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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日蚀.2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5249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1:59

她可别想吓着我。“我觉得你真的需要我,”我说,“你屁股那个方向传过来的气味,可不是香奈儿5号的味道,对吧?”

有时候在我撤下床单和毛毯时,她甚至想打我的手。她会恨恨地怒视着我,好像如果我不停止手里的动作,她就要将我变成石头似的,而且她会嘟起下嘴唇,就像不想去上学的小孩子一样。不过,我从不因为她的这些举动而停下来。帕特里夏·克莱本的女儿多洛雷丝可不是被吓大的。不管她当时是不是在打我的手,我都会在三秒钟内将床单撤下,脱下她的衬裤并拉开尿布胶带的时间也从来没超过五秒。大部分时候,她试了几次就会停下来,不再打我,因为她被抓包了,而我们两个都知道这一点。她的身体太老了,因此一旦开始拉屎,就必须拉完,不能暂停。我会以熟练的技术,将便盆放在她下面,而当我转身离开,准备下楼真去清理客厅的时候,她会像码头工人一样破口大骂。我告诉你们哪,那个时候,她说话可是一点也不像瓦萨学院里的女学生哩!因为薇拉知道,那次她又输了,而她最讨厌的就是这一点了。即使老了,她也不喜欢输。

事情就这样持续了一阵子,然后我开始想,我已经打赢整场战争,而不是只有几场战役。我早该知道的。

大扫除日又到了,这大概是一年半前的事,当时我已经准备好冲上楼去,在她拉屎之前抵达。我甚至已经有点喜欢上这档事了,过去有好多次,我都慢了她一步,现在总算是扳回了几局。我觉得那次她计划要来一次大拉特拉,如果她能得手的话。所有迹象都显示我的猜测没错。譬如说,她不只是那天心情好,而是整个星期心情都很好。那个星期一,她还要我将木板架到她轮椅的把手上,好让她能玩几把单人纸牌,就像以前一样。至于她的肠子呢,已经进入干旱期了——从周末起,她就一点屎也没拉过。我猜她计划的就是在那个星期四,给我来一次她该死的无息存款和储蓄账户大提款。

那个大扫除日中午,我把便盆从她身子下面拿出来后,看见里面像根骨头一样干干净净,于是我对她说:“薇拉,你不觉得如果你努力一点的话,就会有更好的表现吗?”

“哦,多洛雷丝,”她回答,同时用她那雾蒙蒙的蓝眼珠看着我,就像玛丽的小羊羔一样无辜,“我已经很努力了,我真的很用力,都觉得有点痛了。我想可能是便秘了吧。”

我马上同意她的说法。“我想也是,如果再拉不出来的话,亲爱的,我就得喂你吃一整盒埃克-莱克牌泻药啦,帮你通通便!”

“哦,我想过不了几天就好了。”她说,给了我一个微笑。当然,那时候她的牙齿都已经掉光了。除非她坐在轮椅上,否则她不能戴下排的假牙,以免她咳嗽时,不小心让假牙掉进喉咙,噎住她。她微笑的时候,脸看起来像一块老树皮,上面还有个软软的节孔。“多洛雷丝,你了解我的嘛,我比较喜欢让事情自然发展。”

“我当然了解你,好吧!”我咕哝着,然后转过身准备离开。

“你说什么,亲爱的?”她问我,声音之甜美,糖进了她嘴里恐怕一时半会儿还溶化不了呢。

“我说,我不能就站在这儿,等你再来一次,”我说,“我还有事情要忙。你也知道今天是大扫除日。”

“哦,是今天吗?”她回答,仿佛那天早晨从她醒来的第一秒开始,她就不知道那天是什么日子似的,“多洛雷丝,那你去忙吧!要是我想清肠道了,就再叫你上来好了。”

我心里想,你当然会叫我了,不过是在拉完屎五分钟之后。可我没有这么说,就直接下楼了。

我从厨房柜子里拿出吸尘器,将它拿进客厅,然后插上插头。我并没有马上启动吸尘器,而是先花了几分钟清理灰尘。那时候我已经经验丰富,可以依靠我的直觉判断了,我等着心里面的某种感觉告诉我行动的最佳时机。

那种感觉出声,告诉我时机到了,于是我对着苏茜和肖娜大喊,说我要用吸尘器清理客厅了。我吼得很大声,我想村子里半数的人都听到了,当然,楼上的皇太后一定也听到了。我启动柯比吸尘器,然后走到楼梯旁。那一天我并没有等太久——就三十或四十秒吧。我猜她这时候一定蓄势待发了,所以我就迈步上楼,两阶并作一步走,你们猜怎么着?

一点屎也没有!

一,点,也,没,有!

除了……

除了她看我的方式,别的什么都没有。那可真是镇静又甜美哟!

“多洛雷丝,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呀?”她柔声说道。

“哎哟,”我回答,“我只是忘了在五年前辞去这份苦差事而已。薇拉,我们就别再玩这种无聊的把戏了。”

“什么无聊的把戏呀,亲爱的?”她问我,还微微眨了眨眼睛,好像她压根就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似的。

“我的意思是,我们就别玩了,算平手好不好?你就直接告诉我吧,你到底需不需要便盆?”

“不需要,”她用甜美且绝对诚恳的声音说,“我已经告诉过你了!”然后就对着我微笑。她什么话都没说,也不必说。她的面部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她脸上写着:嘿嘿,我逮到你了吧!多洛雷丝。这下我真的逮到你了。

不过,我还没玩完呢。我知道她正忍住不拉出来,我还知道,要是她在我放好便盆之前就拉出来,那我可就有的清理了。所以我走下楼,站在吸尘器旁等了五分钟,然后又跑上楼一次。只不过这一次我走进房间时,她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她侧躺着,已经睡着了……或者应该说,我以为她睡着了。我真的以为她睡着了。她真的完全骗过我了,你知道人家怎么说吗?“愚我一次,其错在人;愚我两次,其错在我。”

我第二次下楼之后,就真的开始用吸尘器打扫客厅了。完成工作后,我将吸尘器放回柜子,然后上去检查她的状况。那时她坐在床上,完全清醒,被子掀开了,橡胶裤被拉到她软趴趴的肥膝盖下,尿布也拿掉了。她是不是弄得一团糟?我的天啊!整个床上都是屎,她身上也都是屎,地毯上有屎,轮椅上有屎,墙上有屎,连窗帘上面都有屎。看来她一定是抓起一把屎,然后丢上去的,就像是孩子们在池塘里游泳时互丢泥巴一样。

我真是气疯了!疯得简直要朝她吐口水了!

“天啊,薇拉!天啊,你这肮脏的贱女人!”我对着她大吼。安迪,我真的没杀她,如果我真的想这么做,那一天就是我会下手的日子。看着那一团混乱,闻着整个房间的臭味时,我真的想这么做。我想杀她,没错,我也不必说谎。那时候她只是看着我,脸上带着那种耍诡计时“闯祸了”的表情,不过我能看见恶魔正在她眼里跳舞,而且我很清楚这一次是谁被耍了。愚我两次,其错在我。

“是谁啊?”她问,“布伦达,是你吗,亲爱的?是不是牛又跑出栅栏了?”

“你知道从1955年之后,这方圆三英里之内,连一头牛的鬼影子也没有!”我大吼着。我迈着大步,走过房间,那真是失算,因为我的一只平底鞋踩到了地上的屎,我差点滑倒在地。要是我真的滑倒在那摊屎上,我猜我可能会当场杀了她,我一定无法控制自己。那时候我已经准备好燃起我愤怒的地狱之火了。

“我不知道,”她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她平日那种可怜老太婆的声音,“我不……知道!我看不见,而且我的肠胃很不舒服呢。我想我要疯了吧!多洛雷丝,是你吗?”

“废话,当然是我,你这个讨厌的老家伙!”我还在大吼着,“我干脆杀了你算了!”

我猜这时候苏茜·普罗克斯与肖娜·温德姆正站在楼下的楼梯旁,听着我们的对话;我猜你也已经和她们谈过,光是她们的话差不多就可以让我被判刑了。安迪,你不必多做解释,你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薇拉看到她不能再愚弄我,至少以后都不能,也就不再装疯卖傻地让我相信她又神志不清,脑子糊涂了,我想我可能也有点吓住她了。现在回首往事,我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呢!但是安迪啊,要是你看过那个房间,你就会明白了!那简直像是地狱的晚餐哪!

“我猜你真的会这么做!”她也朝着我吼,“有一天你真的会杀死我的,你这个又丑又坏的老巫婆!你会杀了我,就像你杀了你丈夫一样!”

“不,夫人,”我说,“这不太一样。我准备好要处理掉你时,不必大费周章弄得像意外似的,我只要一把将你推出窗外,这个世界就少了一个浑身发臭的贱货。”

我将她拦腰抱住,像个女超人一样,把她高举起来。我告诉你们哪,那一晚我的背就不太对劲,到了第二天早上,我已经不太能走路了,我的背痛死了。我去马柴厄斯看脊椎按摩师,他按摩了我的脊椎,让我觉得稍微好点了。但是从那天开始,我的背就一直没有复原。不过,那时候我根本没有什么感觉。将她拉下她的床时,我简直像个气坏了的小女孩,而她就像个我要抱出去的洋娃娃。她开始全身颤抖,光是知道她真的怕了,就可以让我再次控制住自己的脾气。如果我说她怕了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那我就是在扯大谎。

“啊——”她惊声尖叫着,“啊——不要啊!不要将我带到窗户边啊!你不要将我往下丢啊!你竟敢这么做!将我放下来!多洛雷丝,你弄疼我了!将——我——放——下——来——啊!”

“你给我闭嘴。”我说,将她重重地丢到轮椅上,力量之大足以让她的牙齿咯咯作响。我的意思是,要是她有牙齿的话,一定会咯咯作响。“看看你做了什么好事。你也别想告诉我你看不见,因为我知道你看得见。你给我睁大眼睛,看看你做的好事!”

“多洛雷丝,对不起啦。”她说。她开始放声大哭,不过我看见精明的光芒在她眼中舞动。我看那目光就像你有时候从船上站起来往水里看,在清澈的水中看见鱼儿一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把这里弄得一团糟,我只是想要帮忙嘛!”她在床上拉屎,再将屎稍微压扁之后,总是会这么说……可那天是她第一次决定要顺便来个屎指印创意画。“多洛雷丝,我只是想要帮忙嘛!”真是好心哟!

“你给我闭嘴,乖乖坐好,”我说,“如果你真的不想被我快速带到窗户边,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掉到楼下的石头花园里,你最好记住我说的话。”我非常确定,站在楼下楼梯旁的那俩女孩一定听到了我们说的每个字。可当时我真的是太生气了,根本没注意到这些事。

她也很识相,照我说的乖乖闭嘴,不过她看起来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她当然乐啦!她已经达到了目的,这一仗是她赢了,而且她的意思很清楚,这场战争还没结束,还早呢!我开始工作,清洗所有东西,让整个房间恢复原状。我花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等到我终于做完工作,我的背已经唱起了《圣母颂》。

我已经告诉过你们晾床单的事,从你们的脸上我看得出来,你们能了解一点了。不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可能比较难理解。我是说,我不觉得屎很碍眼。我一辈子都在帮人家擦屁股,看见屎从来不会让我觉得碍眼。屎闻起来当然不像香味扑鼻的花园,而且你必须小心处理,因为屎和鼻屎、口水,还有流出来的血一样,都能传播疾病。但你知道,屎是可以洗干净的。养过孩子的人都知道,屎是可以洗干净的。所以屎并不是让我觉得很糟的地方。

我想是她如此自私刻薄才让我觉得很糟吧。她等待着时机,当机会来临,她就将一切弄得一团糟,而且她的动作可快了,因为她知道我不会给她太多时间。她是故意做出那件肮脏事的,你们知道我的意思吗?只要她那糊涂脑子变清醒了,她就精心策划一次,而我跟在她屁股后面清理时,只觉得心情沉重,前景黯淡。就在我收拾床时;就在我拿走沾满屎的床垫、沾满屎的床单和沾满屎的枕套到楼下的洗衣房时;就在我刷着地板、墙壁和窗棂时;就在我取下窗帘,换上干净的窗帘时;就在我重新帮她铺床时;就在我咬着牙,忍着背痛,帮她清理身体,再帮她换上干净的睡衣,然后再次将她从椅子上抱到床上时(她一点也不想帮忙,只是懒洋洋地躺在我的手臂上,重得要死,但是我很清楚,如果她愿意的话,那一天她其实可以帮忙的);就在我洗地板时;就在我洗她那该死的轮椅时,那时我真得用力刷,因为上面的屎已经干了——就在我做着这些事时,我心情低落,感觉前景黯淡。她也知道的。

她就是知道,而且觉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回家后,我吃了些止痛药来缓解背痛。然后我上床睡觉,将身子蜷缩成小球状,虽然这样我的背也痛。我哭了又哭,哭了又哭。我似乎停不下来。在乔的事情发生之后,我就不曾觉得这么沮丧、这么绝望过,或是这么该死的老过。

待人刻薄,这就是她糟蹋人的第二种方式。

弗兰克,你说什么?她有没有再做过这种事?

你猜得一点也没错。下一个星期她故技重施,再下一个星期也一样。后来那两次都没有第一次那么糟,部分原因是她存不了那么多利息,主要原因是我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可第二次发生这种事的时候,我上床睡觉时又哭了。我躺在床上,觉得背实在痛得难受,当下就决定辞职。我不知道之后她会怎么样,或者谁会来照顾她,可在那个时候,我他妈的根本一点也不在乎。我觉得她干脆躺在她自己的屎床上饿死算了。

我睡着的时候还在哭,因为辞职——她打败了我——的念头让我觉得更糟了,但是我起床之后就觉得好多了。有人觉得大脑也会睡觉,其实大脑并不会。我猜这种想法应该是正确的吧,大脑会继续思考,有时候,当大脑所有者不受其他思绪的干扰——有哪些家务要做,午餐该吃些什么,有哪些电视节目可以看,诸如此类的事,大脑甚至比清醒的时候还能冷静思考。这种说法一定没错,因为让我觉得好多了的是,我醒来之后就知道了她是怎样整我的。我以前没看出这一点的唯一原因是我太低估她了。哎呀,即使是我,也会犯这样的错误,哪怕我知道她偶尔可以多么狡猾。一旦了解了她的诡计,我就知道该怎么应付了。

让我难过的是,我得让一个星期四来帮佣的女孩用吸尘器清理那块欧比松地毯;一想到要让肖娜·温德姆来做这件事,我就全身颤抖。安迪,你也知道她有多蠢。当然啦,温德姆家的人哪个不蠢?不过她是最厉害的,全镇没有一个人比得上她,就像她的身上随时会长出硬块,将她走路经过的东西全部撞倒似的。这也不是她的错,这是天生的,但想到肖娜在客厅里横冲直撞,撞倒薇拉放在客厅里用于狂欢节的玻璃制品和蒂芙尼珠宝,我就忍不了。

可我还是得反击——愚我两次,其错在我,还好我可以依靠苏茜,她不是芭蕾舞演员,不过第二年就由她负责清理欧比松地毯了,她从来没有打破过任何东西。弗兰克啊,苏茜真是个好女孩呢!你不知道我收到她的喜帖时有多高兴,虽然她嫁的小伙子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他们过得还好吧?你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

那就好,那就好。我真是替她高兴。我猜她还没生小孩吧?这年头啊,大家好像要等到快做好进养老院的准备时才想——

是的,安迪,我会的!我只是希望你能够记住,我现在说的可是我的生活,我那该死的生活!所以你可不可以舒服地靠在你那把又大又旧的椅子上,放松一下心情呢?如果你一直这么催,可是会得疝气的。

反正啊,弗兰克,你代我向她问好,告诉她1991年的夏天,她救了多洛雷丝·克莱本一命。你可以告诉她那个星期四拉屎风暴以及我如何阻止这些风暴的故事。我从来没向别人提起事情发生的真正经过,大家只知道我和女皇陛下大吵了一架。我现在知道了,当时我羞于让他们知道事情的经过。我想我不喜欢吃败仗,就像薇拉一样。

你们知道吗?事情的关键就在吸尘器的声音。那天早上,我醒来就是想通了这一点。我告诉过你们,她的耳朵好得很,就是吸尘器的声音告诉她,我到底是真的在清理客厅,还是站在楼梯旁伺机而动。吸尘器如果没有移动,就只会发出一个声音,只有“轰”,就像这样;但是如果你开始用吸尘器打扫地毯,它就会发出两个声音,一上一下,起伏不断——“轰”,这是你将吸尘器往前推的声音;“隆”,这是你将吸尘器往回拉的声音。轰——隆,轰——隆,轰——隆。

你们两个大男人别一副摸不着头脑的蠢样,看看南希脸上的笑容。只要看看你们的脸,就知道谁会花时间用吸尘器,谁不会。安迪,如果你真的觉得这很重要,那就自己回家试试吧!你会马上听出两个声音的不同。不过我可以想象,要是玛丽亚回家看见你在用吸尘器吸客厅的地毯,她可能会被你吓死呢!

我那天早上就想通了,她已经不再只听吸尘器开始运转的声音了,因为她知道那还不够。她开始听吸尘器是不是发出真正操作时上上下下的声音,她要等听到轰——隆、轰——隆的声音之后,才会开始进行她肮脏的诡计。

我真是等不及想试试我的新招数了,可我不能马上就试,因为那时候她的情况又变糟了。有一段时间,她都是乖乖地在便盆里拉屎尿尿,有时候真的忍不住了,就尿在尿布上。我开始担心她的情况是不是不会好转了。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好笑,因为她脑子不清楚的时候,照顾起来就轻松多了,但是,一个人想到这么好的新招数,就忍不住想试试。你们也知道,除了想掐死那个贱货,我对她也是有感情的。认识她四十年了,如果我对她没有感情,那才奇怪呢!她曾经织过一块阿富汗方形毯给我,这是在她病情恶化之前好几年的事了。那条毯子现在还在我床上,在寒冷的2月天冷风飕飕的时候,它多多少少给了我一些温暖。

然后呢,就在我那天醒来想通了之后一个月或一个半月,她又开始不安分了。她会在卧室的小电视上看《危险边缘》那档智力竞赛节目,如果参赛者不知道美西战争时的美国总统是谁,或者在《乱世佳人》中饰演梅兰妮的人是谁,她就会大声咒骂他们。她开始老调重弹,说她的孩子们可能在劳动节之前来探望她。她当然还会缠着要我将她放在轮椅上,这样她才能监视我晾床单,确定我用了六个衣夹,而不是四个。

星期四又到了,我中午将便盆从她下面抽出来的时候,便盆像骨头一样干干的,一滴尿也没有,空得就像汽车推销员的保证一样。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们,看到那个空便盆的时候,我有多么高兴。我心里想,你这只狡猾的老狐狸,你想玩,我就奉陪到底。待会儿就可以分出个高下了。我下楼去,将苏茜·普罗克斯叫到大厅里。

“苏茜,今天我要你用吸尘器打扫这个地方。”我告诉她。

“好的,克莱本太太。”她说。安迪,她们两个人都这么叫我,现在岛上的人大多也是这么叫我的。我从来不曾在教堂里或是其他地方争论这个问题,事情自然而然就演变成了这样。就好像他们认为我曾在坎坷过去的某个时期嫁给一个姓克莱本的家伙似的,或者我只是想要相信,大多数人已经不记得乔了,不过我猜还是有许多人记得他。不管他们怎么想,都不重要了;我有权利想怎么想就怎么想。毕竟,嫁给那个混账东西的人是我。

“我不介意打扫客厅,”苏茜继续说,“不过你为什么说话这么小声呢?”

“别管那么多,”我说,“你小声点就是了。还有啊,苏茜·埃玛·普罗克斯,你可别打破东西。你要是敢的话,就试试看好了。”

她的脸马上就红了,就像消防车的颜色一样红,其实还有点有趣呢。“你怎么知道我的中间名字是埃玛?”

“这你就别管了,”我说,“我在小高岛待了很多年了,知道的事情可多了,大家的底细我也很清楚。你只要手肘小心点,别撞到家具,别将皇太后的玻璃花瓶给打破,尤其是在你往后退的时候,其他的你就不必操心了。”

“我会非常小心的。”她说。

我帮她启动吸尘器,然后走到大厅,双手围在嘴边大喊:“苏茜!肖娜!现在我要用吸尘器来清理客厅了!”

当然,苏茜那时正站在客厅,我告诉你们哪,那个女孩的脸上满是疑问。我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她,要她继续做她的事,不必理会我。她也照做了。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楼梯旁,站在我的老位置上。我知道这很蠢,不过从我老爹在我12岁时带我去打猎之后,我就没这么兴奋过了。那种感觉也是一样的,你的心怦怦、怦怦地用力跳着,几乎要涨满整个胸膛了。那个女人在客厅里摆放了几十件价值不菲的古董和昂贵的玻璃制品,而正在客厅打扫的苏茜·普罗克斯就像个托钵僧,快速推着吸尘器,咻地转完这边转那边。但是我的心思完全不在她身上。你们相信吗?

我让自己待在那里,我想大概待了九十秒,然后我倏地冲上楼。当我砰地打开她的房门时,她正忙着呢!脸红通通的,因为用力的关系,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细缝,双手握拳,同时发出“嗯——嗯嗯——嗯嗯嗯——”的声音。不过,当她听见房门打开的声音时,她的眼睛立刻就睁开了。哦,我真希望当时我手边有一台相机,可以拍下那个难得一见的表情。

“多洛雷丝,你马上给我滚出去!”她尖声吼着,“我正打算打个盹,如果你每二十分钟就像头兴奋过度的公牛一样冲进来,我怎么睡得着?”

“这个嘛,”我说,“我会出去的,不过我想我还是先将这个老便盆塞到你身体下面吧。从这个气味判断,我想只要你偶尔被吓吓,你那便秘的老毛病也就不药自愈了吧!”

她打我的手,还骂我。她真的想骂人的时候,骂得可难听了,每次要是有人冒犯她,她绝对是嘴下不饶人的。不过,我才不管她说了什么呢。我熟练地将便盆放到她身子下面,然后呢,就像人家说的,一路顺畅,通行无阻。她拉完之后,我们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什么话也没说。你们瞧,我和她太了解彼此了。

我的面部表情说:“看吧!你这个糟老太婆,我又逮到你了,怎么样啊?”

“不怎么样,多洛雷丝。”她的表情是这么说的,“不过没关系,一次被逮到,并不表示永远被逮到。”

可我真的逮到她了,那次我真的做到了。之后她又犯了几次老毛病,但都不再像我刚刚说的那次那么严重了,那次她连窗帘都不放过呢!那次真的是她最后的胜利。之后她脑子清醒的次数就愈来愈少,维持的时间也愈来愈短了。因此我那发疼的背总算可以好好喘口气,不过我也觉得有点难过。她是个让人头痛的人物,可我已经习惯她了,这么说不晓得你们懂不懂。

弗兰克,我可不可以再喝一杯水?

谢谢你。话说多了,口好渴呢!还有啊,安迪,如果你想让抽屉里那瓶金宾威士忌酒出来透透气,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不想?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我刚刚说到哪儿啦?

哦,对,刚刚说到她的健康状况。她糟蹋人的第三种方式最糟糕。她真是可恶,一个悲惨的老太婆,没什么事可干,选择离开她熟悉的地方和亲友,大老远地来到这个小岛上,死在楼上的卧室里。这真是够糟糕的了,但是她这么做的时候,脑子已经不清醒了……一部分的她知道,另一部分的自己就像被侵蚀的河岸,随时准备滑入行进中的河流。

你们应该也看得出来,她很孤独,这一点我真的不明白。我一直都不理解,当初她为什么要抛弃一切,跑来这个小岛。至少在昨天之前还不理解。但是她也很害怕,这我可以理解。即便如此,她仍然有一种可怕又吓人的力量,像个垂死的女王,即使到了生命的尽头,也不想松开手中的皇冠,好像只有上帝出马才能一根一根地扳开她的手指头似的。

她的情况有时好,有时坏,这我已经说过了。她的老毛病通常在情况好和情况坏的过渡期发作,可能是在脑子清醒几天之后,要进入一两个星期的迷糊期时,或是在一两个星期的迷糊期之后,要进入脑子清醒期时。她在两个时期间转换时,好像不知自己身在何方,这一点她也知道。在这些时候,她会产生幻觉。

如果那真的全是幻觉的话。我现在不像以前那样确定这件事了。或许我会告诉你们这件事,或许不会。到了该说的时候,我看我的心情如何再决定说不说。

我猜她的幻觉并不全是发生在星期日午后或者半夜。我之所以清楚记得发生在这些时候的幻觉,是因为在星期日午后或者半夜时,房子里很安静,这时她要是开始尖叫,我真的会很害怕。那就像是有人在大热天朝你泼了一桶冰水。每一次她开始尖叫,我总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被吓得停止跳动了。每一次我都觉得,只要我进她的房间,就会发现她快死了。不过,她怕的事情都很莫名其妙。我的意思是,我知道她害怕,也很清楚她在怕些什么,但我就是不懂原因何在。

“电线!”我走进她房间时,有时候她会这样尖叫。她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双手紧握放在胸前,嘴巴紧绷,不住地颤抖,脸苍白得像鬼一样,眼泪沿着眼下的皱纹流了下来。“电线哪,多洛雷丝,快阻止那些电线哪!”她会一直指着同一个地方——远处角落里的护壁板。

那儿当然什么都没有,只有她想象的东西。她看见那些电线从墙里钻出来,刮擦刮擦地沿着地板伸到她的床上——至少我认为她看见的是这些幻象。这时我会跑下楼,从厨房的架子上拿下一把菜刀,然后带着菜刀上楼。我会跪在那个角落里,如果她表现出电线已经蔓延到她附近的样子,我就待在靠床近一点的地方,假装将这些电线砍断。我会拿着菜刀轻轻地砍着地板,这样才不会砍坏枫木地板。我会一直砍,直到她不哭了为止。

然后我会走到她身旁,用我的围裙或是她塞在枕头下的舒洁纸巾擦去她脸上的眼泪,亲她一两下,哄她说:“宝贝,乖,它们都不见了,我已经将那些讨厌的电线都砍断了。你自己看看。”

她真的会看(虽然我已经告诉过你们,这时候她根本什么东西都看不见),看完后很可能再哭一会儿,然后抱着我说:“多洛雷丝,谢谢你。我还以为这次我一定会被它们抓走呢。”

她谢我的时候,有时候会叫我布伦达,布伦达是多诺万家在巴尔的摩的住处的管家。有时候她又会叫我克拉丽斯,克拉丽斯是她妹妹,早在1958年就过世了。

有时候我上楼走进她房间,会看见她半坐在床上,尖叫着说她枕头里有蛇。有时候她会坐起身,用毛毯蒙着头,大喊着窗户正在放大太阳,准备把她烧焦。有时候她会发誓,说她觉得头发已经开始卷曲了。不管外面是在下大雨,还是在起大雾,她都会信誓旦旦地说,太阳正准备将她活活晒死。我只好将所有窗帘都放下来,然后抱着她,直到她不哭。有时候我会再多抱她一会儿,因为即使她不哭了,我还是可以感觉到她的身体在颤抖,像是一只被可恶的小朋友欺负的小狗。她会一次又一次地要我看看她的皮肤有没有哪个地方起了水泡,我会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皮肤没有起水泡。过了一会儿,她就慢慢睡着了。不过有时候她并未睡着,而是进入一种恍惚状态,对着一些不在场的人喃喃低语。有时候她会说起法语,我说的可不是“妮好吗”那种洋泾浜法语。她和她丈夫都很喜欢巴黎,一有机会就会去那儿度假,有时候带着孩子们一块去,有时候他们自己去。她心情很好的时候就会说起巴黎的咖啡馆、夜总会、美术馆,还有航行于塞纳河上的船只,我很喜欢听她说巴黎的事呢!薇拉描述事情很有一套,真的,她话匣子一开,你简直可以看见她说的地方。

但是最糟的,也是她最害怕的,莫过于尘土怪了。你们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吧?就是积在床底下、门后面和角落里的灰尘小球。这些小球看起来有点像乳草荚,真的蛮像的。有时候就算她说不出来,我也知道就是这些东西吓得她说不出话来,通常我有办法让她镇静下来,但至于她为什么这么怕那些鬼大便——她真的认为那是鬼大便——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后来想到了一个原因。说出来你们可别笑我,我是做梦梦见的。

还好这尘土怪作怪的次数不比烧焦她皮肤的太阳或是角落里的电线作怪的次数多。可它真的发生时,我就有的受了。即使半夜我已经熟睡,而且房门紧闭,可当她开始大叫时,我就知道又是尘土怪在作怪了。她对别的事情有异于常人的怪念头时——

怎么了,亲爱的?

哦,我的音量不够大吗?

没关系,你不必将那台可爱的小录音机移过来;如果你要我放大音量,我就大点声。我想我可能是你们见过的嗓门最大的女人吧!乔以前常常说,每当我在家的时候,他都希望在耳朵里塞上棉花。不过,薇拉怕尘土怪的程度可真会让我打寒战,如果我的声音变小了,那就证明这件事到现在还是会让我打寒战。即使她死了,这件事还是会让我打寒战。有时候我会骂她发神经。“薇拉,你为什么干出这样的蠢事呢?”我会这么说。但这并不是蠢事,至少对她自己来说不是。我不止一次地想过,我知道她会怎么死,她最后一定会因为那些该死的尘土怪将自己活活吓死。现在我仔细想想,这和事实也相差不远。

我刚刚要说的是,她对别的事情有异于常人的怪念头时,像枕头套里有蛇啦,太阳会烧焦她啦,电线要来抓她啦,这一类的事,她就会大叫。要是她觉得是尘土怪开始作怪,那么她会开始惊声尖叫。大部分时候,她的叫声并没有文字意义,只是不断地大声尖叫,像是冰块掉进了心脏,让人全身发冷。

我会赶紧冲上楼,看见她正在用力拉扯自己的头发,或是用指甲使劲抓自己的脸,看起来活像个巫婆。她的双眼瞪得非常大,大得几乎像是溏心蛋,而且总是瞪着某一个角落。

有时候她会清楚地说:“多洛雷丝,有尘土怪!哦,我的天哪!尘土怪啊!”可是有时候她只能哭喊着。她会用双手捂住眼睛一两秒,然后将手放下,好像她受不了看见尘土怪,可是又不能忍住不看。接着她会开始用指甲抓脸。我尽量将她的指甲剪到最短,不过她还是常常抓破脸。尘土怪作怪的时候,我常常想知道,她这么老,又这么胖,心脏怎么受得了那么恐怖的事。

有一次她掉下床,躺在地上,一条腿还被扭曲地压在身体下面。我真是吓坏了。我跑进她的房间,她整个人躺在地上,双手握拳捶打着地板,像个发怒的孩子一样,还大声尖叫着,连屋顶都快被掀走了。那是我那么多年来唯一一次在半夜帮她把弗雷诺医生找来。弗雷诺医生从琼斯波特搭着科利·维奥莱特的快艇来到岛上。我打了电话请他过来,因为我认为她的腿扭成那样一定是断了,而且她震惊过度,不死恐怕也只剩半条命了。但是她的腿根本就没断,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断。弗雷诺医生说,只是扭伤而已。第二天她又进入了清醒期,一点也不记得前一天发生了什么事。她比较清醒的时候,我问过她几次尘土怪的事,她看着我的样子好像我是个疯子,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这种事发生过几次之后,我就知道该怎么应付了。我一听到她那恐怖的尖叫声,就会马上跳下床,冲出房间——我的卧室和她的卧室只有两步之隔,中间放着一个衣柜。我将扫把搁在走廊上,在扫把的握把上挂个簸箕。我会大步冲进她的房间,挥动着扫把,好像在挥旗拦下邮政列车似的,然后放声大喊,这样她才听得见我的声音。

“薇拉,我会逮住它们的!”我会这么大喊,“我会逮住它们的!你只要握着该死的电话筒就好了!”

我会扫她盯着的那个角落,顺便再扫另一边的角落。有时候我扫完,她就平静多了,不过通常她会继续大喊,说床底下还有更多的尘土怪。于是我就双手撑在地上,双腿跪着,让她以为我也扫了床底。有一次,那个吓坏了的可怜的笨老太婆还探出头来,想自己瞧瞧,结果差一点就跌下床,压在我身上。要是她真的跌下床,可能会像压死一只苍蝇那样把我压扁。那可就好笑了!

我把让她害怕的每个角落都扫过之后,会让她看空无一物的簸箕,对她说:“全在这儿啦,亲爱的,有没有看见呀?我已经将那些扎人的尘土怪都扫进来了。”

她会先看看簸箕,再看看我,整个身子还不住地颤抖着,眼里满是泪水,就像浸没在河里的石头一样,然后低声对我说:“哦,多洛雷丝,它们的颜色好暗哪!好脏哪!快将它们拿走。拜托你将它们拿走!”

我就将扫把和空空的簸箕放回我的房门外,方便下次使用,再回去尽力安抚她,顺便安抚我自己。如果你们认为我不需要安抚,那你们自己试试在半夜,在一间像那样又大又旧的博物馆里独自醒来,外面有狂风呼呼吹,里面还有个疯女人在尖叫。我的心跳得就像火车头一样快,几乎喘不过气来。但是我不能让她看出来我和她一样害怕,否则她就会开始不信任我,那我们两个人又该怎么办呢?

这样一阵折腾之后,我通常会帮她梳头发。这似乎是最能让她迅速平静下来的好方法。刚开始她会哭哭啼啼的,有时候她会伸出双臂拥抱我,将她的脸贴到我的肚子上。我还记得,每次她发完尘土怪的疯之后,她的脸颊和额头总是热烘烘的,有时候她的眼泪还会湿透我的睡衣呢。可怜的老太婆!我想在座各位一定不知道,活到那把年纪,背后还有一群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恶魔追着你,到底是什么滋味。

有时候我帮她梳头不到半小时,她就安静了。她会继续看着我后方的角落,常常会一边喘着气,一边啜泣着;或者对着黑暗的床底下挥手,然后再将手快速抽回,好像床底下有什么东西要咬她的手似的。有一两次,连我自己都以为我看到床底下有东西在动,我必须紧闭着嘴巴,不然我可能会尖叫。当然,我看到的只是她手的影子,这我知道,不过从这一点也看得出来,她真是搞得我心神不宁。哎呀!即使是我,也被她搞得疑神疑鬼的,哪怕我这个老太婆的头脑的冷静程度和我的嗓门一样大。

发生这些事情的时候,如果我没有别的工作要忙,我就陪她入睡。她会伸出胳膊抱着我,紧靠在我身旁,头枕在我左胸前,而我也会伸出胳膊抱着她,就这样等她睡着。之后我再蹑手蹑脚地爬下床,真的又轻又慢,因为我不想吵醒她,然后回到我自己的房间。有几次我甚至根本没回我自己的房间。那几次她都是三更半夜大声哭号,将我吵醒,于是我就和她一起入睡。

就在这样的夜晚,我梦见了尘土怪。只不过在梦中,我并不是我,我是她,被困在那张病床上,肥得几乎没有办法自己翻身,阴道由于尿道感染总是火辣辣地疼,还闷得湿热(因为她老是尿裤子,所以这个毛病挥之不去),也没有什么抵抗力。你也许会说,那块写着“欢迎”字样的迎宾垫现在任凭虫子和细菌糟蹋,不过摆的方向倒是没错。

我朝着角落望去,看见一颗由尘土组成的怪头。那个尘土怪双眼上翻,嘴巴大张,露出长长的尘土尖牙。它开始朝着床这边滚过来,但动作缓慢,就在它滚到正脸这边时,它的眼睛正看着我,我发现那是薇拉的丈夫,迈克尔·多诺万的脸。不过,尘土怪第二次滚到正脸这边时,却变成我丈夫的脸。那是乔·圣乔治,他面目狰狞,龇牙咧嘴,露出好多紧闭着的尘土长牙。尘土怪第三次转到正脸这边时,我就不知道那是谁的脸了,可尘土怪是活的,还一脸饥饿相,而且摆明了要一路滚来我这里,把我吞了。

我猛地一跳,将自己从梦中唤醒,差点掉到床底下。当时还是清晨,太阳才刚出来呢,在地板上投下缕缕阳光。薇拉还在睡梦中。她流了口水,流得我整条胳膊都湿了,但是刚开始,我根本没有力气将她的口水擦干。我只是躺在床上颤抖着,冒了一身汗,试着让自己相信,我已经醒了,一切都没事了,就像你们从噩梦中醒过来时会有的反应。有那么一会儿,我甚至还看见那个有着大大的空洞眼睛和长长的尘土尖牙的尘土怪,就躺在床边的地板上。那个噩梦就是这么逼真,这么可怕。然后尘土怪不见了,地板和墙角干干净净,空无一物,就像平常一样。不过从那一天开始,我常常纳闷,会不会是她将那个梦传送给我的?我是不是目睹了她尖叫时看见的那些怪物?或许我分担了一点她的恐惧,将她的恐惧变成我的?你们觉得现实生活中,真的会有这种事吗?或者只是杂货店里卖的廉价小报胡诌的?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那个梦真的吓坏我了。

唉,算了。反正她在星期日午后和半夜那种让人吓破胆的尖叫声,就是她糟蹋人的第三种方式。这一点也同样让人难过。事实上,她糟蹋人的这些方式都蛮让人替她难过的,可有的时候我还是想把她的头拿来转转,就像转纺锤上的线轴一样,我想只有该死的圣女贞德才会有同样的感受吧!我猜,那天苏茜和肖娜听见我喊着要杀了她,或者是其他人听见我这么说,或听见我们彼此破口大骂时,他们一定以为,等她死了,我会提起裙摆,在她的坟上大跳踢踏舞。安迪,我猜你昨天和今天也听过类似的说法吧?不必回答我,你的表情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就像是定期出现的告示板那么清楚。而且我也知道大家有多喜欢嚼舌根,他们会聊我和薇拉的事,我和乔的事也被加油添醋,谣言满天飞。他还没死之前,他们就开始在背后乱说了;他死后,谣言更多。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最有趣的事莫过于突然撒手西归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我们现在谈到乔了。

我一直担心这件事,我猜说谎也没有用。我已经说过,是我杀了他,这样就够了吧!不过,难以说出口的却是我是怎么杀他的,我为什么要杀他,还有,我什么时候杀了他。

安迪,我今天一直想到乔,想到他的时间比想到薇拉的时间多,这倒是真的。我一直想记起来,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嫁给他,只要想起一个原因就行了。起初,我半个原因也想不出来。一会儿之后,我开始有点慌了,就像薇拉以为枕头套里有蛇时那么慌。然后我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了,我想找出和爱情有关的部分,就像我是薇拉在6月雇用的那些愚笨的小女生一样,她们通常在夏天还没过完一半时就被解雇了,她们没办法遵守她的规矩。我想找出和爱情有关的部分,但即使远在1945年的时候,我和乔之间也没有多少爱情的成分,当时我才18岁,他19岁,崭新的世界就在我们面前。

你们知道我今天坐在海边的阶梯上,冻得半死,想到的唯一原因是什么吗?他的额头很好看。我们两个都在上中学时,紧挨着坐在自习室后面,当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我还记得他的额头看起来好光滑,上面一颗青春痘也没有。他脸颊和下巴上有几颗痘,而且鼻翼很容易长黑头,不过他的额头却非常光滑,像乳霜一样。我还记得自己当时真想摸摸他的额头,说老实话,我做梦都想摸摸他的额头;我想知道,他的额头摸起来是不是就像看起来那样光滑。后来他邀请我和他一起去参加初高中毕业舞会,我马上就答应了。这样我就有了机会摸他的额头,他整个额头真的就像看起来那样光滑,他的鬈发往后梳,形成好看又顺滑的波浪。我抚摸着他的头发和他光滑的额头,那时萨莫塞特小酒馆舞厅里的乐队正在演奏《月光鸡尾酒》。在那些摇摇晃晃的阶梯上冻了几个小时之后,我至少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你们可以看出来,过去毕竟还是有些回忆的。当然,接下来的很多个星期,我不只摸了他的额头,而这就是我铸下的大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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