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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日蚀.4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5149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1:59

重要的事——让人害怕的事——是她看我的眼神不对劲。我注意过,女孩子要是喜欢上哪个男孩子,眼里总是闪耀着光芒,就像有人在眼睛后面开了手电筒。但是我在塞莱娜的眼中找不到那种喜悦的光芒。这还不算糟。更糟的是,她眼中本来的光芒这会儿已经消失了。看她的眼睛就像看一栋房子的窗户,而这房子的主人临走前忘了拉下窗帘。

就是看见这个情形,才让我真正发现事情不对劲,也让我开始注意所有那些我早该注意到的事情。我想,要是我没有那么辛勤地工作,要是我没有自作聪明,以为塞莱娜为了上次我伤害她爸爸的事情而生我的气,我应该可以早一点发现的。

我发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她不只疏远了我,也疏远了乔。乔在修理那堆破铜烂铁或是别人的舷外发动机时,她不再出去和他聊天;晚上看电视时,她也不再坐在他身边了。如果她待在客厅,就自己坐在炉火边的摇椅上,腿上还放着编织用的毛线。不过,通常她都不待在客厅,她会回自己房间,然后关上房门。乔似乎也不介意,甚至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他又坐回他的摇椅上,让小皮特坐在他的大腿上,直到小皮特该上床睡觉为止。

她的头发也不对劲,她不像以前那样每天都洗头发了。有时候头发油腻腻的,都可以煎鸡蛋了,那真的不是塞莱娜的作风。她的肤色本来很漂亮,那桃花般细致粉嫩的肌肤,可能是乔他们家族的遗传。那年10月,她的脸上却长满了青春痘,就像阵亡将士纪念日之后,镇公有地上盛开的蒲公英。她变得好憔悴,食欲也没了。

她偶尔还是会去找她那两个最好的朋友塔尼娅·卡伦和劳丽·兰吉尔聊天,但是她们不像初中时那么常来往了。这也让我注意到,开学后,塔尼娅和劳丽就没来过我们家,可能从暑假的最后一个月开始,就没来过了。安迪,这件事让我慌了,于是我更加密切地观察我的好女儿。我发现的事实让我更加不知所措。

譬如说呢,她穿衣服的风格也改变了。不是不穿这件毛衣,改穿别件毛衣,或不穿半身裙,改穿连衣裙而已;她整个穿衣服的风格都变了,而且所有的变化都很糟糕。她将身体整个罩住,你根本看不出来她的身材。她不穿半身裙或是连衣裙去上学,而是改穿太过宽松的A字裙,让她看起来肥肥肿肿的,但是她根本不肥。

她在家里只穿超大尺寸的宽松毛衣,长到都盖住膝盖了,而且一直穿着牛仔裤和工作靴。她每次出门都会在头上包块难看的头巾,头巾大得垂在她眉毛上,使她的两只眼睛看起来好像从山洞往外看的动物。

她看起来像个男生,但是我以为她过了12岁,就不想再像个男生了。有天晚上,我忘了敲门就走进了她的房间。她那时刚刚要从衣柜里拿出睡袍,发现我进去后,她紧张得差点摔断腿,可她明明穿着连身衬裙呀,又不是没穿衣服。

最糟糕的就是,她愈来愈沉默。考虑到我们当时的关系,我可以理解她为什么不想和我说话,可她对其他人也一样,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她就这样坐在餐桌前,头低垂着,长长的刘海已经遮住了眼睛。我要是试着和她聊天,问她当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之类的,她就只回答“马马虎虎”或“大概吧”,而不是像以前一样连珠炮似的说一堆。小乔也试着要和她搭话,但是也和我一样碰壁。有一两次他看着我,脸上满是疑惑,我只能耸耸肩。然后等饭一吃完,或是碗一洗完,她马上就走出餐厅或是走回房间。

哎呀,愿主保佑我!我确定她并不是爱上了哪个男生之后,首先想到的是大麻的问题。安迪,你别那样看我,好像我根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似的。那玩意以前叫作大麻烟,不过呢,都是一样的东西。如果龙虾的价格下跌,岛上会有许多人开始走私大麻。其实即使龙虾的价格没跌,一样有人走私。那个时候啊,有许多大麻通过沿岸岛屿走私到岛上来,就像现在一样,而有些大麻就留在岛上贩售,不再运到别的地方。还好当时没有可卡因,可如果你想吸大麻,总有办法拿到货。就在那年夏天,海岸警卫队因在马克·贝努瓦的“快乐玛吉号”上发现了四大包那玩意而将他逮捕。或许是因为发生了这件事,才让我有这样的联想。但是即使到了现在,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搞不懂自己当时怎么会将这么简单的事情想得那么复杂。问题的真正症结就出在每天晚上坐在餐桌对面的那个男人,那个需要洗澡、刮胡子的男人身上。于是我开始观察乔·圣乔治,小高岛上那个什么都会做一点,却什么都不擅长的家伙。我开始怀疑,我的好女儿下午是不是就在高中的木工房后面,吸着那种快乐烟卷。我老是喜欢说,我老妈养的可不是笨蛋哟!

我开始想着要进她房间,搜她衣柜和梳妆台的抽屉,但当下我又不齿自己有这种想法。安迪,或许我有许多缺点,可我从来不希望自己是个偷偷摸摸的人。虽然我觉得我在事情的核心之外浪费了太多时间,但是我仍然希望问题会自己解决,或者塞莱娜自己来找我。

然后有一天,离万圣节前夕还有几天,因为当时小皮特在门口摆了个纸巫婆,所以我记得那件事发生在万圣节之前,那天我本来要在吃过午餐后去斯特雷霍恩家打扫。我和莉萨·麦坎德利斯要去将他们楼下那名贵的波斯地毯翻过来,这每六个月就得做一次,地毯才不会褪色,或者褪色才会褪得均匀,诸如此类。我穿上大衣,扣上扣子,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到,你这个笨蛋,穿这件厚重的大衣做什么?外面至少有18摄氏度,真的是小阳春天气呢!而我心里的另一个声音说,海滩那边的温度不会有18摄氏度,可能只有10摄氏度,而且很潮湿。于是我想到,下午我根本不该去斯特雷霍恩家,我应该搭渡轮到琼斯波特,和我女儿好好谈一谈才对。我打电话给莉萨,告诉她我们改天再去处理地毯的事,然后就前往渡轮站。我刚好搭到下午2点15分的那班渡轮。如果错过那班渡轮,我可能也会错过她了。要是那样,谁又知道后来会有什么不同的结局?

我是第一个走下渡轮的人,踏上码头的时候,他们还在忙着将最后一根系船的绳子绑在柱子上,我直接去了学校。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我心里想,不管她和她班主任怎么说,我是绝对不会在自习室找到她的。她一定在木工房后面,和一些混混在一起,他们所有人大笑着,到处摸女孩子的屁股,或许还互传着一瓶用纸袋包着的便宜红酒。如果你们从来没有经历过那种场面,你们是不会了解那是怎么一回事的,我也没有办法描绘给你们听。我只能说,我发现不管怎么样,人总是无法做好万全的准备,可以让自己不伤心。你只能继续迈步向前,然后拼命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打开自习室的门,探头往里面瞧时,却发现她在那儿,坐在窗边的书桌前,头低垂在代数课本上。刚开始她没有看见我,我就站在那儿看着她。她并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和一些不良少年鬼混。但是安迪啊,我还是有点伤心,因为她好像完全没有朋友,那是不是比交上坏朋友还糟呢?或许她的班主任并不觉得放学后,女孩子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自习室学习有什么不对劲,或许还觉得这个女孩子很了不起。可我并不觉得那有什么了不起的,而且也不健康。她甚至没有留堂的孩子陪着,因为琼斯波特比尔斯中学将行为不端的学生留在图书馆里。

她本应该和女同学在一起,可能一起听听音乐,或是痴痴地想着哪个男生。但是她没有那样。她坐在那儿,午后灰蒙蒙的阳光照了进来,教室里充满了粉笔和地板漆的味道,还有他们在所有孩子回家之后锯木头留下的红木屑。她坐在那儿,头垂得低低的,都快贴到书页上了,好像生与死的所有秘密,都藏在那本书里面似的。

“嘿,塞莱娜。”我说。她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缩了一下,想转头看说话的人是谁,却把桌上一半的书都弄到地上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几乎占了半张脸,她的脸颊和额头好苍白,像白杯子里的白脱牛奶一样,当然除了新长出来的那几颗青春痘。那些青春痘红得发亮,就像烧伤的印记。

她看见说话的人是我,脸色不再惊慌,但也没有露出笑容。她的脸上好像拉起了一扇百叶窗,或者像她待在城堡里,刚刚将吊桥收起来那样。没错,就像那样。你们知道我的意思吗?

“妈妈!”她说,“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本来想说的是:“我的小宝贝,我是来接你搭渡轮一起回家的,顺便问你一些问题。”但是我知道在那间教室里这么说不太恰当,在那间空荡荡的大教室里,我清楚地察觉到她不对劲,就像我闻到粉笔和红木屑的味道一样清楚。于是我决定查个水落石出。从她的表情来看,我知道我已经等太久了。我不再认为是吸毒的问题,可不管问题是什么,它都饥饿得很,已经快把她活活吞噬掉了。

我告诉她,我决定放下手边的工作,出来逛逛街,但是找不到我喜欢的东西。“所以我想,或许你和我可以一起搭渡轮回家,”我说,“塞莱娜,你介意吗?”

她终于笑了。我告诉你们哪,我愿意付1000美元来换她那个笑容,只为我展露的笑容。“哦,妈妈,我怎么会介意呢?”她说,“有个伴很好啊!”

于是我们就一起走下山坡,前往渡轮站。我问她课堂上的情形,她对我说的话,比过去几个星期加起来的还多。她刚才看见我时受惊的眼神,就像一只被雄猫逼得走投无路的兔子的眼神,这时总算比较像她本来活泼的样子了。我开始有了希望。

我猜南希可能不清楚,下午那班4点45分开往小高岛和其他海岛的渡轮,几乎没有什么人搭,不过安迪啊,我想你和弗兰克可能清楚。大部分住在岛上的人会搭5点30分那班渡轮回家,4点45分那班通常就载一些包裹啦,快递邮件啦,商品啦,还有运到市场上的食物杂货之类的。所以,即使那是个美好的秋日午后,天气不像我预期中那么湿冷,船尾的甲板上却几乎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们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着船的尾流冲向大陆那边。那个时候,太阳已经在西边了,水面上映着日光,船行过时打散日光的影子,化作了片片金子。我记得小时候,我爸爸常常告诉我那是金子,还说有时候美人鱼会出现,拿走那些金子。他说,她们用傍晚阳光的碎金片当海底魔法城堡的屋瓦。当我看见海面上那些碎金水痕时,我总会注意附近是否有美人鱼的踪迹,哪怕到了塞莱娜这个年纪,我也从未质疑过这些事情,因为我爸爸告诉我这些事情真的存在。

那天的海水是深蓝色的,只有在10月海面平静的时候,海水才是这种颜色,渡轮上柴油机的声音让人觉得宽慰。塞莱娜将绑在头上的头巾拿了下来,高举手臂大笑着。“妈,这景色好美呀!你说是不是?”她问我。

“是啊,”我说,“真的好美呢!塞莱娜,你以前也很美的,为什么最近变了?”

她看着我,仿佛有两张脸似的。表面那张脸有点迷惑,而且还在笑着,但是隐藏在表面之下的那张脸却露出谨慎、不信任的表情。我在表面之下那张脸上所看到的,全是乔那年春夏搬弄是非的结果,那是在她也开始疏远他之前发生的事。那张脸对我说的是,我一个朋友也没有,你当然不会是我的朋友,他也不是。我们看着彼此愈久,表面之下的那张脸就愈往上浮。

她不笑了,也不看我,转过头去望着海面。安迪,她这么做真让我难过,但是,不管这些事情有多令人难过,我再也不能任事情这样发展下去,就像之后我不让薇拉继续糟蹋我一样。

事实是,有时候我们为了当好人,必须先狠下心,就像医生帮小孩子打针一样,即使他知道小孩子会哭,会不理解,他还是得这么做。我自问能不能做到这一点,我知道,如果必须这样做,我是可以做到的。当时我也被自己的这种想法吓到了,现在还是有一点点。知道你必须狠下心,真的可以狠下心,而且事前不犹豫,事后不后悔,不质疑自己做得对不对,那种决心真是让人害怕。

“妈,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她说,她看着我的眼神却极为谨慎。

“你变了,”我说,“你的外表,你穿衣服的方式,你的行为。从这些事情上我就知道,你遇上麻烦了。”

“什么麻烦也没有。”她说,但是她边说话边往后退。我在她退得远到够不着之前,抓住了她的手,握在我的手中。

“一定有,”我说,“我们两个人谁也别想走出这艘渡轮,除非你老实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的没事!”她大叫。她想要抽回她的手,但是我不肯松手。“什么事也没有!放开我,放开我!”

“还不是时候,”我说,“塞莱娜,不管你遇上什么麻烦,我对你的爱永远不会改变,可如果你不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帮你解决呢?”

她不再试着挣脱,只是看着我。我在刚刚那两张脸之外,又看见了第三张脸,那是一张我不怎么喜欢的痛苦又悲哀的脸。除了肤色,塞莱娜的其他方面都遗传了我家族的特性,但是那个时候,她看起来却像乔。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她说。

“如果我知道答案,我一定回答你。”我说。

“你为什么打他?”她问我,“那次你为什么打他?”

我开口问她“哪次”,主要是想利用这几秒的时间来思考,不过,我马上就知道了。安迪,你别问我是怎么想到的,可能是第六感,或者是人家说的女人的直觉,或者其实我看出了我女儿的心思,反正我就是想到了。我知道要是我迟疑,即使只迟疑一秒,我就会失去她。或许只有那一天,不过更有可能会永远失去她。我就是知道,我也毫不迟疑。

“因为那天晚上早些时候,他用大木块打我的背,”我说,“差点把我的肾都打碎了。我只是决定我再也不要被揍了,我绝对不会再让那种事情发生。”

她惊愕地看着我,就像有人猛然打了你的脸时你会有的反应。她很惊讶,嘴巴张成一个大大的O形。

“他不是这样说的,对不对?”

她摇摇头。

“那他是怎么说的?是因为喝酒?”

“他说是因为他喝酒和打牌,”她低声说着,声音低得我几乎都听不清,“他说你不想让他或其他任何人玩得开心,所以你才不想让他去打牌,所以你去年才不让我去塔尼娅家过夜。他说你希望大家都和你一样,一星期工作八天。当他挺身而出,和你讲道理的时候,你用那个奶油罐砸他,然后还告诉他,如果他敢有任何举动,你就会砍下他的头。你会趁他睡觉的时候这么做。”

安迪,要是事情没有那么严重的话,我当时真想大笑。

“你相信他的话?”

“我不知道,”她说,“一想到那把斧头,我就好害怕,怕得不知道该相信谁。”

听她这么说,我的心真是有如刀割,但是我并没有让她看出这一点。“塞莱娜,”我说,“他说的都是谎话。”

“你别管我行不行!”她说,试着抽回她的手。她脸上又露出受惊小兔的表情,我知道她不只是隐瞒了一些她觉得羞耻或是担心的事情,她快吓死了。“我会自己解决的!不用你帮忙!你别管我!”

“塞莱娜,你没有办法自己解决的。”我说。我说话的语气低沉轻柔,就像你对被带刺铁丝网钩到的马或小羊说话时的那种声音。“如果你可以自己解决,你早就解决了。现在听我说,我很抱歉让你看见我拿着那把斧头,我很抱歉你那天晚上看见和听见了所有那些事情。要是我知道你会因此变得这么害怕、这么不快乐,不管他当初怎么惹我,我都绝对不会还手的。”

“你别再说了,行不行?”她问道,终于抽回了她的手,用手捂住耳朵,“我不想再听了!我不要再听了!”

“我不能不说,因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回不来了,”我说,“但是这件事还没有。所以让我帮你,小宝贝。求求你。”我伸出手想抱她,将她拉回我身边。

“不要!不要打我!你别碰我,你这个臭女人!”她一边尖叫,一边往后退。她在栏杆边绊了一跤,我很确定她会往后翻过栏杆,掉到海里。我的心脏都停止跳动了,但是感谢上帝,我的手并没有停下来。我急忙伸出手,抓住她外套前面,将她拉向我。我在湿滑的地上滑了一跤,差点跌倒在地。不过,我又稳住了身子,就在我往上看的时候,她抬起手,打了我一巴掌。

可我根本不介意,只忙着再次抓住她,再次抱着她。要是我在那个节骨眼上,放弃和塞莱娜那种年纪的孩子澄清误会的机会,我想我和那个孩子的感情就永远结束了。而且,那个巴掌根本一点也不痛。我只怕我会失去她,在内心深处,我也不觉得痛。就在那一秒,我很确定她会越过栏杆,头朝下、脚朝上地掉到海里。我真的很确定,几乎可以想见那个画面。当时我的头发竟然没有变白,可真是奇迹呢!

她一边哭,一边告诉我她很抱歉,她说她不是有意要打我,她从来都没想过要出手打我,我说我知道。“别哭了。”我说。她接下来说的话简直让我愣住了。“妈妈,你应该让我掉下去的,”她说,“你应该放手的。”

我放开她,离她一臂之遥,那时候我们两个人都在哭,然后我说:“小宝贝,我绝对不会那么做的,绝对不会。”

她一直摇着头。“妈妈,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我觉得好肮脏、好混乱,不管我多么努力地尝试,我还是快乐不起来。”

“到底怎么啦?”我说,我整个人再次感到了害怕,“塞莱娜,到底怎么啦?”

“如果我告诉你,”她说,“你可能会亲自将我推到海里吧。”

“我会不会这么做,你比我清楚,”我说,“我的心肝宝贝,我再告诉你另一件事好了:除非你一五一十告诉我,否则我是不会让你踏上陆地的。如果我们今年必须在这艘渡轮上待着,那我们就在这儿待着。不过啊,我想,就算我们没被渡轮上那个快餐店里提供的烂食物给毒死,不到11月底,我们也会被冻僵的。”

我以为这会让她发笑,但是并没有。相反,她头垂了下来,眼睛盯着甲板,低声说了些什么,声音真的很低。当时风呼呼吹着,还有发动机的声音,我根本听不见她说了什么。

“宝贝,你说什么?”

她又说了一次,这一次我听见了,虽然她并没有提高音量。我马上就了解了整件事情,从那一刻起,乔·圣乔治喘气的日子就所剩不多了。

“我根本不想那么做,都是他逼我的。”她这样说。

听完后我愣住了,只能站在那儿,后来我向她伸出手去,她退缩了。她的脸好苍白,像纸一样。然后那艘渡轮,就是那艘老旧的“海岛公主号”,突然倾斜了一下。整个世界都倾斜了起来,当时要是塞莱娜没抓住我的腰,我猜我那骨瘦如柴的老屁股可能已经跌坐在甲板上了。我马上又抱着她,而她就伏在我的肩膀上哭泣。

“来,”我说,“上我这儿,陪妈妈到那边坐着。我们在这艘船上已经折腾得够多了吧?”

我们肩搭着肩,像两个伤兵一样,拖着脚走到船尾甲板梯边的长板凳上。我不知道塞莱娜是否觉得我们像伤兵,但我真的这么觉得。我只是流泪,塞莱娜却是痛哭流涕,再不停止的话,内脏似乎都要哭出来了。不过,我很高兴能听到她那么用力地哭。听着她哭泣,看着她的泪水滑下脸庞,我才明白,她的感觉曾经变得多么麻木,就像她的眼睛失去光彩,衣服之下的身材被掩盖住一样。我当然喜欢听她笑胜过听她哭,可即使只能听到她哭,我也愿意。

我们在长板凳上坐下,我让她继续哭着。等她的情绪终于平缓一些之后,我从包里拿出手帕给她。她并没有立刻用那块手帕,只是看着我,脸颊都湿了,眼窝发黑,深陷进去。“妈妈,你不会恨我吧?你真的不会恨我?”

“不会,”我说,“现在不会,永远都不会。我保证。但是我要弄清楚这件事,我要你将整件事情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你的表情告诉我你觉得自己做不到,可我知道你做得到。还有,记住这一点——你以后不需要再提起这件事,甚至也不必告诉你的丈夫,如果你不想这么做的话。你明白吗?”

“妈妈,我明白,但是他说,如果我说出去……他说,有时候你会变得很疯狂,就像你用奶油罐打他的那个晚上……他说,如果我想要说出去,我最好别忘了那把斧头,还有……”

“不,不会的,”我说,“你现在必须从头说起,一直说完。不过听你说之前,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你爸爸对你乱来,对不对?”

她头垂得低低的,一句话都没说。我知道我已经得到了答案,但是我觉得,她必须将这件事大声说出来。

我把手放到她下巴上,托起她的头,直到我们互相直视对方的眼睛。“对不对?”

“对。”她说,然后又哭了起来,这次她并没有像刚才那样,哭得那么激动,时间也没有那么长。我让她继续哭着,因为我也需要一点时间,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我不能直接问“他对你做了什么”,因为我想她很有可能也不太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会儿,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件事:他是不是已经侵犯了她?但是我觉得,即使我说得很露骨,她可能也不太明白,而且那些话让我觉得很难听。

最后我说:“塞莱娜,他有没有进入你的身体?有没有碰你的私处?”

她摇摇头。“我不让他那么做,”她咽下了一次抽噎,“至少现在还没有。”

她说了那句话后,我们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至少不那么拘谨了。我的心里只有怒气,好像里面长了一只眼睛,在那天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这只眼睛的存在,我的这只眼睛看见的是乔的那张长长的马脸,他的嘴唇永远是皲裂的,他的整排牙齿老是泛黄,他的脸颊总有裂痕,而且颧骨泛红。之后我总能看见他那张脸离我很近,即使我已经睡着了,两只眼睛都合上了,那只眼睛也还是睁着。于是我开始明白,除非他死,否则那只眼睛是绝对不会合上的。那就像坠入爱河一样,只是情形刚好相反。

与此同时,塞莱娜开始讲起整件事情的经过。我静静听着,一次都没有打断她,事情当然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的。那一晚,我用奶油罐打乔,塞莱娜正好在门口看到他用手捂着血流不止的耳朵,也看见我拿着那把斧头站在他面前,好像真的要砍下他的头。安迪,我这么做只是想让他停止这一切,而且我是冒着生命危险这么做的,但是这些她都没有看见。她只看见了对他有利的一幕。人家说啊,通往地狱的道路是用善意铺成的,我知道此言不假,那些苦痛的经验让我明白了这个道理。可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为什么想做善的事情,总会导致恶的结果?我想这个问题还是让比我更聪明的人去伤脑筋吧!

我不想在这里说出整件事情,不是出于对塞莱娜的尊重,而是这件事真是说来话长。此外,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一想到这件事就心痛。不过我会告诉你们她说的第一件事,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件事,因为这件事又让我深深地受到了打击。为什么事情的表面和真相会有这么大的差距?为什么会这么表里不一?

“他看起来好难过,”她说,“血一直从他指间流下来,他眼眶里充满了泪水,他看起来好难过呀!妈妈,看着他难过的表情,我好恨你,比我看着他的血和泪还恨你。当时我就决定,一定要补偿他。我上床睡觉之前,跪着向上帝祈祷。‘上帝啊,’我说,‘如果你让她别再打他,我会好好补偿他的。我发誓我会的。看在耶稣的分上,阿门。’”

我以为那时我的女儿已经关上门,没看见那一幕,结果却在一年多之后听到她这么说,你们知道我心里做何感想吗?安迪,你可以体会我的感受吗?弗兰克,你呢?那你呢,来自肯纳邦克的南希·班尼斯特?不,我看得出来你们都不能体会。我向上帝祈祷,你们永远不必经历这种事。

她开始对他好——他在后面的车库修理别人的雪地车或是舷外发动机时,她会去给他解闷;我们一家人晚上看电视时,她就坐在他身边;他在门廊台阶上削木头时,她也坐在他身边,听着他一贯的乔·圣乔治式政治屁话,像肯尼迪怎样让犹太人和天主教徒控制一切啦,共产党人怎样努力让南方黑人可以上学,可以和白人在餐厅里平起平坐啦,美国再过不久就要灭亡啦,诸如此类的狗屁。她专心听他说话,他说的每个笑话她都捧场,他的手一开裂,她就马上给他涂上护手霜。他也不笨,知道这可是大好的机会。他不再说一些评论政治的话,反而改说我的坏话,说我被激怒的时候有多疯狂,说我们的婚姻中出现的所有问题。根据他的说法,错都在我。

1962年春末,他开始越过父亲的界线,以不太合适的方式摸她。不过,刚开始就只是这样——他们一同坐在沙发上,而我又不在屋里的时候,他会趁机摸摸她的腿;或是她把啤酒拿去后面的车库给他时,他会拍拍她的屁股。事情就是这么开始的,后来他变本加厉。到了7月中旬,可怜的塞莱娜怕他就像怕我一样。到我终于决定要去大陆那边,问她个水落石出时,他已经对她做了一个男人能对一个女人做的所有事,只差没侵犯她而已,而且还威胁她必须满足他。

我猜,要不是因为小乔和小皮特放学回家,常常在旁边碍手碍脚的,他早就下手了。小皮特年纪还小,不懂事,但是我想小乔或多或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决定以自己的方式挡他的路。如果真是这样,我只能说,愿上帝保佑他。那个时候啊,我一天要工作十二个小时,有时候甚至是十四个小时,根本一点忙也帮不上。我不在家的时候,乔就对她纠缠不休,摸她,要她吻他,要她摸他“特别的地方”(他的称呼),还告诉她,他没有办法克制自己,他必须求她帮忙,她对他很好,而我不是,以及男人有生理需求之类的屁话。可她绝对不能告诉我这件事。他说,要是她这么做,我可能会将他们两个人都杀了。他不断提醒她,别忘了那个奶油罐和那把斧头。他不断告诉她,我是个多么冷血又性情暴戾的臭女人,还说这种事他自己也没辙,因为男人有生理需求。安迪,他向她灌输这些观念,逼得她快发疯了。他——

弗兰克,你说什么?

是的,他有工作,没错,但是他那种工作却不会让他慢下追在自己女儿后面的速度。我说他是个半吊子,他真的就是那样,什么专长也没有。他帮夏天来岛上度假的人打一些零工,还看管两栋房子。我希望雇用他做事的那些人有清楚的财产目录,别丢了什么东西还不知道呢!有四五个渔夫会在忙的时候让他上船帮忙,乔没喝醉酒的时候,搬起东西来可不输任何人。当然啦,他还有修理小型发动机的副业。也就是说,他的工作就像岛上其他男人一样,这边做一点,那边做一点,不过他并不像大部分的人那么辛勤。像这样的人,可以灵活运用自己的时间。那年夏天和初秋,他就趁我出门工作的时候,尽量让自己待在家里,纠缠塞莱娜。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懂不懂我想说些什么。你们看出来没?他不仅想努力得到她的心,也想努力得到她的身体。我想,她会变得那么无助、那么恐慌,是因为她看见我拿着那把该死的斧头,而他也充分利用了这一点。当他发现自己不能再利用这一点得到她的同情时,就拿它来吓她。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诉她,要是我发现他们做的事情,我一定会将她逐出家门。

“他们”做的事情!天哪!

她说,她不想做那件事。他说,那可真糟,不过要停下来已经来不及了。他告诉她,她已经成功挑逗了他,让他快疯了,还说那种挑逗通常正是造成强奸的原因,而且好女人(我猜指的是像我这种性格暴戾、手持斧头的臭女人吧)都知道这一点。乔不断告诉她,他会保持沉默,只要她保持沉默。“但是啊,”他告诉她,“宝贝,你可得明白,如果走漏一点风声,那可就全部泄露了。”

她不知道他说的“全部泄露”是什么意思,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下午端杯冰茶给他,告诉他劳丽·兰吉尔养了一只新的小狗,就会让他产生可以随时伸手到她的两腿之间摸她私处的想法。但她相信,一定是她做了什么,才会让他做这么糟糕的事,所以她觉得很羞耻。我想这才是最糟的,不是恐惧,而是羞耻感。

她说,有一天她曾想过要将整件事告诉学校的辅导员希茨女士。她连面谈时间都约好了,可因为之前进去的女生面谈的时间超时,所以她在办公室外面又勇气全无。那是不到一个月之前的事,就在开学后不久。

“我开始想,别人听了会怎么看待这整件事。”我和她坐在船尾甲板梯边的长板凳上时,她这么告诉我。当时,我们已经航行了一半的路程,可以看见东海角了,那整个地方都笼罩在夕阳的余晖中。塞莱娜终于不哭了。她不时发出很大的吸鼻声,我的手帕已经湿透了,不过这时她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了,我真为她感到骄傲。她一直没有放开我的手,我们说话的时候,她一直死死地握着我的手。第二天我的手还有淤青呢!“我一直想着,要是我坐下来说:‘希茨女士,我爸爸想对我做那个,您知道的!’她很笨,又很老,很可能会说:‘不,塞莱娜,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只不过她会像她站起来时那样,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口气说:‘你说啥?’然后我就得告诉她,我的亲生父亲想要侵犯我。她绝对不会相信我说的,因为她家乡的人可不会做那种事。”

“我想那种事全世界都有,”我说,“听来伤感,不过是真的。而且我觉得,学校的辅导员应该也知道这一点,除非她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蛋。塞莱娜,希茨女士是不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蛋?”

“不是,”塞莱娜说,“妈妈,我觉得她不是,不过——”

“小宝贝,你以为全世界只有你遇到了这种事吗?”我问她,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因为音量太低,我又没听清楚,所以我要她再说一次。

“我不知道全世界是不是只有我遇到了这种事,”她说,然后抱着我,我也抱着她,“反正啊,”她终于又继续说了下去,“我发现自己要是坐在那儿,根本就说不出口。如果我当时直接踏进去,可能就说出口了,但是我不止一次地站起来又坐下,反复想着爸爸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你会不会因此以为我是个坏孩子——”

“我绝对不会这么想的。”我说,然后再次拥抱她。

她对着我笑了,那个笑容温暖了我的心。“我现在知道了,”她说,“可那时候我不确定。就在我坐在那儿,透过玻璃看进去,看到希茨女士和先前进去的那个女生谈完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不进去面谈的好理由。”

“哦?”我问她,“是什么理由?”

“这个嘛,”她说,“这不关学校的事啊。”

我觉得很有趣,于是开始咯咯地笑。不久之后,塞莱娜也和我一起咯咯地笑。我们愈笑愈大声,两个人就坐在长板凳上,手拉着手,咯咯地笑个不停,像一对求偶期的潜鸟一样。我们实在笑得太大声了,连在下层舱房卖小吃和香烟的小贩都抬起头望了我们一两秒,确定我们没事。

在回家的路上,她又说了另外两件事——一件是她的嘴巴告诉我的,另一件则是她的眼神告诉我的。她大声说出口的那件事是,她一直想收拾行李离家出走;那似乎是条出路。但如果被伤得太重,离家出走也解决不了问题,哪怕跑到天涯海角,人还是丢不开记忆与情绪的包袱。而她的眼神告诉我的那件事是,她不止一次有自杀的念头。

只要想着那件事情,只要想着我女儿的眼神里露出自杀的念头,我心里的那只眼睛就更清楚地看见乔的脸。我可以看见他的嘴脸,看见他一再纠缠她,想要伸手在她裙子下乱摸,直到她为了自卫而不得不穿上牛仔裤,看见她因为好运而没有让他得逞,他却一直纠缠。我想过,要是小乔没有早点结束和威利·布拉姆霍尔的玩耍时间,早点回家,或是我没有及时睁大眼睛,看出她的问题,悲剧可能已经造成了。最重要的是,我还想到他是怎么在后面驱赶她的,就像一个坏心肠的人,拿着皮鞭或是木棍赶马,而且从不停止,没有爱心,也没有同情心,直到那匹马倒在他脚下死去,而他可能只是手持木棍看着那匹马,不明白马为什么死了。我当初想摸他的额头,想看看他的额头是不是真的那么光滑,结果却得到这种下场,事情竟然演变成这种局面。我真的看清一切了,我发现我竟然在和一个没有爱心,也没有同情心的人一起生活,他相信任何他触手可及的东西,都能任他占有和糟蹋,哪怕是他的亲生女儿也一样。

想到这里时,我第一次有了杀他的念头。那时我还没有下定决心要杀他,上帝做证,真的没有,不过如果我说,那个念头只是想想而已,那我就是在说谎。那可远不止想想而已。

塞莱娜一定在我的眼神中看出了我的想法,因为她抓着我的手臂说:“妈妈,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情?快告诉我,不会发生什么。他一定会发现我告诉你了,他一定会气疯的!”

我想说一些她想听的话,让她安心,但是我说不出口。一定会发生什么,只是会发生什么,以及事情会不会很严重,就得看乔了。那晚我用奶油罐打他的时候,他让步了,可那并不表示他会再让步一次。

“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我说,“但是塞莱娜啊,妈妈告诉你两件事情:第一,这整件事情都不是你的错;第二,他不会有机会再纠缠你了。你明白吗?”

她的眼睛里再次充满泪水,有滴眼泪溢出眼眶,滑下她的脸庞。“我只是不希望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她说。她停了一会儿,嘴巴动着,然后突然说:“哦,我真讨厌这样!当初你为什么要打他?他为什么要找上我呢?为什么事情就不能像以前一样呢?”

我握着她的手。“小宝贝,事情都会变的,有时候事情会出错,那我们就要想办法更正这些错误。这一点你应该知道吧?”

她点点头。我在她的脸上看见了痛苦,但是没有怀疑。“是的,”她说,“我想我知道。”

这时我们已经到了码头,没有时间继续谈了。我很高兴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因为我不想看见她泪眼汪汪地看着我,像每个孩子一样,想要一切回归正常,却不要造成任何苦痛,不让任何人受伤;或者想要我做一些不可能的保证,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那些保证。我不知道我内心的那只眼睛愿不愿意让我遵守诺言。我们走下渡轮,两个人都没说话,我觉得这样反而更好。

那天乔在卡斯泰尔斯家帮忙建后廊,他晚上回家之后,我让三个孩子去了杂货店。我看见塞莱娜沿着车道一路往前走的时候不时回头看看我,脸苍白得像牛奶一样。安迪啊,她每次一回头,我就在她眼中看见了那把天杀的斧头。不过我也在她眼中看见了别的想法,而且我相信这个别的想法让我松了一口气。她一定在想着,至少事情不会像以前一样一再重复,永不停止了。她是那么害怕,我想她心里一定这么想。

乔坐在火炉旁看《美国人》,这是他每天晚上的习惯。我站在木柴箱旁看着他,内心的那只眼睛似乎睁得更大了。我心里想,看看他,坐在那儿活像个老爷;坐在那儿,好像他不必像我们其他人一样,穿裤子得一条腿一条腿地来;坐在那儿,以为用他的魔掌侵犯他唯一的女儿是天底下最自然不过的事,而且做完之后还能问心无愧地睡他的大头觉。我想知道,我们是怎么从萨莫塞特小酒馆的初高中毕业舞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的——他坐在火炉旁看报纸,穿着打了补丁的蓝色旧牛仔裤和脏保暖背心,我则站在木柴箱边,心里想着要杀死他,但是又下不了手。那种感觉就像是走入了一片魔幻森林,当你往回看的时候,却发现来时路已经不复存在。

与此同时,我心里的那只眼睛看得越来越多。它看见我用奶油罐打他,在他耳朵上留下的十字疤痕;它看见他鼻子上弯弯曲曲的小血管;它看见他的下嘴唇往外翘,看起来好像在生气的样子;它看见他眉毛上的头皮屑,还有他扯着长到鼻子外的鼻毛,或是偶尔在胯下抓个两下的死样子。

那只眼睛看到的都是不好的事情,于是我发现,嫁给他不只是我生命中最大的错误,还是唯一严重的错误,因为我不是唯一付出代价的人。当时他一心忙着纠缠塞莱娜,但是她后面还有两个弟弟,如果他一直想要侵犯他们的姐姐,又会对他们做出什么事?

我转过头,那只眼睛看见了那把斧头,就像往常一样,还是摆在木柴箱上面的架子上。我伸手去拿斧头,紧紧握住手柄,心里想着,乔,这次我可不会将斧头交到你的手上了。然后我想起刚刚三个孩子离开时,塞莱娜一直回头看着我的场景,于是我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用那把该死的斧头。我弯下腰,拿起木柴箱里的一块大木头。

不管是斧头还是木头,都不重要,乔的死期已经不远了。我愈看他穿着脏背心,抓着鼻毛,看着可笑的报纸,就愈想起他对塞莱娜做的好事;我愈想愈生气,我愈生气,就愈想直接走过去,用那块木头将他的头颅劈成两半。我甚至可以看见我第一击落下的地方。当时他的头发掉得差不多了,尤其是后脑勺,已经没剩几根毛了。他椅子旁边的灯照过来的光线,让他的头看起来像个灯泡。你可以在剩下的几绺毛发之间,看见他头皮上的斑点。就那儿好了,我心想,就选那个地方好了。到时候血会喷得整个灯罩都是,可我不在乎,反正灯罩本来就丑得很,也旧了。我愈这么想,就愈想亲眼看见血飞溅到灯罩上的场景,我知道血一定会这么喷的。我又想到,血也会飞溅到灯泡上,发出咝咝的声音。我脑中闪过这些影像,我愈这么想,我的手就愈牢牢地抓着木头,调整到最好拿的位置。那真是疯狂,没错,但是我似乎没办法转身走开,而且我知道,即使我真的走开了,我心里的那只眼睛还是会继续盯着他。

我告诉自己,假如我真的下手,塞莱娜会做何感想——她最害怕的事情竟然成真了。但是这么想也没有用,即使我那么爱她,那么想获得她的好感,也无法阻止我的那个念头。那只眼睛对爱的态度太过强硬。即使想着他真的死了,而我因为谋杀罪被关进南温德姆监狱,三个小孩该怎么办这件事,也没办法让那只眼睛闭上。它一直睁得大大的,而且不断在乔的脸上看见丑恶的东西。他刮胡子时从脸颊上刮去白色皮屑的样子,吃晚餐时沾在他下巴上的几滴芥末酱慢慢干掉的样子。还有那一排假牙,又大又旧,活像马齿一样,那是他邮购的,戴起来不太合适。每一次那只眼睛又看见了什么东西时,我握着木头的手就更紧一些。

到了最后一刻,我想到一件事。我心想,如果此时此刻你这么做了,那么这件事就不是为塞莱娜做的,也不是为另外两个孩子做的,而是因为他已经在你眼皮子底下胡来了三个多月,你却那么迟钝,完全没有发觉。如果你打算杀了他,然后进监狱,只能在星期六下午看孩子,你最好想清楚,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不是因为他纠缠塞莱娜,而是因为他把你当呆子耍。那样的话,你就和薇拉一样——最恨的就是别人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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