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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作者:7苦 当前章节:14975 字 更新时间:2026-7-4 00:32

第三次是杨叙一个人去大悦城买衣服,结果衣服没买到,买了双鞋,换上新鞋出来后,看到旁边的KFC,明知道早就已经是物是人非了,却还是莫名其妙地想进去坐坐。

杨叙原本只是想进去原来经常等洛浅宸的那个位子上坐一下就走,不想居然在那里看到了洛浅宸,他居然又回来工作了,是因为上学的缘故吧?这个工作的时间对学生来说很方便。

然后什么都不打算吃的杨叙,又鬼使神差地去点餐台那儿买了一杯可乐,还特意选了洛浅宸旁边的那个点餐区。

两人视线相接了一秒钟,然后洛浅宸低头,杨叙拿着可乐头也不回地走了,洛浅宸抬头时刚好只能看到他出门时的背影。

都是倔强且不懂低头的少年,心里含着一口怨,仿佛空间里的两条直线,在某一点交汇,然后随着错开的时间和空间,浩浩荡荡的一路错下去,从此再也不回来……

第四次是杨叙和赵萧背着书包出发去主校区参加研究生考试,洛浅宸在校门旁边的校道上与他们擦肩而过。

已经都走出校门好远了,杨叙突然听到洛浅宸的声音:“杨叙……”

杨叙心里一直在冷笑,幻听了吧?白日做梦还差不多!

“杨叙……”

赵萧拉拉杨叙的衣袖,杨叙停下步子木木地回头,看到了他将用一生的时间去缅怀和忏悔的画面,如果当时能够回去抱住他,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痛不欲生的遗憾?

洛浅宸站在校门口的那颗大槐树下,一月的风把枯叶都吹落在他身边,面上神情模糊且不真实,只是那声音却是清晰至极:“杨叙,祝你好运!”

杨叙冷笑一声,然后转身和赵萧坐进出租车里走了。你没有陪我一起努力,有什么资格祝我好运?!你违背了我们的约定,凭什么祝我好运?!想让我帮你实现梦想是吗?对不起,我实现的是我的梦想,不是你的!

透过后视镜,洛浅宸的身影在杨叙的视线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终于消失不见……

后来,杨叙和赵萧都有惊无险地考上了临床的研究生,杨叙和徐帆是同一个导师,合作的时间特别多,两个人师兄长师兄短地叫得关系越来越好。

年少无知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他们会成为最后的朋友。

徐帆研究生毕业即将离开学校的时候,请杨叙出去吃散伙饭,两个人坐在优雅的咖啡厅里天南海北地谈天说地。

说到后来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周子洋,然后又说到了洛浅宸,徐帆问他还跟洛浅宸有联系没有。

杨叙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搬到主校区来之后就没有再联系过。”

徐帆叹一口气道:“我觉得自己当年挺对不起他的,为了给周子洋出气,和班上的人合伙整过他好多次,如今才知道他原来是最无辜的那一个。”

杨叙不解地望着他。

“我之所以讨厌他,主要还是因为觉得他跟周子洋在一起动机不纯。我妈就是因为拜金才把我爸甩了的,可我妈好歹也是个女人,多多少少都算是大势所趋。洛浅宸一个男的,老子当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他妈的周子洋省下来的生活费全被他花光了。可我月前回家办理读博手续时,周子洋的妈妈刚从美国回来,让我去他家坐坐,我才知道他在跟周子洋分手的时候已经把欠周子洋的钱全部都还了。只是他把银行卡和信放到周子洋的外套里,结果周子洋没看到,把衣服拿回家给他妈洗,被他妈偷偷藏了起来。”徐帆说着掏出一张折叠成正方形的年代陈旧的信纸递给杨叙,“这就是洛浅宸当年写给周子洋的信,看得老子惭愧得不行。”

杨叙接过那封信,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周子洋,你说你在我身上花了很多钱,你说养我比养女朋友都要贵。我要说的是我从没有让你养,我不是属于你的附加品,我只是选择了和你在一起,那些钱,不是我让你花的,租房子也是你自己要租的。因为真的以为能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所以觉得不必要见外,你买给我的东西,我全部都悉心收好,因为觉得有一天我会双倍的还给你,可是还没有等到我回报你的那一天,你就撕碎了我们之间所有粉饰太平的伪装。我曾经可能用过你的钱大约有四万,我向你借了五万。这九万块钱连着一万的利息在你搬房子离开的时候就已经完好地放在了你的衣服里,我说这些,不是想为自己澄清,只是想告诉你,你曾经爱过的是怎样一个人。周子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要和你的那些朋友说我欠了你多少多少钱,我欠你什么了?!和我在一起,你失去什么了吗?至少你还上着临床的研究生,至少你还可以喜欢上女生。我并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爱着的时候我有好好的爱你,退出的时候,我也努力做到不出现在你眼底。曾经多情如斯,伤痕累累,才终于学会无情。有一天,没那么年轻了,爱着的依然是你,但是,我总是跟自己说:我也可以过自己的日子。惟其如此,失望和孤单的时候,我才可以不掉眼泪,不起波动。微笑告诉自己,不是你对我不好,而是爱情本来就是虚妄,它曾经有多热烈,也就有多寂寞……”

不是你对我不好,而是爱情本来就是虚妄,它曾经有多热烈,也就有多寂寞……

那页信纸晃晃悠悠地掉到地上,杨叙低下头点了一支烟,烟雾朦胧里听徐帆哽咽着说:“妈的,周子洋居然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并且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他后来一直都说洛浅宸不爱他。”

“周子洋的妈妈真过分!”

“天下妈妈都一样,如果出在别人家的儿子身上,或许还能同情一二,自己的孩子就永远也不可能心软。”

“那洛浅宸的妈妈呢?”

“洛浅宸的妈妈在他初中没毕业的时候就得脑瘤去世了,他家里条件一直都不好,这也是我误会他拜金的原因之一。”

怪不得他总要不停地打工,怪不得那么想当医生,杨叙用手撑在额头上,挡住有些发红的眼睛。

徐帆又叹了一口气:“周子洋临出国前还让我带话给洛浅宸,说如果以后他有命能回来,就去找他,到时候他们一起好好儿生活;如果他死在了美国,就让我跟洛浅宸说他在美国找了个女朋友结婚定居了,让他也找个女朋友结婚。还说同性恋太难也太苦,以后两个人吵架了,连个帮忙说话的亲朋好友都不会有,他们只会冷笑着说活该!杨叙,你说说,他们两个人这辈子怎么就这么遭罪?!洛浅宸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周子洋已经死了吧?”

杨叙冷笑一声道:“他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其实并不像你说的那样爱周子洋。”

“你说什么?!”

“他和别人好上了,已经同居两年了。呵,师兄,我突然有点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把周子洋的死讯告诉他,不知道现在让他知道周子洋的死讯和这封迟到的真相,会不会有当年那种震撼的效果。”杨叙说着慢慢绽出了一个期待的笑。

“杨叙,你……你真邪恶!”

“人都是会变的,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去欣赏一下?”

徐帆犹豫了,虽然他自觉对不起洛浅宸,但是他是确实想看看洛浅宸的反应,也算是帮逝去的兄弟见证一下曾经的那场爱恋到底值多少?

两人约定转天下午就去实现这个想法。

于是两个天使般面孔的魔鬼在咖啡厅里举杯对饮,相视轻笑。

杨叙的笑容在酒杯举起来挡住脸的时候一下子颓败,为什么要这样报复他?是因为他要毕业了,不知道会去向哪里,他绞尽脑汁想为自己想个可以理直气壮去见他的理由,然而把记忆都翻遍了也没有发现。

并且他已经没有任何心力去独面他的冷漠,所以拉上徐帆,披上报复的外衣,希望能狠狠的伤害他,就像他曾经伤害自己那样。

让他记住,让他恨,然后是不是就能终生不忘?

洛浅宸,不能爱我,就恨我,但是请你,请你别忘了我……

☆、终章

杨叙回到研究生公寓,刻意在一楼的大玻璃镜前彻头彻尾地照了一番,跟以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只是一年半的时间就把他变成了一个寂寞且成熟的男人。无论是发型还是衣服都显得有点老成,原先还觉得酷,如今满满的都是沧桑。这个样子去见他,他一定会觉得陌生吧?

回了宿舍,杨叙把以前从分校区直接拖过来就再没打开过的皮箱拉出来,想找一身以前的衣服出来明天穿。

杨叙找衣服的时候,感觉心轻得都快飞起来了,嘴里不由自主地哼起了一首时下流行的歌。

杨叙手触到一样硬硬的纸板样的东西,拿出来一看居然是一套包装全新的名牌西服,可他并没有印象自己什么时候买过这种牌子的衣服。

杨叙把西服拆开,包装袋里掉出了一张方形的卡片:“小洛,树要皮,人要脸,你如果没有自知之明,就别怪阿姨做得太绝。”

是妈妈的笔迹!!!

杨叙大脑空白了许久,等再清明的时候,似乎是有点明白了,那年暑假妈妈过来时,洛浅宸那么强烈地拒绝去见她,后来他去临城旅游,妈妈却借口说不想去,于是他回来后洛浅宸就完全变了一个人。

杨叙有点神经质般地笑了起来,可笑他还跟徐帆说周子洋的妈妈太过分,果然是每个妈妈都一样……

太多太多的疑惑和不确定迫切地想要得证,杨叙当天就独自去了洛浅宸租房子的那个地方,房东告诉他洛浅宸已经两个月没回来过了,好像听说是去美国了。走之前把那个大熊送给了房东的小孙子,然后一次性付了三个月的房租,说如果三个月后他还没回来,就让房东把屋里的东西都清空再找新租客。

因为还没找新租客,所以里面的东西一直都没动,可以让杨叙进去看看。

杨叙道了谢,进屋去了。

屋子因为没人住的缘故,积了薄薄一层灰,空荡荡的,半点人气都没有。

杨叙心里木木地在屋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半个时辰,然后空洞的目光扫到窗台上死了的花和一大一小的两个空了的金鱼缸。杨叙慢慢走过去,食指摸了摸花盆里硬出道道裂痕的泥土,又看看那个小牌上赵萧写的“学长,生日快乐!”,杨叙终于开始觉得难受了。

因为知道洛浅宸喜欢盆栽,杨叙特意托朋友从德国寄来的矢车菊种子,然后自己亲手在宿舍种了半年多时间,想等到他生日的时候送给他,告诉他矢车菊的花语是“遇见和守望幸福”。可是临到眼前却送不出去了,只好托赵萧以他的名义来送。如今他走了,花也死了,当年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在暗夜里把自己都感动得一塌糊涂的心里话,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来了。

杨叙四肢僵硬地走到床边,连灰尘都没弹就坐下了。

杨叙思绪一片空白,百无聊赖地拉开抽屉,看到一张卡片,上面是他自己PS的小杨和小洛的故事。

杨叙看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故事,觉得自己编故事的水平真烂,却偏偏还特别喜欢编,于是它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但是它们消失了。

杨叙看不下去了,把纸板翻过来,一下就傻眼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洛浅宸的字:

“对不起,小杨,小洛,愿你们来世为知音。”

“以前我说想和你做朋友,是真的特别想和你做朋友,因为我一直没有办法放下一个人,勉强在一起对你不公平。可当我连朋友都不能再和你做下去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如此孤单,生活中没有多余的可以去想念的人。”

“生活是这样的无奈,总有这样一个人,无论多么想念,却不曾再见面。”

“很多人,因为寂寞而错爱了一人,但更多的人,因为错爱一人,而寂寞一生。人最大的困难是认识自己,最容易的也是认识自己。很多时候,我们认不清自己,只因为我们把自己放在了一个错误的位置,给了自己一个错觉。所以,不怕前路坎坷,只怕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其实后来我想想,像你说的那样,如果我们有足够多的时间,或许我们可以彼此喜欢,却注定了无法相守。”

“如果你回来,如果我还在……”

“杨叙,我走了,以前还想,走的时候一定要和你告别,后来时间让我变得越来越懦弱,根本没有联系你的勇气。杨叙,有生之年,我都会记得你。当你的心真的在痛,眼泪快要流下来的时候,那就赶快抬头看看,这片曾经属于我们的天空;当天依旧是那么的广阔,云依旧是那么的潇洒,那就不应该哭,因为我的离去,并没有带走你的世界。”

杨叙蓦然仰起头,透过灰扑扑的窗户看外面灰蒙蒙的天,可是天不广阔啊,云也不潇洒。

洛浅宸,你是个大骗子!

杨叙倒在床上,抱着枕头沉沉地呜咽,喉咙处纠得又酸又难受。

杨叙的手在枕头上来来回回地拧,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迷迷糊糊地掏出来看,是一个方形的数字魔方盒,盒子外面的留言条上有洛浅宸的字迹:“杨叙,生日快乐!:)”日期是大四那年的暑假。

“对不起,不能把礼物送给你了,只能对着空气说一声,祝你生日快乐……”

迟来的原本一辈子都不会收到的礼物和祝福,他们连一个生日都没有一起过过。

杨叙在那间空荡荡的曾经装了他们很多很多幸福的小屋里哭得歇斯底里,好像天塌了一样。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眼泪居然会有这么多,这么多……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哭得像个女人……

后来,杨叙到美国去念医学博士,特别努力地学习,也特别用心地寻找,七年间把美国的大街小巷都走了个遍。

只是一个人单身久了,就不想去恋爱,会感觉朋友越来越重要;一个人单身久了,就不想去逛街,会越来越喜欢在家听歌;一个人单身久了,就变得成熟起来,会比以前越来越爱父母;一个人单身久了,就买很多鞋子,会独自去很多很远的地方旅游;一个人单身久了,就不经意悄悄流泪,会在众人面前什么都无所谓。

可是浅宸,即使如此,即使我一个人走了这么多的路,看了这么多的风景,遇见了这么多的人,听了这么多伤痛的歌,我还是一直坚信终有一天我会遇见你。

嗯,我一直这样相信着。

后来的后来,杨叙成了一名特别出色的脑系科专家,一身荣耀地回国,却一直深居简出,平常出门都坐公交或者是步行,除非有特殊情况才会让家里的司机帮他开车。

是初秋微凉的早晨,杨叙坐在公交车上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看报纸,公交车在站牌处停下,陆陆续续有乘客上车或者是下车。

此时,杨叙刚好把那页报纸看完,转开目光去放松一下疲劳的视线,无意中看到站牌处一个久违了的魂牵梦绕了这么多年的清瘦身影,是他吗?是他吧?

虽然他低着头在看手机,杨叙看不到他的脸,但是多像啊,头发长了些,黑色风衣在秋风中飘啊飘的,一如当年操场围栏外的模样。

杨叙的手一分分抖起来,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衣着,皮鞋西装和领带,有点拘谨,可是管不了这么多了,还是先下去吧。

心是轻飘飘的快乐,连身体不觉都轻了几分。

杨叙刚准备从座位上站起来时,公交车突然开动了,杨叙慌乱地去看那个身影,然而站牌远去了,急驶的公交车把什么都抛在了身后,像岁月。

杨叙在下一站下车后匆匆忙忙地返回方才的站牌处时,站牌底下,行人来往如织,却没有他一直都在等的那个人。

错过其实就是我在公交车里深情凝视你的时候你没有抬头,而当你抬头时我的公交车已经轰隆隆地开走!

杨叙后来又回了一趟以前上大学的那个城市,特意又去了一次学校,一个人安静地走在校道上,想起曾经云清风淡的岁月,仿佛一切都还在,可是校门前的老槐树枝晃啊晃的,一切仿佛又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这年他三十五,青春年少在十多年前。

摸不着的此间距离啊

看不见的我和你

啊,我最亲最想最爱的少年

你会想起来吧

我们曾经青春年少的时光

尝不出的此间距离啊

听不见的我和你

啊,我最亲最想最爱的少年

你会平安喜乐吧

和着这岁月如藤缠绕住的人生

望不穿的此间距离啊

遇不见的我和你

啊,我最亲最想最爱的少年

你会在那里吧

在那时光崩塌之后,阴影背后的黄泉路上相遇

作者有话要说: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还有一个番外(当你老了)。这是偶的第一篇耽美小说,非常感谢大家陪我一起走过的这段岁月,感谢每一个认真看文的朋友,感谢你们的收藏评论和点击,感谢你们用一颗平常心去看这篇文里的每一个人,希望亲耐滴们喜欢!你们的喜欢是我创作最大的动力和源泉,非常希望能看到亲耐滴们的踪迹,偶会笔耕不辍地写下去,谢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么么!!!~\(≧▽≦)/~爱死爱慕你们啦~\(≧▽≦)/~

番外

我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空荡荡的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看电视,电视里放的是周星驰的搞笑大片,但我只是看,并不笑。这些年,我除了看病做手术和必要的聚会,业余时间除了看搞笑电视剧就是笑话书,一遍一遍地不厌其烦的看,可是我一次也没有舒心的笑过。

我记得很久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本《一千零一个笑话》,是那个人买给我的,后来我把那书扔了,再后来我后悔了。于是每次路过书店的时候,我都会买一本,现在我的书房里囤积了好几十本《一千零一个笑话》,但是啊,没有哪一本可以比拟出当年那种感觉。

我想我是老了,头上已经有了零星的白发,这是我早上刷牙的时候看见的。镜子里那个人那样陌生,面无表情,就连医院那帮对我毕恭毕敬的小大夫都会在背地里说我是阴郁苛严僵尸脸。可不是嘛,我想不出他们成天有什么可笑的,我也想不出生活有什么是值得人高兴的,生来死去,不过两点一线的距离。

住在临城的妈妈打电话来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想过来陪我一起过生日,我推说医院忙没有时间,然后我听到妈妈在电话那头嘤嘤的哭泣。

“叙叙……你还是不肯原谅妈妈吗……你爸已经不在了,妈妈一个人……妈妈很想你……”

“……妈,你生日的时候,我回来看你。”很多时候我很想妈妈,但更多时候我只是想她是我的妈妈,我该对她尽孝,只是尽孝。

“那你的生日呢?你一个人怎么过生日?”

“没事,都二十年了,早就习惯了。”

…………

二十年了,从我最后一次见他,已经过了两个十年了。

这两个十年里发生了这样多的事,比如陈涛教授抱孙子了;比如国家主席又换了;比如赵萧和徐帆都结婚了,孩子都上高中了;比如白雪歌嫁了一个很有钱的老外,然后老外把她捧成了一个小有名气的明星;比如爸爸中风瘫痪后来又去世了;比如家门口的那颗白杨树被砍掉作了房梁……

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

我记得以前在书上看到过这样一句话:对于重逢,三年太浅,五年太短,二十年太长,即使相遇了,也已是心上苔藓,过尽千帆。十年,十年正好,还来得及在你心未苍老我华发未生之前重逢。

可是啊,现在都已经过去两个十年了。

我喜欢说两个十年,而不是二十年,二十年长得连灵魂都可以腐朽,何况是一颗凡尘的容易绝望的心。我用十年作单位,计算着我和他重逢的机会和可能。

一个人的生活,我度日如年,可是不知不觉间,我老了。

时间太瘦,指缝太宽,流得这样快那样慢。

我不知道这辈子还会不会再遇到他,遇到了又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脸,然后在心里默默的想,真好,还能在死之前再见你一面。这是我最后的也最美的奢望。

可当奢望变成现实的时候,我才发现其实也不是那么美好,我甚至一度沮丧地希望要是没有再遇见他该多好。

是在周一医院大查房的时候,我在一帮小大夫的簇拥下,挨个病房挨个病房地转,无非是问一些病情变化病人主诉。但是这些一般都由病人的主治医生询问,我是主任医师,只需要象征性地旁听一下,然后适时提点意见。

36号病床是个70+的大爷,37号病床是个刚上初一的小男孩。医院大查房,家属一律需要回避,但鉴于这两床病人都不能清楚地主诉自己的病情,特意都留了一个家属。

我相信在我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我是怎样的震惊,他也一定是怎样的震惊。

他坐在37号病床的床旁椅上给那个苍白得有些过分的男孩削苹果,看到我们这群白大褂医生进来,立即起身微笑着站到一边。

然后他看到一群医生里我的脸,微笑慢慢凋零在脸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周围的人事物都离我远去,我的视线无意识地久久地定格在他脸上,他和我一样,都不再年轻了,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些曾经青春年少的痕迹。

岁月是把双刃剑,割伤了我们,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不是我不再年轻也不是他不再年轻,而是我们一起不再年轻了。

“杨主任,家属说接受不了术后复发第二次开颅手术的风险,这个手术还需要做吗?”36床的主治医生卢志文一脸困惑地问我。

我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从卢志文手里接过病例翻了翻,微笑着对病人家属说:“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开颅手术的风险尤其大,患者在接受脑瘤手术的时候,因颅内损伤、颅内出血、感染等诸多情况而造成的伤害,都是是手术不可避免的意外,我们也只能保证尽力而为。”

那个时候我的表情让卢志文他们觉得非常可疑,破天荒地居然在和病人家属交涉的时候微笑了。

“其实,只是顾虑到老头子年纪这么大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手术,怕他会受不了,不想再让他遭这些罪。”大娘说这话的时候紧紧握住大爷的手,大爷回握住大娘的手,慢吞吞地说,“我没关系,就是怕陪不了你多久了,觉得挺对不住你的。”

我承认自己被感动了,感动我的不是他们那些殷殷惦记的话,而是他们都老了。老了,都老了,能一起老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我就是做梦都想能牵着他的手,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月成影,死的时候,能一起躺在床上互相说,好了,我们一起离开吧。

最后,大娘在我好说歹说的劝解下,同意让大爷做脑瘤切除术。

卢志文等人跟看怪物一样地看我,对我反常的耐心和解释表示极度的不解。要知道以前病人家属若是不愿意接受这类手术,我最多只会象征性地建议一下。毕竟这是一个医疗纠纷层出不穷的时代,原则上我们不能给病人及家属任何诱导性的意见,否则吃官司的时候十张嘴都说不清。

我也不清楚自己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只是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听着我的一言一行,我必须不能让他失望。

就在我自认为表现得完美无瑕无懈可击同时在心底沾沾自喜的时候,我听到37床的男孩叫他爸爸,巨大的悲伤毫无预兆地没顶而来,淹没了我所有还没来得及绽放的喜悦和希冀。

他是一个男孩的爸爸,某个女人的丈夫?

二十年前,我爱他,他爱周子洋。

二十年后,我为了等他一直单身,他如周子洋希望的那样找了个女朋友结婚,他是有家庭的人了,他的人生如此完满如此有意义,我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病房的,关于37床那个叫洛寻的男孩的病情查房,我没有参言,一直沉默着听他和卢志文探讨病情。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他在看我的时候脸有些红,然后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他的话很少,叙述也很简单,洛寻苍白瘦削的手一直扯着他的衣袖,好像那是他一生唯一的凭依一样。说明,他是一个好爸爸,他有一个很和谐的家庭,唯一的不和谐是儿子得了脑瘤。

以前我总是想,为什么我会在一大群朋友中突然地就沉默,为什么在人群中看到个相似的背影就难过,看见秋天树木疯狂地掉叶子我就忘记了说话,看见天色渐晚路上暖黄色的灯火就忘记了自己原来的方向。

现在我想的是要是我没有再遇见他,也就是一辈子的遗憾而已,但是遗憾的背后我还可以自我安慰地想他写过的“杨叙,有生之年,我都会记得你。”,如今幻念成空,什么都没有留下。

下班后,我一个人去喝闷酒,醉醺醺地回到家时,看到一个头发斑白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提着一个食盒站在我的家门口,冷风把她的衣服和头发吹得呼呼作响,她说:“叙叙,妈给你做了长寿面,今天是你生日,你好歹也吃一口。”

我恍惚地摇摇头,脚步翩跹地走过去开门,妈妈跟着我进屋,殷勤地把保温食盒里的长寿面和拌料混好,然后一个劲地催我吃。

我像只死鱼一样地躺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看到妈妈眼里流露出的热切的希冀,慢腾腾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吃面,刚吃了一口就吃不下去了。

“怎么了?面不好吃吗?”

我摇摇头:“妈,我有点累了,先去睡了,你自便。”我起身径直进卧室去了,转身离开的时候依稀听到一声哽咽似的叹息,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进屋去抱着被子压抑地哭泣,我从妈妈的长寿面里吃到了大杂烩的味道,很久很久以前,我和他在那个装了我们很多很多幸福的小屋子里做的那种大杂烩的味道。岁月静好的时候,我曾经不厌其烦地多次跟妈妈描述过我们一起做饭的场景,所以妈妈能够做出那种味道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我从枕头里摸出那个“数字魔方”,二十年来的每一个生日,这都是我唯一的礼物。上面的字迹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仿佛冥冥中的指引一般,岁月终于叫我将什么都失去。

我的哭声不受控制地越来越大,妈妈轻轻推门进来,在床边坐下,瘦骨嶙峋的手一遍遍抚摸我的头发:“孩子,孩子你怎么了……”

“妈妈,他结婚了,他当爸爸了……妈妈,我好孤独,好孤独……这么多年了,我等了他这么多年,可是他结婚了……他说过他会一直记得我的,可是他结婚了……妈妈,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了……”我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话,但是具体说了些什么我都不记得了,只是头疼欲裂地醒来时,透过卧室的门缝看到妈妈系着围裙拿着抹布在帮我擦家具上厚重的灰尘,顺便把我扔得到处都是的脏衣服收进浴室。

我穿好衣服坐到客厅里,妈妈见我醒了,连忙进厨房去帮我做早饭,惊讶地发现我的厨具都是新的。

是的,我一次也不曾在家里做过饭,也从来不请佣人。我的生活就像一滩死水,没有激情没有波澜,我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就是连时时回来的家,除了我的卧室和正对电视的沙发,家里哪哪儿都是灰尘,根本就看不出一点生活的气息。

我只是一个独身的悲伤老男人,并且会这样一辈子悲伤下去。

妈妈把早饭端出来摆在桌上让我吃,我一声不吭地吃了个精光,因为我很饿,从我昨天见到他之后就一直没吃过饭,并且我已经有很久没吃过这么热气腾腾的早饭了。

我喝掉最后一口热牛奶,抬头时见妈妈正拿衣角擦眼睛,见我看她,忙别过头去小声地说:“吃饱了吗?”

我点点头:“妈,我一会儿要去医院,你等等就回去吧。”

“反正回去也是一个人,没什么事,妈在这边陪你住几天吧?”

“不用,我这两天住医院,你呆在这儿还不如回家去。”我说完摆了把钥匙在桌上就准备出门,妈妈追出来在门口叫住我:“叙叙……妈想见见他……”

“见谁?”我回头疑惑且戒备地看着她,这些年,我对她虽然依旧恭顺,但是不亲热,真的,一点也不亲热。从我知道那件事之后,她就只是我的妈妈,不是我的朋友,我们之间隔了一段时代的鸿沟,再也回不去以前彻夜长谈的时光。

也许是我那个表情刺激到她了,她红着眼睛吞吞吐吐地说:“哦,没,没什么,我说着玩的……”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我怎么也没想到,那是我见她的最后一面,在她最后的弥留之际,她没有让我知道,所以我没有在她身边,我不知道她说的要见见他原来是那个意思。

我对妈妈说这两天要住医院,真心不是骗她的,我是真的决定要在医院住几天。他的儿子得了隔代遗传恶性脑瘤,做手术是毋庸置疑的,所以我在等,等他主动来找我或者是求我。我是脑外科的主任医师,以脑瘤切除术在医院风云了很多年,他若是真为他儿子好,就一定会来求我帮忙,并且我手下的那帮小大夫,在我的明示暗示之后,绝对没有一个人敢接这台手术。

我连续在医院住了三天,没事就喜欢去护理站翻翻病例,弄得一干护士诚惶诚恐草木皆兵,还以为我是专门去挑刺的。我心里有些歉疚,然而跑护理站的次数却越来越频繁。因为护理站左手边正对门的就是36,37号病床的双人间病房,并且由于护士家属的常出常入,病房的门一直都是开的。所以我坐在护理站看病例的时候,总能“不经意”地看到他。有时是给他儿子喂饭,有时是给他儿子读故事会,有时是给他儿子穿衣叠被,但是我一次都没有见过他的妻子,从来都是他一个人在照看他儿子,我有点疑惑,难道他都不用上班的吗?

偶尔他从病房里出来看到我,低着头匆匆就走过去了。他不会像别的病人家属那样见到我都会点头哈腰地叫“杨主任”,我对他儿子的病情也从来都是不闻不问,仿佛默契一般,我们所有的交流仅限于视线相接,并且绝对不会超过3秒。

我最亲爱的人,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和我成了最陌生的人。

在卢志文一干医生委婉的表示无能为力又委婉地向他暗示了我才是脑系科的王牌医师之后,我终于等到了他来敲我办公室的门。

我坐在办公桌前,他拘谨地站在我对面,低着头看不太清表情,那个时候我们都很尴尬,但是我不能表现出来,主动的一方永远都没有资格去尴尬。

“坐吧。”我的语气很淡,表情更淡,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犹豫了一瞬,拉开椅子在我对面坐下了,然后从衣兜里掏了个钱包出来放在桌上,语气里满满的都是诚恳的乞求:“杨主任,我儿子的病,拜托您了!”

这是二十年后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他叫我杨主任,为的是他的儿子,我承认,在那一瞬间,我被嫉妒和疯狂的恶魔抓住了神经,我的语言和行为超乎了我原本的意志,我听到空气里自己的冷笑:“呵,我可不缺钱,我缺的是陪我上床的人,你可以吗?”

他终于肯抬头看我了,有了些许皱纹但却依然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震惊的神色,我微笑着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然后慢慢向他俯下身去,他慌乱地躲开,站起来就要走,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摁在了身后的墙壁上,他还是跟当年一样,瘦得叫人为难。

“在这个医院,只有我才能给你儿子做开颅手术,并且你儿子的病情已经恶化得很严重了,要转到别的医院,光是排队都得排上一两个月,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我不强迫你。”

我说完就退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将自己的名片插了一张在他的钱包里扔还给他:“想好了就打电话给我,现在出去吧,我还有事要忙。”

他眼神凄凉地看了我一眼,默默地转身出去了,在他的背影消失的时候,我的心境一下子又苍老了二十年,回不去了,真的再也回不去了。这是我平身第一次以权谋私,但是我一点也不担心他会告我,一是我觉得他不会,二是他若真的告了我,于我而言,反倒是一种解脱。我空虚寂寞了这么多年,迫切地需要一些实质性的慰藉来填塞,并且只要是他给的,无论惩罚还是憎恶,我都欣然接受。

我一直没有给他儿子安排手术,他也许在背地里想了很多法子,然而断然不会奏效,我在脑外科领域的资历还不错,人脉也丰富,所以他最后还是屈服了。

我记得我们的第一次是在A城的小旅馆,不想第二次还是在旅馆,永远不会是家,永远没有家。

我把他压在旅馆宽大的双人床上狠狠的蹂/躏,仿佛要把这二十年积蓄起来的思念和忍耐全部都发泄出来一样,看得出来他为了少受点折/磨,很努力地配合我,但还是被我撞得不停地倒抽凉气,指甲把床单都抠烂了。整个过程中,我们一句话都没说,连亲吻都没有,只是单调地不停地重复着冲撞的过程,直到他的呻/吟声弱得连蚊子都听不清,直到我大汗淋漓筋疲力尽,这才倒在他身上沉沉睡了过去。临睡前,我模模糊糊地感觉他伸出一只手无力地摸了摸我的头,声音里满满的都是隐约且含蓄的哀伤:“杨叙……”

因为实在太困太疲惫,我不知道那模模糊糊的感觉是不是真的,我只是有一种特别想流泪的冲动,第一次听他在床上叫我的名字,感觉如此的不真实啊!我想我是做了一个特别美好的梦,梦里我们抵死缠绵在一起,然后他叫我的名字……

后来,我免费给他儿子做了开颅手术,手术很成功,他很感激我,只是从来不说,他只是很感激很感激地看我,但是我知道他也知道,我需要的不是他的感激。

在他儿子康复的那三个月里,我变得越来越有精神,也越来越爱去医院,不该我值班我也会找很多借口去医院看书。隔三差五地我总会以复查的名义去37床探病,我们的对话慢慢多起来,但是很表浅,那天晚上的事我们谁也没有再提过,仿佛真的像是做了一场交易,交易过后我是医生他是病人家属。

他的儿子很安静,基本不说话,但是他很依赖他,看不到他的时候就总一个人默默地哭,我觉得很奇怪,初中是孩子叛逆期的高峰,会像洛寻这样眷念家人的着实有点费解。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儿子有抑郁症,并且洛寻并不是他的亲生儿子,而是他姐姐的儿子。一个亲眼目睹了自己母亲吸毒身亡,亲身体验了被自己母亲虐待的孩子会得抑郁症会性格偏执孤僻就一点也不奇怪了。

他在那个孩子满身伤痕孤苦无依的时候走过去牵住他的手,轻轻擦干他的眼泪,然后微笑着说:“小寻,舅舅会对你好的,你愿意和舅舅一起生活吗?”

然后他们相依为命地生活在了一起,洛寻一直固执地叫他爸爸,时间久了,他就真的变成了他的爸爸。可是他很担心,因为洛寻只肯在他面前表现出委屈愤恨或者是激动兴奋的表情,他在学校一个朋友也没有,他的生活永远都是学校和家两点一线的模式,并且他听话得有些过分,从来不向他要玩具,从来不乱花钱,游乐场也是他主动提出来要陪洛寻去,洛寻才肯答应。可是啊,生活总是这样,不顺遂者十之□,他也只能期望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孩子能慢慢的成长独立起来。

以上这些都是在他儿子快要出院的时候,我以指导术后家庭康复的名义约他去咖啡厅时听他说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安静也很满足,他对生活从来都不敢抱太大的奢望,能稍微过得去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虽然我不知道这二十年他是怎么过的,但是我知道一定不如意,我很后悔上次没有弄清楚状况就醋劲乱发,那样子折/磨他。

我们在咖啡厅里仿佛老友话旧般聊了很多生活里的琐碎小事,后来我问他为什么没有结婚,他出神地笑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说。我略带紧张地暗示他:“我也一直没有结婚……”

他低下头喝咖啡,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对我的暗示做出任何回应的时候却突然听他说:“杨叙,你应该结婚的,以后老了,一个人会很孤独。”

我笑得有点难过:“你不是也一个人吗?”

“我有小寻,他是我的宝贝,我只要守着他就好了。”

我的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他看不见,他说洛寻是他的宝贝,他只要能守着他就好了,那我呢,浅宸,在你心里我算什么,擦肩而过的路人乙还是露水情缘朝生暮死?你不知道,你是我的宝贝,我这一生只要能守着你就够了,我找谁结婚去,除了你任何人任何事都让我对生活提不起兴趣?

后来洛寻出院了,我亲自开车送他们回去。他的家在远离市区的双生街上,和我的家隔着大半个城市的距离,所以这些年,我们在一个城市,和无数的人擦肩而过,但却始终没有遇见过。

他的家不大,一室一厅一卧,但是很温馨也很整齐,我想起自己那个空旷得仿佛活死人墓的家,各种羡慕嫉妒没有恨。然而我羡慕嫉妒的对象却是一个不足十五岁的孩子,贪婪般的羡慕,我这一生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和他生活在一起,可是穷其一生都没能实现过,我深深地为自己觉得悲哀。

他留我在他家吃中午饭,我欣然接受了,他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我去帮忙他不肯,我只好到客厅里等。洛寻面无表情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表情阴郁得有点不自然,我试图和他沟通了几次,可是他不理我,我觉得有点尴尬,只能起来到书架旁看浅宸收藏的书。他一直都是一个特别爱书的人,他喜欢的书大到学术论文政治报告小到推理小说抒情散文,各种类型应有尽有。我惊讶地在书架上看到两本我编纂的《脑科学》和《脑瘤切除术预后学》,那两本书分别是我在七年前和四年前出版的,上面还有他做的觉得不合理的修正笔记,我忽而忆起很久很久以前,我说的“你这么喜欢临床,即使以后不从事临床工作,也还是可以继续做临床研究的。如果我真的成了外科大夫,做手术肯定会遇到很多问题,你的理论知识一向都很扎实,到时候我一定会很需要你的帮助……”

他记得,我说过的那些话他都记得,他在很努力实践曾经的诺言,可是他又说,生活就是这样,不顺遂者十之□……

曾经年少轻狂爱许诺,如今世事沧桑我无话可说,我只想从此以后能时时看到他,也让他看到我。虽然我不知道我在他心里有多重,但是我觉得他其实并不讨厌见到我。

他端着丰盛的午饭出来时,看到我在看他写在书上的修正笔记,尴尬地笑笑,我也笑笑,然后把书放回去,不等他叫就自觉地去洗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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