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大日子越来越近了,虽然回家之后要面对的是一个酒气熏天的丈夫,但离开薇拉家的时候,我开始有解脱的感觉。整个6月,薇拉都忙个不停,唠叨这儿唠叨那儿的,一遍又一遍地检查她的日全食装备,不断打电话给别人——6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她一天至少打两次电话给为她的渡轮承办宴席的那家公司,那些还只是她每天日程上的一小部分而已。
6月,我手下有六个女孩来帮忙,7月4日之后有八个,那是薇拉雇用最多帮佣的时期,在她丈夫死之前或死之后都没有雇用过那么多人。整栋房子从楼上到楼下都刷得亮晶晶,每张床都铺好。见鬼,我们甚至还在日光浴室里和二楼的走廊上临时添加了床位。她预计出现日全食的那个周末,至少会有12位宾客在家里过夜,甚至会多达20位。她白天时间不够,每天东奔西跑,就像骑着摩托车的摩西一样,可是她很开心。
然后呢,就在我将孩子们送去他们的艾丽西亚姑姑和杰克姑父家时——大约是在7月10日或是11日,应该没错,那时候距离日全食还有一个多星期,她的好心情跌落谷底。
跌落谷底?去他的,不。说跌落谷底还不够贴切,根本就是砰地爆了,就像气球被别针戳破了一样。前一天她还像个喷气式飞机一样嗡嗡地到处飞,第二天她就嘴下不饶人,眼神变得刻薄又忧愁;从她大部分时间都自己待在岛上开始,我就常看见那种眼神。那天她辞退了两个女孩子,一个是因为站在客厅的坐垫上洗窗户,另一个是因为在厨房里和一个承办宴席的人说笑。她对第二个女孩子特别凶,使得那个女孩子痛哭流涕。她告诉薇拉,她高中就认识那个年轻人了,但高中之后再也没见过他,她只是想和他叙叙旧。她说她很抱歉,而且乞求薇拉别辞退她。她说如果她丢了工作,她妈妈一定会气炸的。
薇拉丝毫不为所动。“小宝贝,你何不从光明面来看这件事情呢?”她用最尖酸刻薄的声音说,“你的妈妈可能会生气,不过现在你就有‘好多’时间可以和他聊聊琼斯波特中学的那些美好时光喽!”
那个女孩的名字是桑德拉·马尔卡希,她头低低地走向车道,啜泣着,好像整颗心都快碎了。薇拉站在客厅里,身子微微前倾,以便从前门的窗户那儿监视那个女孩。看见她站成那个样子,我真想朝她的屁股用力踢一脚,不过我也觉得她有点可悲。不难猜出为什么她的情绪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不久之后,我就确切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她的孩子们根本不打算来岛上陪她欣赏日全食,他们才不在乎她是不是包下了渡轮呢。或许他们只是有了其他计划,就像其他孩子一样,从来不管父母会不会难过。根据我的猜测,不管她和他们之间有什么误会,误会还是没有消除。
到了16日和17日,薇拉的第一批宾客抵达后,她的心情总算好转了。不过,每天下班时,我还是很开心可以离开那栋房子。到了18日星期四那一天,她又辞退了另一个女孩子,这一次是卡伦·乔兰德。她犯下的不可饶恕的过错是打碎了一个已经有裂缝的盘子。卡伦走向车道的时候并没有哭。看得出来,她只是忍住不哭,她要等走过第一个坡道之后,才让自己放声痛哭。
这时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但是你们可别忘了,当时我自己的精神压力也很大。我至少等到卡伦消失在视线里之后,才去找薇拉。我在后花园里找到了她,她用力将草帽往下拉,帽檐都碰到她的耳朵了。她用园艺大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着花朵,仿佛她是砍人项上人头的德发日太太[7],而不是剪玫瑰花放到客厅和餐厅里的薇拉·多诺万似的。
我径直走到她面前说:“你这样辞退那个女孩,真是太可恶了。”
她站起身,用庄园女主人最傲慢自大的表情看着我。“多洛雷丝,你真的这么想吗?我真高兴你有自己的看法。你知道吗?我真是太想知道你的看法了。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躺在黑暗中回顾一天的生活,每一件事情飘过我的脑海时,我都问着自己相同的问题:‘换作多洛雷丝·圣乔治,她会怎么做呢?’”
她这样挖苦我,让我更加生气。“让我告诉你一件多洛雷丝·克莱本不会做的事,”我说,“那就是我不会将自己的怒气和怨气出在别人身上。我猜我还不够格当傲慢的臭婆娘!”
她张大了嘴,就像原本拴住她下巴的螺栓被拧开了一样。我很肯定那是我第一次让她惊讶不已,话说完后我就急忙走开了,以免让她看出我有多害怕。我走进厨房的时候,两条腿抖得厉害,不得不坐下来。那时我心里想,多洛雷丝,你疯了,竟然敢那样扯她的尾巴。我站起来隔着水槽朝窗户外面看,但是她背对着我,继续剪着花。玫瑰花一朵一朵地落在她的花篮里,就像头上血淋淋的已亡士兵。
那天下午,我忙完事情准备回家时,她走到我身后,告诉我待会儿再走,她要和我谈谈。我觉得我的心已经沉到脚底。我一点也不怀疑,这次轮到我了。她会告诉我,她已经不需要我的服务了,然后骄傲至极地盯着我,接着我走出她家,永远都不用再回来了。你们可能会认为不再为她工作,对我而言是一种解脱。我想从某些方面来说,的确如此。不过,我心里也会感到难过。当时我36岁,我从16岁开始就努力工作,从来没有被辞退过。但是呢,有时候人生难免要面对一些他妈的狗屁事。我试着鼓起所有勇气,让自己转过身看着她时,能够毫无所惧。
当我看着她的脸时,我知道她并不打算辞退我。她早上化的妆已经卸干净了。我看见她眼皮浮肿,猜她要不就是在房间里睡了一会儿,要不就是痛哭了一场。她抱着一个棕色的购物纸袋,将袋子塞给了我。“拿着。”她说。
“这是什么?”我问她。
“两个日全食观测器和两个反射箱,”她说,“我想,你和乔或许会喜欢这些东西。我刚好有——”她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捂着嘴咳了一下之后又直视着我的眼睛。安迪啊,我欣赏她的一点就是,不管她要说什么,或是那有多难开口,她还是可以看着你说出来。“我刚好每样都有两个多出来的。”她说。
“哦?”我说,“听到这件事,我感到很遗憾。”
她不以为意地挥挥手,就像挥走苍蝇一样,然后问我是不是改变主意,要和她以及她的朋友们搭渡轮去看日全食。
“不了,”我说,“我想我还是将狗拴在门廊的栏杆上,和乔一起坐在门廊上看日全食吧。或者呢,如果乔太凶悍的话,我就去东海角走走。”
“说到凶悍,”她说,眼睛仍直视着我,“我想为今天早上的事情道歉,还想问问你能不能打电话给梅布尔·乔兰德,告诉她我改变主意了。”
安迪,要她说出那些话,需要很大的勇气。你不像我那么了解她,所以我猜你只能相信我说的话。但是那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气。说到道歉这档事,薇拉·多诺万可生疏得很呢!
“当然没问题。”我温和地说。我差点要伸出手去握她的手,但是我终究没有那么做。“只不过那是卡伦,不是梅布尔。梅布尔六七年前在这儿工作过。她的妈妈说,目前她在新罕布什尔的一家电话公司工作,而且干得很好。”
“卡伦就卡伦吧,”她说,“叫她回来。多洛雷丝,你只要告诉她,我改变主意就可以了,其他的不必多说,知道吗?”
“我知道,”我说,“谢谢你送我这些日全食装备,我相信这些东西一定会派上用场的。”
“不客气。”她说。我打开门准备走出去时,她说:“多洛雷丝?”
我转过头去。她朝我点点头,看起来有点怪,仿佛她知道一些不关她的事似的。
“有时候为了生存,女人不得不成为傲慢的臭婆娘,”她说,“有时候当个臭婆娘是支持女人继续活着的力量。”然后她关上了我面前的门,但是动作非常轻。她并没有甩上门。
好啦,日全食这一天终于来了。如果我要告诉你们当天到底发生了哪些事——所有的事情,你们可不能要我口干舌燥地说话。我已经连续说了将近两个小时,这么长的时间,都能把任一机器里的油给烧光了,而且我的故事离说完还差得远呢!安迪,不如这样吧——要不你分我一点你抽屉里的金宾威士忌,要不我们今晚就这么耗着。你觉得怎么样?
这就够了,谢谢你,小伙子。哇,真是清凉解渴啊!不,将酒瓶拿走。喝上一杯刚好解渴,喝上两杯可能就让人头昏脑涨了。
好,我要继续说了。
19日晚上,我上床睡觉的时候担心得要命,都快吐了,因为电台上说很可能会下雨。我一直忙着计划当天要做的事,忙着鼓起勇气放手一搏,根本没想到可能会下雨。躺到床上时,我心里想着,我整晚一定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然后我又想,不,多洛雷丝,不会的,我告诉你为什么不会——天气不是你可以控制的,而且就算下雨也没有关系。你知道自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处理掉他,即使一整天都下大雨也一样。你已经走得太远了,现在要回头太迟了。我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我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1963年7月20日星期六那天,天气闷热潮湿又多云。电台上说,很可能不会下雨,顶多晚上下一点雷阵雨,但白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多云的天气,住在海边的居民真正能观赏到日全食的概率几乎只有一半。
我仍然觉得如释重负,当我去薇拉家帮忙准备她安排的自助早午餐时,我的心情很平静,已经不再担心了。其实多云没有关系,即使下阵雨也无妨。只要不是下大雨,饭店的客人就会继续待在屋顶上,薇拉的朋友也会搭船出海,这些人都希望多云的天气能够有放晴的时候,让他们得以一窥此生不可能再见到的奇景,至少他们在缅因州不会再见到第二次。希望是人性中一股很强的力量,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个星期五晚上,薇拉有18位在家里过夜的宾客,但是星期六上午的自助餐上来了更多人,我想有三四十人吧。其他要搭她船的人(大部分都是住在附近的岛上居民),会在下午1点左右开始在镇上的码头集合,而年纪老迈的“公主号”预计在2点左右出航。到了日全食真正开始的时候——4点30分左右,可能已经有两三个啤酒桶空了。
我本来以为薇拉会兴奋得不得了,忘乎所以,但有时候她真是叫我惊讶。她穿着一件红白波浪纹的衣服,看起来不像裙子,倒像斗篷,我想人们称之为束腰长袍。她将头发简单地绑成马尾,和她平常花50美元做的发型简直有天壤之别。
长长的自助餐桌设在屋后玫瑰花园旁边的草坪上。她一直绕着餐桌四处走动,周旋在朋友之间,和他们一起谈天说笑。从那些人的装扮和说话的语气判断,他们大部分来自巴尔的摩。不过,她那一天的样子,和日全食到来之前的那个星期相比,真是判若两人。还记得我说过,她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像喷气式飞机一样吗?到了日全食那天,她倒像一只在花丛中飞来飞去的蝴蝶,而且笑声极其轻盈温和。
她看见我端出一盘炒蛋,急忙过来告诉我该怎么摆,但是她走路的样子和前几天完全不一样——好像要跑起来了,脸上总是挂着笑容。我心里想,她真的很快乐——就是这样。她已经接受了孩子们不会来岛上的事实,而且决定让自己照样过得快快乐乐的。就是这样,除非你了解薇拉·多诺万,否则你不会明白,快乐对她来说,是多么稀有的事。安迪,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之后我几乎又和她相处了30年,不过我好像再也没有见她真的快乐过了。或许满足,或许认命,但是快乐?容光焕发、兴高采烈、像夏日午后一只在花海里四处飞舞的蝴蝶那样快乐?我不这么认为。
“多洛雷丝!”她说,“多洛雷丝·克莱本!”许久之后我才发现,她叫的是我娘家的本姓,而那天早上乔还活得好好的呢,她以前从来不那样称呼我。我发现之后,不禁全身颤抖,就像你看见一只鹅走过你未来被埋葬的地方一样,毛骨悚然。
“薇拉,早啊,”我说,“真遗憾,天气这么糟糕。”
她看了一下天空,天空中布满了夏天特有的低垂又潮湿的云朵,然后她笑了。“3点就会出太阳了。”她说。
“你说得好像你帮太阳设定了工作表似的。”我说。
当然,我只是揶揄她,可是她认真地点点头说:“没错,我的确这么做了。多洛雷丝,现在请你跑到厨房去看看为什么那个愚蠢的承办人连一壶咖啡都还没端出来。”
我转身走去厨房,但是才走了不到四步,她就又叫住了我,就像两天前她叫住我,告诉我有时候女人为了生存,不得不当个臭婆娘的情形一样。我转过身,心里猜测她一定又要说一次那件事了。可她并没有那么做。她穿着那件美丽的红白色束腰斗篷站在那儿,双手放在臀部上,马尾垂在肩上,在晨光中看起来好像还不到21岁呢!
“多洛雷丝,3点一定会出太阳!”她说,“到时候看看我说的准不准!”
自助餐11点结束,到了中午,厨房里只剩下我和那些来帮忙的女孩,承办宴席的那帮人已经移驾到“公主号”上,准备继续服务宾客,开启“第二幕”演出。薇拉很晚才离开,大约是在中午12点15分的时候,她开着留在岛上的那辆老福特车,载着最后三四位宾客去了码头。我有一堆盘子要洗,一直忙到下午1点左右,然后我告诉盖尔·拉韦斯克——那天,她是我的二把手——我觉得自己有点头疼,肚子也不太舒服,既然现在大部分吃重的工作已经完成,我就先回家休息了。正要出门的时候,卡伦·乔兰德拥抱了我,并且感谢了我。她又哭了。我可以对天发誓,自从我认识那个女孩,她就常常泪眼汪汪的。
“卡伦,我不知道是谁告诉你的,”我说,“你没有必要谢我,我根本什么事也没做。”
“没有人告诉我,”她说,“但是圣乔治太太,我知道是你。除了你,没有人敢和那个撒旦说话。”
我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告诉她,只要她别再打碎盘子,就什么也不必担心。然后我转身走回家。
安迪,我记得发生过的每一件事,每一件。但是从我踏出薇拉家的车道,走上中央大道起,那就像是回忆起一生中最真实、最清晰的梦境里所发生的事情。我一直想着:“我要回家杀了我的丈夫,我要回家杀了我的丈夫。”如果我一直想着这件事,那我可以将这个想法敲进我脑袋里,就像将铁钉敲进柚木或是桃花心木之类的厚木头里一样。不过,现在回想起这件事,我猜我脑袋里一直就有那个想法,只是我自己没发现罢了。
虽然我回到村子里的时候,才1点15分左右,而日全食也要在三个多小时之后才开始,但街上已经是空荡荡的,让人觉得有点恐怖。那个景象让我想起人家说的那个位于缅因州南部的无人居住的小镇。我抬起头看着港湾饭店的屋顶,那个画面更恐怖。屋顶上已经有100多个人了,他们四处走动,观察着天空,就像农夫耕种的时候一样。我往坡道下望,看到“公主号”停在港口,船的舷梯已经放了下来,汽车甲板上站满了人,而不是汽车。人们手里拿着饮料,在甲板上走来走去,享受着一场大型的露天鸡尾酒宴会。码头上也挤满了人,港口大约停了500艘小船,那是我第一次在港口看到那么多船只,每艘船都抛了锚,蓄势待发。而且几乎每个站在饭店屋顶,或是镇上码头,或是“公主号”上的人,都戴着墨镜,手里要么拿着烟色玻璃的日全食观测器,要么拿着反射箱。那天之前或是那天之后,岛上从来不曾这么热闹过。即使我当时心里没有装着那件事,我想我也会觉得那是一场梦。
不管有没有日全食,那家卖酒的商店依然照常营业,我猜那个该死的家伙,即使到了世界末日那天,也还是会开门做生意的。我走到店里,买了一瓶尊尼获加红牌苏格兰威士忌,然后继续沿着东大道走回家。我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瓶酒拿给乔,我没有多说废话,只是扑通一声,将酒扔到他大腿上。接着我走到屋里,拿出薇拉给我的那个袋子,就是装着日全食观测器和反射箱的那个袋子。我走回屋后的门廊时,他正拿起那瓶威士忌酒,仔细地观察着酒的颜色。
“你到底是要喝酒,还是光欣赏就够了?”我问他。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中带着点怀疑,然后说:“多洛雷丝,你到底在耍什么把戏?”
“那只是庆祝日全食的礼物罢了,”我说,“如果你不想要,我就拿走倒到水槽里算了。”
我假装要拿走酒,他马上将酒抽了回去。
“最近你倒是送了我不少礼物,”他说,“不管有没有日全食,我们家可没有钱这么挥霍。”不过,说归说,他的手却没有闲着,他立即拿出折刀,划开酒瓶的封条。
“好吧,我老实告诉你好了,其实不只是日全食的缘故,”我说,“我最近只是心情很好,很放松,所以我想和你分享我的快乐。既然我知道能让你快乐的莫过于喝上几杯……”
我看着他拔开瓶盖,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他的手微微颤抖着,看着他那个样子,我一点难过的感觉也没有。他愈是喝得酩酊大醉,我成功的概率就愈大。
“什么事情让你这么开心?”他问我,“是不是有人发明了治疗丑女的药丸?”
“对一个刚刚送你高档威士忌酒的人说这样的话真是太过分了,”我说,“或许我真的应该将酒收回来。”我再次伸手去拿酒,他又将酒抽了回去。
“想都别想。”他说。
“那你的嘴巴最好放干净点,”我告诉他,“你在嗜酒者互诫协会不是应该学了如何感激别人的吗?”
他不理会我的话,只是继续盯着我,就像商店收银员想要确定顾客是不是给了他一张假的10美元一样。“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的心情这么好?”他又问了我一次,“是不是因为那些捣蛋鬼都不在家,才让你这么开心的?”
“才不是呢,我已经开始想念他们了。”我说,这也是实话。
“我想也是,”他说,然后开始喝起酒来,“那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我待会儿再告诉你。”我说,准备站起来。
这时,他抓着我的手臂说:“多洛雷丝,现在就告诉我,你知道我不喜欢你耍手段。”
我看着他说:“你最好放开我,否则那瓶昂贵的威士忌酒很可能会砸在你的头上。乔,我不想和你吵架,特别是今天。我买了一些意大利蒜味香肠,一些瑞士奶酪和一些薄脆饼干。”
“薄脆饼干!”他说,“我的老天哟!”
“别大惊小怪,”我说,“我要为我们两个人做一盘开胃小菜,就像薇拉渡轮上的宾客享受到的佳肴一样美味。”
“那种高级食物老是让我想吐,”他说,“别管什么花式开胃小菜,给我做一个三明治就行了。”
“好吧,”我同意,“就听你的。”
这时候他开始朝港口那边望去,或许我刚刚提到的渡轮提醒了他。他一边望着,下嘴唇一边往外噘着,露出一副丑态。港口那边的船只比其他任何时候都多得多,我觉得船只上方的天空变得明亮一些了。“你看看他们,”他用他一贯轻蔑的口吻说,而他的小儿子正努力要模仿他那种讥讽的口气,“有什么可看的!不就是太阳上的一场雷暴吗?一会儿他们就要吓得尿裤子了。我真希望下雨,我真希望雨水淹死你伺候的那个傲慢的臭娘们和其他所有人!”
“这才是我的乔,”我说,“永远这么开心,永远这么善良。”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仍然将酒抱在胸前,就像熊抱着蜂巢一样。“女人,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把戏?”
“没什么,”我说,“我要进屋去准备食物了,我先帮你做一份三明治,再帮我自己弄一盘开胃小菜。然后我们可以坐下来,一边喝几杯小酒,一边欣赏日全食。薇拉送我们一人一个观测器,还有那个什么反射箱。等我们欣赏完日全食之后,我再告诉你我这么开心的原因。我要给你一个惊喜。”
“我不喜欢他妈的烂惊喜。”他说。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告诉他,“不过啊,这一次保证让你高兴得不得了,你绝对猜不到是什么惊喜。”我走进厨房,好让他开始喝那瓶我刚送他的酒。我希望他好好享受那瓶酒,我真的这么想。毕竟,那是他活着喝到的最后一瓶酒了。他再也不需要去嗜酒者互诫协会了,到了地狱就不需要戒酒了。
那是我一生中过得最长也最奇怪的一个下午。
他就坐在门廊的摇椅上,一手拿着报纸,一手拿着酒,隔着厨房开着的窗户对我发牢骚,说民主党即将在奥古斯塔市实施的一些新政策。他已经完全忘了要问出我开心的原因,也完全忘了日全食那档事。
我在厨房做他的三明治,一边哼着歌,一边想着:“多洛雷丝,做个好吃的三明治,放一些他喜欢的红洋葱,再加上一些芥末,让它闻起来香味扑鼻。做个好吃的三明治,因为这可是他这辈子的最后一餐了。”
从我站的地方,可以沿着柴房看见那块白石头和黑莓灌木丛的边缘。我绑在灌木顶上的那块手帕还在,我看得见它在微风中飘扬。每次看见手帕飘的时候,我就想到手帕正下方的那个松软的井盖。
我记得那天下午鸟叫的声音,也记得我听见了一些人彼此大叫的声音,他们的声音听起来既模糊又遥远,好像电台上的声音。我甚至还记得那天我哼的那首歌:“天赐恩典,如此甘甜。”我开始做我的饼干夹奶酪时,依然哼着那首歌。我一点也不想吃,就像母鸡不想要一面旗一样,可是我不想让乔怀疑为什么我不吃东西。
当我走回门廊,一只手稳稳地端着那盘食物,就像餐厅服务员一样,另一只手拎着薇拉送我的那个袋子时,已经是下午2点15分左右了。天空依旧乌云密布,但是看得出来,天色真的明亮了一些。
我做的那份三明治还蛮受欢迎的。乔很少称赞别人,可是从他放下报纸,看着三明治的模样,我就知道他喜欢那份三明治。这时我想起在书上读到或是在电影里听到的句子:“死刑犯尽情享受美味的一餐。”我这么一想以后,脑海里就再也挥不去那个念头了。
不过,这并不能阻止我进行自己的计划。我一开动之后,就一直不停地吃,直到最后一份饼干夹奶酪进了我的肚子,我还喝完了一整瓶的百事可乐。有那么一两次,我发现自己想的是,不知道刽子手在执行死刑那天是不是有胃口吃东西。当一个人鼓起勇气去做某件事的时候,那个人的脑子也会兴奋起来。真是蛮有趣的。
我们快吃完食物的时候,太阳终于穿过云层露出了脸。我想到薇拉那天早晨告诉我的话,低头看了看表,露出会心的微笑。正好3点。大约就在这个时候,当时在岛上当邮差的戴夫·佩尔蒂埃正开车返回镇上。他的车呼啸而过,路上尘土飞扬,长长的一片。一直到天黑后很久,东大道上都是空荡荡的,一辆车也没有。
我靠过去将空盘子和我的空汽水瓶放到餐盘上,准备站起来的时候,乔做了一件很多年来都没有做过的事。他将一只手放在我的脖子后面,然后吻了我。他呼出来的气息都是酒精、洋葱和蒜味香肠的气味,胡子也没刮,但那毕竟是个吻,没有一丝恶意的吻,不急躁也很周到。那是个很舒服的吻,我记不得他上次吻我是几年前的事了。我闭上眼睛让他吻。我还记得我闭上眼睛,享受着他的双唇吻着我的双唇的感觉,享受着阳光洒在我额头上的感觉。这两种感觉同样温暖又舒服。
“多洛雷丝,那份三明治做得还算可以。”他说。这已经是他赞美人的极限了。
当时有一刹那,我突然犹豫了——我不想坐在这里说假话。
在那一刹那,我看见的不是乔侵犯塞莱娜的画面,而是1945年他坐在自习室里,额头光滑的样子。我想起他以前的模样,希望他能像刚才那样吻我。我想起自己当时的想法:“如果他吻我的话,我就抬手摸他眉毛上方的皮肤,看看他的额头是不是像我想的那么光滑。”
当时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就像多年前我还是个青涩的少女时梦想的那样。我摸他的时候,心里的那只眼睛睁得更大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那只眼睛看见的是,如果我让他继续乱来,他会做出什么好事——不只是侵犯塞莱娜,或是花光他从孩子们的账户里抢走的钱,还会影响到他们。他贬低小乔的好成绩,嘲讽他对历史的热爱。每当小皮特叫别人犹太鬼,或是说他班上的哪个同学就像黑鬼一样懒惰时,他就会拍拍小皮特的背,称赞他做得好。他影响着他们,一直都影响着他们。如果我放过他的话,他会继续我行我素,直到毁了孩子们,或是宠坏他们。最后他死了之后,也不会留给我们任何遗产,只有一堆账单和一个埋葬他的洞。
说到洞啊,我已经帮他准备好了。那个洞不止6英尺深,而是30英尺深,旁边布满了大块的卵石,而不是泥土。我当然已经为他准备好了那个洞,而那个3年或是5年之后的吻,无法改变我的决心。
即使抚摸他的额头(这是让我惹来这身麻烦的起因,而不是他的哭泣),也不能改变我的决心。不过,我还是摸了他的额头,用一根手指划过它,心里想着当年毕业舞会上,萨莫塞特小酒馆舞厅里的乐队演奏着《月光鸡尾酒》时,他吻着我,而我在他脸颊上闻到了他爸爸的古龙水味的场景。
然后我硬下心肠。
“真高兴你这么说,”我说,再次拿起餐盘,“你为什么不趁我洗这些盘子的时候,研究一下袋子里的观测器和反射箱能看到什么呢?”
“我才不稀罕那个有钱的臭婆娘送你的任何东西呢,”他说,“我也不稀罕那该死的日全食。黑暗我见多了,每天晚上都有,根本不稀奇。”
“好吧,”我说,“随便你。”
我走到门边的时候,他说:“或许我们两个人晚一点可以来点刺激的。小多洛,你觉得怎么样?”
“或许吧。”我说,心里想着,等一下可有你刺激的,没错。
那一天第二次天黑之前,乔·圣乔治可是有吃不完兜着走的刺激了,比他做梦梦到的还多。我站在水槽边洗盘子时,继续用一只眼睛盯着他。这么多年来,他在床上不是睡觉、打呼,就是放屁,我想他和我一样清楚,酒精和我的丑脸一样影响他的性趣,后者的成分可能更多。我有点担心,或许他想来点刺激的床上运动,所以才将那瓶尊尼获加红牌威士忌的瓶盖盖上,但是我的运气没那么糟。对乔来说,交媾(南希,请你别介意我用字粗俗)只是一种想法罢了,就像吻我一样。对他来说,酒瓶才是更真实的东西,酒瓶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日全食观测器,握着观测器的把手转来转去地把玩着,然后眯着眼,透过镜片看太阳。他让我想起曾经在电视上看过的画面——一只试着调收音机的黑猩猩。他放下观测器,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拿着针线篮走回门廊时,看见他已经昏昏欲睡,眼圈发红。那是他从微醺到醉得不省人事的表情。不过,他看着我的眼神依然锐利,想必是在猜测,我是不是要算计他。
“别理我,”我说,语气就像糖饼一样甜,“我只是要坐在这儿缝补一些衣服,顺便等着日全食开始。太阳总算出来了,这真是太好了,你说是不是?”
“天哪,多洛雷丝,你一定以为今天是我生日吧!”他说。他的声音开始变得粗嘎沙哑。
“可能吧,差不多吧。”我说,同时开始缝补小皮特牛仔裤上的破洞。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过得好慢。在我小时候,我的克罗丽丝阿姨答应带我到埃尔斯沃思去看我人生中的第一场电影之后,时间从来没有过得那么慢过。
我缝完了小皮特的牛仔裤,又补好了小乔的两条斜纹棉布裤(即使在那个时候,小乔那个孩子就完全拒绝穿牛仔裤,我想他当时就已经决定,长大以后要当个政治家了),还帮塞莱娜缝了两条裙子的褶边,最后我为乔的一条宽松长裤缝上了拉链的遮布。他那两三条料子不错的裤子虽然旧了,可是磨损得还不算严重。我还记得我当时想着,埋葬他的时候,可以让他穿着其中一条裤子。
然后,就在我以为日全食不会发生的时候,我注意到我手上的光线似乎变暗了。
“多洛雷丝,”乔说,“我想这就是你和其他笨蛋在等待的东西吧!”
“是啊,”我说,“我猜应该是的吧!”院子里的光线已经从7月原有的强烈午后黄光,变成了枯萎的玫瑰的颜色,而原本映在车道上的房子的影子,这时变得既奇怪又稀薄,我以前从来没有看过那样的影子,那一次之后,也没有再看过类似的景象。
我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反射箱,以薇拉过去一个星期以来教过我的上百次的方式,远远地拿着反射箱。我这么做时,突然有一个很奇怪的想法。我心里想着,那个小女孩也正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就是那个坐在她爸爸大腿上的小女孩,她正在做着同样的事情。
安迪,当时我并不知道那个想法有什么意义,到了现在我还是不太明白,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因为我已经决定要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也因为我不久之后又想起她。只不过在后来的一两秒,我不只想到了她,还看见了她,就像我们在梦中见到一个人一样,或者我猜《旧约》里的那些先知预见未来时,一定也是这样的情形。我看见一个约莫10岁的小女孩,手上拿着反射箱。她穿着一条红黄条纹的裙子——一种没有袖子,只有背带的背心裙,嘴上涂着薄荷糖色的口红。她的头发是金黄色的,往后梳着,好像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人一样。我还看见了其他的情景,一些让我想起乔的情景:她爸爸的手正放在她大腿上,一路向上摸去。可能已经逾矩了。然后那个画面就消失了。
“多洛雷丝,”乔问我,“你没事吧?”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反问他,“我当然没事。”
“你刚才的表情好奇怪。”
“只不过是日全食的影响罢了。”我说。安迪,我真的觉得那是日全食造成的影响,但是我又觉得,我当时以及后来又看见的那个小女孩,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觉得就在我和乔坐在屋后门廊的时候,她也正和她爸爸坐在日全食经过的某个地方。
我朝箱子里看,看见一个奇怪的白色小太阳,非常亮,就像看着一枚着火的50美分硬币一样,圆圈的一边还有一道深色的弧线。我观赏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乔。他正举着一个观测器,盯着里面的奇景。
“他妈的,”他说,“太阳快要消失了,没错。”
这时草丛里的蟋蟀开始高歌,我猜它们大概以为这一天太阳下山早,该是它们放声高唱的时候了。我往远处望去,看着那些船只,发现它们下面的海水变成了深蓝色,看起来既诡异又绚丽。我努力让自己相信,那些停泊在那片诡异黑暗天空下的船只只是幻象罢了。
我瞥了一眼手表,那时已经是4点50分了。这表示接下来的这一小时左右,岛上所有人的心里只想着一件事情,也只观察着一个现象。东大道上空荡荡的,而我们的邻居不是在“公主号”上,就是在饭店的屋顶上,如果我真的想解决他,时机已经来临了。我觉得我的肠子揪成一团,像个很大的弹簧,而且刚才我脑中所见的那个小女孩坐在她爸爸大腿上的景象挥之不去。但是我不能让这些事情阻止我,或让我分心,一分钟也不行。我知道如果我当时不下手,以后就绝对下不了手了。
我将反射箱放到针线篮旁边,说:“乔。”
“什么事?”他问我。以前他觉得日全食没什么了不起的,现在日全食真的开始了,他倒是看得很起劲,舍不得把目光移开。他头往后倾,而他正用来观赏日全食的观测器在他脸上投下了一道淡淡的诡异的影子。
“给你惊喜的时候到了。”我说。
“什么惊喜?”他问我。当他放下日全食观测器(其实只是在镜架里放进两层特制的偏振玻璃),转过头来看着我的时候,我发现那并不是——或者不完全是——日全食造成的幻想。他有点喝高了,醉醺醺的,而且昏昏沉沉的,我有点害怕。要是他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那我的计划在开始之前就泡汤了。如果真是这样,我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我绝对不会临阵退缩,不管事情发展得多么不顺利,不管待会儿会发生什么事情,我绝对不会临阵退缩。这个想法让我怕得要死。
他伸出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摇晃着我。“臭娘们,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你知道孩子们银行账户里的钱吗?”我问他。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我发现他并没有我想的那么醉。我也了解了另一件事,那就是一个吻并不会改变任何事情。毕竟,任何人都能给你一个吻。犹大就是用一个吻让罗马人知道哪一个人是耶稣的。
“那些钱怎么了?”他说。
“你拿走了。”
“我没有!”
“就是你拿走的,”我说,“在我发现你对塞莱娜乱来之后,我去了一趟银行。我本来打算取走那些钱,然后带着孩子们离开你。”
他目瞪口呆,嘴巴大张,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然后他开始大笑,靠在摇椅背上前后摇动,而他周围的天色愈来愈暗。
“嘿嘿,我耍到你了吧?”他说,又帮自己倒了些威士忌酒,再次用日全食观测器望着天空。这一次,我在他脸上几乎看不见任何影子。“多洛雷丝,一半的太阳已经不见了!一半已经消失了,或许还不止一半呢!”
我低头往反射箱里看,发现他说的没错,那枚50美分的硬币只剩下了一半,而剩下的部分也在慢慢消失。“没错,”我说,“的确有一半已经不见了。乔,至于那笔钱——”
“我劝你忘了那笔钱吧,”他告诉我,“别折磨你的小脑袋了。那笔钱好得很。”
“哦,我才不担心呢,”我说,“一点也不担心。不过啊,你这样耍我,倒是让我有点苦恼呢!”
他点点头,样子有点严肃,还故作沉思状,似乎是要让我知道,他非常理解我的心情,也非常同情我。不久之后,他又大笑起来,像小孩子被一个他一点也不怕的老师责骂一样。他笑得太厉害了,连唾沫都喷出来了。
“多洛雷丝,真是抱歉哪,”他终于止住笑意之后说,“我不是故意要笑的,不过我确实是狠狠地耍了你一次,你说是不是啊?”
“哦,是啊。”我表示同意。毕竟那是事实。
“真是好好地整了你一次哟。”他说。他一边大笑着,一边摇着头,和我们听到一个超级好笑的笑话时的反应一样。
“是啊,”我附和着他,“不过呢,你也知道人家是怎么说的。”
“不知道。”他说。他将日全食观测器放在大腿上,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他刚刚笑得太厉害了,都流眼泪了,那双充满血丝的猪眼还泛着泪光。“多洛雷丝,不管什么场合,你就是有办法来上一句。我倒想知道,丈夫终于好好整了爱管闲事的太太,这种事人家是怎么说的?”
“愚我一次,其错在人;愚我两次,其错在我。”我说,“你背着我骚扰塞莱娜,在钱这件事上,你又整了我一次。不过,我想最后我还是扳回了一城。”
“这个嘛,或许你扳回了一城,或许没有,”他说,“可是如果你担心钱被我花光的话,那大可不必,因为——”
我打断他的话。“我不担心,”我说,“我已经说过,我不担心,一点也不担心。”
安迪,这时候乔狠狠地看着我,他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你又一副自以为聪明的样子了,”他说,“不过,你吓不了我的。”
“那可真是遗憾哟。”我说。
他一直看着我,想猜出我的脑子里到底在盘算些什么,但是我猜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的。他再次噘起嘴唇,然后用力叹了一口气,力气之大,连他额头上的一撮头发都被吹到后面了。
“多洛雷丝,大部分的女人根本就不懂钱,”他说,“你也不例外。我只是将所有的钱放在同一个账户里罢了,这样才能有更多利息。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听你那些愚蠢的屁话。以前我总是免不了听你说许多废话,可是我真的受够了。”他再次拿起日全食观测器,表示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
“将钱全存到一个账户里,存在你自己的名下。”我说。
“那又怎么样?”他问我。这时候我们的四周变得相当昏暗,树木开始消失在地平线上。我听见一只北美夜鹰在屋后唱歌,还有不知道从哪个地方传来的一只欧夜鹰的叫声。我觉得气温也开始下降了。这一切让我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就像活在梦中,而梦突然变成真实世界一样。
“存在我的名下有什么不对?我是他们的爸爸,不是吗?”
“没错,他们的体内确实流着你的血液,如果那代表你是个爸爸的话,我想你的确是的。”
我看得出来,他想搞清楚,那句话值不值得和我大吵一架或是发个牢骚,最后他觉得不值得。“多洛雷丝,我警告你别再谈这件事了。”他说。
“这个嘛,或许再谈一下好了,”我笑着回答他,“你瞧瞧,你已经完全忘记我要给你的惊喜了。”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再次充满了怀疑。“多洛雷丝,你到底在说什么屁话?”
“这个嘛,我去了一趟琼斯波特的北岸银行,找了银行的储蓄部经理,”我说,“那个大好人的名字是皮斯先生。我向他解释了事情的经过,他很不高兴呢!尤其是我让他知道了原先的那些存折根本没有像你告诉他们的那样丢失了时,他好像更生气了。”
到了这个时候,乔已经完全丧失了对日全食的那一点点兴趣。他坐在那把老旧的摇椅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我瞧。他的眉毛上凝聚着怒气,而他的双唇苍白无比,用力抿成一条细线,就像一道疤痕一样。他已经将日全食观测器放回大腿上,双手慢慢地张开,合起来,张开,又合起来,真的很慢。
“你那么做是不对的,”我告诉他,“皮斯先生检查了账户,看看钱是不是还在银行里,当他发现钱还在的时候,我们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他问我要不要打电话报警,告诉他们整件事情的经过。从他的表情来看,我知道他极度希望我说不。我问他可不可以将那笔钱转到我的名下,他查阅了一本书之后,表示可以这么做。于是我告诉他:‘那我们就这么做吧!’然后他就将钱转到我的名下了。乔,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一点也不担心孩子们的钱了吧,因为现在钱在我手上,而不是在你手上。你不觉得这是个天大的惊喜吗?”
“你在说谎!”乔对我大吼,然后迅速从摇椅上站起来,速度之快,差点将摇椅翻倒了。日全食观测器从他大腿上掉到门廊的地上,碎了一地。当时我真希望自己手上有相机,可以拍下他的表情。我已经重重地打击了他,没错,而且是不遗余力地。从那一天在渡轮上和塞莱娜谈过之后,现在能够看见那个狗娘养的浑蛋脸上的那个表情,我之前经历过的所有痛苦都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