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缓慢,林万可也安静听着。
“我……其实是被家里人赶出来的。至于发生了何事,我实在不愿再提。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见到的乐莘,并非你想得那么好。”
乐莘说到这里,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我说要关掉书院,是因为……因为有和乐家相识的人在京城见着了我,我担心多生事端才想要离开,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林万可忍不住道:“乐先生,是不是有人要寻你麻烦?你不用怕,我——”
“你还不明白么?”乐莘打断他,“你帮不了我的,我也不想再惹出什么事来。”
他将桌上的纸张和笔墨慢慢收好,轻叹一声:“我也舍不得这间书院,舍不得那些孩子,可实在是没有办法……如果不出意外,过几天我就要走了。”
他拿出一叠书册和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递给林万可。
“我身边也没别的东西,这些就送给你罢。”
林万可不接,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乐先生,你的苦衷我不迫你说,可你若有什么为难的地方,我一定得帮你!”
“你的心意我明白。”乐莘勉强朝他一笑,“你若真不想让我为难,就别再多问了。我不愿,也不能拖累你们。”
他说着将东西塞到林万可手里:“你回去罢。百知和其他学生那边,我会跟他们说的。”
“可是——”
“有些事情……我现在没办法说,如果以后有缘再见的话,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乐莘清亮的眼里泛起笑意。
“还有……一直以来,谢谢你。”
林万可呆呆看着眼前这个微笑着的男子,所有的话语都在那一瞬失去了意义。
他明白无论自己再说什么,也阻止不了他的离开。
耳边隐隐传来书院檐角的铜铃声和孩童叽叽喳喳的笑闹,是该上课了。
那些孩子们是否知道,这可能是乐先生给他们上的最后一堂课?
乐莘理好诗册,走出书房前转过身对他说了一句话。
他并没有听见他究竟说了什么,也许是再见,也许是保重,也可能是别的。
但他看懂了乐莘的眼神。
那是他所熟悉又陌生的无奈和歉疚。
林万可不由想,乐莘之所以没有回应他的告白,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要离开这里?
虽然这种想法未免太过乐观,但他宁愿这样去想。
林万可抱着乐莘送的书册笔墨,暗暗下了决心。
即使真的缘尽于此,他也要拼上最后的努力,保护好乐莘。
如果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能保护好,那这世上,也不会再有他能去做的事情了。
-----------------------------------------------------
* * *
这天起来打开窗户时,姜跳跳发现树上的叶子都掉了。
放在以前,他从来不知道时间是过得这么快的。
跃然居热热闹闹开张的情景好像还在昨天,如今却已快十一月了。
再过些天,便是他得道成仙之日,可是姜跳跳一点也不觉得开心和期待。
小岚和阿菱他们倒是雀跃得很,再加上跃然居最近来了个小客人,更是乐得天天过节一般。
这位客人来自桃花谷,名字叫做小叶儿,真身是一株千年人参。
他的人身是一个穿大红肚兜的胖娃娃,头顶梳一根小辫,浑身清爽,手脚都戴了银铃铛,可爱得人人见了都想捏他一把。
小叶儿此行是替桃花谷的桃小仙送礼来的。
桃小仙与姜跳跳是熟识,得知他快要成仙,特地送来许多许多的好东西恭喜他。
只是小叶儿来送礼时好像并不是很高兴,一问才知道他来跃然居之前去了一趟西萝山看望藤妖旧友,结果被人见着了真身,于是谣言传得风生水起,越说越离谱,惹得不少人去西萝山挖人参,伤了很多小藤妖。
“京城的人太坏了。”小叶儿嘟着嘴道,“连小孩子也坏,我去给小妖怪们疗伤时,被两个小孩儿看到了,居然说要将我捉去煮了吃。”
“然后呢?”小岚他们追问道。
“我把他们引到阿曼的陷阱里去了,阿曼虽不会伤害他们,可总得给他们点教训。”小叶儿得意道。
“做得好呢。”煌采夸道。
“那这两个孩子,最后没事么?”姜跳跳问道。
小叶儿嘻嘻一笑:“自然没事,他们的家人最后找着他们了。”
“京城里有些人的确挺坏的。”宝秀道。
“当然,也有不少好人!”阿菱急忙补充。
“好人我虽还没见过,但最坏最坏最坏的,我知道是谁。”小叶儿说着爬上桌子,将藕节般白嫩的腿盘起来,“就是一个叫司徒明舒的人!”
“司徒明舒?”众人一齐瞪大眼睛,“你怎么认识他?”
“因为胭扑啊。”小叶儿道,“你们是不知道,胭扑自从回了桃花谷,每天都不开心,有一天我还听到他跟桃小仙说,想求她卸去自己的妖骨,你们说他是不是疯了?”
他一提到胭扑,阿菱他们皆沉默不语,一个个垂下头去,小岚甚至连眼眶都红了。
“我好想胭扑……”
“你别哭呀。”小叶儿拿胖乎乎的小手给她擦眼泪,“胭扑好好的呢,桃小仙才不会卸他的妖骨。不过她悄悄给胭扑用了入梦术,然后才知道,胭扑这般反常,是为了一个叫司徒明舒的凡人。”
煌采冷冷道:“这个姓司徒的的确不是好东西。”
小叶儿点头:“桃小仙平常最疼的就是胭扑,知道他被欺负了气得要命。”
“司徒明舒没有欺负胭扑,”姜跳跳道,“他只是……”
“他明明有未婚妻了,也知道胭扑是妖,这样子还来招惹他,不是欺负是什么?”小叶儿的声音虽稚嫩,这说出的话可不太客气,“胭扑的脾性你们也知道,别人对他一点好,他全部记在心上,回人家那是百倍千倍的好,如今弄成这个样子……唉,他要是不来跃然居就好了。”
他这话一说,姜跳跳的眼神都黯了下来。
“我不是怪你,跳跳,这不关你的事。”小叶儿急忙道。
宝秀出来打圆场,伸手揪了揪小叶儿的辫子。
“你这小孩儿呦。”
“别揪我的辫子。”小叶儿朝他瞪了一眼,“再说了,我只是外表是小孩子,要是有得选,我宁可变成你这模样。”
宝秀的人身是个胖子,面颊鼓得粉团一般,被个同样圆乎乎的娃娃这么说,连小岚都被逗笑了。
姜跳跳却一点也笑不出。
小叶儿说得对,如果他没带胭扑来跃然居,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可惜,这世上没有让时光倒回的办法,否则他一定不会再将胭扑带出与世无争的桃花谷。
礼既已送到,小叶儿在跃然居待了两天后也回去了,可胭扑的事情还一直悬在众人心上。
“卸妖骨呢……该有多疼啊,弄不好会没命的。”小岚趴在桌子上叹气,“胭扑好像真的很喜欢那个败家子。”
“什么样才算喜欢呢?”阿菱问道,“我觉得司徒明舒对胭扑也没怎么好啊。”
“少年,再给你一百年你也不会懂的。”宝秀耸了耸肩,“喜欢这种事情,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你以为是心爱的,可能转眼就会忘记,你以为讨厌的,也许才是最记挂在心里的。当然了,最痛苦的莫过于你心心念念惦记着别人,那人却对你半点心思也无啊。”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瞟煌采。
煌采被他看得大怒:“你瞪我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问问你有什么办法可以帮胭扑。”宝秀作无辜状。
煌采道:“我能有什么办法?胭扑的道行尚浅,想修炼成人少说还得一千年,那时候司徒明舒是猫是狗还说不准呐。”
顿了顿,他又道:“不是我说风凉话,卸去妖骨真的是最快的方法,可是就算成功了,他的寿命也不会长过二十年。”
“不过桃小仙不会让他做这种傻事的。”煌采见众人情绪低落,接着安慰道,“胭扑只是第一次见到有凡人待他好而已,等过上几百年,他哪里还会记得司徒明舒是谁。”
“说起来,司徒公子也好久没来啦。”阿菱往后靠在椅子上,“还真有点想他。”
“他就要成亲了。”一直没有说话的姜跳跳道,“就在这个月底吧。”
“这么快啊……”小岚将双手拢进袖子里,呵出一口气:“好冷,是冬天了呢。”
冬天,好像总是来得特别快。
京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宰相大人的公子迎娶了美丽的名媛。
----------------------------------------------------
司徒明舒成亲的那天,大雪已停了,
天虽然很冷,却挡不住看热闹的百姓。
万安街两旁站了许多等着迎亲队伍的人,或捧着暖炉获笼着双手,好几个冻得直跳脚。
“新郎官怎么还不来?”有一个忍不住问了一句。
“人家可是宰相的儿子,排场要大,准备得当然也比较久吧。”另一人说,“再等一会看看。”
有年轻的女孩子们聚在一起说笑:“听说那顶大红花轿,镶了真的金子和珍珠,漂亮得不得了!”
“打听得这么仔细,你是不是想自己坐上去呀?”
“笑什么,莫非你不想?”
女孩子们闹在一处,厚厚的彩棉鞋将积雪踩得一团乱。
转眼已快是中午,大街上还是听不到任何动静,没有鼓乐声,也没有爆竹响。
“怎么还没来?”
翘首以盼的人们打起了哈欠。
“是不是记错日子了?”
“一人记错倒还有可能,咱们这么多人,难道都记错了?”
又等了一会,有小孩子哭起来:“我饿……”
其他人终于也不耐烦了:“有什么好瞧的,回家回家!”
于是众人都散了。刚才还热热闹闹的万安街,转眼又回复了冬日的平静。
到了傍晚,天又开始下雪。
跃然居打烊后,宝秀早早地将大门关上,缩着脖子跑进屋里。
“好冷呦。”
真身是兰花的小岚已经一步也不想走出跃然居了,裹着厚厚的衣裳趴在窗边看雪。
“真好看,我以前从没见过下雪。”
阿菱抱着几个空酒坛,道:“天太冷了,都没人愿意出来喝酒,这几天都听不到什么有趣事情了。”
“说到下雪啊,我倒是知道些好玩的,都坐过来坐过来,待我慢慢讲——”
宝秀话音未落,外边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已经打烊了!”阿菱喊了一句。
敲门声没有停下,反而更加猛烈。
“酒都卖光啦,明天趁早!”阿菱提高声音。
外面那人居然像没听懂似的继续敲,只是越敲越慢。
姜跳跳觉得不大对劲,将门打开一看,一个人带着满身雪花摔了进来,扑了一地的泥点。
“败家子?!”
众人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看错。
本应在今天大婚的司徒明舒为何会在这里?
“怎么才开门啊……我都快冻死了……”他捂着肚子在地上滚了一滚。
“别玩装死这一套,还不快起——”煌采还没说完,小岚突然尖叫起来。
司徒明舒手捂着的地方好大一滩的血,早已凝住了,因为他穿着大红的喜服,一下子真没看出他受了伤。
“快把他扶到楼上去!”姜跳跳急忙和宝秀将司徒明舒扶去房里,点了火盆端了热水,给他换下湿冷的脏衣服,再包扎好伤口。
他那身喜服早已跟伤处凝在了一起,撕下来时疼得他直哼哼。
待到洗净了脸换好了干净衣裳,众人才发现这败家子已经瘦得脸颊都凹了进去,跟印象里白皙俊美的宰相府贵公子一点也不像了。
“你几时变得这么丑了?”阿菱自以为说了个很好笑的笑话,又在他的伤口处轻拍了一下,疼得司徒明舒差点跳起来。
“你们不能用点法术给我治伤么……”他一头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对你来说,还是刀伤药比较好。”煌采道,“话说你不是今天成亲么,跑这儿来做什么?”
司徒明舒笑了两声,四仰八叉躺倒在软垫上。
“被自己媳妇捅了一刀,你说还成什么亲?”
小岚他们闻言皆大惊失色。
“其实这刀是我自己捅的,不过主意是她出的。”司徒明舒见状急忙解释,“以前没经验,结果用的力道大了,差点就真死了。”
“好端端的,在身上扎窟窿眼好玩么?”阿菱道。
“少年,所以说给你一百年也不会懂的。”宝秀无奈道。
姜跳跳忍不住道:“你这又是何苦。”
司徒明舒又露出那副熟悉的嬉皮笑脸:“我乐意。”
众人一时沉默,连煌采也没再说什么。
他们都知道这个败家子有多怕疼,平时擦破块皮都要哼哧半天,更何况拿把刀往自己身上扎。
“你们都站在这看我干什么,我脸上又没有花。”司徒明舒惊诧道,“莫非是嫌我占了地方?我就睡一晚还不成么,明天一早就走。”
“没事没事,你尽管住着,咱们不扰你休息。”宝秀第一个走了出去。
小岚他们见状也都陆续回了自己房里,只有姜跳跳不走。
“姜公子有话跟我说?”司徒明舒问道。
“这是我的房间。”姜跳跳指指他霸占着的床铺。
“哦,”他装模作样地要起来,“那我让你。”
姜跳跳淡然道:“你躺着吧,我去胭扑房里睡就行。”
一听到胭扑的名字,面前这人的眼神瞬间就黯了下来,方才那副强装的嬉笑脸面已荡然无存。
“他还好么?”
姜跳跳搬了张椅子坐下,道:“胭扑回桃花谷了。”
他实在不忍心说胭扑过得不好,也不想告诉他桃花谷里现在人人都视他为京城第一混账。
“其实我知道的,”司徒明舒道,“我爹有派人去找过他。可是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桃花锦囊,放在手心细细地看。
“不怕你笑话,我爹给我找的那女孩子真的挺好,要是放在以前,我说不定也就收了心成亲算了,可是……”
他拿受了伤的手指摩挲着锦囊上的花样,轻轻笑了笑:“实在忘不掉这小花妖。”
姜跳跳道:“我也说不清你这样是对是错,只是,那位姑娘该怎么办?”
“她比你我想的都聪明。”司徒明舒笑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看出我并不想娶她,这苦肉计也是她想出来的,虽然最后我爹还是将我赶了出来,好歹也是自由了。”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伤口,“其实她有让我用鸡血混过去,不过我那时一狠心,就用上了真刀。你是没见着,刀拔出来的时候,血溅得一地都是,哈哈。”
他这话说得好似跟吃饭喝茶一般稀松平常,姜跳跳却能想象得到当时的情形。
“你们这样……会不会过分了?”
“我知道很给家里丢脸,可是她说得对,宁愿丢这一时的脸,也不要赔上一辈子。”司徒明舒长吁了一口气,“我爹当时那样子,我这辈子都不敢看第二眼。我娘和我姐都吓坏了,老丈人看得跟傻了似的,我就趁乱跑了出来,家里现在估计还乱得一锅粥吧。”
姜跳跳真是被他说得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不跟你说了,我有些晕……”
司徒明舒这回不是装的,因为失血过多,他脸色的确不好看。
“那你早些休息。”姜跳跳站起身刚要走,袖子却被他拉住。
“姜公子,你明天能带我去找胭扑么?”
他面色虽灰败难看,一双眼睛却是清清亮亮。
姜跳跳心里一乱,只得先含糊道:“等你伤好了再说也不迟。”
司徒明舒遂放心地躺回床上,不一会便沉沉睡去。
他那件绣工精致却已染满血污的喜服还抛在地上,姜跳跳将衣服收起,又在他眉间划下宁神咒,这才关上门出去。
-------------------------------------------
* * *
败家子司徒明舒正式开始了他在跃然居的米虫生活。
事实证明他以前往跃然居搬了那么多东西真是极其明智的做法,这会衣裳鞋子锦被枕头乃至碗筷杯盏是一样不缺。
他看似难伺候,吃得倒也不挑,只是怕冻得很,衣服里三层外三层裹得粽子一般。
天越来越冷,最后小岚也实在受不住了,阿菱便提出送她回去,顺路再去趟桃花谷看望胭扑。
这样一来,他们就没办法等到姜跳跳成仙那天了。
小岚虽歉疚,但她真身确实娇弱,若冻伤了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走后,跃然居只剩下了姜跳跳、煌采与宝秀,还有那个败家子。
司徒明舒厚着脸皮占了胭扑的屋子,每天拼命地吃饭喝药,只盼自己的伤快点好起来,只是天实在太冷,伤口又深,迟迟不见好转。
今年的冬天也不知怎的,已下了好几场大雪,门口的积雪都到了脚踝。
司徒明舒又一次缠着姜跳跳问几时去桃花谷时,他正在用纸片剪人形,剪好了吹一口气,那些轻轻巧巧的纸人就化成了伶俐的少年少女,嘻嘻哈哈扛着扫帚去门口扫雪。
“姜公子这一手,真比奚柏青还厉害!”司徒明舒赞道。
姜跳跳只是笑笑:“终究不是活物,只能用一时而已。”
“对于我这样的凡人来说,已是十分了不得了。冒昧再问一句,”司徒明舒又凑近了一些,“你真的……能修成仙?”
他被问得一愣,“自然是真的。”
“那我,”司徒明舒指指自己,“能不能修仙?”
姜跳跳道:“修仙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也并不是人人都能——”
“那修妖呢?”他迅速地打断,问题虽可笑,脸上却是十二分诚恳。
姜跳跳反问道:“做人不好么?”
“好虽好,可总是会老会死。”司徒明舒坦然道,“我想陪胭扑久一点。”
姜跳跳在心里说,你有没有机会进桃花谷还是个问题。
“你……会不会后悔?”他想了想,很认真地问面前的人,“你有爹娘,有姐姐,还有一生的荣华富贵,可是胭扑什么也没有。他可以活几千年,你却活不过百岁,你们终究有太多不同,想在一起,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司徒明舒听后反而笑了:“我说件事情给你听,你或许就明白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同心结,指给姜跳跳看:“这个宝贝,是我娘当年的陪嫁之物。我从小就带在身边,从没摘下来过。我娘说,等以后找着了心上人,就把它当作信物,寓意永结同心,永不分离。”
“我之前……不瞒你说,的确是过分了些,遇到的美人都觉喜爱,莺莺燕燕惹了无数。有一回天香坊新来个花魁,才十六岁,我觉她楚楚可怜,心生怜爱,便跟家里说要娶她进门。结果我爹大怒,派人去砸了那花魁的琴,还差点毁了她的脸。”
司徒明舒说到这里,自己也摇头叹气:“那时真是年少不懂事,跟家里闹翻了天,结果被我爹关了一月不让出门,渐渐地那份怜爱也淡了。这之后又见着几个好的,皆是心动得很,可说到底,也没哪个人能让我将这同心结送出去。”
“再后来,就遇到了胭扑。”
他一说到胭扑,连语气都不自觉轻柔起来。
“他明明是妖,胆子却比谁都小,跟他说什么都信。乖巧的我见多了,可是他不一样。我见到他就觉欢喜,得了好看的好玩的,第一个就想送去给他,只盼着能逗他开心,一时半刻见不到就连饭都吃不下,跟着了魔一样。”
同心结上温润的玉石静静躺在司徒明舒的手里,确是华美剔透,宛如冰晶。
“我……是真的很喜欢喜欢他,喜欢到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地步。把这同心结送他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逃不过了。你别笑,我这次是认真的。”司徒明舒好像有些脸红,“其实我知道你们不信,连奚柏青都说我是一时冲动。可是——”
“我信的。”姜跳跳道,“我相信你。”
他这句话的确是发自肺腑,除了为胭扑高兴,还有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胭扑的羡慕。
如果有一个人,也肯为了他放弃所有,即使只有短短几十年可相伴,他也觉心满意足。
若无人可思,无人可念,得永生又有何用。
窗外的雪有几片被风吹了进来,落在桌上,转瞬化为了水。
姜跳跳起身关了窗子,“你好好养着,等伤好了我一定带你去桃花谷。”
司徒明舒见他披上斗篷,又拿了伞,不由问道:“天这么冷,还要出去么?”
姜跳跳淡淡道:“去见一位朋友。”
* * *
临近年关,天气又冷,各家食馆的生意也缓了下来。
那些家在外地的小厮伙计们,已早早备了年货果品,预备回家团圆,见一见久违的亲人。
林百知的好些个小伙伴都跟着爹娘回乡去了,其他几个家在京城的,因为连天大雪也被关着不让出门,除了打过一场雪仗,其余时间都在家里乖乖待着。
林百知皮得猴子一样,哪里闷得住,不能出去就在家门口堆了大大小小一溜的雪人,个个憨态可掬。
他还拿了一些旧衣裳给雪人穿了,兴冲冲指给林万可看。
“大哥你瞧,这个是你,这个是我,这是吉云姐,这是乐先生,还有这个这个……”
他玩得是不亦乐乎,手冻得萝卜似的都不管不顾。
林万可将他的手护在怀里暖着,问道:“百知,大哥问你,你喜不喜欢乐先生?”
林百知点头:“当然喜欢!咱们书院所有人都喜欢乐先生!”
“那……乐先生有麻烦,咱们是不是该帮他?”
“有坏人要寻乐先生麻烦么?”林百知瞪大眼睛,“是谁?”
林万可急忙解释:“大哥随便说说的,只是问你一句。”
“如果真有,那说什么也得帮!”林百知抽出手握成拳头,“把坏人都打跑!”
林万可欣慰地笑笑:“对,把他们都打跑。”
林百知嘻嘻哈哈笑得比他还欢:“大哥你今天真奇怪,尽问些有的没的。”
看弟弟这副无忧无虑的模样,乐莘应该还是没说要关掉书院的事。
林万可心想,他也是很舍不得这些孩子吧。
手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进屋又撕了些净布条,擦了药重新包了一层。
之前的伤口加上最近的冻伤,原本平滑的手已是通红一片,撕下布条时那是钻心的疼。
林万可没敢让弟弟知道,这些天他每天晚上都守在书院门口,一守就是一整夜。
那天乐莘的话,他越想越觉得不安,总觉得会出事。
离开书院时他也试探着问了文近,文近支支吾吾说不个大概,最后也只是叹着气说了些没头没脑的话。
如此一来,林万可愈发觉得书院遇上了麻烦。
他不会武功,力气也不算很大,但比起乐莘、文近和茶翁,已是很不错了。
即使不能陪着乐莘一起离开京城,最起码,也要保证他待在书院的这些天平平安安。
这就是林万可的想法,简单,且坚定。
幸好现在食馆的生意冷清,他无太多事可做,能用大半时间守着书院,只是既不能让乐莘也不能让弟弟知晓,着实有些辛苦。
京城入冬以来下了好几场大雪,可谓是天寒地冻,即使林万可穿了最厚的衣服也还是冻得发抖,有时想想自己真是傻得可以,抱着木棍坐在人家门口,难道就能保护他了?可每次想走,又怕他一离开,万一乐莘遇到危险怎么办,只能重新坐下。
如此过了几天,他这双手就给冻伤了。
家里备着的药只剩下了一点点,他敷在伤口上拿布条包了,林百知问起就说是不小心弄伤的,也能糊弄过去。
现在看来好像又严重了些,正在想要不要去找杜大夫,门外林百知的声音响起。
“大哥大哥,小姜哥哥来啦!”
姜跳跳穿着厚重的黑色斗篷,撑了一把伞,手里还提了一个食盒。
“快进来,外边冷得很,小心冻着。”
林万可将他领进屋子,又是倒热茶又是捧暖炉。
“宝秀熬了汤,我来给你们送一点。”姜跳跳笑道,“总是来你这吃东西,我也该回送一次。”
林百知早已将食盒打开,连谢也来不及说就往碗里倒,直喊好喝。
林万可又好气又好笑,帮他把剩下的汤装了,食盒擦净盖好。
姜跳跳看他忙活,突然问道:“你的手怎么了?”
“我大哥说是擦伤的。小姜哥哥我去堆雪人,等下你可得出来看啊!”林百知说完就往门外跑,留下还剩一小半的空碗。
林万可便捧起来喝了,赞道:“确是好喝,宝秀这手艺,比许多大厨都好。”
姜跳跳不答话,只是微微笑着。
“跳跳准备几时回去过年?”
林万可在他对面坐下,问道。
“我?”姜跳跳指指自己。
“是啊。”林万可笑道,“你看胭扑他们都回去过年了,你难道不回去?”
“哦,可能……下个月吧。”
“回去多吃些,我觉得你最近都瘦了。”林万可道,“京城这边的人到了年关都不太爱出门的,不用担心生意。”
姜跳跳应了一声,好像有些恍惚。
“今天怎么了?”林万可伸手捶了他一下,“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姜跳跳道,“就是想着要见不到你了,有点难过。”
林万可大笑起来,“不就是回去过个年么,怎么说得好像再也不回来似的!”
他是真没想过这话的意思,正想笑一句童言无忌,却听姜跳跳道:“万一我真的不回来了呢?”
林万可怔了怔,问道:“好端端的,怎么这么说?”
“小林……要是再见不到我了,你会想我么?”
林万可这回是真觉出不对劲了,“跳跳,跃然居是不是出事了?朋友一场,你可别瞒着我。”
姜跳跳连忙摆手:“真没有,我就是问问你。”
林万可道:“要是被我知道你有事不告诉我,拿我当外人,那就再不做包子给你吃了。”
姜跳跳低下头哎了一声,看起来不大高兴。
林万可进屋去端了盘甜点出来,见他还是心事重重的样子,笑着轻轻按了按他的脑袋:“特意给你做的小点心,尝两口吧。知道你爱吃豆沙,全用的豆沙馅。”
他将盘子递到他面前晃了晃,香甜的味道顿时弥漫开来。
姜跳跳拈起一个咬了一口,却没有露出往常那种满足的神情。
“不好吃么?”林万可有些错愕。
他明明是最喜欢豆沙的,怎么今天这么反常?
“不是……”姜跳跳双手绞着衣服,那模样委屈得不得了。
“怎么了这是?”林万可忙放下盘子,“遇到什么麻烦,尽管跟我说就是!”
“我……我……”姜跳跳咬着嘴唇,支吾了好一会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林万可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被他吓得一颗心都吊了起来。
“我……”他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最后用轻得哼哼似的声音说道,“我实在舍不得你……”
林万可真是被他急出一头的汗,听了这句话心里绷着的那根弦骤然松了下来。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呐,”他呼出一口气,见姜跳跳还是很失落,便揽过他的肩好言安慰,“舍不得就早点回来呗,我把好菜都留着,等你回来再跟你一起喝酒。”
姜跳跳侧过身靠在了他怀里,软茸茸的斗篷边拂到他的脸颊,有些痒,但更多的还是暖意。
“小林,你别把我忘了。”
林万可笑着将他抱个满怀:“我又不是老头子,哪能这么快就把你忘了!”
这时林百知顶着一头雪花跑了进来,见状抚掌大笑:“小姜哥哥是小娃娃么还要大哥抱!”一句话说得姜跳跳俊脸通红。
林百知便将他从林万可怀里拖出来,拉着他一块去玩雪。
林万可站在门口看这一大一小在雪地里堆雪人,回想起姜跳跳方才说的话,真觉得他有时像个孩子。
那个时候,林万可尚不知道他为何会说这些话,也没有去多想。
之前姜跳跳送的那盆好看的花,还在窗台上静静开着。寒冬并没有让它收敛美丽,反而愈开愈艳。只是原先翠绿的六片叶子中,有一片已将脱落。
---------------------------------------------------------
* * *
这天夜里,林百知早早就上床睡了。
林万可确定弟弟睡熟后,裹了棉衣拿上木棍,将门一锁就出去了。
他一路小跑到书院,踮起脚尖往里头张望了一眼,发现屋子的灯都灭着,应该是都睡下了。
于是他像往常一样抱着木棍坐在台阶上,将身子缩成一团。
也不知守了多久,倦意慢慢地涌上来,林万可揪一把头发让自己清醒一些,结果过了一会又差点睡了过去。
一阵寒风吹过,冷如刀剑刺骨,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顿觉身上衣服冰得结霜一般。
林万可使劲跺了跺双脚,想让自己暖和一些,正在蹭鞋子边的雪末时,眼角瞥到一点暖光照了过来。
他起先以为是自己的灯笼被风吹了过来,并没有在意,等到一片衣角映入眼帘时才觉出了不对。
“谁——”他抓起木棍,唰一下站起身,因为双腿已冻得麻木差点一个趔趄栽下台阶去。
“……小林?”
面前站着的竟是乐莘。
林万可一时语塞,愣了半天才想起应该先将木棍放下。
乐莘看看他这一身打扮,目光掠过他手里的棍子,末了叹道:“先进来罢。”
他将林万可领进屋子,给他找了干净的厚棉衣,又倒了热茶。
林万可一口气喝了两大杯,这才觉得身上暖了起来。
乐莘在他对面坐下,道:“如果不是我今天有事晚归,在门口见着了你,你预备这样坐一晚上么?”
林万可有些尴尬,尚且冰凉的双手捧着杯子,将脸埋在茶水蒸出的热气里不说话。
“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乐莘道,“天这么冷,万一冻出什么事,你让百知怎么办?我又如何能安心?”
“可是,我想保护你啊。”林万可小声道。
乐莘闻言看他一眼,眼里既是担忧,又是无奈:“都说了没什么事。再说了,我也不能……”
他没有往下说,只是看着林万可的双手。
林万可低头一看,发觉手上的伤口裂了,血渗出了包扎的布条,染红了一小块。
乐莘起身去拿了药盒,又帮他解开布条,看到他手上一道又一道的血口时,话里已带了怒气:“你看这都成了什么样子,难道非得将手废了才甘心么!”
自认识他以来,林万可还从未听过乐莘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由暗暗埋怨自己笨拙,做什么都惹他生气。
乐莘已取来了一些清水,细细为他清洗伤口。
有些伤口已经卷边,触碰到即是针扎般的疼,林万可将脸背向暗处,咬着嘴唇不出声。
一点凉意落在手背上。
他起先还以为是水,过了一会觉得不太对劲,抬头一看,惊见乐莘的眼睛红了。
林万可立时就懵了。
“乐先生,是我不好,我走就是了,你……你别哭……”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乐莘的眼泪那是直往下掉,慌得他手足无措,手上又都是血,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最后实在无法,伸长手臂将眼前人拥进了怀里。
“你别难过,这点小伤很快就好了,不碍事的。我以前冬天手裂得还要厉害,这不也好了?”
乐莘只是在他怀里轻声地哭。林万可将他抱得更紧些,安慰道:“你不要觉得心里不安,我……我知道我没本事,也不会什么武功,但我只是想在你离开京城前好好保护你,都是我自己愿意的。”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乐莘靠在他肩上,哽咽道。
林万可在心里苦笑,若不对自己喜欢的人好,那他该对谁好?
“我真的不求什么回报。我待你好,全是心甘情愿。我也知道你快走了,以后可能……再也没机会见你,好歹也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好不好?”
他稍抬起头,细细看着乐莘满是泪痕的脸,忍不住轻落下一个吻。
这个吻淡得稍纵即逝,轻得仿佛他的嘴唇从未触碰到乐莘的面颊。
“乐先生,我……”
林万可话音未落,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头好似一下变得有千斤重。
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甜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他狠狠地一掐手心,由痛意换来一点清醒后,用力将乐莘护在怀里,随即倒退几大步,撞翻了桌椅,朝后摔倒在地上。
“真是情深意厚啊。”
有人拍着手说道,声音阴阳怪气,透着比雪还冷的凉意。
林万可失去知觉前,只迷迷糊糊地看到一个人影朝他走过来,随即额头一阵钝痛,昏睡了过去。
他这一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待醒来时发现手脚都被麻绳绑着,而且浑身乏力,就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一般的疲累。
乐莘躺在他身边,也被缚住了手足,尚在昏迷之中。
林万可回忆起那股甜香,意识到他们是中了迷烟。
他环顾四周,发觉这是在一间废屋里,地上铺着一层稻草,角落里还散落着早已潮湿的木柴和几截草绳。
屋子的门关着,仅有的窗子也被堵上了,只有墙壁上的几处破洞能照进些光亮。
他费劲地站起身,跳到墙洞前往外张望,看到外面有一面青色的砖墙,根本辨不出是什么地方。
林万可只能跳回原地,俯下身拿肩膀轻轻推了推乐莘。
“乐先生?乐先生?”
乐莘好一会才睁开眼,神色迷茫,看来还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何事。
“乐先生,我——”林万可话说到一半,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连忙道,“快躺回去,莫要出声。”
他刚闭上眼睛躺好,耳边就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有人走了进来,带进一阵刺骨的寒风。
林万可感觉到有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到他面颊上,一个略尖细的声音道:“这都睡了多久了,怎还不醒?”
另一个较为清朗的声音道:“我用了点‘十步倒’,可能要到晚上才能醒吧。无妨,反正有的是时间跟他耗着。”
那尖细嗓子的人发出难听的笑声:“我是等得起,就怕你对这姓乐的还念念不忘,到时可别耽误了正事。”
另一人冷笑了一声,道:“你是不放心我,还是自己也有这念头?”
“哎,你这话可不上道了,我在京城见着了乐莘,头一个就跑来告诉你,连乐琪都还蒙在鼓里。这还不算,我冒着大雪千里迢迢陪你赶这一趟,要真别有用心,当初用得着跟你说么?”
尖细嗓子的人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那听着的人也不耐烦了,道:“等得了宝贝,自然少不了你那份。”
两人又确认了捆着他们的绳子是否结实,有无带着利器,那尖嗓子的人还踢了林万可一脚,道:“想不到乐莘离开你之后,找了这么个小情人。照我看,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粗鄙小子。”
------------------------------------------------
林万可此时已是气得浑身发抖,心里头一团的怒火,要不是怕连累乐莘拼命克制着,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待那两人锁了门出去,林万可噌一下坐起来,被反绑着的双手握成拳头重重砸在地上。
乐莘也已完全清醒,慢慢地靠坐在墙壁上,长叹了一口气。
“还是被他找到了。”他苦笑道,“对不起,没想到连累了你。”
“那两个人是谁?”林万可虽这样问,心里已隐隐猜到了几分。
“先说话的那个叫沈从武,算是旧识吧。另一人……名叫柳芝,是我妹妹乐琪的丈夫。”
“他与你是什么关系?”林万可犹豫许久,还是问出了这句。
乐莘抬头看了林万可一眼,道:“你方才不是都听到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