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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日蚀.5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5119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1:59

这么一想以后,我终于改变主意了。内心的那只眼睛并没有闭上,但是目光黯淡了下来,没有那么强烈了。我试着松开手,让那块木头掉下去,可我刚刚握得那么紧,一时之间似乎无法放开。我必须用另一只手来掰开两根手指,才能让木块掉回木柴箱,而另外三根手指还是弯曲的,好像还握着东西似的。我活动了三四次才开始觉得手又恢复正常了。

手恢复正常之后,我走到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和你谈谈。”我说。

“那就谈啊,”他在报纸后面说,“我又没有阻止你。”

“我说话的时候,要你看着我,”我说,“将报纸放下。”

他将报纸放在大腿上,然后看着我。“最近你那张嘴可真忙啊!”他说。

“我的嘴我自己会管,”我说,“你管好你的手就好了。如果你做不到,我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挑起眉毛,问我那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让你别再骚扰塞莱娜了。”我说。

他惊讶地看着我,好像我刚刚抬起膝盖顶了他那传宗接代的宝贝似的。安迪,在这件令人遗憾的事件当中,这可是最棒的部分了——看见乔的脸上露出他发现自己被捉到了的表情。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巴大张,整个身体在那把旧摇椅上抽搐了一下,就像有时候人刚刚睡着,突然想到可怕的事情时那样。

他试着混过去,假装刚刚只是背部肌肉疼痛罢了,可他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我。其实他看起来有点为自己感到羞耻,但我根本不会因此而对他心软。即使是一只在鸡舍里偷鸡蛋被抓个正着的笨猎犬,也会露出羞耻的表情。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

“那你怎么一副睾丸被魔鬼抓到的样子?”我问他。

他眉毛微动,开始露出怒意。“如果该死的小乔造我的谣,我就——”他开始说话。

“小乔什么都没说,”我说,“乔,你就别再装了,是塞莱娜告诉我的。她已经将一切都告诉我了,包括我拿奶油罐打你那晚之后,她开始对你很好,还有你是如何回报她的,你还威胁她,如果她将这件事情说出去,我会对她怎么样。她全部都告诉我了。”

“她根本就是在说谎!”他说,同时将报纸丢在地上,好像这么做能证明这一点似的,“她说谎,该死的她还挑逗我!我要拿我的皮带来,她再出现的时候,要是她敢再出现——”

他要站起身,我用一只手将他推了回去。一个人想从摇椅上站起来时,要将他推回去简直轻而易举;我有点惊讶,怎么能这么容易呢。当然啦,不到三分钟之前,我还差点用木块砸了他的头,这可能也是我能轻易地将他推回去的原因吧!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直线,还说我最好别和他耍花招。“你以前干过一次,”他说,“但是那并不代表你每次都可以称心如意。”

我自己也一直在想这件事,就在不久前,不过现在可不是告诉他的时候。“你要说大话的话,就留着去和你那些朋友说,”我说,“现在你闭嘴,只能听。你给我听清楚了,因为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如果你再纠缠塞莱娜,我就以猥亵儿童或是强奸的罪名,送你进州监狱。不管是哪一项罪名,都可以让你在牢里蹲个够。”

我这么一说,让他有点手足无措。他又张大了嘴,整个人坐在那儿盯着我。

“你绝不会这么做。”他刚开口说话,又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得出来,我真的会这么做。所以他装出讨好的样子,下嘴唇往外噘得厉害。“你听信她的片面之词,对不对?”他说,“多洛雷丝,你根本没有听听我的说法。”

“你还有话要说吗?”我反问他,“一个36岁的男人要他14岁的女儿脱下内裤,好让他看看她那儿长了多少毛,这种男人还有话要说吗?”

“下个月她就满15岁了。”他说,仿佛那会让一切变得不同似的。他这个人可真是了不起啊!

“你有没有听见自己说了什么禽兽不如的话?”我问他,“你有没有听见自己的嘴巴说了什么下流话?”

他又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报纸。“多洛雷丝,别烦我,”他用那种闷闷不乐又可怜兮兮的语气说,“我想看完这篇文章。”

我真想将他手中的那份该死的报纸撕成碎片,丢到他脸上。但是假如我真的那么做的话,一定免不了血腥的场面,我不想让孩子们,尤其是塞莱娜,回家时看到那种场面。所以我只是伸出手,用大拇指拉下了一截报纸,轻轻地。

“你得先向我保证,你不会再去骚扰塞莱娜,”我说,“这样我们就可以忘记这件令人不快的狗屁事。我要你保证,从此不再对她动手动脚。”

“多洛雷丝,你不要——”他开口说道。

“乔,我要你保证,否则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你以为这样可以吓着我吗?”他大吼,“你这个臭婆娘,过去15年,你已经让我生不如死了,你那张丑脸和你的臭脾气相比,可差得远了!如果你不喜欢我这个样子,怪你自己吧!”

“你还没见识到真正的生不如死是怎么一回事呢,”我说,“如果你不保证你会放过她,我就让你瞧瞧,什么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算你狠!”他大吼,“算你狠,我保证!可以了吧!就这样!你满意了吗?”

“满意。”我说,不过我并不满意。他永远不会让我满意了。他这种暂时的软化并没有什么意义。我已经打定主意,在年底之前,要不就带着孩子们离开,要不就杀了他。对我来说,选择哪一种方式没有什么差别,但是我不想让他知道即将发生大事。我要让他措手不及。

“好,”他说,“多洛雷丝,那我们的谈话算是结束了吧?”他继续看着我,眼里闪着可笑的光芒,“你以为自己很聪明,对吧?”

“我不知道,”我说,“我本来还以为自己脑子不错,但是你看看我到头来嫁了个什么人。”

“拜托,”他说,继续用那种自以为是的可笑眼神看着我,“你以为自己是坨热屎,擦屁股之前可能还得先转头看看屁股开始冒烟了没。不过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他说,然后晃了晃报纸,就像那些有钱人看报纸,想确定一下当天的股票炒得还不错的模样,“像你这么聪明的人,要想出来也不难嘛!”

我不喜欢他的口气,但是也不想和他计较。这有两个原因:第一,除非必要,否则我不想再浪费时间拿棍子捅马蜂窝;第二,我当时的确以为自己很聪明,至少比他聪明。我觉得如果他想扳回一城的话,只要他开始行动五分钟左右,我就知道他在搞什么鬼了。换句话说,就是骄傲,非常骄傲,而我从来没想过他已经开始了。

孩子们从杂货店回来之后,我将儿子们带到屋里,然后又回去陪塞莱娜。屋外有一大片黑莓灌木,那个季节,黑莓几乎已经掉光了。这时吹起了一阵微风,树丛沙沙作响。那个声音听起来好萧瑟,也有点毛骨悚然。有块白色的大石头立在地上,我们就坐在石头上。东海角那边升起了一轮弦月,塞莱娜牵起我的手,她的手就像凄冷的弦月一样冷冰冰的。

“妈妈,我不敢进去,”她说着,声音颤抖,“我去塔尼娅家,好不好?你让我去,求求你。”

“小宝贝,你什么都别怕,”我说,“我已经将事情处理好了。”

“我不相信你。”她轻声说。但是她的表情却告诉我,她想相信我,她的表情告诉我,她最想相信我说的话。

“我说的是真的,”我说,“他已经向我保证,不会再骚扰你。他不一定总是说话算话,但是这一次他会的,因为他知道我会监视他,也知道你会告诉我。还有啊,他快吓死了。”

“吓死——为什么呢?”

“因为我告诉他,如果他再敢侵犯你,我就送他去肖申克监狱。”

她倒抽了一口气,再次握着我的手。“妈妈,你不会的!”

“我会,而且我是认真的,”我说,“塞莱娜,我想你最好也知道这一点。但是我不会太担心,接下来四年,乔可能至少得离你10英尺远,到时候你都已经上大学了。如果在这个地球上他还在意什么事的话,那就是他自己了。”

她轻轻放开我的手,态度很坚定。我看见她的脸上露出希望,除了希望,还有别的,就像她的活力和朝气又回来了一样。我一直没发现,那年秋天她看起来有多苍老,直到和她一起坐在月光下的黑莓丛边时,我才注意到这一点。

“他不会用皮带抽我或者干点别的事吧?”她问我。

“不会,”我说,“已经结束了。”

她终于相信了,然后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哭了起来。那纯粹是痛苦解除之后的泪水。她这么哭让我更恨乔了。

我想啊,接下来的几个夜晚,我的宝贝女儿应该可以脱离三个多月来的噩梦,睡得安稳些了吧。不过我却没有睡着。我听着乔在我旁边的打呼声,用心里的那只眼睛看着他,很想翻个身,将他的喉咙咬断。但是我已经没那么疯狂了,至少不像我拿着木块差点宰了他时那样激动。想到自己要是真的因为谋杀罪被关进牢里,孩子们该怎么办也无法让那只眼睛安静下来。但后来,在我告诉塞莱娜她已经安全了,我自己也有机会放松一下心情之后,那只眼睛安静了。不过,我知道塞莱娜最希望的事不可能成真,那就是让生活继续,假装她爸爸对她做过的事从来没发生过。即使他真的信守诺言,不再对她毛手毛脚,她的希望也不可能成真。而且,尽管我对塞莱娜那么说,但是我并不能完全确定他会说话算话。因为乔那种人迟早会说服自己,下次一定可以侥幸得手;说服自己,如果小心一点的话,就可以予取予求。

我躺在黑暗中终于平静下来时,发现答案其实很简单——我必须带着孩子们搬到大陆那边,而且动作要快。当时我非常冷静,但是我知道,我不可能永远那么冷静,那只眼睛不会同意的。下次我又激动时,那只眼睛会看得更清楚,看见更多乔丑陋的地方,到时候可能就没有什么事情能阻止我动手了。那是一种新的疯狂,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我还不笨,知道如果我想那么做的话,那种疯狂会造成多大的破坏。我必须在那种疯狂爆发之前,和孩子们搬离小高岛。就在我开始往那个方向走的时候,我终于了解了他那个自以为是的可笑眼神是什么意思。要是我早点知道就好了!

我等待事情渐渐平息,然后在一个星期五的早上,搭11点的渡轮到大陆去。孩子们都在学校,乔则和迈克·斯塔吉尔以及他的弟弟戈登出海捕龙虾去了。不到夕阳西下,他是不会回家的。

我带着孩子们的储蓄存折。从他们出生以后,我们就开始帮他们存上大学的钱,至少我是这么做的,乔才不在乎他们上不上大学。每次我们谈到那个话题——当然,每次都是我提起的,他都是坐在他那把该死的摇椅上,脸藏在报纸后面,使劲探出头来说:“多洛雷丝,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对,非得送他们上大学不可?我没读大学,可是我也混得不错啊!”

是啦,有些事情就是沟通不来的,你们说是不是?如果乔认为看看报纸,挖挖鼻屎,然后将鼻屎擦在他那把摇椅的把手上就叫作混得不错的话,那什么都不必谈了,两个人根本就搭不上话。不过如果他碰巧撞上好运,找到了好差事,像是上次加入镇道路工程队,那我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以为全美国的大学都是共产党办的。那年冬天,他去大陆当修路工人,我要他给孩子们的银行账户存500美元,然后他就呼天抢地,像只狗一样,还说我将他的利息都抢走了。不过,安迪呀,他骗不过我的。那年冬天,如果那个混账没有赚个2000美元,也可能是2500美元,我愿意笑着去亲一头猪。

“多洛雷丝,你为什么老是要唠唠叨叨地念个不停呢?”他会这样问我。

“如果你自己像个男人,知道该为孩子们着想的话,我就不必唠叨了。”我会这样告诉他,然后继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安迪,有时候我都说得想吐了,不过我就是有办法让他把小孩的教育基金拿出来。为了他们,我再怎么想吐也无妨,因为孩子们只能靠我来为他们铺好未来的路了。

按照现在的标准,那三个账户的存款都不算多——塞莱娜的账户大概有2000美元,小乔的账户大概有800美元,小皮特的账户有四五百美元,不过这是1962年的事了,在当时,那些钱算不小的数目。要离开小岛过日子,那些钱肯定也够了。我打算将小皮特的存款取出来,其他两个账户的钱则开银行本票。我已经决定要结束这里的一切,搬得远远的,到波特兰去——先找个地方住,再找份像样的工作。我们四个人都不习惯住在大城市里,但是如果逼不得已,再怎么不习惯,我们也得渐渐习惯。而且,当时波特兰其实只是一个和大一点的镇差不多的地方罢了,不像现在这样繁华。

一旦我们安顿好之后,我就可以开始赚钱,将支出的钱再存回去,我想我做得到。即使我做不到,他们也都是聪明的孩子,我知道学校有奖学金这样的东西。如果他们拿不到奖学金,我想我的自尊心还不至于强到不好意思去申请贷款。主要是让他们远离这个地方,当时,这件事似乎比上大学还重要,就像乔那台富农型旧拖拉机保险杆上的贴纸写的:凡事皆有轻重缓急。

我刚刚花了近四十分钟,说了一大堆塞莱娜的事,可受他折磨的人不只有塞莱娜。她是受折磨最厉害的,小乔的日子也不好过。1962年,他12岁,应该是个活蹦乱跳的年纪,但是你从他的脸上却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几乎不笑,不管是微笑还是大笑,我并不觉得奇怪。每次他一走进房间,他爸爸就开始挑他毛病,像一只黄鼠狼追在鸡后面一样,要他将衬衫扎进裤子里,要他梳头发,要他抬头挺胸,要他像个大人,别再像个该死的娘娘腔,鼻子都埋到书堆里了,要他当个男子汉。在我发现塞莱娜不对劲之前的那年夏天,小乔没被选上少年棒球联盟球队,听他爸爸训他,你还以为他是参加奥运会田径比赛,因为服用禁药而被取消资格哩!再加上他看见自己的爸爸对姐姐所做的下流事,你们就可以了解他对自己的爸爸有什么观感了。我有时候会观察小乔看他爸爸的表情,我在那个男孩的脸上看到真正的恨意,十足的恨意。在我带着那些存折到大陆之前的一两个星期,我就明白小乔也有一只心里的眼睛在看着他的爸爸。

再说说小皮特。他4岁时就常常跟在乔后面,大摇大摆地走着。他将裤带拉得高高的,跟乔穿裤子的习惯一样,而且他也会拔鼻毛,拔耳毛,就像乔一样。当然,那时候小皮特还没有鼻毛或是耳毛可以拔,所以只是做做样子而已。他上小学一年级的第一天,回到家时哭哭啼啼的,裤子后面沾满了泥土,脸上还有一道抓痕。我和他坐在门廊的阶梯上,我用手臂搂着他的肩膀,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说那个该死的犹太鬼迪基·奥哈拉将他推倒在了地上。我告诉他“该死的”是骂人的话,他不应该说,然后我问他知不知道什么是“犹太鬼”。老实说,我很好奇他会怎么回答我。

“我当然知道,”他说,“犹太鬼就是像迪基·奥哈拉那种愚蠢的笨蛋。”我跟他说不对,他说错了。他问我“犹太鬼”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他别管了,反正是个不好的字眼,而且我不希望他再这么说。他只是坐在那儿瞪着我,嘴巴往外噘得老高。他看起来和他爸爸没什么两样。塞莱娜怕她爸爸,小乔恨他爸爸,但是从某方面来说,小皮特最让我担心,因为小皮特长大后想要像他爸爸一样。

于是我从我珠宝盒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他们的存折,我将存折放在那儿,是因为当时那是我唯一可以上锁的地方;我将钥匙穿在链子上,然后将链子挂在脖子上。我在中午12点30分左右走进琼斯波特的北岸银行。轮到我的时候,我将存折推给银行柜员,我告诉她我想结清那三个账户,并且向她解释我急需那些钱。

“圣乔治太太,请您稍等。”她说,走到柜员区后面去拿账户资料。当然,那个时候电脑还不普及,他们需要人工处理许多文件。

她拿到了资料,我看见她抽出三份账户的资料,打开资料看了看。这时她的眉毛皱了起来,拧成了一条线,她对另一个女柜员说了一些话。然后她们两个人又一起研究了一下那三份资料,我则站在柜台另一边等着。我一边看着她们,一边告诉自己,绝对没有必要紧张,但我还是紧张得不得了。

接着,那位柜员没有走回柜台前,而是走到当时刚刚开始流行,被称为办公室的那种小隔间里。小隔间以玻璃隔开,我可以看见她在和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打着黑色领带,个子不高的秃头男人说话。她回到柜台之后,手上已经没有账户资料了,她将那些资料留在那个秃头家伙的办公桌上。

“圣乔治太太,我想您最好和皮斯先生讨论一下您孩子的存款账户。”她说,将存折推还给我。她用手掌边缘将存折推给我,好像那些存折有细菌,如果碰太久或接触太多会被传染似的。

“为什么?”我问她,“这些存折有什么问题吗?”到了那时,我才放弃了没有必要紧张的念头,开始紧张了起来。我的心脏跳得好快,嘴巴好干。

“我真的没法说,但是我相信,如果真的有什么误会,皮斯先生一定会向您解释清楚的。”她说。她没有直视我的眼睛,而且我感觉得到,她根本不认为有必要这么做。

我脚步沉重地走向那间办公室,好像脚底绑着千斤重的水泥。我已经猜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就是不明白怎么可能发生那种事。天哪,我手上不是拿着存折吗?乔也没有从我的珠宝盒里拿走那些存折,然后再将它们放回原处啊。如果他这么做的话,那一定得弄坏那把锁,可锁明明没坏啊!即使他真的动过手脚(这根本不太可能,那个男人笨得要命,连从盘子里挖豆子吃,都会把一半的豆子掉到腿上),那存折上也会有提款记录,不然银行也会在存折上盖上“账户已结清”的红印章啊!可存折上根本什么记录都没有。

事情和我猜的一样,我知道皮斯先生即将告诉我,我的丈夫已经动过手脚了。我一走进他的办公室,果不其然,他说的正是这件事。他说小乔和小皮特的账户已经在两个月前就结清了,塞莱娜的账户则是在不到两个星期前结清的。乔之所以会选这个时机是因为他知道,我从不会在劳动节之后去银行存钱,除非我觉得我已经在厨房顶层架子上的大汤壶里存了足够多的钱,可以支付圣诞节的账单。

皮斯拿那些会计使用的绿色表格给我看。我发现,那天我告诉乔我知道他侵犯塞莱娜的事,而他坐在他那把摇椅上告诉我还有一些事情是我不知道的之后,第二天他就挖走了最后一大笔钱——塞莱娜账户上的500美元。他说的果然没错,有些事情的确是我不知道的。

我又仔细看了几次那些数字,抬起头来时,发现皮斯先生坐在我的正对面,搓着双手,看起来很不安的样子。我看见他那颗光头上冒着汗珠。他和我一样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圣乔治太太,您也看见了,您的丈夫已经结清了这些账户,而且——”

“这怎么可能?”我问他。我将那三本存折丢到他桌上,存折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的眼睛眨了几下,猛地往后缩了缩。“我手上明明有这些如假包换的存折,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这个嘛,”他说,舔了舔嘴唇又眨了眨眼,活像一只在热石头上晒太阳的蜥蜴,“圣乔治太太,您自己看嘛,这些是——本来是——我们所谓的‘监护人储蓄账户’。也就是说,孩子名下的账户,孩子可以在您或是您的丈夫签名同意之下,提取账户里的钱。同时呢,身为父母,您或是您的丈夫都有权随时提取这三个账户里的存款。就像您今天打算做的一样,呃……我是说如果钱还在账户里的话。”

“但是存折上明明没有什么该死的提款记录啊!”我说,我一定是用吼的,因为银行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们。我可以透过玻璃墙看见他们,可是我根本不在乎。“他没有这些该死的存折,到底是怎么将钱提走的?”

他的双手搓得愈来愈快,发出砂纸一样的声音。如果他的双手之间有根干木棒,我相信他都可以点燃他烟灰缸里的口香糖包装纸了。“圣乔治太太,请您放低音量——”

“老兄,我会管好我自己的音量,”我说得更大声了,“你给我管好这间烂银行的办事方式就行了!就我目前看到的情况来说,你要管的可多了。”

他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纸看了看。“根据这份文件,您的丈夫宣称存折丢了,”他这么说,“他要求本银行给他办一张新存折。这种事常有啊——”

“常有个屁!”我大吼,“你根本没有打电话通知我!你们银行没有一个人打电话告诉过我!这些账户是我们两个人共同保管的,1951年,我们帮塞莱娜和小乔开户时,银行是这么向我们解释的。1954年,我们帮皮特开户时,也是这样的。你现在要告诉我,银行的规定有了变更吗?”

“圣乔治太太——”他说道,不过我根本不想听他放屁,我要把话说完。

“他随便编个故事,你就信了;他要你办新存折,你就给了。我的老天爷!你以为钱是谁存进去的?如果你以为是乔存的钱,那你简直比我想的还要蠢!”

那时候银行里的人也不再假装在忙自己的事了。他们干脆就站在原地,看着我们。从他们的表情判断,有些人还觉得这是一场好戏,但我心里想,如果今天是他们小孩要上大学的钱就这样像煮熟的鸭子飞走了,他们是否还会觉得这场戏好看。皮斯先生满脸通红,连他那冒着汗的秃头也泛红了。

“圣乔治太太,请您别这样大吼。”他说。那个时候,他看起来好像快要崩溃痛哭一样。“我向您保证,我们的做法不但完全合法,而且也是标准的银行手续。”

我降低了音量。我可以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泄气了。乔骗过我了,没错,骗得我好惨,这一次我甚至没机会等到被骗第二次才说“愚我两次,其错在我”。

“或许这是合法的,或许这是不合法的,”我说,“我想我可能得拉你上法庭,才想得出解决办法吧,你说是不是?但是我没时间,也没钱和你耗。而且,让我生气的并不是这是否合法,而是你根本没想过,另一个人可能也想知道这笔钱到底去了哪里。难道‘银行手续’规定了不让你们给我打一通该死的电话吗?明明电话号码就在这些表格上,根本没有更改过。”

“圣乔治太太,我很抱歉,但是——”

“假如这种情形反过来,”我说,“假如是我编故事,说存折不见了,要求补办新的存折,假如是我来提取存了十一二年的钱,难道你不会打电话通知乔吗?如果今天钱还在账户里,而我想来提钱,就像我今天打算做的一样,难道我一踏出银行门口之后,你不会立即打电话通知他——只是出于礼貌,不是吗?——他的太太做了什么好事吗?”

安迪啊,因为我早就猜中会是这样的,所以我特别挑他和斯塔吉尔兄弟出海那天进行这件事。我本来打算回到岛上,带着孩子们,在乔一只手拿着六罐装啤酒,另一只手拿着他的饭盒回家之前,离他远远的。

皮斯看着我,张了张嘴,不过,他又把嘴闭上了,一句话也没说。他什么都不必说,答案已经写在他脸上了。他——或是银行里的随便一个人——当然会打电话给乔,一次找不到人,他们会继续打第二次,第三次,直到联络上他为止。原因何在?因为乔是一家之主。而没有人想过要打电话通知我的原因是,我只不过是他的太太而已。我哪儿需要知道钱到哪里去了,我只需要知道怎样跪下来擦地板、刷护墙板、洗抽水马桶才能挣钱就好了。如果一家之主决定将孩子们上大学的钱全部取走,那他这么做一定有他见鬼的好理由,即使没有理由,也没关系,因为他是一家之主,是掌管一切的人。他的太太只是个小女人罢了,她只要负责刷护墙板、洗抽水马桶、在星期日下午煮好鸡肉大餐就行了。

“圣乔治太太,如果有任何问题的话,”皮斯说,“我很抱歉,但是——”

“如果你再说一次‘抱歉’,我就将你当皮球,踢得高高的,让你看起来像驼了背一样。”我说,但是我根本不可能对他做出什么有威胁性的事。就在那一刻,我觉得我连踢啤酒罐过街的力气都没有了。“你只要告诉我一件事,我就走人:他将钱花光了吗?”

“我怎么知道!”他用那种谨慎又惊讶的声音说道。

“乔这一辈子只会和你们这家银行有往来,”我说,“他大可以多走几步路,到附近的马柴厄斯,或哥伦比亚福尔斯的银行开户,将钱存进去,但是他不会这么做,他太笨、太懒,也太不知变通了。他要么就将钱塞到几个梅森罐里埋起来,要么就直接将钱存在你们这里。这就是我想知道的——过去这几个月来,我的丈夫有没有在这里开新的账户。”安迪啊,我真的必须知道。发现他狠狠耍了我之后,我气得快吐了,那真是糟糕,但如果不查清楚他是不是把钱花光了,那根本就是要了我的命。

“他是不是……那是银行机密!”他说,那时我已经告诉过他如果他和我过不去,我也会和他过不去了。

“哎哟,”我说,“我早猜到那是银行机密了。我现在请你破例一次。光看你的样子,我也知道你不常破例,我知道那违背了你的原则。但是皮斯先生啊,那是我孩子们的钱,而他却说谎,将钱占为己有。你很清楚他说谎了,证据就在你桌子上的记事簿里。要是当初贵银行有最基本的礼貌,给我打一通电话,他说的这个谎就不会成功。”

他清了清喉咙,说:“我们没有必要——”

“我知道你们没有。”我说。我真想抓着他摇他,但是我知道那于事无补,至少对他那种人没用。而且,我妈常说啊,用蜂蜜来抓苍蝇,可比用醋抓得多呢!我发现她说的话果然没错。“这我知道,可你想想,如果你当初打电话给我,现在我就不会这么难过,这么心痛了。如果你想弥补的话——我知道你不必这么做,但是如果你愿意这么做的话,请你告诉我,他有没有在这里开了个新账户,又或者我该回家掘地三尺。拜托你啦,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我以上帝之名发誓,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他坐在那儿看着我,手指在那些绿色表格上敲着。他的指甲都很干净,看起来像有专业修甲师修剪的样子,不过这倒是不太可能,毕竟我们现在说的是1962年的琼斯波特。我猜可能是他太太帮他修的吧。那些干净整齐的指甲每次一敲,就在纸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心里想,他那种人一定不会为我破例的。他哪儿在乎岛上的人?哪儿在乎他们的问题?他只在乎自己的日子过得好不好。

所以当他真的开口说话时,我为自己对男人的普遍看法,尤其是对他的负面看法,感到可耻。

“圣乔治太太,您坐在这儿,我什么也不能查,”他说,“我建议您先到附近的查蒂·贝咖啡馆坐坐,喝杯热咖啡,吃个甜甜圈再回来吧!我十五分钟后会过去和您碰面,不,我想还是三十分钟好了。”

“谢谢你,”我说,“真是太谢谢你了。”

他叹了口气,开始整理那些表格。“我一定是疯了。”他说,然后紧张地笑了起来。

“不,”我告诉他,“你只是在帮助一个不知如何是好的妇女而已。”

“我这个人就是没有办法拒绝陷入困境中的女士的要求,”他说,“给我半小时,或许再多一点的时间。”

“但是你会来吧?”

“会的,”他说,“我会去的。”

他真的来了,不过不是在半小时之后,而是在快到四十五分钟的时候。在他来到咖啡馆之前,我已经非常确定,他会弃我不顾。就在他终于出现的时候,我以为他有坏消息要告诉我。我以为他的表情已经告诉了我是坏消息。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向四周仔细看了一遍,想确定我在大闹银行之后,咖啡馆里不会有人认出我们两个,找他麻烦。然后他走到我坐的那个角落,坐在我对面,说:“钱还在银行,至少大部分的钱都还在,不到3000美元,少了300美元。”

“感谢上帝!”我说。

“这是好消息,”他说,“坏消息是,新账户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想也知道,”我说,“他也不会让我在新存折上签名吧!这样一来,我就识破他的诡计了,是不是?”

“反正许多女人都不知道家里的钱哪儿去了。”他说。他清了清喉咙,猛地扯了一下领带,然后在门铃响的时候,迅速回头,看了看是谁进来了。“大部分的女人是丈夫拿什么给她们签,她们就签什么。”

“我可不是‘大部分的女人’。”我说。

“我也注意到了,”他冷冷地回我这么一句,“反正我已经照您的吩咐做了,现在我真的得回银行了。真希望我有时间陪您喝一杯咖啡。”

“你知道的,这一点我不太相信。”我说。

“其实我也不相信。”他说。不过,他伸出手要和我握手,仿佛我是个男人一样,我将他的那个举动视为对我的赞美。他离开之后,我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当女服务员过来问我,要不要再来一杯咖啡时,我告诉她,不,谢了。喝第一杯时我就已经感觉胃酸过多了。我真的有胃酸,不过并不是咖啡造成的。

人总是可以从某些事情中找到值得庆幸的部分,即使事情非常糟糕。我搭渡轮回去的时候,心里就觉得庆幸,至少我还没有打包东西,这样一来,我就不必急着回去将东西再放回原位。我也很庆幸我没有告诉塞莱娜。我本来已经打算告诉她了,但后来,我怕这个秘密对她来说太过沉重,她可能会告诉朋友,这么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可能会传到乔那里。我甚至还想过,她可能会很固执,根本不想离开。不过从乔一走近她,她就往后缩的情形来看,我不认为她会拒绝离开。可她还是个青少年,你根本猜不到她会怎么想,完全猜不到。

所以我还是有点值得庆幸的事,但是还没想到该怎么做。即使将我和乔联合储蓄账户里的钱都提出来,也无济于事,因为账户里大概只剩46美元。我们活期存款户头的钱就更可笑了,如果还没透支的话,也结清了。不过,我不会直接拉着孩子们就走人,想都别想。如果我那么做,乔一定会为了报复,将钱全部花光。这一点我非常清楚,就跟我清楚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根据皮斯先生的说法,乔已经花了300美元,剩下不到3000美元,我自己至少要拿走2500美元,那可是我整个夏天去帮人家擦地板、洗窗户、帮薇拉·多诺万那个该死的臭女人晾床单——一定要用六个衣夹,四个不行——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虽然夏天做这些工作比冬天好多了,不过还是一点也不轻松,不像在公园里游玩,绝不。

不管怎样,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带孩子们离开,但是假如我们一毛钱也没有,那可就糟了。我一定要让孩子们拿回他们的钱。在回岛上的路上,我站在“公主号”的前甲板上,清凉的海风迎面吹来,将我的头发往后吹。我知道我要让他将钱吐出来,但不知道的是,我要怎么做。

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着。如果只看事情的表面,你会以为什么事情都没有改变。岛上似乎真的没什么变化,我的意思是,如果只看表面。但是生命中有很多事情并不能从表面上看出来,至少就我而言,那年秋天,隐藏在表面下的事情似乎已经完全变了。我看事情的方式变了,我想这应该是最重要的部分。我现在说的不只是那第三只眼,当小皮特的纸巫婆被取下,他的火鸡和清教徒照片也被烧了的时候,我用我那两只天然的眼睛看见了我所需要的一切。

我看见他贪婪地看着穿睡袍的塞莱娜,或者她弯腰从水槽里拿出抹布时,他色眯眯地看着她的臀部;我看见她从客厅回房间时,如果他正坐在他的摇椅上,她一定会躲着他,离他远远的;我看见她在餐桌上递给他盘子时,如何尽量不碰到他的手。这种画面真是让我因羞耻与怜悯而心痛不已,也让我非常生气,气得几乎天天想吐。我的天啊,他是她的父亲哪!她的血管里流着他的血液,她遗传了他那爱尔兰人的黑发和双关节的小指,但是一看见她内衣的带子滑下手臂,他的色眼就睁得又圆又大。

我也看见小乔躲着他,而且如果可以不回答他的问题,小乔就尽量不回答,如果不得不回答,他就支吾其词。我还记得有一次,小乔放学后给我看从老师那里拿回来的论文,论文写的是罗斯福总统。老师给他A+的成绩,还在论文的第一页上写着,这是她教历史20年来,第一次给学生的历史论文打A+的成绩。她还认为,这篇论文很好,可以拿去报社投稿。我问小乔想不想试试埃尔斯沃思的《美国人》或巴港的《时报》,还告诉他,我很乐意为他付邮费。他只是摇摇头大笑着。我不太喜欢他那样笑,那个笑声充满愤世嫉俗和冷酷无情的味道,就像他爸爸的笑声一样。“然后让他在接下来的六个月里挑我毛病?”他问我,“不,谢了。难道你没听过爸爸是怎么称呼罗斯福总统的吗?富兰克林·D.犹太鬼斯福。”

安迪,我现在还记得小乔当时的样子,那时候他才12岁,但是已经快6英尺高了。他站在后门廊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我,而我则拿着他那篇得了A+的论文。我还记得他嘴边的那抹微微的笑容。那抹笑容不带任何善意、幽默或是快乐。那是他爸爸的笑容,可我从来没告诉过他。

“所有的总统当中,爸爸最讨厌罗斯福,”他告诉我,“所以我才选了他来写这篇论文。现在拜托你把论文还给我,我要将它放到炉子里烧了。”

“不,想都别想,”我说,“如果你想知道被自己的妈妈推出门廊栏杆,掉到院子里的滋味,那你就过来拿好了。”

他耸耸肩。那个样子也很像乔,不过他笑得更灿烂了,比他爸爸这一生有过的笑容还要灿烂。“好吧,”他说,“只要不让他看见就好了,好吗?”

我说我不会让乔看见的,然后他就一溜烟地跑去和兰迪·吉杰投篮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手上拿着他的论文,心里想着刚才的事情。我想的是,他怎样获得了老师二十年来第一次给出的A+,以及他怎样选了自己的爸爸最讨厌的总统当论文主题。

再说说小皮特,他老是扭着屁股,趾高气扬地走着,下嘴唇往外噘得高高的,到处骂人是犹太鬼,每个星期上五天的学,就有三天因为惹麻烦而在放学后被老师留下来,不得准时放学。有一次我不得不到学校去接他,因为他和人打架,重重地打在一个小男生的头上,把那孩子的耳朵都打流血了。那天晚上,他爸爸对这件事是这么说的:“皮特啊,我想下次那家伙再看到你,就知道自动闪人了吧!你说是不是啊?”乔这么说之后,我看见小皮特的眼神一亮,我还看见大概一小时后,乔温柔地抱他上床睡觉。那年秋天,我似乎看清所有事情了,不过我最想看清的是怎样永远离开他。

你们知道最后是谁告诉的我该怎么做吗?是薇拉。没错,正是薇拉·多诺万本人。她是唯一一个知道内情的人,至少到目前为止是这样的,她也是唯一一个给我建议的人。

整个50年代,多诺万一家人——至少薇拉和她的孩子们——是真正在岛上度过夏天的人。他们在阵亡将士纪念日那个周末就到岛上来,整个夏天都待在岛上,直到劳动节那个周末才回巴尔的摩。我不知道他们每天的行程是怎样的,不过我知道他们每年夏天的行程一定是这样的,绝对不变。他们回去之后,我就会在星期三带一组清洁人员到她家,从外到里、彻彻底底地打扫干净,撤下被褥,盖上家具,捡起孩子们的玩具,再将拼图玩具放到地下室。我相信到了1960年,她丈夫死的时候,地下室至少已经堆了300套拼图。拼图堆在纸箱之间,满满地,而且发霉了。我可以彻彻底底地打扫房子,因为我知道他们全家人不到第二年阵亡将士纪念日的那个周末,是不太可能会踏进那栋房子的。当然,凡事皆有例外。小皮特出生的那一年,他们全家人就来岛上过感恩节。那时,岛上已经非常冷了,我们都觉得很奇怪,不过来岛上过夏天的人本来就很奇怪。几年之后,他们来岛上过圣诞节。我还记得,多诺万家的小孩在圣诞节那天下午带着塞莱娜和小乔一起玩雪橇,也记得塞莱娜玩了三个小时,从日出山回家的时候,脸红通通的像苹果一样,眼里则闪着光芒,像钻石。她当时只有八九岁,但是我很确定,她迷上唐纳德·多诺万了,而且是深深地。

所以他们在岛上过了一次感恩节、一次圣诞节,就这两次例外。他们是来岛上过夏天的,至少迈克尔·多诺万和孩子们是这样的。薇拉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但是最后,她却变成像我一样的岛上女人。或许比我更像。

尽管她丈夫在1960年因车祸身亡,不过第二年,一切还是和往常差不多——她和孩子们在阵亡将士纪念日抵达,薇拉开始织毛衣、玩拼图、捡贝壳、抽烟、享受她薇拉·多诺万独有的鸡尾酒时光,大约是从下午5点开始,9点30分左右结束。但还是有和往常不太一样的地方,连我都发现了,我还只是个帮佣呢!孩子们很安静,我猜他们还在为他们的爸爸哀悼。7月4日国庆日不久之后,他们三个人在港湾饭店吃饭时,起了一场争执。我还记得当时为他们服务的吉米·德威特告诉我,他觉得他们的争执和车子有关。

不管他们争执的是什么,孩子们第二天就离开了。那个欧洲人开着他们家的大汽艇,送他们回了大陆,我猜还有另一个帮佣也搭顺路船过去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两个孩子,薇拉则继续留在岛上。我看得出来,她并不开心,不过她还是留下来了。那年夏天,她很难伺候。劳动节之前,她就解雇了六个临时来帮佣的女孩子。后来她搭着“公主号”离开码头时,我心想,我敢打赌她明年夏天一定不会来了,至少不会住这么久。她要和孩子们重修旧好,她一定得这么做,因为他们是她仅剩的亲人了。如果他们已经厌倦了小高岛,她会顺他们的意,到别的地方去度假。毕竟,现在换他们当家了,她必须认清这一点。

我会这么想,表明我当时根本就不怎么了解薇拉·多诺万的脾气。她那个人我行我素,只要她不愿意,谁也别想命令她该怎么做。1962年阵亡将士纪念日的那天下午,她自己一个人搭着渡轮出现了,一直待到劳动节。她自己一个人到岛上来,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其他人都很不客气,酒喝得也比以前多,大部分时间看起来像个女魔头。但她还是像往常一样来了,也像往常一样待了下来、玩拼图、去海滩捡贝壳,不过现在,就只有她一个人了。有一次她告诉我,她相信唐纳德和黑尔佳8月会来“松林小筑”(他们家就是这样叫那栋房子的,安迪,这你可能知道,不过我猜南希应该不知道吧),但是他们根本就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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