟弟走后,林万可将阿雪抱到厨房,开始做糕点。
一大盘拌好的豆沙馅散发出诱人的甜香,他不经意间一看,发现阿雪已经跳到了盘子旁边,伸出舌头去舔豆沙。
“这个不能吃,吃了会生病的。”
林万可将阿雪抱开去,又摸了摸它的耳朵,却见它一双晶莹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小脑袋在他手心里蹭来蹭去。
“这么想吃啊……”林万可无奈地笑笑,拿了个小碟拨了一点点豆沙放在它面前。
阿雪趴在碟子前面慢腾腾地吃豆沙,样子乖巧得不行。
林万可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了姜跳跳,不由笑道:“我有个朋友,吃东西时跟你一个样,说来他也是属兔子的,等下带你去见见他好不好?”
阿雪头也不抬继续吃豆沙。
林万可摸了摸它柔软的耳朵,转身继续做糕点。
等全部做好装进食盒后,他准备出门去送,转眼看到阿雪,总觉得不能留它一个。
“上来,带你一块出门。”
他伸出一只手,阿雪便跳到他手掌上,顺着手臂往上爬,最后软趴趴地伏在他肩上不肯动了。
林万可就这样带着它一起去送糕点,有认识的人见了纷纷说这兔子好看,可一旦伸手去摸,阿雪就往林万可脖颈那缩,将身子整个儿团起来。
林万可只得说兔子怕羞,只认他一个,转念想想又觉得不对,他跟阿雪见了也没一天,这兔子可一点都不怕他。
快走到跃然居时,林万可想着得去跟姜跳跳道个歉。
中秋那天他记得姜跳跳有来家里找他,结果他喝得晕晕乎乎,估计也没好好招待,怎么也得去赔个不是。
“阿雪,带你去见一个人好不好?”他轻轻拍了拍阿雪的小脑袋,肩上却忽的一空。
阿雪一跃而下,几个蹦跶就消失在人群中。
“阿雪!”林万可拔腿追去,连散落的食盒也来不及去捡。
他追出了万安街,直跑到常禄街才追上了阿雪。
“跑什么呀,真是的。”
林万可将兔子抱起来,细心抹掉它沾上的泥点,又亲了一亲,“不想去就不去了,咱们回家。”
他刚要走,余光忽然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忙抱着阿雪躲起来。
不远处的店里,乐莘正带着文近在挑书。
林万可等了好一会才敢探出头去,正巧看到他离去的背影。
他就呆呆地一直看着,直到再也看不见。
阿雪好似觉出他不对劲,一个劲拿小爪子挠他的衣袖。
林万可看着它无邪的眼睛,鼻子猛地一酸,颓然坐倒在地上,只觉心里空落落的。
他将阿雪抱到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它的耳朵。
“阿雪,刚才那个人,你看见了没?他叫乐莘,是书院的教书先生,也是……也是我最喜欢的人。”
他见阿雪趴着不动,苦笑道:“很可笑吧?我跟他都是男人,可我……就是止不住地喜欢他。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也不是因为他有学识,究竟为什么喜欢,我自己也说不清……”
“他以前,应该也是把我当朋友的吧……可我有天昏了脑子,跟他说了心意,这下连朋友都没得做了。”林万可慢慢道,“他生病身体不好,我煮了好多好多药粥,不敢亲手给他,只能托文近送去,但他还是知道了……他让文近给我银子,可我……我不是为了钱,我只是想为他做点什么……”
阿雪乖巧地伏在他胸口,把温热的小脑袋靠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