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然后走到屋后的门廊喝着,同时环视四周。我将两个反射箱和一个观测器放回薇拉给我的购物袋里,另一个观测器因为乔突然跳起来,从他腿上滑落,掉到门廊的地上摔碎了,那时候碎玻璃依旧散落一地。我苦思着该怎么处理那些碎玻璃,后来我进了屋内,拿起扫把和簸箕,将它们扫了起来。我决定那么做,因为我的个性就是那样,而且,岛上许多人都很清楚我的个性。如果我不清走那些碎玻璃片,看起来会更可疑。
我计划编个故事,说我整个下午都没有看到乔。我打算告诉别人,我从薇拉家回来的时候,他就不在家了,连写张字条告诉我他去了哪里都没有。所以我才将那瓶昂贵的威士忌倒在地上,因为我很生他的气。如果他们检验之后发现,乔掉入井里的时候就已经醉了,那也没有关系,乔可以在很多地方找到酒喝,包括我们家厨房的水槽下方。
我向镜子里看了一下,发现这个故事根本站不住脚。如果乔没有在家里,在我的脖子上掐出了那么多淤青,那么他们就会想知道,那些淤青到底是谁弄的。这时候我该怎么回答?是圣诞老人做的?幸好我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我已经告诉过薇拉,如果乔又太凶悍的话,我很可能丢下他,自己到东海角欣赏日全食。当我告诉她那些话时,脑子里根本没有任何计划,但是呢,现在我很庆幸自己说过那些话。
但东海角这个地方不行,当时一定有人在那儿,他们会知道我并没有去那里。通往东海角路上的俄罗斯草原就不一样了,从那儿可以眺望西方,视野很好,而且什么人都没有。我坐在门廊椅子上的时候,看得很清楚,在厨房洗盘子的时候,又看了一次,都没有人。唯一棘手的问题是——
弗兰克,你说什么?
不,我一点也不担心他的卡车在家里。1959年的时候,他曾经有连续三四次的醉驾记录,后来驾照被吊销了一个月。埃德加·谢里克当时是我们那一区的警官,他来我们家告诉乔,如果他想喝酒的话,那就等到太阳下山之后。不过,下一次乔醉驾又被逮到的时候,埃德加将他送上了地区法院,想要吊销他的驾照一年。1948年或1949年的时候,埃德加的小女儿被酒后驾车的醉汉撞死了。虽然他那个人什么事情都好商量,但是对醉驾的态度却非常严厉,决不让步。乔也知道这一点,那天他和埃德加在我们家门廊聊过之后,如果他喝了两杯以上,就绝对不开车。不,当我从俄罗斯草原回家,发现乔已经出门的时候,我猜想他的朋友一定来载他去哪个地方庆祝日全食了。这就是我准备告诉别人的故事。
我刚刚提到的真正棘手的问题是,我该怎么处理那个威士忌酒瓶。大家都知道我最近开始买酒给他,不过那并没有关系。我知道大家认为我这么做的原因是不让他揍我。可要是我编的故事是真的,那么最后酒瓶到哪里去了呢?这一点可能不重要,说不定也很重要。当你杀了人之后,你绝对想不到,之后哪个小细节会让你寝食难安。这是我知道不要杀人的最佳原因。我想象自己是乔——其实这并不像你们想象中那么困难,然后马上就知道,乔在没有喝完酒瓶里的最后一滴威士忌之前,绝对不会和朋友离开。那个酒瓶必须和他一起掉入井里,最后酒瓶的确被我丢到了井里。不过,瓶盖没有掉下去,因为我把它丢到泔水里那堆破碎的有色玻璃上了。
我拿着那瓶威士忌,瓶内还剩下一点酒在摇晃着。我心里想:“他重新开始喝酒没有关系,那正是我所希望的。但他误把我的脖子当作摇水泵把手,这可就大有关系了。所以我拿着反射箱,自己走去了俄罗斯草原,在路上骂自己不该停下来为他买那瓶威士忌。我回家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我也不在乎。他将屋子弄得一团乱,我清理了出来,希望他回家的时候,心情能好一些。”我觉得故事这么编还蛮通顺的,不管是哪个超级神探,都找不出任何破绽。
我觉得我最不喜欢那个该死的酒瓶的原因是,丢掉那个酒瓶意味着我必须再回到井边,再看到乔一次。不过,不管我喜不喜欢,我都没有别的选择。
我本来有点担心黑莓丛的状况,但是它们并不像我想的那样,被踩得碎烂,有些黑莓丛甚至又弹回原来的样子了呢!
我想,等我向警方报告乔失踪的时候,它们已经完全恢复原状了。
我当时希望那口井在白天看起来会不那么吓人,可还是一样吓人。井盖中间的大洞,看起来更令人毛骨悚然。木板被折断那么多之后,那个洞看起来已经不太像眼睛了,不过,那么想也无济于事。不像眼睛,却像没有眼球的眼眶,里面的东西不知怎么就彻底腐烂,然后全部掉了出来。而且我能闻到古井潮湿的铜味,那个味道让我想起我脑子里瞥见的那个小女孩,真不知道第二天早上她好不好。
我想转身走回屋子,却往井的方向迈步前进,健步如飞,我想尽快完成下一个步骤,然后不再回头看。安迪,从那个时刻开始,我必须为孩子们着想,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往前看。
我蹲下来,往井里看。乔仍然躺在那儿,双手放在大腿上,头歪斜在一边的肩膀上。已经开始有虫子在他脸上乱爬,看到这一幕之后,我终于确定,他已经死了。我用手帕包住瓶颈,把酒瓶拿了出来。我并不担心指纹,只是不想碰到那个酒瓶而已,然后我将酒瓶往下一丢。酒瓶落在他旁边的泥巴上,并没有摔破,不过那些虫子散开了。它们爬到他脖子上,又爬到他衬衫的领子里,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情景。
我正准备站起来离开那里——那些蚊虫爬到他身上的画面让我又想吐了,突然注意到我第一次想仔细看清楚他的时候所折断的那些木板。将那些木板留在那儿可不是个好主意,要是我将它们留在那儿,一定会引发各种各样的问题。
我想了一下该怎么处理那些木板。当我发现阳光愈来愈强,而且随时可能有人经过,谈论着日全食或是薇拉的大手笔宴会时,我对自己说,管他的,然后将木板也丢进了井里。之后我走回屋子,应该说是一路辛苦地走回屋子,因为许多黑莓刺上挂着我衬裙的碎布,我尽量取下那些碎布。后来我又走回去一趟,取下上次我遗漏的三四块碎布。黑莓刺上也有乔法兰绒衬衫的碎布,不过我将它们留在了上面。“就让加勒特·蒂博多去猜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我心里想,“就随便让谁去猜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反正整件事看起来就是他喝醉酒之后不小心掉到井里了。而且考虑到乔在岛上的名声,不管大家是怎么想的,他们很可能会做出对我有利的猜测。”
我并没有将那些碎布,像我处理那些碎玻璃和酒瓶瓶盖那样,丢进泔水里。那天晚些时候,我将它们丢到了海里。我走过院子,正准备踏上门廊的阶梯时,突然想到一件事。我的衬裙垂在后面的时候,乔扯走了一块布,要是他手上还抓着那块布,那该怎么办?要是他躺在井底,放在大腿上的一只手里握着那块碎布,那该怎么办?
这么一想之后,我全身发冷……真的全身发冷。7月的骄阳天,我站在院子里,我的背刺痛难耐,骨头好像处于0摄氏度一样,就像我高中时读到的一首诗里说的那样。然后,我的脑海中又出现了薇拉的声音。“多洛雷丝,既然你什么都做不了,”她说,“我劝你还是算了吧!”这话听起来像个不错的建议,所以我踏上阶梯,走进屋子。
整个早上我一直在屋子里走着,又走到门廊外面,寻找……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找些什么。或许我期望心里的那只眼睛可以指示我还有哪些事情需要处理或注意,就像井边的那一小堆木板一样。不过,它什么指示也没给。
大约在11点的时候,我进行了下一个步骤,那就是打电话给人在松林小筑的盖尔·拉韦斯克。我问她对日全食有什么看法,然后问她,“女王陛下”的宴会怎么样。
“这个嘛,”她说,“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因为我只看见了那个留着牙刷状胡子的秃头老家伙。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我说我知道。
“他大约在9点30分下楼,到后面的花园去了,他慢慢地走着,用手撑住头。至少他还起床了,这和其他人比起来,已经好多了。当卡伦·乔兰德问他要不要来杯现榨的柳橙汁时,他跑到门廊边,吐在牵牛花上。多洛雷丝,你真应该听听那个声音的,哕……哕……哕……”
我都要笑哭了,我从来没有笑得这么畅快过。
“他们从渡轮上回来之后,一定疯狂庆祝了,”盖尔说,“如果我今天早上每丢掉一个烟蒂就得到5分钱的话,只要5分钱哟,那我现在就买得起一辆全新的雪佛兰了。不过啊,我会在多诺万夫人拖着宿醉的脚步步下楼梯之前,将整栋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这一点你可以相信我。”
“我知道你会的,”我说,“如果你需要帮忙,你知道该打电话找谁吧?”
听我这么一说,盖尔笑了。“别担心啦,”她说,“上个星期你忙得焦头烂额的,这我和薇拉·多诺万夫人都知道的。她可不想在明天早上之前看到你,我也一样。”
“好吧。”我说,然后我停顿了一下。她等我说再见,可当我说别的事情时,她一定会注意听的……那正是我的目的。“你在那儿有没有看到乔?”我问她。
“乔?”她说,“你家那口子?”
“对啦。”
“没看到,我在这儿没有看到过他。怎么啦?”
“他昨天晚上没有回家。”
“天哪,多洛雷丝!”她说,她的声音听起来既惊吓又很有兴趣,“会不会跑去喝酒了?”
“想也知道,”我说,“其实我并不担心他整晚都在外面逍遥,没有回家过夜,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会出现的,坏坯子总会回家的。”
然后我挂上电话,觉得第一步棋走得还不错。
我为自己做了一份奶酪三明治当午餐,做完之后却食不下咽,奶酪和烤面包的味道,让我的胃觉得很不舒服,燥热难耐。所以我服了两片阿司匹林,躺了下来。我没想到我会睡着。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4点了,该是继续走几步棋的时候了。我打电话给乔的朋友们——也就是那少数几个家里有电话的人——问他们有没有看见乔。我告诉他们,他整晚都没有回家,到现在还是不见人影,所以我有点担心。他们当然叫我别担心,而且每个人都要我告诉他们所有细节,不过我只对汤米·安德森说了一些,可能是因为我知道乔曾经对汤米吹嘘过,自己是如何将老婆驯得服服帖帖的。可怜的汤米头脑简单,完全相信他的话。不过,即使对汤米·安德森,我的戏也没有演得太过火。我只告诉他,我和乔大吵一架,所以乔可能是气得不想回家。那天晚上我又打了几通电话,包括白天我已经打过电话的那几个人,我很高兴大家已经开始散布这件事情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并不安稳,还做了噩梦,其中一个噩梦和乔有关。他站在井底,仰起头看着我,脸色苍白,鼻子上方的两个黑色圆圈看起来就像他将煤炭塞了进去似的。他说他很寂寞,不断地求我跳下井去陪他。
另一个梦更可怕,因为那个梦和塞莱娜有关。在梦里她大概4岁,穿着外祖母特丽莎死前买给她的粉红色裙子。塞莱娜从院子里走了过来,我看见她手上拿着我缝纫用的大剪刀,我伸出手去拿那把剪刀,她却摇了摇头。“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所以该付出代价的人是我。”她说。然后她将剪刀高举到脸上,剪下了自己的鼻子,咔嚓一声,鼻子掉到她那双小小的黑色漆皮鞋中间。我尖叫着醒过来。那时候才凌晨4点,不过我已经毫无睡意了,我可没有笨到不知道这一点。
早上7点,我又打电话给薇拉,这一次接电话的人是克诺彭斯基。我告诉他,我知道那天早上薇拉等着我去工作,但我没有办法过去,至少得等我找到我的丈夫之后,我才会去她家工作。我告诉他,乔已经失踪两天了,以前他喝醉酒,顶多只是一个晚上不回家而已。
我们谈话快结束的时候,薇拉拿起分机,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好像把我丈夫弄丢了。”我说。
她有几秒钟没说话,我真想知道那一刻她心里在想些什么。然后她说,假如她是我的话,弄丢乔一点也不会让她烦恼。
“这个嘛,”我说,“我们有三个孩子,而且我也习惯有他在身边。如果他待会儿回来了,我就过去。”
“没有关系。”她说。然后她对着听筒另一端的人说:“特德,你还在听电话吗?”
“是的,薇拉。”他说。
“你去找些男人该做的事情做做,”她说,“砸烂东西或是翻箱倒柜之类的。我不管你做什么,反正你找事情做就对了。”
“是的,薇拉。”他又重复说了一次。他挂上听筒的时候,电话里发出咔嗒一声。
这时候薇拉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多洛雷丝,说不定他出意外了。”
“是的,”我说,“要真是这样的话,我也不会惊讶的。过去几个星期,他拼命喝酒,而且日全食那天,当我试着和他谈孩子们的钱那件事时,他差点就掐死我了。”
“哦——真的吗?”她说。几秒钟又过去了,然后她说:“多洛雷丝,祝你好运。”
“谢谢,”我说,“我可能需要呢!”
“如果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别客气,尽管开口。”
“你人真是太好了。”我告诉她。
“才不是呢,”她回答我,“我只是担心你不再帮我忙了。这个年头哪,要找到不会把灰尘扫到地毯下的帮佣太不容易了。”
更别提放回写着“欢迎”字样的迎宾垫时,记得摆对方向的帮佣了。我心里这么想,不过并没有说出口。我只是谢谢她,然后挂上电话。我等了半个小时,又打电话给加勒特·蒂博多。那个时候,小高岛上可没有什么警察局长这种新鲜名堂,加勒特只是镇上的警察。1960年,埃德加·谢里克中风之后,就由加勒特·蒂博多接管他的工作。
我告诉他,乔已经两个晚上没有回家,我有点担心了。加勒特的声音听起来没精打采的,我想他刚起床不久,还没有机会出去喝他的第一杯咖啡呢!不过,他告诉我他会联络大陆那边的州警局,然后再问问岛上几个人。我知道他要问的都是我已经打过电话的那些人,其中有些我还用电话联络过两次,不过,我当然没有告诉他。加勒特挂上电话之前告诉我,他很肯定午餐之前乔就会回家了。我心里想,没错,我听你放屁,猪都会吹口哨呢!我也挂了电话,我猜他拉屎的时候,一定哼着那首《洋基歌》,不过,我怀疑他是否记得所有歌词。
警方在一个星期之后才找到他的尸体,在他们找到他的尸体之前,我整个人心神不宁的。塞莱娜星期三回的家。星期二下午我打电话给她,告诉她乔失踪了,情况看起来不太好。我问她要不要回家,她说要。梅利莎·卡伦——你们知道的嘛,就是塔尼娅的妈妈——去接了她。我让儿子们继续待在他们姑姑家,光是应付塞莱娜,就够我伤脑筋的了。星期四她在我们家的小蔬菜园找到我,那时候距警方找到乔还有两天,她对我说:“妈妈,我问你一件事。”
“好啊,小宝贝。”我说。我觉得我的语气蛮镇定的,但我很确定她要问我什么——果然没错。
“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事?”她问我。
突然间,我的那个梦又回到了我眼前——4岁的塞莱娜穿着美丽的粉红色裙子,举起我缝纫用的剪刀,剪下她的鼻子。然后我心里想,应该说是祷告:“上帝啊,请帮助我对我女儿撒谎。上帝,求求你。如果你帮助我对我女儿撒谎,让她完全相信我,不怀疑我,我以后就对你毫无所求了。”
“没有。”我说。当时我手上戴着园艺手套,我摘下手套,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直视着她的眼睛。“塞莱娜,我什么事也没有做,”我告诉她,“那一天他喝醉了,脾气很坏,而且掐得我脖子上到处都是淤青,但是我没有对他怎么样。我只是暂时离开了,因为我怕得不敢待在家里,你可以理解我的心情,对吗?你可以体谅我,也不怪我吧?你知道怕他是什么滋味,对不对?”
她点点头,可她的双眼却直视着我,一刻也不放松。她的双眼比我以前看见的更蓝,就像暴风来临之前海洋的颜色。我心里的那只眼睛看见那把剪刀闪了一下,然后她的小鼻子扑通一声掉到地上。我可以告诉你们,我是怎么想的——我想那天上帝应允了我一半的祷告。我注意到,对于人的祷告,上帝通常都只应允一半。那个7月的骄阳天的午后,我在种满豌豆和黄瓜的菜园里对塞莱娜撒的谎,比我之后对别人编的有关乔的所有谎言都要成功。但是她相信我吗?相信我,而且毫无怀疑?我当然非常希望答案是肯定的,可我不能那么想。正是因为怀疑,才让她的双眼从此变得深沉。
“最让我觉得有罪恶感的就是,”我说,“那一天我买了酒给他,我想要用酒收买他,让他对我好一点。可是,我早该知道不应该那么做的。”
“我明白了,”她说,“我帮你将这些菜拿回屋子里。”
她又看了我一分钟,然后弯腰拿起我刚摘的一袋黄瓜。
我们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之后我们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在警方找到他之前和之后,都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她在岛上和学校里,一定听到了许多有关我的谣言,但是我们从来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不过,那个下午在菜园里谈完之后,我们的关系就开始变得冷淡了。当家人的感情出现第一道裂隙时,我们之间像隔着一个世界,从此以后,我们之间的裂隙愈来愈大。她准时打电话给我,写信给我,她做得很好,但我们之间还是有距离,而且变得好疏远。我做的一切大部分是为了塞莱娜,而不是为了那两个男孩,或是因为她爸爸想要偷走的那笔钱。我带他走向死亡,大部分都是为了她,而我保护她免于他的骚扰所付出的代价却是,她内心对我的最深的爱。我曾经听我爸爸说过,上帝创造世界那天,也造出了一个臭婆娘,这些年来,我开始明白他的意思了。你们知道最糟的是什么吗?有时候觉得好笑,有时候又觉得很好笑,即使你周遭的世界全都失序,你还是忍不住捧腹大笑。
那段时间,加勒特·蒂博多和他那帮乌合之众还在忙着找乔。我忍不住想,干脆我自己“碰巧”找到乔算了,不过,我当然不希望这么做。要不是为了那笔钱,我乐得让他继续躺在井底,直到世界末日。但是钱还在琼斯波特,存在他的名下,而我可不想坐在家里,等七年后法院宣布他已经死亡,才将钱拿回来。塞莱娜两年多之后就要上大学了,她需要那笔钱。
大家终于开始猜测,乔可能拿着酒瓶走到屋后的树林里,要不就是踩进了陷阱里,要不就是在黑暗中摇摇晃晃走回家时,不小心摔跤了。加勒特宣称那是他先想到的。但是根据我和他当过几年同学的经验,我很难相信他想得到这一点,不过那也无妨。星期四下午,他在镇政厅大门上贴了一张募集搜寻人员的报名表。到了星期六早上,也就是日全食过了一个星期,他组了一支四五十人的搜寻小队。
他们排成一列,从东海角头上的高门树林出发,一路走到我们的屋子,先走过树林,然后穿过俄罗斯草原。下午1点左右的时候,我看见他们一列人马走过草原,一路说笑着。可当他们走到我们屋子,走进那一片黑莓丛时,他们就不开玩笑,而开始咒骂了。
我站在大门口,看着他们走过来,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我还记得我当时想着,至少塞莱娜不在家——她刚好去劳丽·兰吉尔家了,感谢上帝。然后我开始想,他们一定会臭骂那些黑莓刺,在走到古井那边之前,结束搜寻行动。不过他们继续前进。我突然听见桑尼·贝努瓦大叫:“嘿,加勒特!快点过来!快点过来这里!”于是我知道,不管是好是坏,他们已经找到乔了。
接下来当然是验尸的过程。他们找到他的那一天,就立即进行了验尸。我猜杰克和艾丽西亚·福伯特傍晚载那两个男孩回家时,验尸过程可能还没结束。小皮特号啕大哭,但是他看起来一脸困惑,我想他可能不太清楚,他爸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小乔知道,当他将我拉到一旁时,我猜他准备问我塞莱娜问过的问题。我下定决心,要对他撒同样的谎,结果他却问了我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妈,”他说,“如果我很高兴他死了,上帝会不会送我下地狱?”
“小乔,人很难控制自己的感觉,我想上帝也知道这一点。”我说。
他开始哭,接着说了让我心碎的话。他说的是:“我努力去爱他,我一直努力去爱他,但他不让我爱他。”
我将他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他。我想那是整个事件发生期间,我差点放声痛哭的一刻。不过你们可别忘了,那几天我一直没有睡好觉,而且仍然不知道接下来事情会如何演变。
星期二法庭有一场审讯。当时小高岛上唯一一家殡仪馆的老板卢西恩·默西埃告诉我,我终于可以在星期三把乔葬在橡木墓园了。但是星期一的时候,也就是审讯的前一天,加勒特打电话给我,问我可不可以到他的办公室一趟。我一直忐忑不安地等着那通电话,可我不能不去,所以我问了塞莱娜可不可以帮弟弟们准备午餐,之后我就出门了。除了加勒特,办公室里还有约翰·麦考利夫医生。我其实猜到他会在场,不过真的看见他在那儿,我的心还是微微往下一沉。
麦考利夫是当时的镇验尸官,三年后一辆除雪机撞上了他的甲壳虫小汽车,让他一命呜呼。麦考利夫过世之后,亨利·布莱尔顿接任了他的工作。假如1963年担任验尸官的是布莱尔顿,那一天我们的谈话就不会让我那么心惊肉跳了。布莱尔顿比加勒特·蒂博多聪明,不过也差不了多少,但是这个约翰·麦考利夫呢……他的脑子就像巴蒂斯康灯塔的那盏灯一样清楚。
他看起来是个如假包换的苏格兰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迁居美国。我猜他一定是美国公民,因为他既开业行医,同时又担任镇上的公职,不过他的口音听起来真的不像当地人。倒不是说那对我有什么影响,我知道不管他是美国人、苏格兰人,还是中国人,我都必须面对他。
虽然他还不到45岁,却已经有了一头白发,而他的蓝眼睛明亮又锐利,看起来很像钻头。当他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他正直直地钻入你的脑袋瓜子,然后将他在你脑子里看见的东西,照字母顺序排列出来。我一看见他坐在加勒特的桌子旁,听见整栋镇办公大楼被关在门后时,就知道第二天在大陆那边发生的事情根本不重要。真正的审讯其实是在镇警察的小办公室里进行的,那个小办公室一面墙上挂着韦伯石油公司赠送的日历,另一面墙上则挂着加勒特母亲的照片。
“多洛雷丝,很抱歉在你这么哀伤的时候还麻烦你过来。”加勒特说。他正揉搓着双手,看起来有点紧张。他让我想起银行的皮斯先生,不过加勒特手上的茧一定比皮斯先生多,因为他双手前后摩擦的声音,听起来就像砂纸摩擦干木板一样。“不过,麦考利夫医生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从加勒特困惑地看着麦考利夫医生的样子,我就知道他根本不晓得医生到底要问我哪些问题,这让我更害怕了。我不希望那个精明狡猾的苏格兰人认为事态严重到他必须亲自出马,而不让可怜的老加勒特·蒂博多尽他警察的职责。
“圣乔治太太,容我先向你致上我最深的同情。”麦考利夫用浓厚的苏格兰腔说。他个子不高,体格却相当结实。他蓄着整齐的小胡子,胡子和他的头发一样白。他穿着三件套的羊毛西装,这些和他的口音一样,都让他和当地人不一样。他的蓝眼睛钻进我的额头。我发现不管他嘴上怎么说,他对我其实一点同情心也没有。他可能对其他人,包括对他自己,也没有同情心吧!“对你的哀伤与不幸,我感到非常非常遗憾。”
我心里想着,那当然啦,而且如果我真的相信的话,你可能会再来上一句呢!大医生哟,我猜上次你真感到遗憾的时候,是你最后一次使用付费厕所,而你零钱包的带子却断了的时候。但是我当场下定决心,绝对不让他看出我有多么害怕。或许他抓到了我的把柄,或许他没有。你们必须记住这一点,因为我知道,他准备告诉我,当他们将乔放到镇医院地下室的解剖桌上,打开他的手时,有一小块白色尼龙布掉了出来,那是女式衬裙的碎布。很可能是这件事,没错,不过我还是不准备让他称心如意,在他眼皮子底下局促不安。他习惯了别人在他的注视下局促不安,他觉得那是他的职责,而且他很喜欢那么做。
“非常谢谢你。”我说。
“女士,你要不要坐下来?”他说,好像那是他的办公室,而不是可怜又困惑的老加勒特的办公室似的。
我坐下来,他问我可不可以好心地准许他抽烟。我告诉他,我觉得灯光已经够亮了。他咯咯地笑着,好像我说了什么笑话似的,不过他的眼睛里可是一点笑意也没有。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的大旧烟斗,那是石楠根制成的烟斗,然后他点燃烟草。他点烟的时候,仍然继续盯着我。甚至等他咬着烟斗,烟斗袋里开始冒出烟之后,他的眼睛还是不放过我。那双眼睛透过烟雾直视着我,让我有点慌张,而且再次让我想起巴蒂斯康灯塔——据说雾气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在两英里以外还可以看见那个灯塔的亮光,哪怕是在晚上。
尽管我打定主意绝不慌张,但是在他锐利的注视之下,我开始坐立不安。然后我想起薇拉·多诺万说过:“胡说,多洛雷丝啊,每天都有丈夫死掉。”我突然想到,如果麦考利夫医生盯着薇拉,即使他眼珠子掉了下来,薇拉也依然会脸不红气不喘。这么想之后,我觉得放松多了。我又冷静了下来,只是将双手交叠着放在手提包上,等着他出招。
最后,他知道我不会让他称心如意,从椅子上跌坐到地上,向他坦承我谋杀了自己的丈夫时——我想他一定希望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认罪,将烟斗从嘴巴里拿了出来,然后问我:“圣乔治太太,你告诉警察,你脖子上的淤青是被你丈夫掐的。”
“是的。”我说。
“你还说过,你和他一起坐在门廊上欣赏日全食,然后你们两个人起了争执。”
“是的。”
“可不可以冒昧问你,你们到底为了什么事情起争执?”
“表面上是为了钱,”我说,“其实是为了酒。”
“可是圣乔治太太,那一天明明是你自己买酒灌醉他的啊!我说的没错吧?”
“是的。”我说。我觉得自己想要多说几句话,说明我的理由,不过呢,即使我可以那么做,我也没有多说话。因为麦考利夫正希望我那么做,希望我继续说下去,说明我的理由,好让我将自己送进某间监狱。
他终于放弃了继续等待。他捻着手指,似乎生气了,然后继续用他灯塔般锐利的目光直视着我。“你的丈夫掐伤你之后,你离开他,走上通往东海角的俄罗斯草原,自己到那儿观赏日全食。”
“是的。”
他突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小小的手放在小小的膝盖上,对我说:“圣乔治太太,你知道那一天的风向吗?”
那就像是1962年11月那天,我为了要找到那口井,而差点掉进去一样,我似乎听到了同样的断裂声。我心里想:“多洛雷丝·克莱本,你小心点,你最好小心点。今天到处都有井等着你掉进去呢,而眼前这个男人知道那些陷阱都在哪里。”
“不,”我说,“我不知道。不过呢,要是我不知道风是从哪个方向吹过来的,很可能是因为那一天没刮风。”
“其实那一天只有微风而已——”加勒特开始说,不过麦考利夫举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那一天风是从西边吹过来的,”他说,“那一天吹的是西风,从西边吹过来的‘微风’,如果你比较喜欢这个说法的话。风速是每小时7至9英里,有时候甚至出现时速15英里的强风。圣乔治太太,我纳闷的是,既然你站在离你丈夫不到半英里的俄罗斯草原上,那阵强风怎么会没有将你丈夫求救的声音吹到你那里。”
我沉默了至少三秒钟。当时我已经决定,在我回答他的任何问题之前,都要先默数到三。这么做或许可以阻止我轻举妄动,掉进他帮我挖好的陷阱。但是麦考利夫先生一定以为他的问题让我不知所措了,因为他从椅子上探身向前。我可以大声告诉各位,甚至对天发誓,有那么一两秒,他的眼睛从蓝色转为红色。
“我一点也不觉得惊讶,”我说,“第一个原因是,那一天相当闷热,风速每小时7英里根本只是空气流动而已。第二个原因是,海边大概有1000艘小船,每艘船都互鸣汽笛。而且,你怎么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发出大叫?你一定没有听见他大叫吧!”
他坐回到椅子上,看起来还有点失望的样子。“这是个合理的推测,”他说,“我们知道他跌下井时并没有当场死亡,根据法医的推测,他至少有较长一段时间是清醒的。圣乔治太太,如果你掉入一口废井,发现自己一根胫骨、一根踝骨、四根肋骨断了,一只手腕扭伤了,难道你不会大叫救命吗?”
我在心里默数了三秒,而且秒与秒之间都加上“我漂亮的小马”这几个字之后说:“麦考利夫医生,掉下井的人不是我,是乔,而且他已经喝醉了。”
“没错,”麦考利夫医生反击,“虽然和我谈过的每个人都说,你不喜欢他喝酒,他喝醉酒之后,会变得很讨人厌,而且喜欢吵架,但你还是买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给他,”他说,“你买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给他,而他不光是喝酒而已,还喝得烂醉。当时他醉醺醺的,嘴巴里满是血,整件衬衫一直到皮带搭扣也都沾满了血。当你将他身上的血和摔断的肋骨,以及随之而来的肺损伤综合起来分析时,你知道那代表什么吗?”
一,我漂亮的小马,二,我漂亮的小马,三,我漂亮的小马。“我不知道。”我说。
“几根断裂的肋骨刺穿他的肺部。像这样的伤口都会造成出血,不过很少会像他那样大量出血。根据我的推测,这种大量出血很可能是他不断呼叫求救造成的。”
这不是一个问题,不过我说话之前还是默数了三秒。“你认为他在井底呼叫求救,这就是你推测的结论吗?”
“不,女士,”他说,“我不只这么认为,我还非常肯定。”
这一次我一秒钟也没有多等。“麦考利夫医生,”我说,“你的意思是,我将我的丈夫推下了那口井吗?”
我这么一说让他有点吃惊。他那双灯塔似的锐利眼睛不只眨了眨,有几秒钟的时间还变得黯淡了。他弄了弄烟斗,然后又将它塞回嘴巴,吸了几下。他想趁这段时间思索到底该怎么回答我的惊人之语。
在他想出来之前,加勒特开口了。他已经满脸通红,像小萝卜一样。“多洛雷丝,”他说,“我很确定没有人认为……也就是说,没有人想过你会——”
“等一下。”麦考利夫打断他的话。我刚才打乱了他的思绪,不过几秒钟之后,他就恢复了常态,毫不费力。“我想过你会这么做。圣乔治太太,你明白的,我的工作职责是——”
“哦,别再称呼我圣乔治太太了,”我说,“如果你指控我先将我的丈夫推到井底,然后当他大呼救命的时候,我站在上面袖手旁观,那就不必再称呼我为圣乔治太太了,直接叫我多洛雷丝就可以了。”
安迪,那一次我真的不是想攻击他,但是我不得不那么说。我怀疑他医学院毕业之后就没有被这么猛烈地攻击过。
“圣乔治太太,没有人指控你做了什么。”他声音僵硬地说。我在他眼中看见的信息是:“至少目前还没有。”
“那就好,”我说,“因为我将乔推下井的这个想法真是太蠢了。他的体重至少比我多了50磅!最近这几年他胖了不少。而且如果有人惹毛他,或是碍他的路,他可是不会拳下留情的。这是我当他太太十六年的经验之谈,而且你会发现,许多人都和我有相同的看法。”
当然,乔已经很久没有揍我了,不过,我并没有到处敲锣打鼓,告诉岛上的人他不再打我,来改变大家对他的看法。所以,当麦考利夫的蓝眼睛想要钻进我的额头时,我他妈的真是高兴我没有那么做。
“没有人说你将他推进井里。”那个苏格兰佬说。这次他很快就让步了。我从他脸上看得出来,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却不明白这是怎么发生的。他脸上写的是该让步的人应该是我才对!“但是你知道的,他当时一定有大声呼喊,他一定大叫了一阵子,可能持续了几个小时,而且喊得很大声。”
一,我漂亮的小马……二,我漂亮的小马……三。“我想,现在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说,“或许你认为他掉到井里是个意外,而我听见他大喊,却假装没听见,转头弃他而去。你的意思就是这样吧?”
我从他脸上看得出来,他的确是这样想的。我也看得出来,他不高兴事情没有照他预定的那样发展,就像他以前和别人谈话时,总能逮住他们的破绽那样。这时他双颊泛红,两边都像一个亮红色小球。我很高兴看见他双颊泛红,因为我希望他生气。像麦考利夫那样的人,要让他生气才好对付,因为像他那样的人,习惯了在别人失控时,他们自己依然神态自若。
“圣乔治太太,如果你一直用你自己的问题来回答我的问题,那么我们今天什么事也完成不了。”
“麦考利夫,你这么说可就没道理了,你根本没有问我任何问题啊,”我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很无辜的样子,“你告诉我,乔一定有大喊——你的说法是‘大声呼喊’,所以我才问你,是不是——”
“好了,好了。”他一边说,一边将烟斗放到加勒特的铜质烟灰缸里,力气之大,连烟灰缸都发出当啷巨响。这时他的眼睛冒着火,同时额头也涨红了,有一道皱纹,正好和双颊的红晕搭配。“圣乔治太太,你到底有没有听见他呼叫求救?”
一,我漂亮的小马……二,我漂亮的小马……
“约翰,我想没有必要困扰这位女士吧。”加勒特插嘴,他的声音听起来更不舒服了,而且再次打乱了那个小苏格兰人的注意力。我差点就捧腹大笑了。要是我真的大笑,那可就糟了,这一点我很肯定,不过我还是差点就克制不住了。
麦考利夫咻地转过身对加勒特说:“你同意让我全权处理这个案子的。”
可怜的老加勒特立即弹回他的椅子,速度之快,差点弄翻椅子,我很肯定他扭伤脖子了。“好啦,好啦,不必脸红脖子粗的。”他咕哝着说。
麦考利夫又转过身面向我,准备再重复一次他刚才的问题,但我不想再等他问一次。那时候,我已经数到十了。
“没有,”我说,“我只听见海边人群的声音,他们一看见日全食,就互鸣汽笛,每个人都兴奋地大叫起来。”
他等着我继续说——这就是他保持沉默,让别人将自己送进陷阱的老把戏,而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我继续双手交叠放在手提包上,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女人,我一定会让你说出实话的,”他的眼睛说,“我一定会让你说出我想听到的所有真相,而且如果我要你说两次,你就得说两次。”
我的眼睛也不甘示弱:“不,我的朋友,我不会说的。你大可用你那金刚石般锐利的浅蓝眼睛钻过我的脑袋,不过除非你先开口问我,否则等到地狱结冰,你都别想从我嘴里套出一句话。”
我们就那样看着彼此,对峙了近一分钟。最后我觉得自己意志动摇了,想开口对他说话,即使只是一句:“难道你妈没有教过你,瞪着人看是不礼貌的吗?”这时加勒特开口了,或者应该说,是他的肚子说话了。他的肚子发出好长的一声咕噜。
麦考利夫看着他,满脸厌恶的样子。加勒特拿出他的折刀,开始清理他的指甲缝。麦考利夫从他羊毛外套的内袋里抽出一本笔记本(7月这样的大热天竟然穿羊毛外套!),看着里面记录的内容,然后又将笔记本放回口袋里。
“他曾经试着要爬出来。”他终于开口了,漫不经心地,好像他说的是“我有个午餐约会”似的。
他那句话让我觉得,有人用肉叉刺进我的下背,刚好刺在那一次乔用大木块打我的那块地方,不过我努力不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哦,是吗?”我说。
“是的,”麦考利夫说,“那口井的井壁上砌满了大石头,我们发现好几块石头上都有血手印。看来他想办法站起来,然后用手抓着石头缝,慢慢往上爬。那一定很辛苦,尽管他承受着超出我想象的苦痛煎熬,但是他仍然努力地往上爬。”
“听到他死前受尽折磨,真是让我难过。”我说。我的声音依旧镇定,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但我感觉得到,我的腋下已经开始冒汗。而且我还记得,当时我很怕汗会从他看得见的地方冒出来,像是我的眉毛或是鬓角。
“可怜的乔。”
“是啊,的确很可怜,”麦考利夫说,这时他灯塔般的锐利眼睛钻了进来,又一闪而过,“可,怜,的,乔。我想他本来可以自己爬上来的,尽管他很可能爬上来不久之后就死了,不过我还是认为他本来可以爬上来。然而,他却遇到阻碍,没有爬上来。”
“是什么阻碍?”我问。
“他的头骨碎了。”麦考利夫说。这个时候,他的眼睛炯炯有神,不过他的声音却变得像呜呜叫的猫咪一样轻柔。“我们在他的大腿中间发现了一块大石头。圣乔治太太,那块大石头上沾满了你丈夫的血,我们在那片血迹中找到了几块碎瓷片。你知道我从那些小碎片中推论出了什么结果吗?”
一……二……三。
“听起来那块大石头不只打破了他的头,也砸烂了他的假牙,”我说,“那真是太糟糕了,乔特别喜欢那副假牙!真不知道卢西恩·默西埃要如何让缺了假牙的乔,看起来依然体面。”
我这么说的时候,麦考利夫的双唇往后一拉,让我有机会观察他的牙齿。他没有假牙套。我猜他想要做出微笑的样子,不过那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微笑,一点也不像。
“是的,”他说,露出两排整齐的小牙齿,连牙龈都露出来了,“是的,那也正是我的结论,那些瓷碎片是从他下排的假牙来的。说到这儿,圣乔治太太,你知道在你丈夫差点逃出那口井的时候,哪里来的大石头将他往下砸吗?”
一……二……三。
“我不知道,”我说,“你知道吗?”
“是的,”他说,“我怀疑有人从地上将石头挖出来,然后残忍又无情地将石头砸向他那张往上仰着的哀求的脸。”
他说完之后,没有人说话。天知道,我真想说话,我真想马上插嘴:“不是我,可能有人做了这件事,不过不是我。”但是我说不出口,因为我好像又回到黑莓丛那儿,只是这一次到处都有井,等着我往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