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上车门,走到我家后门的时候,那种安心的感觉就消失了。有人用图钉在后门上钉了一张字条,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有一块油腻的污迹,看起来像是某个男人从放在裤子后袋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字条上写着:你别妄想再逃过这一次。就这样而已。去他妈的,这样就够了,你们说是不是?
我走进屋里,将厨房的窗户砰地打开,好让里面的霉味散去。我很讨厌那个味道,最近屋子里好像一直都有那个味道,不管我有没有开窗让空气流通都一样。不只是因为我最近大部分的时候都待在薇拉家——或者该说是以前常常待在她家,屋子里才会有霉味。当然,那是部分原因,不过最主要的原因是,那栋房子已经死了,就像乔和小皮特已经死了一样。
房子的确有生命,那是住在房子里面的人给予它们的,我真的相信这个。我们那只有一层的小房子,经历了乔的死亡,以及两个大一些的孩子离家求学,塞莱娜拿到瓦萨学院提供的全额奖学金(我原本很为她担心的那笔大学基金后来成了她买衣服和课本的钱),小乔则就读于缅因大学奥罗诺分校。这栋房子甚至活到了小皮特在西贡的一场兵营爆炸中丧生的消息传来之后。他去西贡不久就发生了爆炸,不到两个月之后,战争就结束了。我在薇拉的客厅里看着电视上最后一架直升机从大使馆屋顶撤走,一边看一边哭个不停。我敢放声大哭而不必担心她会说我,是因为她刚好到波士顿疯狂大采购了。
小皮特的葬礼举行完之后,那栋房子就没了生气。在所有的亲朋好友都离开之后,只剩下塞莱娜、小乔和我三个人。小乔开口闭口谈的都是政治。他刚当上马柴厄斯市的行政官,对刚毕业的孩子来说,那算是一份很不错的工作。他当时正在考虑要在一两年之后竞选州议员。
塞莱娜说了点她在奥尔巴尼专科学校教课的情况——这是她搬到纽约市,开始担任全职作家之前的事,然后就沉默不语了。当时她和我正在洗盘子,我突然感觉到事情不对劲。我快速转过身,看见她那深沉的眼睛正盯着我。我可以读出她的想法,你们应该知道,父母有时候可以猜得到孩子的想法。不过事实是,我不需要猜,我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我知道她从来没有真正忘记过那件事情。我在她眼神中看见了和十二年前同样的问题。那时候她走到种着豌豆和黄瓜的菜园里问我“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事?”,还有“这是不是我的错?”,以及“该付出代价的人是不是我?”。
安迪,我走到她身边抱了她。她也回抱着我,但是她的身体却很僵硬,僵硬得像拨火棍一样。那一刻我感觉到,那栋房子的生命已经结束了,就像一个垂死之人呼出了最后一口气一样。我想塞莱娜也感觉到了。不过,小乔没有那种感觉,他将房子的照片放在他竞选的宣传单上,给人一种平民化的印象。我注意到,选民很喜欢这种温馨的宣传。但是那栋房子的生命结束时,他并没有感觉到,因为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那栋房子。这又是为什么呢?对小乔来说,那栋房子只是他放学后的去处,只是他听见爸爸指责他、骂他是个书虫娘娘腔的地方罢了。他上大学之后住的那栋坎伯兰学生宿舍,对他来说反而比东大道上的那栋房子还像家。
可对我来说,那栋房子是我的家,对塞莱娜也一样。我想,我的乖女儿离开小高岛很久之后,仍然住在这里。在她的记忆中,在她的心中,在她的梦中,她仍住在小高岛。也在她的噩梦里。
那个发霉的味道啊——一旦屋子里开始出现那个味道,你就再也无法摆脱掉它了。
我坐在一扇开着的窗户旁,想呼吸一会儿海风吹来的新鲜空气,然后,我突然有了奇怪的想法,我觉得我应该将门锁上。前门还算容易,但是后门的锁舌却卡住不动了,我滴了几滴三合一润滑油之后,它才转动了。当它动的时候,我才明白为什么它那么难对付,不过是生锈罢了。有时候我在薇拉家连续待上五六天,但我还是记不得,上一次我是什么时候将房子锁上的。
这么一想以后,我的勇气全都没有了。我走进卧室躺下来,将枕头盖在头上。我小时候不乖被送上床时,常常这么做。我哭了又哭,哭了又哭。我真不敢相信,我竟然有那么多眼泪。我为薇拉、塞莱娜和小皮特哭过,我想我甚至还为乔哭过,不过我通常是为自己哭的。我一直哭,直到鼻子塞住,肚子绞痛为止。最后我睡着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电话正在响着。我起床摸黑到客厅接电话。我拿起话筒,喂了一声之后,某个人——某个女人马上说:“你不能杀她,我希望你知道这一点。如果法律逮不到你,我们会逮到你。多洛雷丝·克莱本,你不像你以为的那样聪明,我们不会和凶手住在一起,只要小高岛上还有正直的基督徒在,我们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我的脑子还不太清楚,刚开始我以为我只是在做梦,等我发现这不是梦的时候,她已经挂断电话了。我往厨房走去,想煮杯咖啡或是从冰箱里拿一瓶啤酒出来,这时候电话又响了。这一次也是个女人的声音,不过并不是同一个人。她满口脏话,骂个不停,我马上挂断了电话。我再次有想哭的冲动,但是我不许自己哭。我将电话线插头从墙上拔了下来,然后走进厨房拿了一瓶啤酒。我觉得啤酒不好喝,最后将大半瓶都倒到水槽里了。我想,当时我需要的是一小杯苏格兰威士忌。可是从乔死了之后,家里一滴烈性酒也没有。
我倒了一杯水,却发现自己受不了水的味道,那个味道尝起来就像硬币被小孩子汗津津的拳头攥了一整天一样。这让我回忆起在黑莓丛的那天晚上,微风中也有同样的味道。这还让我想起那个涂着粉红色口红、穿着条纹裙的女孩。当时我突然觉得,那个女孩长大以后有了麻烦。我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想知道她人在哪里。不过,我从来都没有想知道她是否存在,要是你们明白我的意思的话。我知道当时她存在着,这一刻也一样,我从来没有质疑过这一点。
但那并不重要。我又有点走神了,我的嘴巴也跟着走远了,就像玛丽的小羊羔一样。我要说的是,从我厨房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和百威先生最好的啤酒一样糟糕,即使加上了几块冰,也除不去那个铜味。后来我一边看着电视上愚蠢的喜剧节目,一边喝着夏威夷宾治。那是我为小乔的双胞胎儿子准备的饮料,一直放在冰箱后面。我为自己煮了冷冻食品当晚餐,煮好了之后却一点胃口也没有。最后我将食物倒进了泔水桶。然后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夏威夷宾治,将酒拿回客厅,坐在电视机前面。一集喜剧播完之后,又换上另一集,不过我看不出来这两集喜剧有什么差别。我想可能是我没有专心看电视的缘故吧!
我并不打算理出头绪,想明白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如果你们聪明,就会知道有时候晚上是理不出什么头绪的,因为晚上的思绪根本不清楚。日落以后,不管你理出什么头绪,十次有九次,你都得在第二天早上再重新来一次。所以我只是坐着,电视上的地方新闻播完之后,《今夜秀》节目开始的时候,我又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了我和薇拉,不过薇拉的样子和我刚认识她的时候一样。那时候乔还活着,她的孩子们和我的孩子们都还在身边,而且大部分的时候都光着脚四处跑。我梦见我们正在洗盘子,她负责洗,我则负责擦。但我们并不是在厨房里,而是站在我家客厅的小火炉前。这就奇怪了,因为薇拉从来没有到过我家,一次也没有。
不过在我的梦中,她确实来了。她将盘子放在火炉上方的塑料盆里,那些盘子不是我的旧东西,而是她高档的斯波德瓷盘。她洗完一个盘子就递给我,但是每一个盘子都从我的手中滑落,在炉台上摔碎。薇拉说:“多洛雷丝,你必须更小心一点。如果发生意外,你却不小心的话,事情会乱成一团。”
我向她保证我会小心的,而且我保证我一定会努力做到的。但是话一说完,下一个盘子又从我的手中滑落了,然后又一个,又一个,又一个。
“这真是太糟糕了,”最后薇拉说,“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我低头看去,可炉台上并没有盘子的碎片,只有乔的假牙碎片以及破碎的石头。“薇拉,别再递盘子给我了,”我一边说,一边哭,“我想洗盘子这件事,我是做不来的。或许我已经太老了,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不想再打破盘子了,这一点我还知道。”
不过她仍然继续递盘子给我,而我则继续打破。盘子落到砖上所发出的声音愈来愈大,愈来愈低沉,最后盘子发出轰隆巨响,而不再是落到砖上破裂时所发出的清脆撞击声。我突然明白,我是在做梦,而那些轰隆巨响并不是梦中的声音。我猛地醒了过来,差点从椅子上摔到地上。这时又发出一声轰隆巨响,这一次我终于听了出来,那是枪响的声音。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两辆皮卡呼啸而过,车的后面有人,一辆后面载了一个人,另一辆后面好像有两个人。看来他们每个人都手持猎枪,每隔几秒,其中一个人就对空放枪。枪响之后,枪口出现明亮的火花,然后又是一声巨响。从那些男人(我猜他们都是男人,不过我不敢肯定是不是)前后摇晃的样子,以及从货车迂回行进的样子来看,我想他们那一帮人都是喝醉酒的浑蛋。我也认出了其中一辆皮卡。
你说什么?
不,我不会告诉你的,我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我不打算因为一些人晚上喝醉酒之后乱开枪,就将他们拖下水。我想,我可能根本就没有认出那辆皮卡吧!
不管怎么样,当我看见他们只对着低垂的云朵扫射时,我将窗户往上一推。我想他们会利用山脚那块空旷的土地转弯,果然没错。其中一辆车还差点卡住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他们将车子往回开,一边猛按喇叭,一边摇头呐喊。我将手掌放在嘴边做成杯状,对着他们大叫:“你们快给我滚!你们不睡觉,别人可要睡觉!”我用尽力气大喊。其中一辆车转弯稍微大了点,差一点就开进水沟里,所以我想我应该吓着他们了。这时单独站在其中一辆车(我想就是刚刚我认出来的那一辆)后面的那个家伙还跌了个狗吃屎。不是我夸口,我的肺活量真的不是盖的,如果我想的话,我可以和他们较量一番,看谁叫得大声。
“你这个该死的臭婊子凶手,滚出小高岛!”其中一个人不甘示弱地向我大喊,然后又对着天空放了几枪。我想那只是他们向我展示自己有几分勇气罢了,因为他们没有再转回来。我听见他们一路叫嚣着往镇上开去,皮卡的消声器叫个不停,换低速挡的时候,排气管还像放炮一样,砰砰地响个不停。我敢打赌,他们的目的地一定是前年才开张的那家该死的酒吧!你们也知道,男人喝醉酒开皮卡是什么德行。
被他们这样一闹以后,我大为光火。我不再觉得害怕,而且他妈的一点也不想哭了。我觉得很坚强,也很生气,不过还没有气到不能思考,或者气到不到理解为什么那些人要这么做。当我要发泄怒气的时候,我要自己想想萨米·马钱特,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想到他跪在楼梯上,先看着那根擀面杖,然后又抬起头来看着我的那个眼神。当时他的眼睛和暴风雨前的海面一样深沉,就像那天塞莱娜在菜园里看我的眼神一样。
安迪,当时我就知道,我必须再回来这里。不过,在那些男人离开之后,我才明白我不能再欺骗自己,以为我依然可以选择告诉你哪些事情,隐藏哪些事情。我明白我必须说出一切。我回到床上,安稳地睡到早上8点45分。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那么晚起床。我猜啊,我的身体是想充分休息,好让自己能够整晚说个不停。
我一起床之后,就打算快刀斩乱麻,立即进行这件事——苦药最好马上吃掉。不过,我出门之前被一件事情耽搁了,否则,我就可以早一点过来告诉你们这些事情了。
我洗了澡,在换上衣服之前,将电话线插头插回了墙上。当时已经不是晚上,我也不是半梦半醒的状态。如果有人想打电话骂我,我想我也会回敬他们,就从“懦夫”和“偷偷摸摸的小人”开始。果不其然,我刚穿好长袜,电话就响了。我拿起话筒,准备好好对付话筒那一端的家伙,这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喂?请问多洛雷丝·克莱本女士在吗?”
当时我马上知道那是长途电话,不只是因为电话上有长途引起的轻微的回音。我知道那是长途电话,还因为岛上没有人会称呼女人为女士。可能是“小姐”,可能是“太太”,但是“女士”这个称呼还没传到岛上来,只有杂货店的杂志架上,才会每个月出现一次这个词。
“我就是。”我说。
“您好,我是艾伦·格林布什。”她说。
“怪了,”我说,请原谅我的唐突,“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个艾伦·格林布什。”
“这里是他的办公室,”她说,好像我是她遇到过的最笨的家伙似的,“请您等一下,艾伦·格林布什先生马上就过来听电话。”
她突如其来的一通电话,让我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这个艾伦·格林布什到底是谁。我知道我听过这个名字,但我不记得是在哪里听过的。
“到底是什么事?”我说。
她沉默了一下,好像她不应该透露那种消息似的。然后她说:“我想这件事和薇拉·多诺万夫人有关。克莱本女士,请您等一下,别挂断好吗?”
我突然想到了,格林布什就是那个常用厚厚信封寄挂号信给薇拉的人嘛!
“好的。”我说。
“对不起,您刚刚说什么?”她说。
“我不会挂断电话的。”我说。
“谢谢您。”她说。电话那头传来咔嗒一声,我就穿着内衣,站在那儿等着。我只等了一会儿,却觉得等了很久。就在他接起电话之前,我突然想到,他一定是要问我有关我代薇拉签名的事。他们抓到我了。这大有可能,你们难道没有注意过,要是一件事情出错了,接下来的事情也会跟着出错吗?
这时他拿起话筒。“克莱本女士?”他说。
“没错,我就是多洛雷丝·克莱本。”我告诉他。
“小高岛的执法人员昨天下午打电话通知我,薇拉·多诺万已经辞世了,”他说,“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所以决定等到今天早上再打电话给您。”
我本来想告诉他,这个岛上有些人可不在乎什么时候打电话给我比较合适。不过,我当然没有这么说出口。
他清清喉咙,然后说:“我这儿有一封多诺万夫人五年前寄给我的信,她在信上特别指示我,要在她过世二十四小时之内,通知您与她财产有关的一些事情。”他又清了一次喉咙,继续说:“虽然之后我和她多次在电话里谈过,不过那是真正由她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他的声音听起来冷冰冰的,很难取悦的样子,是那种他说话,你不得不听的声音。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伙计?”我问他,“别再吞吞吐吐的了,快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很荣幸地通知您,除了给新英格兰流浪儿之家的一小笔捐赠,您是多诺万夫人遗嘱上的唯一受益人。”
我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我脑子一片空白,只能想到她又要玩那个吸尘器的把戏了。
“稍后您会收到确认电报,”他说,“但是我很高兴能在电报送达之前,先通过电话通知您。多诺万夫人特别强调,要我一定这么做。”
“那倒是,”我说,“她可能特别强调了!”
“我相信多诺万夫人过世了,您一定非常悲伤,我们也一样。可我希望您知道,您将会非常富有。未来如果有什么需要我服务的地方,我一定竭诚为您服务,就像我为多诺万夫人一样尽心。当然我会通过遗嘱认证过程,让您随时掌握遗嘱的处理进度。不过,我真的不认为会有任何问题或是延误的可能。事实上——”
“老兄,等一下,”我说,声音有点低沉沙哑,听起来很像干涸池塘里的青蛙,“你说的遗产到底有多少钱?”
安迪,我当然知道她很有钱。虽然她过去几年只穿法兰绒睡衣,而且吃得不多,饮食固定,只吃金宝汤罐头和嘉宝婴儿食品,但是这并不能改变她有钱的事实。我看见那栋房子,也看见那些车子。而且有时候,我除了签名栏,也多看了几眼那些厚厚信封袋里装的文件。有些文件是股票转让表格,我知道如果你能卖出2000股普强股票,再买入4000股密西西比河谷电力公司股票,那你不太可能会落魄到进救济院。
我这么问可不是为了申请信用卡,好让我能够订购西尔斯商品目录上的东西,你们可别误会了。我会这么问,是有道理的。我知道那些以为是我杀了她的人的数量,很可能会随着她留给我钱的多少而大幅上涨,我想知道我会受到多大的伤害。我以为那笔钱可能最多也就6万或是7万美元。不过,他已经说过,她捐了一些给孤儿院,我想那笔钱也会减少一些。
还有一件事让我觉得很恼人,就像6月的牛虻停在你脖子后面叮你那样恼人。这整件事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我不确定到底哪里不对劲,就像他的秘书第一次提到他的名字时,我不确定他到底是谁一样。
他说了一堆话,不过我听不清楚,听起来像是“叽里咕噜叽里咕噜3000万美元左右”。
“请问你说什么?”我问他。
“我说,扣掉遗嘱认证处的费用、法律费用以及其他小额支出,遗产总额应该是3000万美元左右。”
我拿着电话的那只手有点麻,就像我醒过来发现,我几乎整晚都睡在手臂上一样,中间部分发麻,周围则有刺痛的感觉。我的双脚也觉得刺痛,我突然又有整个世界是玻璃做成的那种感觉。
“很抱歉。”我说。我听见自己咬字清晰,发音完美,不过我对从我嘴巴里说出来的话,没有任何感觉。听起来只是噼里啪啦的声音,就像狂风大作时,百叶窗啪啦啪啦一样。“这里的信号不太好,我还以为你提到什么千万之类的字眼呢!”然后我笑了,表示我知道这有多蠢。可一部分的我一定觉得,这一点也不蠢,因为那是我听过的从我嘴里发出来的最假的笑声,那个声音听起来就像“哈——哈——哈——”那样。
“我的确提到了千万,”他说,“事实上,我刚刚说的是3000万。”要不是那笔钱是薇拉留给我的遗产,我想他一定会咯咯咯地笑。我想,他很兴奋。我想,在他那冷冰冰又难取悦的声音之下,他一定兴奋得要命。我猜啊,他觉得自己就像约翰·比尔斯福特·蒂普顿一样,蒂普顿那个有钱人以前常常在那个电视节目上送出百万美元。这个格林布什想做我的生意,这当然是他的重点之一。我觉得对他那种人来说,金钱就像电动火车一样,他不希望薇拉的这一大笔钱从他眼前溜过。不过,我认为对他而言,最有趣的地方就在于听我胡言乱语,就像我那时候的反应一样。
“我不懂。”我说。这时候我的声音非常微弱,连我自己都快要听不见了。
“我想我能够了解您的感受,”他说,“这是很大一笔钱,您当然需要一些时间慢慢适应。”
“到底有多少钱?”我问他。这一次他真的咯咯笑了。安迪,要是当时他就在我身边,我一定会狠狠地踢他屁股。
他又说了一次:“3000万美元。”我一直想着,要是我的手再麻点,我可能连话筒都拿不住了。我开始觉得慌张,就像有人在我脑子里吊着钢丝绳,晃过来又荡过去。我想着“3000万美元”,但那只是几个字而已。我努力去理解3000万美元到底是多少钱,但我的脑子里只出现了一个画面,那是小皮特四五岁的时候,小乔常常为他念的唐老鸭漫画书里的画面。我看见一个超大的金库,里面堆满了钱币和纸钞。不过,我看见的不是鸭嘴上方戴着小圆眼镜、用戴了鞋罩的脚蹼滑着往那堆钱前进的史高治·麦克老鸭,而是我自己穿着卧室的拖鞋滑向那堆钱。然后那个画面消失了。我想到萨米·马钱特从擀面杖看向我,又看向擀面杖时的眼神。那个眼神就像塞莱娜那天在菜园里看我的眼神一样,既深沉又充满怀疑。接着我想到那个打电话告诉我,这个岛上还有正直的基督徒,他们不会和凶手住在一起的女人。我真想知道,那个女人和她的朋友们发现薇拉死后,我竟然得到了3000万美元,他们会做何感想。想到这一点,我几乎陷入了恐慌。
“你不能这么做!”我发疯般地说,“你有没有听见我说的话?你不能要我收下那笔钱!”
这时候轮到他说他听不太清楚,说信号不太好,线路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问题了。我一点也不觉得惊讶。当格林布什那种人听见别人说他们不想收下3000万美元的时候,他们一定觉得是通话设备出问题了。我又重复了一次,要他把钱拿回去,要他把所有钱都捐给新英格兰流浪儿之家。这时候我突然想到整件事情哪里不对劲了。我不只是突然想到,还像被许多砖块砸到头一样。
“唐纳德和黑尔佳!”我说。我的语气一定像电视上益智游戏节目的参赛者,在奖金环节的最后一两秒说出正确答案那样。
“请问您刚刚说什么?”他问我,语气相当谨慎小心。
“她的孩子们!”我说,“她的儿子和她的女儿!那笔钱是他们的,不是我的!他们是血亲!我只不过是个自大的管家而已!”
他很久都没有说话,我还以为电话已经断线了。不过,我一点也不觉得遗憾,老实说,我当时觉得自己快晕倒了。我正准备挂上话筒,他就用平淡又奇怪的语气说:“原来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我对他大吼,“我知道她有个儿子叫唐纳德,还有一个女儿叫黑尔佳!我知道他们他妈的太好了,好到不来这里探望她,不过,她总是会为他们留着房间。但是现在她过世了,我猜他们不会好到不想平分你现在说的这一大笔钱!”
“原来你不知道。”他又说了一次。好像他是在问自己问题,而不是要问我似的。他说:“你为她工作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件事?这怎么可能?难道克诺彭斯基没有告诉过你?”我还没开口回答呢,他就开始自己回答了。“这当然有可能,除了第二天当地报纸内页刊登的小短文,她几乎隐瞒了整件事。30年前哪,只要有钱,这么做并不难。我甚至不确定,当时有没有刊登讣告呢!”他停了一下,然后像有些人刚刚发现自己认识了一辈子的人有不为人知的一面那样继续说:“她谈到他们的时候,好像他们还活在世上,对不对?这么多年一直这样?”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我对他大吼,仿佛有电梯在我肚子里往下降。突然间,所有的小事开始在我脑中拼凑出完整的画面。我不想看见那些小事被拼凑起来,但是它们却不听使唤。“当然她谈到他们的时候,好像他们还活在世上!他们的确还活着!他在亚利桑那州开了一家房地产公司,叫黄金西部联合公司!她则是在圣弗朗西斯科设计服装,那家公司叫盖洛德流行服装公司!”
只不过她常常读那些厚厚的平装本历史小说,封面上的女人穿着开高衩的裙子,亲着没有穿上衣的男人。那些书的出版公司就叫黄金西部,每本书上方都有一条锡箔纸印着那个名字。然后,我突然想起来,她出生在密苏里州一个叫作盖洛德的小镇。我希望自己回想起的那个小镇叫盖伦,或者盖尔斯堡,但我知道,那都不是那个小镇的名字。不过,她女儿也有可能是以她妈妈的出生地来为自己的服装公司命名的啊!我这样告诉自己。
“克莱本女士,”格林布什以低沉又有点焦虑的语气说,“多诺万夫人的先生死于一场不幸的意外,当时唐纳德15岁,黑尔佳13岁——”
“这我知道!”我说,好像是要让他相信,如果我知道这一点,我一定也知道所有事情。
“之后多诺万夫人和孩子们的感情出现了裂痕。”
这我也知道,我还记得1961年阵亡将士纪念日那天,他们一家人照例来岛上度假。当时大家都议论纷纷,说为什么孩子们那么安静,那么沉默。还有一些人提到,他们似乎再也没有看到过多诺万一家三口一起出现了。这倒是奇怪了,因为多诺万先生一年前才突然过世,发生那种意外,会让家人的感情更紧密才对。不过,那时我以为城市人对这种事的反应可能有点不一样。我还记得另一件事,那是吉米·德威特那年秋天告诉我的一件事。
“1961年7月4日过完不久,他们一家人在餐厅里大吵了一架,”我说,“第二天那两个孩子就离开了。我还记得那个欧洲人,我是说克诺彭斯基,驾着他们家那艘大汽艇,载他们回到了大陆那边。”
“没错,”格林布什说,“事情发生之后,我从特德·克诺彭斯基那儿得知了他们到底为什么事情起的争执。那年春天,唐纳德拿到了驾照,于是多诺万夫人买了一辆车送给他当生日礼物。那个女孩,也就是黑尔佳,说她也要一辆汽车。薇拉,我是说多诺万夫人,显然努力向那个女孩解释这是个愚蠢的想法。没有驾照,有了汽车也没有用。等她15岁了,才可以买汽车。黑尔佳说,在马里兰州或许没错,不过缅因州的规定不一样。在缅因州,只要14岁就可以拿到驾照,而她当时正好14岁。克莱本太太,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只是青少年的空想?”
“当时的规定的确是这样的,”我说,“不过,我想现在至少要15岁才可以拿到驾照。格林布什先生,她送给她儿子的生日礼物是克尔维特跑车吗?”
“是的,”他说,“的确是克尔维特跑车。克莱本太太,您怎么知道?”
“我一定是在照片上看过那辆车子吧。”我说,但是我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我听见的是薇拉的声音。“我不想再看见他们在月光下用绞车将那辆雪佛兰克尔维特跑车从石坑里打捞起来,”她躺在楼梯上快死的时候说,“不想再看见水从副驾驶座那边开着的窗户流出来。”
“她会保留那样的照片在身边,真是让我惊讶,”格林布什说,“唐纳德和黑尔佳就死在那辆车子里。事故发生在1961年10月,离他们父亲过世那天,几乎刚好是一年。当时开车的人,好像是那个女孩。”
他继续说着,但是我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安迪,我正忙着为自己填补脑中的空白,而且速度很快,快到我马上猜到,我一定早就知道他们死了。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一定早就知道了。格林布什说,当时他们喝醉了,还将车速飙到每小时100英里,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女孩来不及转弯,将车子开到了石坑里。他说,在那辆昂贵的双人座汽车沉入水底之前,他们两个人很可能已经死了。
他还说,那是一场意外。不过啊,我对意外可能比他懂的还多呢!
或许薇拉也一样。或许她一直都知道,他们那年夏天的那场争执和黑尔佳要不要拿缅因州的驾照,一点关系都没有。那只是方便他们起争执的导火索罢了。当麦考利夫问我,乔掐我脖子之前,我们到底为了什么事情起争执时,我告诉他,表面上是为了钱,其实是为了酒。我也注意到,人们起争执的表面原因和真正原因有很大差异,多诺万一家三口起争执的真正原因很可能是迈克尔·多诺万前一年发生的意外。
安迪,她和那个欧洲人联手杀了那个人——她做了这一切,曾经也暗示过我,不过从来没有明说。她也没有被逮到,但是有时候家人可以察觉到法律看不见的蛛丝马迹,譬如塞莱娜那种人。多诺万和黑尔佳可能也是那种人。我真不知道那年夏天他们在港湾饭店大吵一架,然后永远离开小高岛之前,那两个孩子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她的。我很努力很努力,想要记起他们看她的眼神,想知道他们的眼神是不是像塞莱娜看我的眼神一样,但我就是记不起来。或许总有一天我会想起来,不过如果你们了解我的意思的话,你们就知道,我并不希望记起他们的眼神。
我知道对唐纳德·多诺万那种小淘气来说,16岁就拿到驾照实在是太早了——太他妈的早了,再加上那辆拉风的车子,谁都知道发生意外是迟早的事。薇拉很聪明,她一定知道这一点,她一定也担心得要命。或许她恨孩子的父亲,但她爱她的儿子,就像爱自己一样。我知道她真的爱他,不过她还是送了他那辆车子。她虽然强硬,却还是将那辆跑车交给了那两个孩子,结果证明这等于在他们口袋里放了一枚火箭。那时他才刚上高中一年级。可能才刚开始刮胡子呢!安迪,我想那是罪恶。很可能是我希望这么想,因为我不想让整件事混杂着恐惧,我不想认为,像他们那种有钱人家的孩子,可能会利用父亲死亡这件事,来敲诈自己的母亲,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其实我并不真的这么认为,不过你们也知道,这不无可能。既然这个世界上会有父亲处心积虑好几个月,想要拉自己的女儿上床,那我相信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
“他们已经死了,”我对格林布什说,“你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件事。”
“没错。”他说。
“他们已经死了三十多年了。”我说。
“没错。”他又说了一次。
“她对我说的和他们有关的事情,”我说,“都是假的。”
他又清了清喉咙——那个男人可真是全世界最会清喉咙的人了,要是他总是像今天这样说话。当他开始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听起来真是他妈的太自然了。“克莱本女士,她对你说过哪些和他们有关的事?”
安迪,我仔细一想,才意识到她从1962年夏天起就告诉了我很多事情。那年她来到岛上时,比前一年至少瘦了20磅,看起来也老了10岁。我记得她告诉我,唐纳德和黑尔佳8月可能会来岛上住。她要我检查一下,确保我们有足够的桂格燕麦片,因为他们早餐就只吃燕麦片。我还记得,她10月又回到了岛上,那年秋天正是肯尼迪和赫鲁晓夫决定是否要打仗的时候。当时她告诉我,未来我会常常看到她。“我也希望你能常常看到孩子们。”她曾经这么说。不过安迪啊,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还有她的眼神……
当我站在那儿,手上拿着话筒时,我想到的主要是她的眼神。这么多年来,她用嘴巴告诉我各种事情,告诉我他们上哪所学校,他们在忙些什么,交了什么男女朋友(根据薇拉的说法,唐纳德结了婚,而且还生了两个小孩,黑尔佳则是结婚又离婚了)。但是我明白,从1962年夏天开始,她的眼神只告诉我一件事情,一次又一次,那就是他们已经死了。没错……不过可能还没有完全死去,只要缅因州沿海小岛上那个又瘦又丑的管家相信他们还活着,他们就还没有完全死去。
我的思绪从这里跳到了1963年夏天,就是我杀了乔的那年夏天,也就是出现日全食的那年夏天。她对日全食很着迷,不过并不只是因为那是一生只能遇上一次的事,才不是呢!她爱上了日全食,因为她以为日全食可以让唐纳德和黑尔佳回到松林小筑。她一再对我说着这件事。而那个眼神,那个她知道他们已经死了的眼神,在那年春天以及夏初,暂时消失了。
你们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我想在1963年的3月或4月到7月中旬的那段时间,薇拉·多诺万真的疯了。我想在这几个月,她真的认为他们还活着。她从记忆中拭去那辆车子被打捞起来的景象,她凭借顽强的意志力,让自己相信他们死而复生。相信他们死而复生?不对,这么说不太正确,应该说,她利用日全食让他们死而复生。
她疯了,而且我相信,她当时希望自己就那样疯下去。她可能以为这样就可以让他们回来,也可能是为了惩罚她自己,或者两者皆有。不过,最后她的神志实在是太过清楚,所以无法继续发疯。在日全食之前的一个星期或是十天,一切都开始土崩瓦解。我记得那一次,我们一群为她工作的人忙着为日全食以及之后的宴会做准备,我记得很清楚,仿佛那是昨天才发生过的事情一样。整个6月和7月初,她的心情一直很愉快。不过,差不多就在我送孩子们离开之后,一切就开始急转直下,变得糟透了。从那时候开始,薇拉的举止就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红桃皇后,如果有谁敢斜眼看她,她一定对他们大吼,还动不动就解雇帮佣。我想啊,那是她最后一次希望他们回来的愿望落空了吧。当时她就明白,他们已经死了,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不过,她仍继续进行她计划已久的宴会。你们可以想象,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吗?那需要无所畏惧的非凡勇气。
我还记得她说的一件事——这是发生在她辞退乔兰德家那个女孩,而我挺身顶撞她之后的事。后来薇拉来找我的时候,我以为她一定会炒我鱿鱼。可是她却没有那么做,她送我一袋观赏日全食的设备,并且还向我道了歉。对薇拉·多诺万来说,那就是一种道歉的方式。她说,有时候女人不得不成为傲慢的臭婆娘。“有时候,”她告诉我,“当个臭婆娘是支持女人继续活着的力量。”
说得倒是,我心里想。当我们一无所有时,我们还可以当个臭婆娘!臭婆娘总不会消失的。
“克莱本女士?”我耳旁响起了一个声音。这时候我才想到,他还在线上,我已经完全忘记他了。“克莱本太太,您还在吗?”
“我还在。”我说。他刚刚问我,她到底告诉过我哪些与他们有关的事。他这么一问之后,我开始回想起悲伤的过去,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那些事情。他这个纽约客一点也不了解我们是怎么在小高岛上过日子的,也不了解她是怎么在小高岛上过日子的。换句话说,他对普强和密西西比河谷电力公司了若指掌,但是对墙角的电线,可就一无所知了。或者是尘土怪。
他继续说:“我刚才问你,她对你说过什么——”
“她告诉我,要为他们铺好床,还要在食品储藏室里准备足够的桂格燕麦片,”我说,“她说她希望一切就绪,因为他们随时都可能决定回来。”安迪,我这么说离事实也不远。反正啊,对格林布什而言,这么说就够了。
“天哪,这真是太令人震惊了!”他说,他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某个异想天开的医生说:“天哪,这是脑瘤!”
之后我们又谈了一会儿,不过我记不得我们到底又谈了些什么。
我想我又说了一遍,我不想收下那笔钱,一分钱也不想要。而且安迪啊,从他说话的那种温和愉快,又有点哄我开心的方式,我就知道,你和他谈话的时候,并没有告诉他萨米·马钱特告诉你的那些,以及岛上其他人听来的片面之词。我猜你可能认为这不关他的事,至少现在还不关。
我记得我当时告诉他,将所有钱都捐给流浪儿之家。他说,他不能这么做,但是只要遗嘱通过了遗嘱认证处的裁定,我就可以这么做,不过他实在是无能为力。就算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人也会说,他认为一旦我搞清楚整个状况之后,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最后我答应他,等我“脑子比较清楚了”(这是他的说法),再打电话给他,然后我就挂上电话了。我在那儿站了好久,一定不止十五分钟,我觉得……毛骨悚然。我觉得那笔钱好像压着我,粘到我身上,就像小时候,一些小虫子常常粘到我爸爸每年夏天挂在屋外厕所里的捕蝇纸上一样。我很害怕我一动,那笔钱就会粘得愈来愈紧,我真害怕那笔钱会将我完全包住,直到我再也没有机会脱身。
等我移动的时候,安迪,我已经完全忘记要来警察局找你。说老实话,我差点忘了穿上衣服呢!虽然我本来打算穿的裙子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床上(这时候裙子还是在那儿,除非有人闯入,找不到那件裙子的主人发泄怨气,只好拿它出气),最后我还是穿上一条旧牛仔裤,套上一件旧毛衣,再穿上那双旧高筒橡胶鞋。我觉得这副装扮还不错。
我绕过车库和黑莓丛之间的那块白色大石头,停了一会儿,看了一下那些藤蔓,听着风在那些多刺的树枝之间沙沙作响。我刚好能看见那个白色的混凝土井盖,这让我直打哆嗦,就像患了重感冒或流感的人一样。我抄近道走过俄罗斯草原,然后走到东大道的路尾,来到东海角。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让海风将我的头发往后吹,把我吹醒。海风总是能让我脑子清醒,接着我步下阶梯。
哎呀,弗兰克,别一脸担心的样子啦!围在阶梯上的绳子和警告标志都还在,只是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我并不太担心那一排摇摇晃晃的阶梯了。
我一路走到底,踉踉跄跄地,一直走到海边那堆石头那里。老镇码头(过去一些老人就是这么称呼西蒙斯码头的)就在那儿,不过现在码头没有了,只剩下几根柱子和两个被固定在花岗岩上的大铁环,大铁环都已经生锈了,一片片地剥落着。它们看起来很像我想象中的飞龙头骨上的眼窝(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飞龙的话)。安迪,我小时候常去那个码头钓鱼,我以为那个码头会一直在那儿,永远都不会消失。最后,一切都敌不过大海的侵蚀。
我坐在最下面的一层阶梯,晃着我的高筒橡胶鞋,在那儿待了七个小时。我一直坐在那儿,看着潮落,又看着潮起,直到看累了。
刚开始我想考虑那笔钱,可我无法专心想着那笔钱。或许一生富有的人做得到,但是我不行。每一次我试着专心想那笔钱,我就看见萨米·马钱特先看着擀面杖,然后又抬起头来看着我的表情。安迪,当时那笔钱对我的意义就是如此,现在也一样,那就是萨米·马钱特用深沉的眼光看着我,然后说:“她不是没办法走路吗?多洛雷丝,你明明告诉过我,她不能走路,不是吗?”
接着我想到唐纳德和黑尔佳。“愚我一次,其错在人。”我坐在那儿自言自语。我的双脚在水面上晃着,离水面那么近,有时候浪花溅起的飞沫还打在脚上。“愚我两次,其错在我。”只不过她从来没有真正骗过我……她的眼神从来没有骗过我。
我还记得在20世纪60年代后期的某一天,我突然想到,从1961年7月那天我看着那个欧洲人载他们回大陆那边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了,一次也没有。这让我觉得很困惑,所以我打破以往的惯例,在薇拉提到他们之前,就开口问她孩子们的事。“薇拉,那两个孩子最近好吗?”我问她。我还来不及反应,那些话就这样从我嘴巴里跳了出来,上帝为证,那些话真的就这样跳出来了。“他们究竟好不好?”
我还记得,当时她在客厅,坐在弓形窗旁的椅子上做编织。当我问她那个问题的时候,她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看着我。那一天太阳很大,照在她的脸上,形成明亮又冷硬的线条,她的表情很可怕,我差点就尖叫了。过了一两秒,那股冲动过去了,我这才发现问题在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深陷,在那道阳光照耀所形成的明亮线条之下,看起来就像是两个黑色圆圈。那双眼睛就像是“他”从井底往上看着我的那双眼睛……就像是两块黑色小石头或是煤块被塞进了白色面团里。在那一两秒,我真觉得自己见了鬼。然后她的头动了动,我才回过神来,发现原来那是薇拉。她坐在那儿,看起来就像前一晚喝多了一样。要是她真的喝多了,那也不是头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