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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日蚀.8

作者:美-斯蒂芬·金 当前章节:1523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1:59

“他们不能这么做!”他大吼,“那笔钱你一分都不可能拿到,甚至也不可能看到那本该死的存折——”

“哦,是吗?”我说,“那我怎么会知道,你已经花掉了其中的300美元?感谢老天,你只花掉了300美元,但是每次一想到你花掉了那些钱,我还是气得半死。乔·圣乔治,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个贼,你这个贼竟然低贱到偷自己小孩的钱!”

他的脸色就像摆在阴暗处的尸体一样惨白,但他的眼睛却是满含怒气的,里面燃烧着恨意。他把两只手放到胸前,张开,又合起来。我往地上瞥了一眼,看见太阳——那时候已经被遮去了大半,只剩下一弯宽宽的弦月——一再地被反射到刚刚掉在他脚边的烟色玻璃碎片上。然后我再次看着他。根据他此刻的情绪,不看他只会让情形更糟。

“乔,你把那些钱花到哪儿了?玩妓女?赌扑克牌?两者都有?我知道你不是拿钱去买破车了,因为我在屋后没有看见新的车进来。”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站在那儿,双手继续张合着。我看见第一批萤火虫在他身后的院子里来回飞舞。那时候,海上的船看起来就像鬼魅一样,然后我想到了薇拉。我猜她若不是在极乐世界,想必也离那儿不远了。不过,那时候没有时间想薇拉了,我必须专心对付乔。我想让他追着我跑,根据我的判断,再煽风点火一次就可以达到我的目的。

“我也不在乎你把钱花到哪里去了,”我说,“我已经拿到了剩下的钱,对我来说,那就够了。你大可搞你自己,但前提是,你有办法让你那儿挺起来。”

他踉踉跄跄地走过门廊,脚下踩着日全食观测器的碎片,嘎吱嘎吱的,然后抓住了我的手臂。我本来可以躲掉的,但我不想那么做,时机还未到。

“你说话给我小心一点,”他小声说,一股威士忌酒的味道吹到我脸上,“否则,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皮斯先生希望我将钱继续存在银行里,但是我不愿意。我想,既然你有办法拿走孩子们账户里的钱,就一样有办法拿走我账户里的钱。然后他想开支票给我。可我担心如果让你太早发现我动了手脚,你可能会拒绝付款,所以我让皮斯先生将存款转换成现金给我。他不愿意这么做,但最后他还是照办了。现在钱就在我手上,一分不少,我已经将钱放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掐住了我的喉咙。我早料到他会这么做,虽然很害怕,但是我也希望他这么做,因为那表示他非常相信我刚刚说的话。不过,这件事还不是最重要的。从某个角度来看,他用力掐着我的喉咙让我的行为看起来像自我防卫,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不管法律怎么评断这件事,我的行为的确是自我防卫。我知道那是自我防卫,因为在现场经历整件事的是我,而不是法律。我终究是在保卫自己,也在保卫我的孩子们。

他掐得我喘不过气来,同时前后摇晃着我,还大吼着。我不记得所有的经过,我想他一定抓着我的头撞了一两次门廊的栏杆。他说我是个该死的贱女人,还说那笔钱是他的,如果我不还给他钱,他就要杀了我——诸如此类的蠢话。我开始害怕,怕他会在我告诉他他想听到的事情之前就杀了我。庭院变得更暗了,似乎到处都是萤火虫,仿佛我之前看到的一两百只萤火虫已化作了上万只。而且他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我还以为计划已经失败了,以为掉下井的人会是我,而不是他。

最后他终于放开了我。我试着站稳,但是我的双脚不听使唤。我试着坐到我刚刚坐着的那把椅子上,但是他已经将我推到了离椅子很远的地方,我坐下去的时候,屁股只沾了一下椅子边。我跌坐在门廊的地上,旁边是那堆日全食观测器的碎玻璃。碎玻璃中有一块比较大的,上面闪烁着弦月状的太阳,有如珠宝一样绚烂。我伸手去拿那块玻璃,又缩了回来。即使我有机会用玻璃刺伤他,我也不想那么做。我不能刺伤他。留下那样一道玻璃伤口,会让人起疑心。现在你们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了吧。安迪,想必这么说之后,我的行为就构成一级谋杀罪了吧?所以我并没有捡起那块玻璃,而是抓起我的反射箱,那个箱子是用厚重的木头做成的。我当时的想法是,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用那个箱子重击他。但这一想法也没有成真,那时候我根本就没有时间多想。

我开始咳嗽,咳得很厉害,但只咳出了口水,没有咳出血,这倒是让我非常意外。我觉得喉咙好像着火了一样。

他用力将我从地上拉起来,力气之大,连我衬裙的带子都拉断了。然后他用臂弯勒住我的颈背,将我拉向他,直到我们两个人近得快吻上了,只不过当时他可是一点接吻的心情都没有。

“我老早就告诉过你,如果你敢耍我,你的下场会很难看。”他说。他的眼睛湿漉漉的,而且看起来很诡异,好像他刚刚哭过一样。不过,那双眼睛真正让我害怕的是,它们似乎看穿了我,对他来说,仿佛我人已经不在那儿了似的。“多洛雷丝,我已经说过几百万次了,你现在相信我了吧?”

“我相信了,”我说,他掐着我喉咙的手那么用力,我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从一团泥巴里挤出来的,“我相信了。”

“再说一次!”他说。他仍然用臂弯勒住我的脖子,这时候他用力勒着我,弄痛了我的一根神经。我忍不住尖叫起来,因为真的好痛。看着我这么痛苦,他龇牙咧嘴地笑了。“再认真地说一次。”他说。

“我是认真的!”我大叫,“我是认真的!”我本来打算假装我很害怕,但是乔帮我省下了这个麻烦,那一天我一点也不需要假装,我真的很害怕。

“很好,”他说,“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现在你老实告诉我,钱在哪里,最好每一分钱都还在,否则——”

“钱就在柴房后面。”我说,声音不再像是挤出来的了,而是像《你赌你生活》[8]里格劳乔·马克斯的。很适合那个场景,如果你们知道我指的是什么。然后我告诉他,我将钱放在罐子里,而罐子就藏在黑莓丛那儿。

“女人就是女人!”他不屑地说,推着我走向门廊的阶梯,“那好,现在就带我去拿钱。”

我走下门廊的阶梯,沿着屋子边走着,乔就跟在我后面。到了那个时候,天色几乎完全变暗了,就像夜晚一样。当我们走到屋后的车库时,我看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让我突然忘记了其他所有事情。我停下脚步,指着黑莓丛上方的天空。“乔,你看!”我说,“是星星!”

没错,我看见了北斗七星,就像在冬夜里看到的一样清楚。那个现象让我全身起鸡皮疙瘩,不过乔根本不在乎那件事。他用力推了我一下,我差点跌到地上。

“星星?”他说,“贱女人,如果你再不往前走的话,我保证揍得你眼冒金星。”

我又开始往前走。我们的影子已经完全消失,而前一年的那个夜晚,我和塞莱娜坐着的那块白色大石头,这时候非常显眼,像聚光灯一样明亮。我曾经注意到,那块石头在满月时,也是那么明亮。安迪,那时候的光线可不像月光,我没有办法描述那诡异又阴沉的光线,不过它就是那样的。我知道物体之间的距离开始变得很难判断,就像在月光下一样,我知道你再也没有办法区分出一株一株的黑莓,它们已经变为一大片的暗树丛,而萤火虫就在那一大片树丛前来回飞舞。

薇拉告诉过我好多次,直视日全食很危险。她说日全食会烧坏人的视网膜,甚至会让人变成瞎子。不过,我还是克制不住自己,回头迅速看了一眼天空,就像罗得的妻子无法克制自己不回头看所多玛城最后一眼一样。[9]我永远忘不了当时看见的景象。我曾经几个星期,有时候几个月都没有想过乔,却几乎没有一天不想起那天下午我回头望向天空时看见的景象。罗得的妻子后来变成盐柱,因为她无法只向前看,无法不分心。有时候我会想,我没有付出像她那样的代价,可真是个奇迹呢!

那时候太阳还没有完全被遮住,不过已经快了。

天空变成深紫色,我看见挂在海边上方的太阳,看起来像一个黑色的大瞳孔,周围有一圈火焰薄纱,向外面扩散开去。太阳的其中一边还看得见,就像细细的弦月,好似鼓风炉里渐渐熔化的金子。我不应该浪费时间欣赏日全食,我也很清楚这一点。但是我抬头看了天空之后,似乎欲罢不能了。那就像是……这个嘛,你们可能会笑我,不过我还是要说。那就像是我心里的那只眼睛终于离开了我,飘到了天上,正向下观察我接下来会怎么做。但是它比我想象中大多了!而且比我想象中黑多了!

要不是乔又用力推了我一下,让我撞上了车库的墙壁,我很可能会一直看着日全食,直到眼睛完全瞎掉为止。他那么一推,我又回到了现实世界,开始继续往前走。我眼睛前面出现了一个大大的蓝色的点,就像有人用闪光灯拍照时你看到的那样。我心里想着:“多洛雷丝,如果你烧坏了自己的视网膜,一辈子只能看着那个点,那算你活该。”

我们走过那块白色大石头,乔就走在我的后面,抓着我裙子的衣领。我感觉得到带子断了的那边的衬裙歪斜到一边。天色昏暗,再加上我眼前的蓝色大点,所有的物体看起来都不太真实,奇怪无比。车库后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色的阴影,仿佛有人拿着一把大剪刀,在天上剪了一个屋顶状的大洞似的。

他将我推向黑莓丛的边缘,我的小腿被刺伤时,突然想到我忘了换上牛仔裤。这么一想以后,我不禁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还忘了其他事,不过当然,那时候即使想到了,也来不及改变任何事情。在昏暗的光线中,我可以看见那块手帕在风中飘扬,也及时想起了手帕正下方的那个井盖。然后我挣脱他,迅速向黑莓丛跑,我不顾一切,拼命地向前跑。

“别跑,你这个贱女人!”他对我大叫,同时追着我跑,我听得见被他践踏到的灌木丛断裂的声音。我感觉到他的手又抓向我的衣领,几乎抓到我了。我挣脱他,继续向前冲。我很难跑得快,因为我的衬裙快掉了,而且一直被黑莓灌木钩住。最后我的衬裙被撕掉了一长条,还连带了我腿上的不少皮肉,从膝盖到脚踝都在流血。不过,一直等到我回屋以后,我才发现自己流血了,而那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你给我回来!”他大吼,这一次我感到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臂。我甩开他,他又抓向我的衬裙,那时候我的衬裙飘到了后面,就像婚纱长长的下摆一样。假如他抓到衬裙的话,他很可能会像抓到大鱼一样,将我拉回去,不过那件衬裙太旧了,已经洗过两三百次了。我感觉到他抓住的那根带子断了,然后听见他咒骂着,他的声音很大,听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我听得见黑莓丛被踩断和被折断的噼啪声,但是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我们一踏进黑莓丛,就发现四周比土拨鼠的屁眼还黑,我绑的那块手帕根本没有什么用。但我看到了井盖的边缘,就在我前面发出一点黯淡的白色光芒,接着我使出吃奶的力气用力一跳。我刚好跨过了井盖,因为我背对着他,所以我其实并没有看见他踩上井盖。只听见扑通一声巨响,然后他开始大吼。

不,这么说不对。

他并没有大吼,我猜你们和我一样清楚,他像一只脚被卡住的兔子一样惊慌地尖叫着。我回头一看,发现盖子中间有一个大洞。乔的头还露在外面,他正使尽所有力气抓住一块被踩烂的木板。他双手流着血,嘴角也有一缕血流到了下巴,眼睛睁得像球形门把手那么大。

“天啊,多洛雷丝,”他说,“这是那口古井。快点趁我还没掉到井里之前,拉我上去。”

我站在那儿没有动,几秒钟之后他的眼神变了。我看见他终于明白,这一切是怎么一回事了。我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么害怕过,我站在离井盖很远的地方盯着他,而黑色的太阳正高挂在我们西边的天上。我忘记换上牛仔裤,而且他也没有像我计划中那样,立即掉到井里。我觉得整个计划都要泡汤了。

“哦,”他说,“哦,你这个贱女人。”然后他开始费力地挪动着,挣扎着要爬上来。我告诉自己必须拔腿就跑,但是我的双腿不听使唤。如果他真的爬上来,我又能跑到哪里?我在日全食那天发现的一件事情就是:如果你住在岛上,而且想杀某个人,你最好成功。否则的话,你没有地方逃,也没有地方躲。

我听得见他奋力要爬上来,指甲抓着那块木板碎片的声音,那个声音就像我抬起头看见的日全食景象一样——有些事物和我的距离,比我希望的要近得多。有时候我甚至在梦中听见过那个声音,只不过在梦中,他真的爬出来了,而且继续追着我跑,但事实和梦境是不一样的。事实是,他一直抓着的那块木板撑不住他的重量,突然啪地裂开了,然后他掉了下去。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我甚至觉得,他似乎根本不曾到过那里。突然间,那儿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块方形的灰色松软木板,中间破了一个大黑洞,而一群萤火虫在木板上面飞来飞去。

他往下掉的时候又尖叫了起来。他的声音在井里发出回音。我没有料到他往下掉时会尖叫,然后就听到砰的一声,叫声停止了,突然停止了。那就像我们将插头从墙壁上拔掉,灯突然不亮了一样。

我跪在地上,双臂环抱放在胸前,等着看是否还有其他动静。一段时间过去了,我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但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日全食来了,四周就像夜一样黑。井里还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不过有一阵微风从井里吹向我,我发现我可以闻到味道,就是那种从浅井里打上来的水的味道。你们知道那种味道吗?那是铜的味道,既潮湿又难闻。我闻得到那种味道,它让我浑身颤抖。

我看见我的衬裙几乎已经掉到我左脚的鞋子上,整条衬裙都被扯成了碎布条。我伸手到脖子右边去,将那边的带子也扯断了。我拉下衬裙,然后脱掉,将它胡乱塞成球状,试着找出在井盖周围活动的最佳方式。这时候我突然又想起那个小女孩,就是我刚才向你们提过的那个小女孩,我突然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她也跪着,正朝着她的床底看,我心里想:“她很不快乐,而且她也闻到了相同的味道。那种既像铜臭味,又像牡蛎腥味的味道。只不过她闻到的那个味道并不是从井里吹来的,她闻到的那个味道和她爸爸有关。”

然后,突然间,她好像转过头来看着我,安迪,我想她看见了我。当她看见我的时候,我明白了为什么她不快乐:她的爸爸骚扰她,而她正试着掩盖事实。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发现有人正看着她,一个天知道在几英里之外,但仍位于日全食路径上的女人,一个刚刚杀死了她丈夫的女人,正在看着她。

她开始对我说话,可我并不是用耳朵听见的她的声音,那个声音是从我脑子深处发出来的。“你是谁?”她问我。

当时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回答她,就在我有机会回答她之前,井里传来颤抖的尖叫声:“多……洛……雷……丝……”

听到那个声音,我的血液都要凝固了。我知道我的心脏的确停止跳动了一秒,因为当它再次开始跳动时,三四次心跳都挤在了一起。我捡起衬裙,但是我一听到那个声音,就吓得手指无力,衬裙因此从我手中滑落,掉到黑莓丛上。

“多洛雷丝,那只是你的过度想象罢了,”我告诉自己,“那个小女孩看着床底,想要找到她的衣服,还有乔凄惨的叫声,这两件事情都是你的想象。一件是井里污浊的空气所造成的幻象,另一件只是你问心有愧罢了。乔猛地跌落井中,这时已躺在井底,头撞破了。他死了,永远不会再骚扰你或是孩子们了。”

起初我并不相信,不过时间慢慢地过去,我一直没有再听到任何声响,除了远处田野里传来的猫头鹰的叫声。我还记得,当时我觉得猫头鹰的叫声听起来似乎是在问,为什么今天这么早就得开始上工。一阵微风吹过黑莓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抬头看着星星在白昼的天空里闪闪发亮,又低头看着井盖。井盖看起来似乎飘浮在黑暗之中,而他刚刚掉进井里,在井盖上穿透的那个大洞,我觉得像一只眼睛。1963年7月20日那天,我到处看见眼睛。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从井里飘了上来。“多……洛……雷……丝……救……我……”

我吓得叫了一声,双手捂着脸,继续骗我自己,那只是我的幻想或罪恶感,或其他什么东西作祟,而不是乔的喊叫,但那并没有什么用。我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哭。

“请……你……救……救……我……”他哀号着。

我跌跌撞撞地在井盖边走着,沿着刚刚闯过来的路跑了回去。我并不是慌了,还算不上是慌了,让我告诉你们,为什么我知道自己没有慌。我停下脚步,捡起我们刚才往黑莓丛方向走的时候,我手里拿着的反射箱。我不记得刚才我跑的时候丢掉了它。不过,当我看见反射箱挂在树枝上时,我扯下了它。一想到那个该死的麦考利夫医生后来做的事情,或许我真是他妈的做对了,但是现在说到他又扯太远了。我的确停下脚步,捡起反射箱,这才是重点,对我来说,那表示我还很理智。不过我感觉得到,惊慌想要取代理智,就像猫饥饿时,闻到箱子里有食物,想要将爪子伸到箱子盖下面一样。

我想到了塞莱娜,这么一想以后,我就不慌了。我可以想象出她和塔尼娅以及四五十个去露营的小朋友站在温斯罗普湖的湖边,每个小朋友手上都拿着他们在手工艺小木屋里完成的反射箱,然后她们俩向他们示范,如何透过反射箱观赏日全食。那个场景不像我在井边看见的幻象一样清楚,就是那个小女孩在床底下找短裤和衬衫的场景。不过,我还是能够听到塞莱娜用她缓慢温和的声音和小朋友说话,听到她安抚害怕的小朋友。我想到了这些,也想到了我必须在这儿守着,等她和她弟弟们回家。如果我慌了的话,我可能就不会待在家里了。我已经走了太远,做了太多事情,到了这个节骨眼,只能依靠自己。

我走进车库,在乔的工作桌上找到他的六节电池大手电筒。我打开手电筒,但是什么反应也没有,他让电池耗到没电,这就是乔的作风。不过,我在他最下层的抽屉里塞满了新电池,因为冬天岛上常常停电。我拿出六节电池,试着装满手电筒。我双手抖得很厉害,第一次装电池的时候,电池掉了一地,我只得摸黑在地上找电池。第二次我总算将电池装进手电筒里,不过我一定在匆忙之中,将一两节电池放错了方向,因为手电筒不亮。我想过干脆别用手电筒了,反正不久之后太阳又会出来。只不过即使太阳出来了,井底也还是黑漆漆的,而且我内心深处有个声音让我继续将电池装好,想装多久就装多久——如果我装得够久,说不定等我回到井边,我会发现他终于放弃了要往上爬。

最后手电筒还是亮了,灯光很亮,至少这一次我找得到回井盖那儿的路,而不必让我的腿被刺得更厉害。我完全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不过那个时候天色依旧昏暗,天空中也有星星,所以我猜应该还不到6点,大部分太阳还是被遮挡着。

我走在半路的时候就知道他还没死,因为我听得见他一边呻吟,一边叫我的名字,哀求我救他出来。我不知道乔兰德家,或是兰吉尔家,或是卡伦家的人是不是已经回到了家,会不会听到他的呼喊声。我的问题已经够多了,没有时间去顾及这一点。我必须想出到底该拿他怎么办,这才是眼前最大的问题,但我就是没有什么进展。每一次我试着想出答案时,心里总有个声音对我咆哮。“这样是不对的,”那个声音大吼着,“这不是原来的计划,他早该断气的,可恶,他早该死了!”

“多……洛……雷……丝……救救我啊!”他的声音从井底飘上来。那个声音无精打采的,还有回声,仿佛是从山洞里传出来的。我打开手电筒,试着往下看,但是我什么也看不见。井盖中央的破洞离我太远,手电筒的灯光只照得到井的顶部——大块花岗岩上长满了苔藓。在手电筒光线的照射下,那些苔藓看起来颜色发黑,好像有毒的样子。

乔看见了灯光。“多洛雷丝?”他朝着上面喊,“看在老天的分上,救救我!我跌得全身是伤!”

现在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泥巴里挤出来的。我不愿意回答他,我觉得要是我和他说话,我一定会疯的。我将手电筒放到旁边,奋力伸长了手去抓他刚刚穿破的那块木板。我拉了一下木板,木板啪的一下就断了,就像蛀掉的牙齿一样。

“多洛雷丝!”他听到声音的时候大叫,“哦,天哪!感谢老天!”

我没有回答他,继续折断另一块木板,然后再一块,又一块。这个时候我看见天色又开始变亮了,小鸟开始唱歌,就像夏日太阳升起时一样。然而天空还是很暗,比往常的这个时候暗得多,星星也已经不见了,不过萤火虫仍在四处飞舞。我继续折断木板,朝我刚刚跪着的地方前进。

“多洛雷丝!”他的声音又飘上来,“钱你拿走!所有的钱都给你!而且我不会再碰塞莱娜了!我对天发誓,我绝对不再碰她!亲爱的,求你了,快将我拉出这个洞!”

我拿起最后一块木板——我得用力拽它才能把它从缠绕着的黑莓树枝里拿出来——把它扔到我后面。之后,我再次拿着手电筒往井里照。

灯光首先照到的是他仰起的脸,看见他的脸,我大声尖叫。那是一个白色的小圆圈,上面有两个大黑洞。有那么一刹那,我还以为他出于某种原因,把黑色的石头塞到了眼睛里。然后他眨了眨眼,证明那只是他的眼睛,正往上瞪着我。我想到他的眼睛会看见什么——只能看见明亮光圈后一个女人头部的黑影。

他跪在地上,下巴上、脖子上和衬衫前面都是血。当他张开嘴,大声喊着我的名字时,更多的血喷了出来。他刚刚跌下去的时候,跌断了大部分肋骨,断裂的肋骨一定刺进了他两边的肺部,就像豪猪的刺一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半蹲在那儿,感觉到太阳的热度渐渐上升,我脖子、胳膊和双腿都感觉到了,然后我用手电筒照着他。这时他举起双手挥舞着,仿佛快淹死了似的。我实在是受不了了,一下子关掉手电筒,往后退去。我坐在井边,身体蜷曲成小球状,抱着流血的膝盖,不停地颤抖着。

“求你了!”他朝上面喊着,“求你了!求求你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他大叫:“多……洛……雷……丝……求……求……你!”

哦,那真是可怕,比任何人能想象的情景都可怕,而且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一直叫喊着,直到我觉得自己快被逼疯了。日全食结束了,鸟儿停止了它们的清晨合唱,萤火虫也不再飞舞了(或者只是我看不见它们而已)。我听见海那边的船只对着彼此鸣响汽笛,互相应和,而他还在继续喊叫。有时候他会求我,喊我亲爱的。他告诉我,如果我拉他上来的话,他会做到哪些事情,他会改过自新,会帮我们盖一栋新房子,再送我一辆他觉得我很想要的别克汽车。然后他又骂我,告诉我他会将我绑在墙上,用滚烫的拨火棍捅进我的私处,看着我痛苦地来回扭动,最后再杀了我。

有一次他还问我,可不可以将那瓶威士忌酒丢下去给他。你们相信吗?他死到临头还想喝酒。当他发现我不打算去拿酒时,他就开始骂我,说我是又老又脏的被用烂的臭女人。

后来天色又开始变暗了,真的变暗了,所以我猜那时候至少是晚上8点30分,或者9点。我仔细听着东大道上有没有车子经过,不过到那时为止还没有。还好没有,但是我不能期望我的好运会永远持续。

过了一段时间,我垂到胸口的头突然抬了起来,这才发现我刚刚睡着了。我一定睡了不久,因为天空中还有夕阳的余晖,但萤火虫又回来了,在灌木丛里飞来飞去,猫头鹰也开始叫着。这次猫头鹰的声音听起来悦耳多了。

我挪动了一下身体,但之后必须紧咬着牙,因为一开始移动,我就发现我的手脚都发麻了。我在那儿跪了太久,久到跪着睡着了。不过,我听不见井里有任何声响了。我希望他已经死了,希望我刚刚打瞌睡的时候,他就离开人世了。然后我听见细微的移动声,还有他的呻吟声和哭声。听见他哭最糟糕,他哭是因为他一动,就会痛不欲生。

我用左手撑着身体,再次拿着手电筒往井底照。对我来说,这么做真是太难了,尤其是当时几乎完全黑了。他设法站起来,我看得见手电筒的灯光在他工作靴附近三四处水洼那儿反射给我的景象。那个景象让我想到,他掐完我的脖子,我在门廊上跌倒之后,在那一堆破碎的有色玻璃上看见的日全食。

我往下一看,终于了解发生了什么事,了解了为什么他在掉落30或35英尺之后,竟然只摔成重伤,而没有当场死亡。因为那口井并没有完全干涸,但也没有完全注满。要是注满的话,我猜他会淹死,就像大老鼠在雨水桶里淹死一样。可井底像沼泽似的,又湿又软。因此他跌落时,就像有垫子挡着一样,减缓了一点冲击,而且他还喝醉了,所以可能不太痛。

他站了起来,低着头,来回摇晃着。他用手扶着岩壁,好让自己别再跌倒。接着他抬起头来,看见我之后,开始冷笑。安迪,他那个笑让我全身打寒战,因为那是死人的笑声,一个脸上和衬衫上满是血的死人,一个眼睛里像是塞了石头的死人。

然后他开始沿着井壁往上爬。

我看着这一切,仍然无法相信这是真的。他将手指插进两块突出大石头间的缝隙里,使劲往上爬,直到他的一只脚踏上下面两块大石头间的缝隙里。这时候他休息了一下,之后我又看见他的一只手摸索着上面的缝隙,继续往上爬。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白色的胖甲虫。他找到另一块可以抓住的石头,用力抓住,接着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又将自己往上拉。他第二次休息的时候,仰起了他血淋淋的脸,刚好被我的手电筒照到,我看见他抓住的那块大石头上的苔藓碎屑,掉到了他的脸上和肩膀上。

他继续冷笑着。

安迪,可不可以再来一杯?不,我不要金宾了,我今天晚上不想再喝酒了。从现在起,我喝水就可以了。

谢谢,真是谢谢你了。

就在他寻找下一个缝隙,继续往上爬的时候,他的双脚一滑,整个人又跌到井底了。他的屁股着地时,我听见泥巴被压扁的声响。他大声尖叫,同时抓着自己的胸膛,就像电视上人们心脏病发那样,他的头朝胸膛低垂着。

我再也受不了了。我跌跌撞撞地冲出黑莓丛,跑回了屋子。我冲进浴室,稀里哗啦地吐了起来,然后我走进卧室,躺在床上。我全身颤抖,而且不断想着,要是他还没死,该怎么办?要是他撑过这个晚上,要是他靠喝石缝里渗出来的水或泥巴里涌出来的水撑过几天呢?要是他一直尖叫着喊救命,直到卡伦家,或是兰吉尔家,或是乔兰德家的哪个人听见他的声音,打电话给加勒特·蒂博多呢?或者,要是明天有人来我们家——可能是他的酒伴,或者是想找他上船帮忙或修理发动机的人,听见黑莓丛那边传来的尖叫声该怎么办?多洛雷丝,那时候你该怎么办?

另一个声音回答了这些问题。我想那个声音应该来自我心里的那只眼睛,不过对我来说,那个声音不太像多洛雷丝·克莱本的,反倒像薇拉·多诺万的。那个声音很欢快,很镇定,而且高傲得要命。“他当然已经死了,”那个声音说,“即使他现在还没死,也撑不了多久了。他会因震惊、露宿在外和肺穿孔而死。或许有些人不会相信,一个大男人会在7月晚上因露宿在外而死。不过那些人从来不曾在地下30英尺深的地方,坐在岛上潮湿的基岩上几个小时。多洛雷丝,我知道这么想让你很不愉快,不过至少你不必再担心了。睡一会儿吧,等你再回去那儿的时候,你就知道我说的没错。”

我不知道那个声音说得有没有道理,不过听起来似乎蛮合理的,而且我的确要睡一觉。不过,我睡不着。每一次我快睡着时,我就想到,我可能会听到乔跌跌撞撞地沿着车库走到后门的脚步声。房子里一有声音,我就会跳起来。

最后我再也受不了了。我脱下裙子,换上牛仔裤和毛衣(我想你们可能会说,这是亡羊补牢吧),在浴室洗脸台旁边的地上捡起手电筒。刚才我跪在地上呕吐时,将手电筒丢在了那儿。然后我又往屋子后面走。

这时候天色暗得不得了。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有没有月亮,不过即使有,也没有多大影响,因为天空又布满了云层。我愈走近车库后面的黑莓丛,我的双脚就愈沉重,等到手电筒的光再次照到井盖时,我几乎已经无法抬起双脚了。

不过,我仍然继续向前走,我命令自己朝着那口井前进。我在井边待了近五分钟,没听见他发出任何声响,只听见蟋蟀的叫声、风吹着黑莓丛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不知道栖息在哪里的猫头鹰的叫声,这只猫头鹰很可能和我刚才听见的那只是同一只。我还听见遥远的东边传来的海浪拍击海角的声音,只不过住在岛上的人早已习惯,因此几乎不会听到。我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乔的手电筒,将灯光照向井盖上的那个破洞。我觉得全身黏糊糊的,整个身体都流着黏腻的汗水,刺痛了刚才被黑莓丛刺伤的地方,然后我命令自己跪下来,朝井里看。这不就是我回到井边的目的吗?

的确没错,但是一旦我真的到了那里,我却做不到。我只能颤抖着,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声音。我的心脏也不是真的在跳动,而是像蜂鸟的翅膀一样,在我的胸腔中快速地跳动着。

突然间,一只满是泥巴、血迹和苔藓的惨白的手,悄悄地从那口井里伸出来,攫住了我的脚踝。

我的手电筒掉了。算我好运,它掉到了井边的灌木丛里,要是掉到井里的话,我就惨了。不过,当时我并没有想到手电筒或是我的好运,因为我已经够惨了。我唯一想到的只有攫住我脚踝的那只手,那只正要将我拉进洞里的手。我想着那只手,还有《圣经》里的一句话。我脑中响起那句话,就像被敲中的大铁钟那样——我为敌人掘了坑,却掉入自己所挖的陷阱里。[10]

我大声尖叫,想要抽回我的脚,但是乔牢牢地抓着我,仿佛他的手上抹了水泥似的。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虽然手电筒的光照向了别的地方,我依旧可以看见他。他几乎要爬出井了。天知道他掉下去过几次,不过最后他还是爬了上来。我想,要是我没有回去的话,他很可能会一路爬出来呢!

他的头离木板盖不到两英尺,还在继续冷笑着,他下面的假牙掉出来一点。安迪,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假牙,就像我可以清楚地看见你正坐在我对面一样。当他冷笑的时候,那假牙看起来就像马齿一样,有几颗牙齿因为沾到血,看起来是黑色的。

“多……洛……雷……丝……”他喘着气说,同时继续拉着我。我大叫一声,跌到地上,滑向那个该死的洞。我听得见牛仔裤滑过黑莓丛时,黑莓刺被压断的咔嚓声。“多……洛……雷……丝……你……这……个……贱……女……人……”他说。不过,那时候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唱歌一样。我还记得我当时在想:“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开始唱《月光鸡尾酒》了。”

我抓住灌木丛,手上满是黑莓刺,鲜血不断地流着。我用另一只没有被他抓住的脚踢他的头,不过他的头太低,我没有踢中。我运动鞋的后跟只有几次碰到了他的头发,仅此而已。

“来吧,多……洛……雷……丝……”他说。语气像是要请我喝冰激凌汽水,或者是邀我去福吉酒馆听着乡村音乐起舞呢!

我的屁股擦过一块还留在井边的木板。我知道如果我不立即行动,我们会一起掉下井,然后我们会待在井底,很可能还会互相拥抱呢!当我们的尸体被发现后,一定会有一些人——通常是伊薇特·安德森那一类的蠢货——发表高见,说我们互相拥抱是深爱着彼此的证明。

这么一想激发了我的动力,我使出全身的最后一丝力气,用力往后一蹬。他还是没放开我,不过之后他的手滑落了。我的运动鞋一定踢中他的脸了。他尖叫着在我脚底抓了几下,然后我就完全挣脱了。我等着听见他落到井底的声音,但是没有。那个狗娘养的浑蛋还是不放弃,如果他活着的时候也这么奋发向上,我和他的生活根本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我半跪着,看见他摇摇晃晃地挂在井边,他还是撑住了。他仰头看着我,将盖住眼睛的一绺沾满血的头发往后一甩,又对我冷笑着。他的手伸出井口,抓住地面。“多……洛……雷……丝……多……洛……雷……丝……多……洛……雷……丝……”然后他开始往外爬。

“你这个笨蛋,快点打他的头!”这时,薇拉·多诺万说话了。那个声音并不是从我的脑中发出来的,而像是刚才我看见的那个小女孩发出的。你们懂不懂我在说些什么?我听见那个声音,就像你们三个人现在听见我的声音一样,要是南希·班尼斯特的录音机当时在那儿的话,你们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回放那个声音。这一点我很肯定,就像我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肯定。

反正,我抓住卡在井边地面上的一块石头。他抓住了我的手腕,就在他有机会抓牢之前,我挖出了那块石头。那块石头很大,上面覆盖着干苔藓。我将石头高举过头,他抬头看着那块石头。那时候他的头已经探出了井口,正惊得瞪大了眼睛。我使出全身力气,将石头往他身上砸,我听见他下面的假牙断裂的声音,那个声音听起来像是将瓷盘丢到砖砌壁炉上。然后他掉了下去,坠落到井底,那块石头也和他一起掉下去了。

后来我昏倒了。我并不记得我昏倒过,只是躺在地上,望着天空。因为云层密布,天空中什么也看不见,所以我合上眼睛。只不过当我睁开眼睛之后,天空中又满是星星了。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原来我昏过去了。就在我不省人事的时候,云层已经散开了。

手电筒依旧躺在井边的灌木丛里,灯光仍然很亮。我捡起手电筒,朝井里照去。乔躺在井底,头歪到一边的肩膀上,双手放在大腿上,双腿向外张开。我用来砸他的那块石头,就落在他两腿之间。

我拿着手电筒照了他五分钟,等着看他会不会动,不过他一动也不动。然后我站起身,往屋子的方向走去。因为大雾密布,我不得不在途中停下来两次,可我最后还是走回了屋子里。我走进卧室,一边走一边脱下衣服,随手丢在地上。我走进浴室冲澡,站在莲蓬头下,用我能承受的最高温度的热水冲了十分钟左右。我没有抹肥皂,也没有洗头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儿,将我的头往上仰,好让水冲向整张脸。当时我想,我很有可能一边冲澡一边睡着了,这时候水开始变凉。我趁着水还没有变得太冷,迅速洗了头发,走出浴室。我手臂和腿上满是刮伤,而且我的喉咙依然痛得要命,不过我觉得那些小毛病是整不死我的。我从来没有想过,别人在发现乔在井里之后,看到我身上的刮伤时,心里会怎么想,我喉咙上的淤青就更别提了。至少那时候我还没有想到这些事情。

我穿上睡袍,往床上一躺,灯还没关就睡着了。不到一个小时之后,我尖叫着醒过来,我梦见乔抓住了我的脚踝。当我发现那只是个梦之后,我松了一大口气,但之后我突然想到:“要是他又抓着井边爬上来了,那该怎么办?”我知道他没有爬上来,我用那块石头砸他,让他又掉到井底之后,他就已经一命呜呼了。不过,有一部分的我却很确定他爬上来了,而且确定他会在几分钟之后出现。他一旦爬出来了,就会来找我算账。

我躺在床上,想让这个想法渐渐消失,但是我做不到。他从井边爬出来的画面愈来愈清晰,我的心脏跳得好快,好像快要爆炸了。后来我穿上运动鞋,再次抓起手电筒,穿着睡袍就往外跑去。这一次我缓慢地爬到井边,我不能走,绝对不行。我太害怕他那只惨白的手会悄悄地从黑暗中伸出来抓住我。

终于,我把手电筒往下照去。他和刚才一样,仍然躺在那儿,双手依旧放在大腿上,头依旧歪向一边。那块石头还是在原来的地方,就在他张开的双腿之间。我仔细看了好久,再次回到屋里时,我开始相信,他真的死了。

我爬上床,关上灯,不久之后就睡着了。我记得我睡着之前想着的最后一件事情是:“我现在不会有事了。”可事实并非如此。几个小时之后,我醒了过来,我的确听见有人在厨房里。我的确听见乔在厨房里。我想跳下床,可是我的双脚被毛毯缠住,我掉到了地上。我站起来,摸黑找床灯开关,还没找到开关,我就感到他的双手在我的喉咙上滑动。

那当然只是我的幻想。我打开灯,在整间房子里四处查看,发现空无一人。然后我穿上运动鞋,抓起手电筒,又跑回了井边。

乔仍然躺在井底,双手放在大腿上,头歪斜在肩上。不过,我必须一直看着,直到我相信,他的头的确是斜在同一边肩膀上的。有一次,我还以为我看见他的脚动了一下,但那很有可能只是黑影而已。我告诉你们吧,周围有许多这样的黑影,因为我拿着手电筒的那只手不停地晃着。

我蹲在那儿,头发向后梳着,样子像白石镇地标上的那个女人,突然我有个很奇怪的念头——我只想跪着,身子往前倾,直到掉进井里。他们会发现我就躺在他旁边,我当然不觉得那是个理想的死法,不过至少他们找到我时,他的手臂不会环抱着我。而且我也不必一直醒过来,担心他就在屋子里,或是觉得我必须拿着手电筒跑回井边,确定他还是死的。

然后薇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只不过这一次声音是从我的脑子里发出来的。我知道这一点,就像我知道第一次时,那个声音是直接对着我的耳朵说话的一样。“躺回床上才是你该做的事,”那个声音告诉我,“睡一觉吧,等你醒来的时候,日全食就真的结束了。你会惊讶地发现,太阳出来之后,一切将变得多么美好。”

那听起来像是个不错的建议,于是我开始照做。就在我将通往外面的两扇门锁上,真要上床睡觉之前,我做了一件我从来没有做过,之后也没有做过的事。我将一把椅子卡在球形门把手下面。说出这件事让我觉得很可耻,我觉得脸颊很热,所以我猜我已经脸红了。不过,这么做一定有帮助,因为我的头一沾到枕头,我就睡着了。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日光从窗户照进了屋里。薇拉已经告诉过我,今天我休假。她说,20日晚上她计划的大型晚宴结束之后,盖尔·拉韦斯克和其他来帮忙的女孩可以将房子整理回原来的样子。我很高兴她这么说。

我起床,又冲了一次澡,然后穿好衣服。我花了半个小时才完成这些事情,因为我全身都痛得厉害,最痛的是我的背。自从那个晚上乔用大木块重击我的肾脏之后,我的背就成了我的弱点。而且我很确定,我从地上抱起那块石头,将石头高举过头准备砸他时,我的背一定又拉伤了。不管是什么原因,我的背真是他妈的痛得要命。

我终于穿好了衣服,在明亮的晨光中,我坐在厨房餐桌旁的椅子上喝了一杯黑咖啡,想着我应该做的几件事情。其实没有多少事情要做,即使没有一件事情照着我的计划进行,我还是得将这些事情做对。如果我忘了某件事情,或是忽略了某件事情,我会被送进监狱。乔·圣乔治在小高岛上不得人缘,而且也没有多少人责怪我做了那件事情。不过,不管他是不是个毫无价值的废物,他们可不会因为我杀了人,而授予勋章给我,或是为我列队游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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