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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林万可不同寻常的一天.5

作者:一定要填完 当前章节:14594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1:01

林万可仰天叹了口气,将它抱起来贴在脸上。

“说了这么多,你也是听不懂的。不过我说出来,心里多少舒服了一些。”

他让兔子伏在肩头,转身往福寿街走去。

“回家给你吃豆沙好不好?”

阿雪发出满足的呜呜声,柔软的小爪子搭在他肩上轻轻蹭着。

林万可侧头亲了亲它,微笑道:“阿雪真乖,我都舍不得把你还回去了。”

他是真心想多留阿雪几天,反正京城这么大,要找到它的主人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可第二天阿雪就不见了。

林百知不依不饶大哭了一场,吵着闹着要阿雪,林万可答应再给他买只兔子他也不肯,嗓子都哭哑了还不罢休。

其实林万可自己也很想念阿雪,这小兔子虽然只在他身边待了一天,但他已经对它倾诉了自己心底最深的秘密。

他不清楚阿雪去了哪里,也不知道阿雪有没有回到主人家,但他时不时都会想起这只乖巧的、特别黏他的小兔子。

有一次林万可跟姜跳跳提起了阿雪,说它跟他一样喜欢吃豆沙吃得一嘴都是,姜跳跳听了便问,你喜欢那只兔子么?

林万可答喜欢。

姜跳跳又问,是哪种喜欢,可以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么?

林万可不由失笑,刚想说人跟兔子怎么可以过一辈子,话到嘴边却鬼使神差般咽了回去。

如果阿雪还在,我真的可以养它一辈子,请它吃一辈子的甜豆沙。

林万可当时是这么答的,他记得说完这句时,姜跳跳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很开心,那副满足的样子,好像能吃到一辈子甜豆沙的是他自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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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姜跳跳中秋之夜离奇失踪,过了一天才回跃然居,因而错过了成橘的最后一场比试,引得众人很是不满。

煌采最为不快,因为他整整找了姜跳跳一晚,几乎要将京城翻个个儿。

他自然想不到自己火急火燎时,姜跳跳以兔子的原形在林万可家睡得正酣。

成橘对姜跳跳的失踪倒是毫不在意,或者说,他现在心情好得对任何事都不会在意。

因为他胜了奚柏青。

据司徒明舒说,这最后一场比试的内容是“制幻”。

两人要分别在一间空屋子里施展幻术,谁能骗过众人的眼睛,谁就是赢家。

两位术师都想出了十分巧妙的方法,尤其是成橘。他将整间屋子往后挪了一尺,看似毫无变化,可每一个试图去开门的人还没碰到门环,就已经撞在了墙上。

司徒明舒说,其实奚柏青也做得很好,但相较之下,还是成橘的方法更直接有趣,因此成橘胜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皇帝龙颜大悦,亲赐成橘“京城第一术师”的金字匾额,更有其他赏赐,足足派了十人才将东西全部抬回了自在观。

而成橘自己对那些赏赐是丝毫没有兴趣,他那么高兴完全是因为在对方没有相让的情况下,赢了他一局。

宛空也很是欣慰,既然事情已了,她也要离开京城继续自己的游历。

送走师姐后,成橘忽然长出了一口气。

“我终于知道,当初师父为什么不愿意继续留在皇宫里了。”

他理了理身上纤尘不染的术师袍,笑得有些无奈:“皇宫里的人,不论是皇帝还是贵妃,公主还是皇子,都将我们看做是‘会施法术的人’而已,我们的本职是降妖除魔,但在皇宫里,我只要让他们开心,放着妖怪不管也没有关系,这样跟跑江湖变戏法的有什么区别呢?”

姜跳跳听了虽也感慨,可他不是成橘,又怎能理解他此刻的感受。

成橘拍了拍姜跳跳的肩,豪气万丈道:“等你成了仙,我也把自在观留给别人,回去望星山卖凉茶算了!”

顿了顿,又道:“这次是说真的!”

跃然居的众人都大笑起来,阿菱也跟着道:“我在人间也待够了,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也都见识过了,等跳跳成了仙,咱们也回去了吧?”

小岚与宝秀也表示同意,煌采哼了一声,神情有些不悦:“好不容易才建成的跃然居,你们说得倒轻松。”

“等想来的时候,再一块来不就行了?”小岚笑道,“跳跳你说对不对?”

姜跳跳违心地点头。

只有胭扑一言不发,低着头坐在旁边。

“胭扑你怎么了?”阿菱发觉他不对劲,轻轻推了推他。

胭扑摇摇头,手指摩挲着一个小而精致的同心结。

姜跳跳认出那是司徒明舒磕伤额头那天塞给他的,胭扑居然留到了现在。

他不由想,胭扑会不会是舍不得那个可恶又可爱的败家子?

那他自己,是不是也有舍不得的人?

姜跳跳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林万可。

想到他做的豆沙包,他小小的糕饼铺,他穿着新衣裳时的笨拙,他因救人而溺在湖中的情景,还有……他那些无意的亲吻。

姜跳跳化作兔子时,他在他的脸颊和唇角落下了无数个亲吻,虽然很轻,但留下的温热好似还没有散去。

他不由自主抚了抚嘴角,忽然又想起了他醉后喊的那个名字。

乐莘。

那是个何其清淡文秀的人,一身杏色的衣衫,好似从水墨画里走出来一般,听林万可说,他学识好,人品也好,难怪他会那么喜欢他。

姜跳跳记得上次玉兔美人给他写的信里,提到了一个叫天机星君的男子。玉兔美人说她第一眼见到时,就很喜欢很喜欢他,可惜他很久很久才会来月宫一次,每次她也只能以兔子的模样见他。

玉兔美人的人身是个很好看的女孩子,她很想漂漂亮亮地出现在天机星君面前,可惜她不能。

在见不到的日子里,她常常会想他想到心口处隐隐的疼。

玉兔美人说,那叫相思。

姜跳跳此刻也觉得心口那有些疼,这是不是说,他也学会了相思。

* * *

成橘的比试过后,姜跳跳又回复到了之前的悠闲日子。

他每天坐在跃然居的二楼发呆,偶尔去看看司徒明舒又给胭扑送了什么,或者听小岚与阿菱斗嘴。

他也一如既往地去林万可的糕点铺买豆沙包。

其实他现在每次见到林万可,都会有些不自在,有时甚至还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却又忍不住想跟他说话,好像有人拿羽毛在他背后挠挠一样,坐立不安又无所适从。

姜跳跳还是第一次有这样奇怪的感觉,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于是他只能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豆沙包。

豆沙还是很香很甜,但吃到嘴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林万可看到他埋头大吃的样子,就笑着说他像前几天跑到自己家里的兔子阿雪。

林万可还说,如果他找到了阿雪,就是请它吃一辈子的豆沙也可以。

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姜跳跳莫名觉得很甜。

不是豆沙的甜味,也不是桂花酒的甜味,这种甜在心里,只要一点点,就会蔓延开去,直至铺天盖地。

他忽然有了一个令他自己也很惊奇的念头。

也许……成仙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就算当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只能活短短的几十年,过得开心也足够了。

姜跳跳想到这一点时,着实吓了一跳。

在他还是一只小兔子时,煌采就不断地跟他说,当仙是如何的逍遥自在。

他不辞辛劳地给他找来各种仙丹灵药,就是为了让他早日成仙,如今他却想去做人,要是被煌采知道了,肯定会气得再也不理他的。

姜跳跳觉得很苦恼,可是又不能告诉周围的人,只好写信给玉兔美人。

他还没有等到玉兔美人的回信,却等来了一个做梦也想不到会再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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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姜跳跳坐在老位置看着人来人往的万安街发呆,有人在他面前坐下也没有注意,直到那人拿袖子挡住他的视线。

“想什么这么出神呢?”

极熟悉的清脆声音,他抬头一看,扮了男装的德铃公主正朝他笑。

“你是……”

“我们见过的。”她说着收回宽大的袖子,“在我的梦里。”

姜跳跳道:“你知道那次入梦的不是成橘?”

德铃嘻嘻一笑:“徐瑶大师以前说过的,他的弟子没有一人会入梦术。所以我在比试之后问了成人仙,他只说你在跃然居,我过来一看,第一眼就知道肯定是你。”

她今天没有戴那些繁复的头饰,而是扮作个秀气的男孩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比上次在梦里见到还要惹人喜爱。

“实不相瞒,我今天来,是有事相求。”

姜跳跳闻言一笑:“你是公主,还有什么是要求人的么?”

德铃撅起嘴哼了一声:“公主也不是事事称心的呀。再说了,”她又笑得露出两个梨涡,“我又不是求人,是求妖。”

“你不怕我么?”

“不怕。”德铃道,“我知道你叫姜跳跳,是兔子精。”

姜跳跳不由失笑:“你还知道我什么?”

“知道你看不见颜色。”德铃道,“你平时只能看到黑跟白么?”

姜跳跳点点头,又道:“不过我知道你今天穿的是件黄色的衣裳。”

德铃瞪大眼睛:“原来你能看见?”

姜跳跳笑道:“看不见,但我可以猜。猜中的时候,往往比猜不中多。”

德铃忽然大笑起来:“你跟徐瑶大师一样有趣。”

她笑着笑着,眼神逐渐黯淡:“我这次要求你的事情,其实也跟他有关。你上次在我的梦里,是不是有看到一扇门,左边有一头狮子,右边有一条蛇?”

姜跳跳点头。

“我有时也能看到,但没有一次能走近它。”她说着,从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小银盒,从中取出一只已经残破的草蚱蜢。

“这个盒子是我最喜欢的,这只草蚱蜢放在里面,一定也是我心爱的东西。可是我想不起来是谁送我的。问别人,也没有一个人肯告诉我。”

德铃缓缓道:“我知道我肯定忘记了一些事情,而且那些事一定跟梦里的门有关系。但是我走不近它,即使走近了,也没有办法打开。那扇门是徐瑶大师设下的,一般的术师都对它无计可施,但我知道你可以。所以,我想求你帮我打开它。”

姜跳跳仔细想了想,道:“既然是徐瑶大师设下的门,封住的肯定是你不愿再回想的记忆,知道了对你未必有好处的。”

德铃苦笑道:“我知道。可是……”

她尚且稚嫩的脸上流露出与年纪和身份都不相符的无奈。

“其实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我只问你,你愿意帮助我么?”

姜跳跳沉默了一会,答道:“愿意。”

德铃大喜,从袖中取出一根青蓝色的入梦线。

“这是我跟成人仙要来的,我只能再在宫外待两个时辰。如果成功了,我这辈子都感激你,就算不成功,我也认了。”

姜跳跳接过入梦线,起身去关了房门,又取出一支香。

燃香前他再次问道:“你真的不会后悔么?”

德铃道:“绝不后悔。”

姜跳跳轻叹口气,将入梦线系在两人的手腕上,点燃了那支香。

烟雾升腾的一刻,他进入了德铃的梦境。

这次没有万安街,也没有莲心湖,他就站在冷冷清清的皇宫里,面对着那扇阴沉的大门。

“小姜哥哥,是你么?”

穿着太监衣服的小安坐在门口,见他来了高兴得一跃而起。

姜跳跳上次见到她时是以成橘的样貌,没想到她还能认出他来。

“你是来陪我玩的吗?”

姜跳跳歉然道:“我没有时间。”

小安失望道:“我好久没见你了……那个戴面具的哥哥也没有再来过,猫儿和鱼儿也不陪我了。”

姜跳跳摸了摸她的发顶,柔声道:“小安,你在这里有多久了?”

小安道:“多久?我记不清了。”

“哥哥想打开那扇门,你有办法么?”

小安闻言瞪大眼睛:“不行不行,你不能到门那里去,猫儿和鱼儿会把你吞下肚子的!”

姜跳跳道:“我不怕它们。”

小安伸出小手拼命比划:“我不是逗你玩,猫儿生起气来,会变得这么高,这么大,吼一声连地都要震,你打不过它的!”

姜跳跳俯下身朝她笑了笑:“没事的。”

他抬起头时,石墙已经开始震动,那头巨狮居然从墙面上走了下来,每走一步都是地动山摇。

姜跳跳还是立在原地,狮子喷出的火花几乎已要溅到他身上,他却一动也不动。

巨狮仰天怒吼一声,大团大团的火焰如妖精般从它口中蹿起,利爪泛出寒光,眼看就要照着他的脸划下去。

姜跳跳不但不退,反而径直往前走去。

身后传来小安的尖叫,他充耳不闻。

跳动的火焰堪堪擦过他的衣角,他视而不见。

他如同行走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像穿过雾霭般穿过了喷火的巨狮。

右墙上的大蛇探出信子,居然发出人的笑声:“小猫,你的把戏在他面前不顶用呢。”

巨狮回头怒瞪了大蛇一眼,化为烟雾回到了墙上。

“想打开这扇门的术师不止你一人,能过小猫这关的倒还真不多。”大蛇道,“你可知道,方才若有半点动摇,那火焰和利爪就会变成真的,将你撕得渣也不剩?”

姜跳跳淡淡道:“我知道这只不过是个梦。”

“但愿如此。”大蛇说完这句,周遭的一切突然都不见了。

姜跳跳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奇妙的地方。

他脚下踩着桂圆般大小的夜明珠,闪闪发亮的宝石随处可见,翡翠仿佛流动的河水,遍地的尘土皆是金银。

即使是最奢侈的败家子,这笔财宝也足够他享用十辈子。

姜跳跳却叹了口气,解下头上的发带化出一把扫帚来。

空中有个声音问他:“你这是做什么?”

姜跳跳答道:“这些东西挡住了我的路,我要把它们都扫掉啊。”

那个声音大笑起来,一瞬间金银珠宝全部消失,周围幻化出满地花朵和潺潺清泉,诱人的鲜果压满枝头,清香四溢。

比这景色更令人心醉神迷的,是花丛中的美人。

她们一个个明眸皓齿,冰肌雪肤,露出的肩臂藕节般洁白无暇。

有几位美人就躺在姜跳跳的身侧,玉手已经抚上他的脸颊,笑得魅惑又迷人。

“你为什么不看看我?”一位头戴珍珠的美人在他耳边叹道,“我不美么?”

姜跳跳道:“不美。”

他手里的发带再度变化,化为一个呆愣愣的痴肥女子,秃头歪鼻,笑得露出残缺不齐的牙齿。

“照我看来,你们都没有她美。”

美人们露出怒色,有几个甚至点着他的鼻子道:“这样一个丑女,怎么会比我们美?你莫非瞎了眼睛么?”

姜跳跳道:“各花入各眼。既然姑娘觉得我不识美丑,不如去找别人罢。”

戴珍珠的美人闻言冷笑一声,原本姣好的脸庞渐渐拉长变细,露出一双蛇眼,白皙的肩膀腐朽开裂,长出了尖刺和鳞片。

这样一来,姜跳跳变出的痴女还真算是美的。

浑身鳞甲的女子吐出脓水,笑道:“现在可还入你的眼?”

姜跳跳道:“甚好。”

他就地坐了下来,居然闭上眼睛小憩。

那些可怕的女人在他周围走来走去,不断喷吐令人作呕的汁液,尖利的指甲在他耳边划出呼呼的风声。

姜跳跳却好似真的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声音叹道:“你赢了。”

周围的一切又全部散去,姜跳跳重新回到了石墙前。

墙上的大蛇道:“你很厉害。”

姜跳跳道:“入梦恰好是我擅长的而已。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个梦。”

大蛇道:“我见过很多进入这个梦境的人,都闯不过这前几关。其实我还有别的招数,但估计对你也是无用的。”

姜跳跳微微一笑:“过奖。我可以打开这扇门了么?”

大蛇道:“不行。你还需要问答一个问题。这是设下这道门的人留下的,只要你真的能回答,就可以走过去。”

姜跳跳道:“愿闻其详。”

大蛇道:“你心中最想的是什么?”

姜跳跳怔了怔,一时竟答不上来。

如果换了之前,他肯定会说是“成仙”,可是就在他要说出口时,一个声音对他说:这真的是你想要的么?

不是。

那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姜跳跳说不出话。

他每次入梦皆是心神宁静,头一回觉得如此不安。

腕上的入梦线颜色渐浅,他的时间不多了。

大蛇叹道:“你竟也答不出么。”

姜跳跳喃喃道:“不……我……”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我最想要的,是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跟喜欢的人过一辈子。”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石墙突然炸裂开来,巨狮和大蛇皆消失无踪。

只有那道门还在。

小安立在门前,朝他笑了一笑。

“小姜哥哥,我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会想我么?”

姜跳跳道:“会,我会一直记得你。”

小安笑着闭上眼睛,化成了一把钥匙,轻轻落在他的手心。

姜跳跳将钥匙插入锁孔,霎那间刺眼的光芒从门缝中流泻而出。

大门缓缓开启,他终于见到了被徐瑶封住多年的,属于德铃的那段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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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门后的世界,即使在姜跳跳看来,也是五彩斑斓的。

他见到了巍峨宏丽的皇宫,来来往往的宫女,还有当时才进宫不久的蓉贵妃。

那时的蓉贵妃还是个妙龄少女,已经深得皇帝宠爱,略显稚嫩的眉眼间满是骄傲。

她一边揽镜自照,一边问身边的宫女给六公主的寿礼准备得如何。

六公主就是德铃,在这段记忆中,她应该正在过生辰。

蓉贵妃问完话后又梳妆了很久,其间说了不少抱怨的话,多是关于德铃。

“一个小丫头过生辰而已,排场居然如此之大。”

她说完这句,从妆台上拿起一个宝盒,从中取出玉镯戴在腕上。

这镯子正是成橘与奚柏青猜物时的那一只,此时尚无血迹,冰雪凝就一般毫无瑕疵。

“呸,妖妇!”

窗外有个穿着太监衣服的小女孩,正踩在另一人的肩上往屋里张望。

被她踩着的那人极瘦弱,双腿已经有些打颤。

“公主……看见了没?”

“快了快了,我得看清楚妖妇把宝贝镯子放在什么地方。”

小姑娘继续伸长脖子张望,脚下那人却坚持不住了,冷不防一个趔趄,两人都重重摔在了地上。

“哎呦……”

小姑娘疼得直哼哼,另一人忙将她扶起来,一边不停地说着奴才该死。

“呸呸呸,说了多少遍了,罗芩不是奴才!”她明明摔得很疼,却还是笑出两个梨涡,“你是我的好朋友啊!”

姜跳跳终于认出来,这个穿着太监衣服的小姑娘,就是德铃。

那时的她大约只有□□岁,除了那对梨涡,样子和现在一点也不像。

那个罗芩是个长得很秀气的孩子,也穿着一身崭新的太监衣服,只是太瘦,衣服在他身上显得无比宽大。

“这个妖妇,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戴我母后留下的镯子。你看着,我一定想办法把镯子抢回来!”

德铃说完,豪爽地一拍罗芩的肩:“走,跟我去御膳房偷东西吃!”

罗芩道:“公主,这不太好……”

“你以前还肯跟我一起去的!怎么过了几年胆子越来越小了,快走快走!”德铃说完拉了他的袖子就往前跑,过长的衣服拖在地上,扬起灰尘无数。

姜跳跳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由觉得好气又好笑。

这个小公主原来自小就这么任性,放着自己的寿宴不管,居然跟个小太监跑去偷东西吃,又顽皮又不讲理,跟大街上随便哪家的孩子一样爱玩爱闹。

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等到再度清晰时,姜跳跳看到了一棵桃树。

“罗芩,我又不会了,你再教我一遍。”

德铃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裙,坐在桃树下用草叶编蚱蜢。

她身边的罗芩已是清秀的少年模样,闻言笑了笑,慢慢地编了一次给她看。

他的手很巧,草叶在他指间穿梭成结,片刻后一只蚱蜢活灵活现。

“真好看!”

德铃拊掌大笑,把草蚱蜢接过去看了又看,“送我吧!”

罗芩点点头。

德铃就把草蚱蜢高高举起,透过阳光,新鲜的草叶呈现出一种剔透的绿。

她看着看着,眼睛里忽然流出泪来。

“罗芩,对不起……”

罗芩拿袖子去擦她的眼泪,一边摇摇头。

“他们为什么要毒哑你,镯子明明不是你偷的!”德铃越哭越凶,“都是我没用……要是我早点知道……一定可以救你的……”

罗芩只是摇头,他想张嘴说话,却只能发出呜咽声。

“那个妖妇!”德铃狠狠擦了擦眼睛,面上露出与年纪毫不相符的阴沉,“你放心,我这就去求徐瑶大师整治她,她毒哑你,我一定要她百倍千倍还回来!”

罗芩原本苍白的脸涨得通红,拼命拉扯她的袖子。

“你不用管我,我是公主,闹出天大的事也有人替我撑腰!”

罗芩松开手,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两个字。

不值。

德铃看着他写字,眼泪又流了出来,“你总是这样,以前那些小太监欺负你,你不让我替你出头,我拿好吃好玩的给你,一转眼全被别人抢了你也不说,他们不会记你的好的!蓉妖妇冤枉你偷她东西,又有哪个敢帮你说句话?罗芩,你让我去替你出一次气不行吗!”

罗芩低下头,在地上写了一个“奴”字,他还没有写完就被德铃打掉了划字的树枝。

“说了多少次了,你不是奴才。”德铃侧过身抱住他,“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辈子也不分开!”

有风拂过,妍丽的桃花花瓣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他们的头上,衣衫上,好似要将一树的花都落尽。

姜跳跳静静地看着他们,甚至连呼吸声也不敢发出,虽然心知这只是一段记忆,但他仍是不忍心去打扰他们。

桃花飘落的情景逐渐模糊,再次展现在眼前的,又是森冷的皇宫。

而这一回,罗芩已死了。

他身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面前正是成橘与奚柏青比试时那口包银角的檀香木箱子,蓉贵妃的玉镯躺在箱子里,溅满了他的血。

姜跳跳这才知道,箱子里那只妖,竟是罗芩的怨气所化。

“还不快把他拖出去!”

发髻松散的蓉贵妃由两名宫女搀着靠在一边,颤巍巍的手指着罗芩,“德铃那丫头这是要反了天了,为了个太监,居然敢打本宫!”

一旁的宫女太监吓得大气不敢出,有侍卫上前拖走了浑身是血的罗芩。

姜跳跳看得心悸,忍不住别开眼去。

蓉贵妃徒然消失,他的眼前又出现了德秀宫。

德铃正跪在皇帝面前哭喊。

“罗芩是无辜的!他找到了蓉贵妃的玉镯,是想给她送回去!那个妖妇不分青红皂白一定要说是他偷的,他不能说话,连给自己辩解也不行!父王,德铃求你严惩蓉贵妃!”

皇帝立在她面前,良久叹道:“德铃,算了吧,他只是个奴才。”

德铃哭得撕心裂肺,一双杏眼肿得核桃一般:“奴才就不是人么?罗芩陪德铃一起长大,是德铃最好的朋友,他要是死了,德铃也活不下去了!”

“放肆!”皇帝终于发怒,“你是公主,怎能为了个地位低微的小太监要死要活?这件事就此了结,谁若再提,严惩不贷!”

德铃攥着那只草蚱蜢哭晕了过去。

姜跳跳也觉心里难过,但更难过的,是他无能为力。

他在这段记忆的最后,看到了高耸入云的望星台,以及那时还在宫中的第一术师徐瑶。

望星台上,苍白消瘦的德铃仰起头问面前穿术师袍的人:“徐瑶大师,是我错了么?”

徐瑶道:“蓉贵妃误杀了罗芩,是她不对,可你不该害她夜夜噩梦,差点丢了性命。”

“可是我讨厌她,她抢了我母后的位置,还害死了罗芩,她应该偿命的。”德铃哽咽道,“我是害得她被噩梦缠身,可是徐瑶大师,罗芩走了之后,我也每晚都梦到他,梦到他一身是血,要我替他报仇。”

徐瑶道:“罗芩可是这样的人?”

德铃哭着摇头。

“他要是看到你这副样子,肯定不会高兴的。”

“可是我没有办法不想起他,我一日不忘,便一日不能原谅蓉贵妃。”

“如此,便忘了罢。”

徐瑶说完这句,姜跳跳手上的入梦线消失不见,一切化为晶尘,散去时,重回现实。

面前的德铃早已泪湿重衫。

她捧起那只枯萎的草蚱蜢,哭得不能自已。

姜跳跳叹了口气,道:“你是不是后悔了?”

德铃泪眼朦胧:“不后悔。”

她抹了抹眼泪,又问道:“罗芩的怨气结成妖,这是不是说,他也心有不甘?我用学来的术法害蓉贵妃为他报仇,究竟是对是错?”

姜跳跳沉默片刻,道:“他是含冤而死,可这么多年下来,怨气生出的妖还不曾化出人形,可见他并无太多恨意。”

“他心地一直很好的……”德铃低下头去,摩挲着那只草蚱蜢。

“你还是放下这段事情罢。”姜跳跳劝道。

徳铃露出苦涩的笑容:“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自然不会再乱来。当年蓉贵妃进宫,我觉得她抢了母后的位置,所以一直不喜欢她。我那时害得她夜夜噩梦几乎疯癫致死,她竟也没有如何为难我,现在也待我很好。我……不会再去做那些傻事了。只是,我还是觉得对不住罗芩。”

她说着站起身来,把草蚱蜢放回盒子里收好。

“姜公子,我要回去了。今天谢谢你。如果以后有任何事我能帮得上忙,请尽管开口。”

姜跳跳目送她离开,从窗子里望去,徳铃瘦小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他长长叹了口气,虽然早知这段记忆会很沉重,却不想竟会是这样的结局。

姜跳跳不由想,若是换成自己,是宁愿就此忘记,还是铭记一生?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倾洒在仍旧熙熙攘攘的万安街上。

那支燃尽的香散落成灰,残余的香气久久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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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中秋过后,京城的天气也渐渐凉爽起来。

这天林百知放课回家,变戏法似的捧出个大西瓜。

“大哥你看,这是闻安的爹娘给的!”

林万可见状皱起了眉:“怎么又收人家东西,不是说了不许拿么。”

“可是,他们硬要塞给我的。”林百知委屈道。

闻安就是观莲节那晚林万可救起的孩子,自从那次之后,闻安的爹娘总给他们送这送那,都是寻常人家,林万可收了几回后不好意思再拿,他们便转了目标改送林百知,小孩儿哪里懂推辞,见了好吃好玩的开心都来不及,全给搬回了家里。

“这是最后一次了。”林万可道,“你想要什么大哥会给你买,不能总拿别人家的。”

“闻安的爹娘说是谢咱们的……”林百知撅起嘴,抱着西瓜不肯撒手。

“那也不行,帮助别人不能总求回报,明白么?”

林万可见弟弟一脸似懂非懂,叹了口气把西瓜接过去。

“大哥去切西瓜,不过你只准吃一块,吃多了等下会吃不下饭的。”

林百知欢呼一声,跟在他后面进了厨房,一见他下刀就眼疾手快抢走了最大的一块。

林万可又好气又好笑,看弟弟吃得一脸甜水,就拿袖子去给他擦。

“真甜!”林百知满足得直嚷嚷,“小姜哥哥要是在,肯定也喜欢!”

林万可想到爱吃甜食的姜跳跳,不由笑了。

“百知,这个西瓜这么大,我们拿一半去给小姜哥哥他们好不好?”

林百知一边啃西瓜一边点头。

林万可便分了半个瓜切好片,拿食盒装了准备送去跃然居。

他走出福寿街的转角时,迎面冲来一顶小轿,为首的轿夫喊得震天响:“让开让开!”

林万可忙别过身子,待轿子过去后才自言自语道:“哪户人家啊,怎么这么霸道。”

京城的大户不少,可坐轿子这么火急火燎横冲直撞的还真不多见。

他低头看了看食盒,幸好平安无事。

可这一看,他就瞥到了落在地上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绣了桃花的锦囊。

林万可捡起来打开一看,发现里边放着一对非常精巧的磨喝乐和一个挂了玉坠的同心结。

那对磨喝乐他曾经见过,就是七夕那晚,那个嬉皮笑脸的华服公子塞给胭扑的。

因为这玩意做得十分华贵,所以他自信不会认错。

那岂不是说……轿子里的是胭扑!?

林万可回想起那两个轿夫,皆是身材魁梧凶神恶煞,恐怕并非善类。

他心下大惊,忙跟了上去。

这两个轿夫走得极快,所幸走的不是大道而是小巷,林万可对这一带很熟悉,好歹还是给追上了。

他眼见着那顶小轿停在一栋废屋门口,屋里走出一名男子,跟那为首的轿夫说了几句话后,掀开了轿帘。

因为离得远,又不是正对着轿子,林万可只能看到他从轿中抱出一个人,那人浑身罩在一张银白色的网里,却露出一片绯红的衣角,正是胭扑平时穿的衣裳颜色。

林万可捂住嘴,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动了对方。

他正要偷偷离开,却见抱着胭扑那人转了过来,这一看,他竟是认得的。

竟然是奚柏青。

林万可知道奚柏青是宰相府里的门客,莫非胭扑这是得罪了宰相!?

他越想越觉得古怪,但凭他一人之力根本救不出胭扑,当务之急是先得去跃然居告诉姜跳跳他们。

林万可打定主意,正想悄悄转过身去,冷不防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林大哥,你在这儿做什么?”

林万可吓了一大跳,也不看对方是谁,一把抓了那人的手就给拖出了巷子,一路发足狂奔,直跑到万安街才停下来喘气。

“林、林大哥……你跑什么呀……”

他定下神一看,才发现说话的人是锦绣,急忙松了手。

“我就跟你打声招呼,至于怕成这样么。”锦绣也是满面通红,额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对不住,我没看见是你。”

“没看见就拉了人一块儿跑么?”锦绣笑道,“林大哥,你刚才看什么呢,那么出神?”

林万可哪里能跟她说实情,只能含糊其辞:“我、我见那片房子……以前没见过……”

“那是咱们巧手庄傅掌柜的旧屋,一直租给别人使的,都是老屋子了,怎会没见过?”锦绣道,“林大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啊?”

见林万可支吾着不答,锦绣笑道:“逗你玩的。”

林万可也只能笑,可他还有正事,只得歉然道:“锦绣姑娘,我还有事要办,先告辞了。”

“林——”锦绣一句话还没说完,林万可已走了。

他火急火燎赶到跃然居,一个箭步就往里冲,差点跟正要出门的煌采撞了个满怀。

待看清撞他的是谁,煌采脸上的不高兴已快要溢出来了。

“林小哥,这么有空啊。”

煌采有意无意挡在大门前,明摆着不想让他进去。

“跳跳呢?我有急事找他!”

“急事?”煌采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食盒上,“又来送吃不完的包子么?”

“不是的!”林万可急得满脸通红,“煌采公子,胭扑在不在跃然居?”

“一会儿跳跳一会胭扑,你究竟来找谁?”煌采皱眉道。

“胭扑可能被人抓走了!”

煌采哼了一声,道:“怎么可能。”

“真的!我亲眼瞧见的,有人拿网抓了胭扑,就在福寿街后面的巷子里!”

“是什么人?”

“这……”林万可细细回想,“其他的都不认得,但有一人是宰相府里的术师奚柏青。”

“你看花眼了吧。”

见煌采仍是不信,林万可拿出了那个小锦囊。

“这是我在地上捡到的。”

煌采接过去一看,笑道:“的确是胭扑的,不过他好好待在跃然居里,不信你自己看。”

林万可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果然瞧见胭扑正坐在他平常的位置上喝酒。

“这、这是怎么回事……”

林万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胭扑的确是安然无恙,莫非他刚才真的看错了?

“如何?我就说你是看花眼了。”煌采道。

“对不住。”林万可歉然道。

“无妨。林小哥若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

煌采刚要转身,林万可又道:“等一等,这是给跳跳的西瓜,劳烦你帮我给他吧,若是煌采公子不嫌弃,也尝一块试试。”

煌采接了食盒,淡淡道:“谢了。”

林万可见他那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不由奇怪自己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他,印象中他对自己就没有过好脸色。

不过他本也就不奢望与这样的贵公子结交朋友,稍想了想就不去在意了。

倒是胭扑的事情依旧令他不安。

林万可总觉得自己不可能看错,那个锦囊也千真万确是从轿子里掉出来的。

如果轿子里的不是胭扑,那又会是谁?

他是百思不得其解,可转念一想,奚柏青何等人物,说不定是在秘密为宰相办事,自己若是多事扰了宰相府的人,那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这样一想,林万可也稍稍放下心来。

尽管如此,他还是决定晚上再去跃然居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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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福寿街后边的小巷中多是年头已久的旧屋,住着的大都是从外地来京城做小买卖的寻常百姓。

一到傍晚,这里就弥漫着各种食物杂烩的香气,说不上诱人,但能勾起每一个过路人的食欲。

这里的人每天都是忙忙碌碌,吃晚饭的时候可算是一天中最悠闲的时光。

他们经常端着碗坐在自家门口,一边吃一边聊天,说着一天中遇到的稀罕事。

“你们知道我今天在这儿看见谁了?”有一个卖碗糕的女人神秘道,“奚柏青,宰相府的奚人仙!”

“骗人的吧,这样的人物哪会到咱们这地方来。”有人不信。

“我瞧得千真万确,就在那边,巧手坊的旧屋子那里。可我那时手头有生意,不能过去细看。”

“是不敢吧?”其他人一起笑起来,“人家可是宰相面前的红人,又有地位又有本事,你这副模样过去,谁会瞧你一眼?”

那女人脸红了红,道:“你们不信就算了。”

那些人笑了一阵也就不再说这事,换了个话题又聊得热火朝天。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有一片小小的金羽毛自天空中飘过,晃晃悠悠,随风落在巷子深处,一座不起眼的旧屋子前。

金光闪过,羽毛隐没不见。

煌采现出身形,拿手一点,卸掉了旧屋门上的锁。

姜跳跳跟在他身后,见状道:“就是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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