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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林万可不同寻常的一天.6

作者:一定要填完 当前章节:14673 字 更新时间:2026-7-2 11:01

“听刚才那些人说来,应该不会错的。”煌采推开门走进去,扑面而来的潮气让他直皱眉头。

“小林说,胭扑是被奚柏青抓来的?”姜跳跳仔细环顾了一圈,问道。

“他虽这么说,我始终不能确定真假,所以才用幻术让他以为胭扑还在跃然居。”煌采道,“而且这里怎么看也不像关过什么人。”

“小林不会拿这事骗人的。”姜跳跳道。

煌采哼了一声,俯下身子去看地上早已腐烂的草绳。

“阿菱说,一大早就见胭扑出了门,到现在还没回来。可如果真是奚柏青抓走了胭扑,他为的是什么?”

煌采道:“肯定是司徒明舒那小混账出的主意。”

“他不会这么对胭扑的。”姜跳跳肯定道。

“那就是奚柏青上次败给了成橘,心有不甘所以伺机报复。”

“就算他知道成橘与跃然居的关系,也不会因为这个对付胭扑的,奚柏青不是这种人。”

煌采道:“你眼中就没一个是坏人。反正我是想不出个究竟,你倒说说现在该怎么办?”

姜跳跳想了想,道:“要不然……我们去宰相府找找看?”

* * *

宰相司徒珍,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朝中重臣,这样的人物,府邸自是奢华。

姜跳跳与煌采悄无声息来到宰相府,只见整座府邸朱门辉煌,亭台潇洒,其间丫鬟仆从无数,虽不及皇宫,也是大富大贵之家,难怪会养出司徒明舒这样的败家子。

府中院落重重,想找人并不是易事。

姜跳跳与煌采划下天目咒,一间间屋子寻过去,都没有看到胭扑。

寻到一处花园时,姜跳跳方要跃下屋顶,脚下突然爆起一丝电光,煌采眼明手快拉了他袖子疾退数丈,落在游廊顶上。

“这里设了法阵,我是妖,进不去的。”姜跳跳低头一看,所幸只被烧到了衣角。

“无妨,破了它就好。”煌采手中聚起神火,正要毁阵的一瞬,底下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夜访相府,二位真是好雅兴呐。”

奚柏青拿了一卷书,正仰头对他们笑。

原来他们竟寻到了奚柏青的住处,难怪会有镇妖法阵所阻。

姜跳跳道:“奚人仙,我们并无恶意,只是来寻一位朋友。”

“是那个小花妖么?”奚柏青道,“他不在相府。”

“那他现在何处?”姜跳跳急道。

“你们随我来。”

他说完这句,身上的黑衣骤然张开,竟变作一只鹰,展翅而去。

姜跳跳与煌采跟在雄鹰后面,直追到一株参天巨树前才停下。

鹰已不见,奚柏青化出人形,朝他们笑道:“相府管束太严,每次都得用这个办法出入,让二位见笑了。”

他说着一指不远处的小酒摊,“一起去喝几杯?”

三人寻了个位置坐下,奚柏青要了两壶酒和几碟小菜,好像真为了来喝酒一般。

煌采耐不住,道:“奚柏青,你到底把胭扑怎么了?”

“莫急,莫急。”奚柏青道,“若我没有看错,二位是成人仙的至交好友姜公子与煌采公子吧?其实我早就听闻二位大名,不想你们竟也认得区区在下,真是荣幸之至。”

“彼此彼此。”煌采语带讽刺,他却好像没有听出来,仍是话里带笑,“其实事情是这样的,司徒公子已到适婚之年,故宰相大人替他物色了一位京城名媛,婚期已定,万事俱备,司徒公子却说心里另有他人,拒不成婚。”

“他成不成婚关胭扑什么事。”煌采冷冷道,“难道他心里的是胭扑不成。”

“正是。”

奚柏青这话一说,姜跳跳与煌采不由面面相觑。

“我知道你们不信,其实我也不太信他。”奚柏青苦笑道,“不过他这次好像是认真的。”

“认真又如何,他是人,胭扑是妖,终究是人妖殊途,不可逆改。你回去劝他赶紧收了心思,不要再作妄想。”

姜跳跳听煌采这么说,心里竟一阵难受。

奚柏青接着道:“这点你我自然明白,可宰相大人并不知情。说起来,司徒公子以前惹的莺莺燕燕中也有令他神魂颠倒吵着闹着要娶进门的,结果都是宰相大人出面平息事端,或威逼或利诱,遇到倔的就直接绑了送走,司徒公子知道了再闹几天脾气,也就过去了。”

“不过这回,”他说着轻叹了口气,“他说什么也不肯娶亲,自然惹得宰相大人大怒,尤其知道对方还是男子……实不相瞒,宰相大人这次动了杀心,本来是想派人将胭扑绑走杀掉的——”

奚柏青说到这里看到对面二人的脸色,连忙道:“不过我有一同前去,早已将胭扑放走了,没有动他分毫。”

煌采冷笑一声,道:“宰相算什么东西,真惹恼了胭扑,掀了他整个府邸都不在话下。”

姜跳跳担心道:“可是胭扑一直没有回跃然居。”

“他是去找东西了吧。”奚柏青道,“我送他离开时,他说有样很重要的东西要还给司徒公子,但在路上丢了。”

姜跳跳闻言将那个桃花锦囊递过去:“是这个么?”

奚柏青接了打开一看,叹道:“他竟将这个也送出去了……也罢,我代胭扑还给司徒公子就是。”

他收好锦囊,斟了杯酒一饮而尽:“其实胭扑真的很懂事,宰相派去的人再厉害也不过是凡人,他若想走,谁能拦他?可他半点没有抵抗,我将他放走时,他也没有多问什么。”

说到这里,奚柏青也有些无奈:“他若是个普通人,该有多好。”

煌采与姜跳跳皆沉默不语。

奚柏青又喝了一杯,放下酒钱便站起身。

“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告辞。”

姜跳跳忽然想起什么,追上几步喊道:“等一下。”

奚柏青回头:“姜公子还有事?”

“我……我一直想问你。”姜跳跳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那场比试,你为何要让着成橘?”

“哦,他说我让着他了?”奚柏青低头整了整衣袖,好似对这个问题并不在意,“成人仙年纪小,让着他也是应该的。”

“你比成橘年纪大许多么?”

奚柏青但笑不语,其实他大半容颜隐在面具之下,只听声音还真分辨不出他年龄大小。

姜跳跳还想再问,身后煌采却喊了他一声。

“跳跳,过来这边!”

姜跳跳只得转身回去。

此时天已全黑,小小的酒摊灯光昏黄,照得三三两两的酒客都仿佛暗影一般。

煌采身边不知何时立着一个娇小的女孩子,头上戴着荷花样的饰物,一双眼睛水灵清澈。

她见了姜跳跳,脸上飞起两朵红晕,好似连话也不会说了。

“姜、姜公子……我叫阿绿……”

“你是莲心湖里的荷花妖?”姜跳跳温声道,“你的伤好了么?”

她闻言脸上愈红,声音小得哼哼似的:“好……好了。”

这个女孩子就是之前姜跳跳与煌采救出的荷花妖阿绿,她当初被素食馆的穆掌柜折断本体,幸得及时救回,否则只能枯死在素食馆里,几百年修行付诸东流。

“我……我来替阿柔传个信。”她以前从来没跟莲心湖外的妖精说过话,此刻害羞得不行,“有个叫胭扑的桃花妖,是你的朋友吧?他……他已经在湖心桥那坐了快整整一天了,阿柔说,得告诉你们一声……我就来了……”

原来胭扑在莲心湖,得知他安然无恙,姜跳跳与煌采皆松了口气。

“谢谢你。”姜跳跳朝阿绿一笑,转而对煌采道:“我去看看他,你先回跃然居,免得阿菱他们担心。”

煌采点头应允,姜跳跳便与阿绿去了莲心湖。

阿绿撑了一条莲叶小舟,将他领至湖心桥前,指着桥边上一个人影道:“他就在那儿。”

姜跳跳道:“有劳阿绿姑娘。”

他轻舒袍袖,跃过一丛又一丛的荷花,轻轻落在桥面上,连一片叶子也不曾惊动。

阿绿仍是立在小舟上,静静地看着他。

旁边有个脆生生的声音传来:“你这呆姑娘,这么个好机会可以向他道谢,怎就不会说了。”

一只手拨开莲叶,鲤鱼精阿柔自水下探出头来,半是埋怨半是可惜道。

“不说也没关系,我能见到他,帮上他一点点忙,已是很满足了。”阿绿真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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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湖心桥上,胭扑一个人抱膝坐着,耳边听得脚步声,头也不抬一下。

“跳跳么?”

姜跳跳在他身边坐下,轻叹口气:“你还知道我会来找你。这一天都去哪了,阿菱他们担心得不得了,生怕你出事了。”

胭扑低着头不说话。

姜跳跳见他脸上泪痕未干,心里也是一阵难受:“这里的荷花都快谢了,没什么可看的,跟我回去吧。”

胭扑将头埋到袖子里,闷声道:“跳跳,我想回桃花谷了。”

夜色浓厚,将他绯红的衣衫染成了绛紫色。

“好,我陪你回去。”姜跳跳强作笑颜,“桃花谷里小叶儿他们也该想你了。”

“我这次回去,就再不到京城来了。”胭扑拼命忍着眼泪,“永远永远也不来了。”

姜跳跳见他这样,心里愈发难过。

“跳跳,我走之前有一件事想求你。”胭扑拿袖子擦了擦眼睛,道:“我有样东西要还给……司徒公子,可是丢了……”

“是那个桃花锦囊么?”姜跳跳道,“我已经交给奚柏青了。”

胭扑的眼神一瞬黯然。

“那你都知道了。”

夜色中,有几只萤火虫带着小小的光亮飞舞在他们周围,点点荧光闪闪烁烁。

许久,姜跳跳问道:“他们有没有弄伤你?”

胭扑摇摇头:“没有。那些来抓我的人很凶,不过都是凡人。后来奚柏青就将我放了。”

姜跳跳“哦”了一声,又道:“没事就好。”

他本来不想提起,可是看着胭扑,终于忍不住道:“司徒明舒只是个凡人,他总有一天要成家,你难过也没有用的。”

胭扑的手心停着一点萤光,他拢起五指,把小小的萤火虫包入手心。

“我知道的。”

他往后躺倒在石桥上,将手举到眼前,看指缝中透出的微光。

“可是……我喜欢他啊。”

姜跳跳一怔,心里莫名的紧张起来。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么?”

“知道。”胭扑缓缓道,“就是宁可卸去妖骨,毁了元神,只剩一天可活,也想跟他在一起。”

胭扑素来性格软弱,是他们当中胆子最小的一个,姜跳跳还是头一回听他说出这样的话。

“司徒明舒总是欺负你,这样也叫喜欢吗?”

“以前我也这么想,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他对我很好。”胭扑说着说着,眼里又蒙上一层雾气,“他跟煌采一样爱漂亮,我害他额头上留了疤,可他一点也不怪我。他爹把他关起来不让出门,他翻墙出来找我,腿上划了好长的一道伤,也藏着不给我看……”

胭扑将手捂在眼睛上,已是泣不成声。

“跳跳,我今天偷偷去见了他的未婚妻,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我那时跟自己说,他能娶到这样的人,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是……可是我心里还是难过得要命……”

他手里的萤火虫没了禁锢,又带着闪烁的亮光飞舞起来。

“为什么我是妖……”

胭扑泪如雨下,他虽然爱哭,但从来没哭得这么伤心过。

“我可以努力修行,一千年,两千年,总有一天能修成人身,可是那时,他早已不在了吧。”

姜跳跳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他只能陪他一起躺着,看夜幕中繁星如棋。

胭扑伸出一只手,指间绽放出朵朵桃花,香气袭人。

“就算当一株普通的桃花也好啊,每年都开最美的花给他看。”他喃喃道,“一起老,一起死。”

长生不老的妖,竟想与凡人同经生死。换了别人,一定觉得不可理喻。

可是姜跳跳一点也不觉得胭扑的想法可笑。

他躺在冰凉的石桥上,细细回想胭扑说过的话。

即使卸去妖骨,毁了元神,只剩一天可活,也想跟他在一起。

胭扑心地善良,别人待他一点点好,他就会一直记着。姜跳跳不知道司徒明舒究竟对他付出了多少,也不明白这样的情感是不是喜欢,但他相信,他们都是真心待对方。

这世上有些事情,仅靠真心是远远不够的。

现在司徒明舒快要成亲了,胭扑也要回桃花谷去。

他们这一别,恐怕再不会见。

姜跳跳看着胭扑指间的桃花,在心里长叹一口气。

莲心湖万籁俱寂,方才飞舞的萤火虫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

* * *

林万可这几天可谓是忙得焦头烂额。

他那宝贝弟弟林百知白天出去玩得一身大汗回家,洗完澡后贪凉不肯穿外衣,结果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

林万可急得大半夜带他去看大夫,又是端水又是煎药,直忙活到了天亮。

林百知到底是小孩子身体弱,趴在床上难受得直哼哼,林万可手头的活又多,哪里能一直照看着,无奈只好又去麻烦吉云。

待他送完糕点回来,吉云也已煮好了白粥,正一口一口喂林百知吃。

林百知脸色已好了很多,见他来了嚷嚷道:“大哥大哥,我今天没法去书院了!”

林万可放下手里的空食盒,道:“病成这副样子还怎么去念书?好好歇着就是。”

“不行!乐先生昨天布了个题,我作了两首诗呐!”林百知道,“大哥你帮我带去给乐先生好不好?”

林万可见他小脸急得煞白,哪里能说个不字,只得将桌上的纸叠好放进怀里。

吉云送他到门口,见他方才跑得一头是汗,水也来不及喝一口,摇头道:“我就说了,你真得找个媳妇。你瞧瞧现在百知病的,身边少不了人去照顾。现在我还能帮你,明年我嫁出去了,谁还来帮你?”

林万可只能笑笑。

“上回带给你看的锦绣,觉得如何啊?”吉云道,“锦绣可真是个好姑娘,心地好,针线活也做得巧,我私底下问过,她对你印象好着呐,说你人老实,又——哎哎你别急着走啊!”

林万可推说有事,不待她说完就急匆匆跑出了门。

身后隐约还听得见吉云的埋怨声,林万可明白吉云是真心替他着想,也隐隐觉出锦绣对他有意,可自己心里放着别人,怎能平白无故耽误人家?

林万可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实在是一团糟。

如果不是为了弟弟,他还真想离开京城,找一个人烟稀少的小山村平平静静过完这一生,就算这辈子只有他一人过,那也认了。

林万可一路胡思乱想到了清言书院,因为许久未去了,这会听到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竟生出几分怀念来。

放课时间到了,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地从书院里跑出来,各自回家吃午饭。

他拦住一个看起来很眼熟的男孩子,正要开口说话,那孩子仰起头喊道:“林家大哥?林百知今天怎么没来书院呀!”

旁边的孩子们也涌过来:“就是啊,他昨天还说乐先生布置的题简单,他能作好几首诗给我们瞧呢!是不是没写出来啊?”

林万可道:“林百知病了,所以没法来书院。麻烦你帮我叫下……”

他一语未尽,那孩子已经转身喊道:“乐先生!林百知的大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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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林万可是想让他去喊文近出来的,这下可好,他站在那连躲也没个地方,就这么与乐莘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他的脸瞬间红得跟喝了两斤烧酒一样。

其实他一没偷二没抢,完全没道理要躲着乐莘,可林万可到底是个老实人,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那是半点勇气也无,说句不好听的,就像是老鼠见了猫。

那无意中闯了祸的孩子毫不自知,早就跟伙伴跑远了。

书院门前转眼就静了下来。

“呃……百知今天病了,没法来书院,他让我带这个给你。”

林万可拿出那张叠好的纸,低着头递上去,那模样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乐莘接过去看了一眼,淡淡道:“病得重么?要不要紧?”

他记不清已有多久没跟乐莘说过话了,一下竟没反应过来,好一会才答道:“还……还行。”

这话说完他就想拍自己,人家问病情,他说个还行算什么意思?

“不严重就好,让他好好休息。”乐莘道。

林万可忙点了点头,觉得接下去也没什么话可说,想走又迈不开步,一句“那我先走了”在喉咙里转了几个弯,结果还是咽了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气氛有些尴尬。

“没事的话,一起走走吧。”

最终还是乐莘先开了口。

两人便沿着书院那道种了蔷薇的墙,一前一后慢慢地踱步。

林万可心里又是疑惑又是紧张,还有那么一点点惊喜和期待,总之千般滋味,无从说起。

但他觉得乐莘没有在生自己的气,只是这一点,对他来说已是极大的安慰。

林万可踟蹰一会,试探问道:“乐先生……近来可好?”

“好。”

乐莘语气淡淡,听不出是何情绪,他又不擅察言观色,心里真是如猫抓一般。

“对了,之前的药粥,多谢你。”

林万可急忙道:“举手之劳而已。”

他说着赶上几步,想拉近些距离,衣服却被蔷薇藤勾了一勾。

墙上的蔷薇早已凋谢,剩下的几簇花,形容虽在,颜色也已败了。

林万可想起几月前满墙花朵粉嫩的情景,那时的他还天天往书院送甜点,与乐莘既算不上熟识,也不能说陌生,两个人就像现在这样,总隔着一段距离。

“我自小身子不好,儿时一半时间都在房里养病。”乐莘并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缓缓道,“成年之后,虽无家人照顾,身边好歹还有文近和茶翁。”

林万可想不出乐莘为何突然说这些,也只能静静听着。

“可是茶翁年纪已大,文近……我也不能留他一辈子。”乐莘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想再过些时候,就关了书院,离开京城。”

林万可被他的话一惊,立时心就乱了。

“乐先生,你要是关了书院,百知他们怎么办?”

“京城的书院又不止我这一家,我虽然舍不得他们……终究是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的。”

林万可以前听文近说过,因为自小体弱多病,乐莘的家人待他并不好,所以他才带着文近与茶翁来京城,具体是什么原因他虽不知晓,但他直觉乐莘若离开书院,肯定不会回家里去,到时他独身一人能去哪里?

林万可思来想去,忽然想到一个原因。

“是不是因为我?”

他沉默片刻,哑着声音道。

“是我说了喜欢你,所以你要走?”

乐莘眼里有一瞬的惊讶:“不是的……”

“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林万可的手紧握成拳,重重砸在缠满藤蔓的墙上。

他还是头一次对乐莘用这种语气说话,其实说完就已经后悔了,但脾气再好的人也有发怒的时候,此刻是如何也忍不住,只恨不得把心里的话一口气全吐出来。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是个粗人,我也没敢想过你能接受我,可是……可是我待你全是真心。我知道你从小身体就不好,所以你的家人都不喜欢你,可是我不介意,我想照顾你一辈子,你愿意吗?”

林万可说着说着,不由苦笑起来:“你自然是不愿意的,对不对?我算什么呢……乐先生,我虽然不伶俐,你说那些话的意思我也明白。你不必走了,该走的是我,你放心,今后我再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他说完这句转身就走,利落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乐莘一直没有说话。

林万可暗暗心痛他既不解释也不挽留,看来真是对自己厌恶到了极点。

再走几步,他隐隐觉得不对,回头一看,却见乐莘扶着石墙,另一手攥着衣襟,好似极难受的样子。

林万可大惊失色,眼见他快支持不住,忙跑过去扶住他。

“乐……”

他一句话还没讲完,乐莘已晕倒在他怀里。

林万可当真是被他吓得魂飞魄散,再顾不得许多,弯腰将乐莘横抱起来,一路喊着文近冲进了书院。

文近恰好在门口扫地,见状也是手足无措,幸好茶翁尚算冷静,帮忙将乐莘扶进屋子,仔细看了看,说只是前几天太过疲累,身子撑不住而已,没什么大碍。

茶翁照顾乐莘已久,也算是久病成医,他这么一说,林万可稍稍放下心来。

这会文近要去给乐莘抓药,他也不方便多待,正要一同出门,身后茶翁却道:“林小哥且等一等,我去烧些水,可劳你先帮着照看下先生?”

林万可只得点头。

茶翁见他应允,便虚掩上房门,径自往柴房那去了。

房间里顿时安静得不像话,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乐莘尚未清醒,茶翁虽说嘱咐林万可照看着,可他也实在想不出该做什么,只能将椅子又挪近了些,伸手给他掖了掖被子,见他有几丝头发散在枕上,又替他拢好。

乐莘的枕边放着一卷书,好像才看了一半,林万可拿起翻了翻,居然也认得其中不少字,想起这全是乐莘教的,心情一阵复杂。

他刚要将书放好,眼角瞥到一样物事,顿时瞪大了眼睛。

那卷书下边,竟躺着一对磨喝乐,赫然是他当日送给乐莘的,边角处还有磨损,是那天掉在地上时磕坏的。

乐莘为何还将他送的东西留在身边?

没有丢掉,是不是意味着他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厌恶他?

林万可思绪混乱起来,看着眼前人安静的睡颜,忍不住轻声道:“你要是愿意跟我一起,天涯海角我都陪你去,要实在对我无意,就……不要再给我任何希望了。”

他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林小哥可要用些茶?”

林万可吓了一大跳,见是茶翁端着茶壶杯子立在门口,急忙站起身。

“不用麻烦,我也该回去了。”

茶翁便走进来放下东西,又将他送到书院门口,“今天多谢你了。唉,我年纪一大把,眼睛耳朵都不好使,文近又还是个小孩子,还好有你在这里。”

林万可心想幸好茶翁耳朵不好,不然刚才自己的话被他听去,真不知会如何。

“林小哥,乐莘他平常也没个可以说说话的人,你要有空,就常来书院坐坐。”

这话之前文近也说过,林万可不由问道:“乐先生家里人都不曾来看过他么?”

茶翁“啊”了一声,许久才道:“看与不看,又有何分别呢。左右都不将他当作乐家的人,还是别来的好。”

这句话他说得含含糊糊,好似只是自言自语,林万可虽疑惑也不便多问。

待他回到家中,林百知已经下床在跟吉云玩挑彩线了,见他回来头一句就是诗送给乐先生没。

吉云笑着说这孩子一直念叨着这个,顿了顿又道,“乐先生可真是个好人,我听杜大夫说,他身子一直不好,上回落水,怕是落下病根了,本应该静养的,可他哪里有这个空闲,还不都是为了教你们这群小子识字。”

林百知嚷嚷道:“我以后当了大官,一定要买很多很多人参给乐先生!”

吉云大笑:“你知道人参得多少钱么?不过,有这个志向总是好事,也不枉你大哥……”

她说着看了林万可一眼,林万可以为她又要说锦绣的事,结果她只是站起身说要回去包饺子,等下给他们送些来吃。

如此又过了些天,林百知养好病后又开始活蹦乱跳,每天也不知跟伙伴疯到哪里去玩,都弄得一身泥点。

林万可原本就忙,也没法一直看着,早上刚跟他说莫要玩得太累太过,转眼他就忘了。

这天书院放课回来,林百知放下书本连饭也来不及吃就又要往门外跑,被林万可一把揪住。

“你成天跑哪儿去呢?好好坐下吃饭。”

林百知便匆匆吃了两口,也不看是什么菜就全往嘴里塞。

“大哥大哥我出去了!”

林万可拉也拉不住他,只能在后面喊早点回来。

吃完晚饭后他去洗了碗,又将换下的衣服都洗了,屋子也整理了一遍,结果林百知还是没有回家。

虽然林百知以前也有玩得很晚才回,但今天他总觉得不对劲。

林万可又等了一会,已是坐不住了,找到他常作伴的几个孩子家一问,都说没见着林百知。

这下他是真急了,那些孩子的爹娘便说也去帮着找找,让他先去书院问问看。

林万可一路跑到清言书院,出来开门的是文近,见他一头是汗不由问他怎么了。

林万可只问他见着弟弟没,文近惊诧道林百知放课后就走了,人不在书院。

这时乐莘与茶翁也出门来看发生何事,听说林百知不见了,都是大惊失色。

“平常去的地方都找过了么?”乐莘问道。

“百知常玩的地方都去过了,总作伴的那几个孩子都说今天没跟他在一起,你说他会跑哪里去……”林万可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乐莘想了想,道:“我与你一同去找。”

他披了件外衣,从文近手里接过灯笼就要往门外走,文近急道:“夜里风大,先生你才好些,当心又着凉了,我也一起去!”

乐莘道:“没事的,你与茶翁好好待在书院里,我一会就回。”

说完他冲林万可点点头:“跟我去小金儿家看看。”

小金儿便是那天林万可在书院门口拦住的孩子,平时也总与林百知玩在一处,乐莘与林万可到他家时,他正在逗自家的小狗玩耍。

“林百知?没见着啊,今天咱们几个去河边钓鱼了,就他跟闻安没去,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捣鼓些什么。”小金儿边逗狗边说道。

这么说来,还得去找闻安问问。

林万可刚想说这句,闻安的爹娘也找上门来了。

一问才知道,闻安今天吃过晚饭也急匆匆地跑出去了,一直没回家。

他爹娘急得也是一家家找过去,正巧找到小金儿家,就遇到了乐莘与林万可。

“乐先生你说这俩孩子能跑哪儿去呢……”闻安的娘已是泪眼婆娑。

“小金儿,你再好好想想,林万可与闻安有没有说过去哪里?”乐莘问道。

小金儿抬起头,想了好一会才道:“我真不知道,最近他俩总在一块,说什么人参啊什么的,我上次凑过去听,他们还不理我呐。”

乐莘闻言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对林万可道:“我们去西萝山找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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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西萝山是这附近的一座小山,去那砍柴逮野兔什么的倒还有可能,可从没人说起还在山里见过人参。

林万可从小金儿家又借了一盏灯笼,与乐莘一起往西萝山那走去。

闻安的爹娘跟在后面,边走边问道:“他们真会在那儿?这小山哪里来的人参哦……”

乐莘道:“我也是听杜大夫家的学徒说,有人在西萝山见着了人参娃娃,虽然不一定是真的,可总得去找找看。”

“人参娃娃?”闻安的爹嘀咕了一句,“天底下哪会有这玩意,这蠢小子,落在山里被狼吃掉算了!”

他话虽这么说,走的可是四人中最快的一个,一路闻安闻安喊过去,在幽静的山里听来真是震天响。

西萝山虽小,也算不得陡峭,但斜坡深坑什么的也多得很,四处是枝节横生藤蔓缠绕的植物,稍不小心就会被划伤。

林万可走了一阵,手里的灯笼就被藤上的刺划破了,烛火经不住风吹,没一会就灭了。

“你走近些。”乐莘见状对他说道,“没了灯笼看不清路,当心摔了。”

林万可依言往他身边靠了靠,不小心擦过乐莘的手,只觉指下一阵冰凉,回想起他的身体状况又不由担心起来。

可他此刻更担心的还是林百知,也不知道这孩子究竟在哪里,这么胡乱找下去终不是办法。

正在心焦时,乐莘忽然道:“别出声。”

旁边闻安的爹还在大吼大喊,被他妻子狠狠揪了一把才停下来,“怎么了?”

“有人在哭。”乐莘说着指指前面。

其他几人静下来仔细听着,可什么也没有听见。

“乐先生你听错了罢?”闻安的爹粗声道。

“不会错的。”乐莘说着又往前走了几步,将灯笼照过去。

林万可跟着去看,只见前面是一道斜坡,全是碎石子和手腕粗的叶藤,因为天色实在太暗,只能照到一小片地方。

“百知!闻安!你们在不在?”他大喊了一声,却没有回音。

“我下去看看。”林万可挽起衣袖,准备从斜坡上爬下去。

“我也去。”闻安的爹将灯笼交给妻子,抓了根粗藤就往下跳,只听“咚”的一声,林万可还来不及说“慢些”,他就已摔到了地上。

“没事没事!哎呦……”闻安爹哼唧了两声,“林小哥你尽管跳,我接着你!”

林万可也抓了根藤滑下了斜坡,鞋子几乎都被碎石磨掉。

“怎么样?找着了没?”闻安娘急道。

“黑不溜秋的啥都看不见。”闻安爹一边说一边摸出了火折子。

两人仅靠火折子的一点光在周围寻找。

坡下的树藤几乎都长得奇形怪状,夜晚看来分外骇人。

他们找了一会,林万可也隐隐听到了哭声。

“百知!闻安!”他大声喊起来,“大哥在这里!”

细微的哭声顿时扩大数倍。

“大哥……大哥……”

这回他是清楚听见了,急忙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扑去。

前方有一堆绕在一起的刺藤,拢得圆球一般,他与闻安爹一把一把抓开,抓得手心全是伤,

等到刺球被抓开一个大洞,被包在里面的那俩孩子也终于能探出头来。

林百知一脸泥污,哭得声音沙哑,旁边的闻安冻得瑟瑟发抖,半只袖子都被扯没了。

他们一人抱起一个,好容易才将他们送上去。

闻安娘抱着孩子又哭又笑,连声说被他吓去了半条命,眼泪蹭了闻安一身。

林万可见弟弟没有大碍,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可火气也随之上来了,一巴掌拍在弟弟屁股上,怒道:“山里多危险知不知道?叫你不要乱跑你还不听话,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

林万可已经哭不出了,哑着嗓子啊啊啊干嚎,转身抱着乐莘不撒手,看来真是吓坏了。

乐莘忙将孩子护进怀里,皱眉道:“找着了就好,百知毕竟是孩子,莫要再怪他了。”

林万可无奈叹口气,用满是血痕的手按了按弟弟脏兮兮的小脑袋:“下次不许乱跑了,你快将大哥吓死了。”

两家人总算都找着了自家宝贝,虽然安下心来,到底也是疲累不堪,等回到家中时,林万可才发现手上的伤倒比弟弟重。

林百知换下脏衣服洗净了脸,又啃了两个馒头,精神好了许多,只是嗓子依旧哑着。

乐莘陪着他们回去,见林万可手上有伤,便拿了干净的布条和药水要帮他包扎。

林万可本来是不好意思再劳烦他的,可这活他一个人做不来,这个时间又不好去惊动吉云姐,只能乖乖坐下。

林百知趴在桌子边看,眼圈儿还是红的。

“我与闻安听说西萝山有人参娃娃,所以想去抓来给乐先生补身体的。闻安说他害得乐先生落了病,他——”

“自己贪玩就是贪玩,别说什么为了乐先生,再说了,这世上哪里来的人参娃娃。”林万可沉声道。

“真的不是为了贪玩。”林百知委屈起来,“大哥你别不信我。我们真见着了一个穿大红肚兜的胖娃娃,可是一个不小心,咱们就跌下去了,周围都是那种带刺的藤,逃也逃不开……”

“什么大胖娃娃,肯定是你们看花了眼。”林万可道,“这次就算了,下次再乱跑,我可把你关起来不让出门了。”

“哎,我知道了。”林百知乖乖应道。

“你们有这份心,我就觉得很高兴了,以后好好念书,别总让你大哥担心。”乐莘打上最后一个结,站起身道,“我也该回去了,你们早些休息。”

“我送你。”

林万可忙跟着站起来,去拿手边的灯笼。

乐莘看了他一眼,道:“你手上有伤,灯笼我来拿罢。”

两人出门的时候,整条福寿街万籁俱寂,天边星辰灿烂。

起先他们谁也没说话,快走到书院时,林万可才道:“今天多谢你。”

乐莘道:“谢什么。百知也是我的学生,他有事我自然不能不管。”

“真是被那孩子吓死了。”林万可长出一口气,“我那会真要被他急出病来。”

乐莘笑了笑,道:“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说话间书院也到了,乐莘将灯笼递给他:“你回去时当心些。”

林万可没有去接灯笼,而是握住了他的手。

乐莘的手比他想象中还要冰凉。

“对不起……”

乐莘并没有挣开,只是轻叹了一声。

“我上次还说再不来见你,可是……还是没能做到。”

这时门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隐约还有文近的声音。

“是先生回来了么?”

乐莘忙将手抽回来,转身应了一声。

文近开了门,见林万可也在,问道:“百知找着了么?”

林万可简略说了经过,强忍住心里失落将灯笼接过去,准备往回走。

“林小哥,明天来书院坐坐罢。”

他闻言惊诧回头。

乐莘并没有在看他,可这话,分明是对他说的。

“我有些事,想与你说。”

他傻傻地应了,木头人般站着看书院的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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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莘说有事要告诉他,会是什么?

林万可因为思考这个问题,一整夜都没睡好。

早上爬起来做糕点,揉了许久的面才想起来手上有伤不能碰。

吃早饭时他将筷子伸到粥碗里夹菜,把菜碗端起来喝粥,被弟弟笑个没完。

跟各家的掌柜说自己伤了手这几天不能送糕点时,好几个都问他发生何事,于是围绕人参娃娃这个话题又被不少人拉着问了一遍又一遍。

接着去给小金儿家送新灯笼,正巧他家没人,等他爹娘回来已是午饭时分。

林万可就这么折腾掉了一个半天,等到全部事情都忙完,真的要去书院时,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是在害怕。

他害怕乐莘会指给他看一幅女子的画像,说这是他的心上人,让他从此死心。

他更怕乐莘会冷淡地跟他说,因为受不了他的纠缠,他要关掉书院离开京城,以后再不相见。

总之林万可怕的太多太多,因此当文近带他去书房,看到乐莘在静静地写字时,一时竟紧张得不能呼吸。

乐莘见他来了,提笔在纸上缓缓写了两行字。

荷背风翻白,莲腮雨退红。

林万可记得他说过,这是他喜爱的咏莲的诗句。

“我之前说会教你写这个。”乐莘一边写一边道,“你现在还想学么?”

林万可点头。

“可这句子写的是残荷,不是盛开的荷花。”

林万可闻言微惊,想起那还是观莲节,荷花开得最美的时候,他以指沾水在莲灯上写了这两句诗,然后在漫天绚丽的烟火照耀下将灯放走。

“小林,其实很多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样。”乐莘道,“你对我的过往,又知道多少?”

林万可想了想,道:“我听文近和茶翁说过一些,知道先生家本在织州,是家中次子,还有一个兄长和一个妹妹。”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是庶出,自小身子病弱,我娘又去得早,所以并不得家人喜爱。整个乐家,只有妹妹尚与我亲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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