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我媳妇啊。”
“以前怎没听你提过的?怯生生的,看来很怕人哪!”
“刚从乡下出来都那样儿的。”朝辞笑嘻嘻的道:“我啊,也不图她什么,只要是能给我生个娃,就是麻线穿针眼了。”
“那是啥呀?”
“过得去就行了呗。”
我在旁边气得发抖,那伙计偏生眼利,瞧在眼里,又道:“二掌柜,你家娘子身体是不是着凉了?人在打摆子呢。”
“没,她是太久没见我了,正高兴得发抖呢。你看你看,她一直瞅着我看,只想把我一口吞了。”
吐血不出往肚里吞,我别过脸不要瞧他。
两个伙计抬着新做的紫檀木招牌擦过我身边,在朝辞的指挥下,放上原招牌的位置。
字还是一样的四个金漆大字,但总觉得有点儿不同。
蓦地四大字下面多出来的落款跃入眼帘,那是三个极秀丽的隶书小字--“露华浓”。
朝辞住的地方离钱庄不远,只相隔了两条街,尤其以我的角度看来,实在是太近了。
一个小小院落,墙内探出一枝杏花来。现在是四月,杏花含苞,是红色的。
我无语的看着那累累的花苞,为什么偏偏种的是杏花?还是红色的!
朝辞热情的领我入屋。
“床只有一张,不过还有一张竹禤,你随便躺。”
我:“……”
“这里有茶杯碗盘,随便用。”
扫视着那些布满灰尘的盘碗,我:“……”
“这里还有不少衣服,你随便穿。”
我:“……”
“这里还有些女孩子喜欢的玩意儿,绢花、手帕、胭脂……你喜欢就随便拿。”
我:“……”
“咦,你为什么一直瞪着我。这里有你穿的玩的睡的,刚刚又吃饱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
走到柜子前面,把自己的包袱丢进去跟里面花花绿绿的女人衣服放在一起。转回身:“我,很满意!”顿了顿,“把床给我睡,你睡竹禤,我会更满意。”
“床很大啊,躺四个人也足够了,为什么要我睡竹禤?”主人开始不满意了。
“你不肯的话,那我睡竹禤好了。反正这里是你家。不过,”我走到竹禤前:“我作为客人很不满意很不满意很不满意,说不定睡到半夜就会不满意到心痛死了。”
“好,好,怕了你。你睡床我睡竹禤,我还怕你耐不住寂寞半夜扑到我这边来呢,要真是那样的话,竹禤可不够宽大。”
我从牙缝里迸出话来:“绝对不会!”
半夜,我在那张宽大的床上辗转反侧,真是,没事弄这么大一张床干嘛,人睡在中间,好似无法靠岸的船,只能在江心团团转。
朝辞在角落的竹禤上睡死了,月光透过窗户投照在他脸上,日间的种种表情都消失了,神情静谧,五官俊美得好像巧手的匠人精心雕琢出来的。我瞧了两眼,忽然觉得心烦意乱,这个人,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朦胧印象中他并不是是普通人物,为什么会屈就在一家小小的钱庄当掌柜呢?心情忽然变得很不好。
又翻了个身,盯梢的那两人应该在外头餐风宿露吧,真是活该。只是这样一来,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呢?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所有人,回复独自一人平静的生活呢?
我伸出手来,月光将手的影子投射在墙上,我悲哀的看着那只模仿飞鹰的影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我的时间已经剩下不多了啊。
忽然飞鹰的影子凝固了,然后开始颤抖,猝然折翼跌下。浑身的血液瞬间变得冰冷,全身开始颤抖起来,我努力蜷起身体,双手抱在肩上,把自己蜷成一个球,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呻吟出来,不停的颤抖,不停的流泪……
又发作了啊,上一次发作才是半月前,从三个月到两个月到现在不到一个月,间隔急促的缩短,看来果然是接近极限了啊……
努力的去想象温暖的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感觉,希望可以忘记皮肤结成冰块的感觉,努力的去想象有个火炉在旁边,或许可以暂时驱赶笼罩在心脏上的黑影。努力的去想象……有那么一双温暖的手臂,一个温柔热情的胸膛,紧紧拥在我的背后……突如其来的记忆碎片戳了进来,脑袋猛的一痛,忍不住“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我想起了谁?忘了谁?伤了谁?害了谁?
为什么会这么这么痛啊?
“你怎么了?”有人紧张的扑到面前,是朝辞。床太大,他直接跳上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皱眉:“该死,小爪子冰一般凉!”
一低头看见我脸上的泪,怔了怔,柔声哄道:“别怕,寒疾而已,别哭,一会儿就没事了。”
他坐在床上,把我抱坐在他怀里,双臂双腿把我圈了起来,双手包住我双手,一股热流从他手心涌进来,好像溪流一样,涓涓的在我体内绕着,一点点的,把凝结的冰块融化掉。
我无力的靠在他怀里,他温暖的体温包裹住我全身,好像泡在一汪温水里,耳朵里听到他平稳的心跳声,“扑通扑通”……身体慢慢暖和过来,不在在冰冷和痛苦中沉浮,纷繁错乱的心绪渐渐一点点的挪放一边。
风中传来淡淡的青草气味,隐约还有花的香气。那枝红杏,开花了吗?有小昆虫偶尔从睡梦中醒来,在院子里头唱出几声“嗞嗞”的调子,然后又完全的静默了。
真是好安静的一个夜晚啊……
我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宽大柔软的床上,清晨的一缕阳光,正照在我的脸上。
眯起眼睛,有刹那恍惚,这种久违的安谧感觉……是做梦吧?
我正想捏一下自己的面颊,房门轻轻一响,有个人端着个碗走了进来。
朝辞。
他身上穿了套花青色的衣裤,原本介乎于天蓝与孔雀蓝之间张扬亮丽的颜色,穿在他身上竟是如此精神,他笑嘻嘻的端着碗走进了,似乎把室外的阳光也顺路领了进来。
“吃点粥吧。”他笑着说:“里面加了点桂圆肉,还有红枣,吃了会好睡点。”
我接过粥碗,尝了一口,味道很奇怪。
我抬眼看了他一眼,他笑道:“原本还想加点儿人参,怕你身体虚,受不住大补。”
我不做声,慢慢的啜着,心里忽然有了种奇妙的感觉。假如身边的这个人真的不过是个有份体面职业的丈夫,假如自己真的不过是个体弱多病喜欢闹小性儿的妻子,假如时间可以永远停留在这宁静温馨的一刻,这会不会就是王大妈她曾说过的幸福?
可是现在……假如现在他能够抛开一切,假如自己也愿意陪伴他,假如……
没有再想下去,也不能想下去,宁静的生活,对我是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可是现在身不由己……世上又有几个人能随心所欲,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你的病……这样多久了?”朝辞忽然问我。
“总有半年了吧。”我垂下眼睑。
郁南王没有骗我,那口水里面果真有着置人于死地的毒药。自出了陵州,我便觉得身体越来越虚弱,三月前的第一次寒疾发作,我才明白喝下那口水的代价是须得付出性命。寒毒无法可解,逐渐腐蚀了我的身体,我的心脏,渐渐脆弱到经受稍微激烈的刺激便难以抵抗。
总不能回转陵州去求那人,只怕见到他只会死得更快。当下如面临绝症一般,只管遁迹市井,寄情山水,但求能平静渡过最后一段岁月。谁知这短短数天来发生的连串事情风起云涌,人如枯叶,身不由己。
人生如此,薄命如斯,又复何言?
“你中了毒。”朝辞的声音象一手折断冬天檐下的冰柱,清脆冷绝中有一股狠狠的杀意:“你中了那个人的‘离人泪’!”
那个人?是哪个人?
他认识的那个人是那个人么?
“春熙是吧,你放心。”他看向我,神色忽地回复淡然,“我会为你找回解药。”
我怔怔看他。这人到底是谁?他除了一张嘴外还有何等能耐,敢找那个谈笑杀人的人讨解药?
我摇了摇头:“不想欠你太多。”
忽然感到疲乏,仿佛半生倦意都于此刻席卷而来,前世情仇早已尽忘,死生不过如是。王大妈,你想看到的一鸣天下,龙吟凤翔,我是真的,真的不想去争取了。
朝辞一怔,剔眉一笑。
这一笑当真意气风发,光华四溅,霎时照亮了整间斗室。
“说什么话呢!别说只是吞了点儿‘离人泪’,便是把全天下的毒药都吞到小肚子去了,我也救得了你。你是我娘子,我不救你谁救你呢。夫君救娘子,天公地义,哪里有什么谁欠谁的。”
说了一串子话像是呛住了自己一般,忽地岔住问道:“你还要不要吃粥?”
我摇头。
“分明是嫌弃我煮的东西难吃。”他笑,收起碗来。
“安心在这里休息,解毒的事情不用担心,你还有很多日子好活。”顿了一顿,终是说了出来,“你替我担心,我很高兴。”
转身去了。
鸠宴(上)
渐渐觉着朝辞很像葵花。放在暗处都像是要燃烧起来,阳光下看来一朵赛一朵的盛况,让你觉得生活中有了灿烂的意味。
至于找某人要解药的事情,那个早晨以后就没有再被提起。有时想想,如果他忘了也好。
目前的生活状态非常非常近似我向往中的那种平静,而且因为有朵葵花在,平静中不至于沉寂,不至于幽沉。
这几天来,朝辞一直很忙,早出晚归,很标准的勤奋员工。只是往常那对一切都带着调侃不屑的眼神多了几分况味。
居然有一次,我看见他盯着墙头那枝红杏发呆。嘴里自言自语道:“居然是鸡冠,竟然是鸡冠!”
从他后面经过的我几乎没一头栽在地上。朝辞察觉,回头笑笑:“钱庄里来了个人,竟然用很浓的胭脂画了幅鸡冠花。”
这话实在说得没头没脑的。过了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个新来的人用一幅胭脂画的鸡冠花,代替了朝辞初进钱庄时画的那幅墨菊,挂在了皇家钱庄烟淮分号的大堂。
而画鸡冠花的人,名叫萧桥。
朝辞不大在背后谈论人,偶尔说起,也是几句糊弄为主不辨真假的调侃话。但是说起这个萧桥,他倒是有个认真中肯的评语--“劲敌”。
然后他嘱咐我,最近千万不要出门,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好像把我当成了三岁小孩。最后,本想列出一张关于他自己的爱好特长之类的清单让我熟记。后来此事因为我强力反对,而他自己失去耐性而中途结束。
最后简单归结为三点:
第一:他很好色。
第二:他喜欢美人美酒美食。
第三:他什么都敢说,但仅只于说而已,其实什么都不敢做。
前面两点都有了深切认知,只是对第三点有所质疑。他莫测高深的说:“答案是否真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听到答案的这个人认为是否真实。”
他的语气虽然轻松,却让人感觉到一种风雨欲来的压力。
该来的事情还是会来。
那天傍晚,钱庄的伙计敲了门,我记住朝辞的吩咐,没有开。
伙计:“二掌柜今晚到吟风阁饮花酒,可能会晚些回来。”
我隔着门应了声:“知道了。”
深夜,伙计又来了,这次换了一个。
“二掌柜喝醉了,派我来接夫人去照料他。”
“你们把他送回来就是了。”
“送不回来,夫人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透过门缝一看,原来是那天换新招牌时话最多的那个伙计,现在他满头大汗,看上去真的很着急。
“到底二掌柜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跟萧三掌柜拼酒,喝醉了。”
“那又如何?”
“在发酒疯呢。”伙计擦汗,“还打伤了去扶他的几个小厮和姑娘,萧爷的头也被敲破了……”
他语气里隐隐带着哭声:“没有人敢碰他,他口口声声说要请夫人来。”
这算是哪门子的酒疯啊,会不会是借醉泄愤?
我还在犹豫,门外那伙计猛的隔着门给我跪下了。
我一吓,把门开了。
那伙计苦着脸哭诉道:“求夫人你就跟我走一趟吧,大掌柜说小的没拦住二掌柜和三掌柜乱来,让钱庄丢脸了,再不制止的话就让小的跑路了。”
看我脸上神色阴晴不定,索性爬起身来,一把抓住我手臂往车上拖。
“就当你可怜可怜小的吧,虽然小的家世寒碜讨不到老婆,但乡下还有八十岁的老母要供养呢,还有我侄子五岁的时候从树上摔下来断了腿……”
车夫“呼哨”一声,马车起行。
不能跟陌生人说话,不能给陌生人开门,不能跟陌生人走……三项好像都犯全了,不过……
我冷不防打断那伙计数家谱:“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伙计愣了楞:“刘胜……我说夫人是不是对小的讲的很感动,对小的忽然起了爱护之心……”
我别转头,知道叫什么名字就不算陌生人了,嗯嗯,一回生两回熟,大家都是熟人了,也许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马车停在一座楼前面,还没踏出车厢,猛的打个冷战,四月的风怎么这么冷?
等我辨认出那鬼哭狼嚎天地变色又唱又叫的嚎叫声仿佛是出自朝辞的嗓子时,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一面又不禁焦急起来:“你们到底给他吃了什么东西,怎么疯成这样?”
急忙跳下车去,一进门几乎撞上两个小厮,其中一人要拦我,给我狠狠瞪了一眼,手伸了一半晾在半空。刘胜跟上来:“让她进去,是咱们二掌柜的夫人。”
“喔。”两个小厮对看一眼,向我投以同情的眼神。
向那噪声源奋勇前进,迎面走来一个捂着额角的男人,看见我“咦”了一声。我一面走一面回头瞧他一眼。他站在原地,一双桃花眼直直打量着我,一脸惊讶的神色。
我忍不住:“我们认识?”
“你是女的……不认识!”
我翻翻白眼,神经病!
终于到了朝辞所在厢房,只见房门紧闭,门口还守着两个如临大敌的护院。
“把门开开,让我进去。”
“还是先不要进,你这细皮嫩肉,他能把你一口啃了。”
虽然我的底气也不是很足,但听他们说得朝辞野兽一般,还是饿了三天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大声吼道:“快开门!我是他老婆!”
整座楼静了一静,就连里面朝辞高八度的唱腔似乎也停了停。忍不住脸上一红,近墨者黑,好像不知不觉中沾染上了点儿匪气。
护院犹犹豫豫把门锁开了,“兵”的一声,一只酒杯擦过我的头顶摔碎在门框上。
“滚!你们这些短命种,阎皇爷不收的老王八,丑的庄稼颗粒无收,老天爷见了上吐下泻,霹雳一个接一个打,踩过的地一脚一个坑,恨不得自个把自个儿埋了,找这样的蠢货来寒碜你老子,真该撒泡尿把你溺死,一个个都给我滚!……”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身后一只充满同情和遗憾的手一推,把我推进门去,然后“哐当”一声,门在我后面锁上了。
房内一片狼藉,但凡能摔碎的东西几乎都摔碎了,我敢打赌刚才摔在门框上那只茶杯是最后完整的东西。朝辞斜倚在厢房的一张太妃椅上,胸口急剧起伏着,脸色是不正常的绯红,他狠狠瞪着我,张了张嘴,又想开骂。
我“嘘”了一声,“骂这么久了也不累?歇歇去吧,没见他们把门锁了吗,况且我来了也不打算丢下你自己回去。”
朝辞恨道:“你这嫁不出去的老黄瓜……”
我瞪他一眼:“别装了!你真要用杯子摔我哪里扔得那么准,还擦着我头发过去呢,你用尺子量过啊?”
在屋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完整的东西,皱了眉头。
朝辞咽了口气,终于苦笑:“你怎么来了?”
“咦,不是你指名要我来的吗?”
“嘿嘿嘿。”他冷笑,有点让人毛骨悚然,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萧桥!教我过了今晚绝不放过你!”
“他们到底给你吃了什么东西?”看他神色实在异常,混不似平时虽然没点正经却凡事有数的样子,应是让人算计了去。
他脸色阴晴不定,发红的眼睛瞪着我只是不语。
我过去伸手探他额头,被他“啪”的一下打开。
我的手生痛,不禁气恼:“你这算什……?”
他忽地用力一扯,将我扯入怀中,狠狠往我唇上吻去。只觉一股狂乱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惊骇至极,用尽力气一推,不料他身子软绵绵的毫无力度,竟给我一推滚到地上去了。
我脱出身来,惊吓不已,只恐他又扑上来,几步窜到墙角,将张椅子举在胸前,脸色惨白,不住喘息。
却见朝辞颠颤颤的伸出只手搭在椅上,几番用力,撑起身来,跌跌撞撞扑到门上。本以为他要开门出去,却发现这扇门不是通往外面的门,而是在房间里面的一扇窄门。
他推开门冲了进去,一阵水声哗哗直响,接着有重物坠地的声音。我再三犹豫,终是忍不住走过去瞧了一眼,只见他浑身泼得精湿,人仰面躺在地上水泊中,眼帘紧闭,死鱼一般不动。
我颤声道:“朝辞,你怎样了?”
叫了两声,他蓦地睁开眼睛,眼白满布红丝,原本凌厉的眼神此刻已经非常衰弱,“你快走……”他哑着声音道。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快滚出去,把门锁起来,不要让我看见你!”他低吼。话是这么说,但是他盯着我的眼神却已控制不住的流露出极其渴望的表情,那是赤裸裸的欲望。
我退了一步,恍然:“你吃了春……”实在没法说完整那个词来。忽然想到:“你不是在这里饮花酒吗,我让他们给你找几个姑娘来。”
“不要,你快滚……滚……”他挣扎着要用脚踢上那门,却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他重重喘着气,浑身颤抖,眼神滴血,忽地骂了起来:“你这该死的丑女人,嫁不出去的箩筐头,你……”骂人的水准急促下降,已经近乎语无伦次。
“这个药不解,会不会死?”
他咬牙,别转头:“不会!”又加一句:“不想我祸害你就马上给我滚,别出现在老子……”
忽地浑身一震:“你做什么?” 一手按住我拉扯他衣服的手,手心的热度烫在我手背上,竟像烙铁一般隐隐灼伤的痛觉。
“你如果死了,我也活不成的。”这句话,此刻说出来实在没有半分柔情蜜意。不过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朝辞那副样子很明白写着他已死撑不下去。
他紧紧抓住我的手,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脸上因为狂喜竟露出一种近似苦楚的神色:“你愿意……?”
他眉眼都扑满了一层红晕,却在犹豫:“但你的身体……”
我脸都通红了,“别瞎想,我只能用手……”千万保佑我保持冷静,若是出了上次那等状况可是两人抱着一起死。
我的手缓缓探进他衣内,感觉那火烫的身体因为我的碰触而颤栗得更厉害了,就像火山爆发的前奏。当我终于握住那热情颤抖的欲望时,他终于忍受不住的低吼一声,用力弓起身体,像是怕死的鸵鸟一样拼命把头往胳膊底下埋。
浑身小麦色的肤色此刻变成一种暧昧的潮红,光滑的皮肤上布满了一颗颗寒栗,他紧张得直发抖,细密的汗珠一颗颗滚过他的脸,滴到我的肢体上,再汇入地上的水里。
“要死了……”他喘息着说,喷在我耳际的呼吸滚烫。脸颊烧得通红,眼睛水汪汪的好似要流泪,原本棱角分明的嘴唇此刻变成了艳红的花瓣,在情欲风雨中瑟瑟发抖。
“别看我……”这句话终于让我确定他脸上的红潮有一半是因为不好意思。
那么……我用力踢上浴室的门,将外界的光亮隔绝在门外。
暗室之中,填满难以停歇的情潮汹涌,碰撞回荡在凝滞的空气中,呻吟和喘息混在一起,如一阵又一阵的海浪冲击,终化成一波一波轻柔的拍岸,模糊涌到心上。
烟淮城中长安街是远近闻名的商业聚集区。街道两边林立各种大型店铺,衣食住行无一缺漏,各式店铺如百花齐放,而烘托众花的绿叶便是六家钱庄,而其中最大片的绿叶则是皇家钱庄的烟淮分号。
上次来的时候做贼心虚,只龟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怕引起别人注意,却也将钱庄内当日人来人往的盛况尽收眼底。但今日再临,赫然发觉人数竟是当日的十倍之多,前来兑钱的人竟在门外排起长龙。
朝辞脸色微变,与我内进,只见刘胜迎上来,哭丧着脸道:“也不知哪里传出的谣言,说咱们钱庄要撤掉分号,一大早的就人人抢着来提钱。”
朝辞问道:“库银还可支撑多久?”
“如无大笔的兑换,可以支撑三天。”
“三天时间已经足够从安林分号调来银两解这燃眉之急。”
“萧三掌柜已经着人去调银,但是听说道路塌方,需要绕路或以水路运行。”
朝辞微一犹豫,正要说话,忽地门外一阵叨扰。
一人大声叫道:“让开让开,让银车进去!”
塞在门口的人群纷纷让出条道来。
一人当先而入,身上穿着宝蓝色的缎子长衫,长得肤色白净,眉清目秀,只是额上青肿了一块,也不包扎,涂了点黄黄的药膏,好像头上多了一只角。再加上那对桃花眼灵眯眯的,不笑也似含情,整个人看上去好没正经。
一众伙计也跟着他没的正经,一路推着银车一路说笑,待抬进门槛时,其中一辆推车轮子一歪,登时将车上的银鞘抖下地来。只听“咚咚”几声重响,银鞘摔开,里面包着的银子撒了一地。一时银白宝气耀眼生花,排队兑钱的百姓们只看得眼都直了。
那人跺脚道:“该死该死,怎地这般不小心。赶快收拾。这是要装修分号的银子,每一锭都记录入册,若是账目出了差错,延误了工程就唯你们是问!”
抬起眼来,只作现在才瞧见站在堂中的朝辞,笑嘻嘻的迎上来道:“二掌柜,要装修铺面的银两运回来了,只是怎地突然来了这么多人?”
朝辞冷冷的瞧了他一眼,嘴角带笑:“萧三掌柜辛苦了,这些乡亲不知哪里得的消息说我们分号要撤庄,急着来相送而已。不过也好,且将账面清理一下,也省下点儿息银,装修的时候可以多刷两桶金漆。”
“说得也是啊,这年头物价飞升,是以我才多调了两车银子,以应付额外之需。”
“还是三掌柜想得周到,若不是一流的材料一流的工艺,怎衬得起我天下第一钱庄的称号。”
这两人昨夜还大打了一场,此刻相见竟都是神色自若脸色平和,言笑晏晏间哪里见到半分失态翻脸的景象。
一众挤兑的百姓们听得两人说话,却道是铺面装修而不是撤庄,又满地白花花的银两眼见为实,想起皇家钱庄确实财雄势大,更听二掌柜点明提早提兑息银减免,登时有大半人都犹豫起来。排在后头的队伍已开始三三两两的往回走。
银车一辆辆的推进店里,排着长队的人已散了一半。
萧桥忽嘻嘻笑道:“辛苦倒是不辛苦的,这种跑腿的事情不过出点儿力气而已,哪里比得上二掌柜掌管内务,劳心劳力,鞠躬尽瘁,只管理得门风严密,滴水不漏。”
朝辞笑道:“那倒也是,若不是得萧三掌柜有心扶持,朝辞哪里来今日风光。若不是萧三掌柜仿效那舍身饲鹰的高僧,渡化芸芸众生,又学那补天的女娲娘娘,将脸皮都不要了,只将张脸去糊那漏洞,只想以一身普度世人,哪里来得今日的门风严密,滴水不漏。”
这两人适才见到形势紧迫,不得已携手合作,随口两句演练,接合得是天衣无缝。此刻见大局已定,心头稍宽,登时念起旧恶,当场掐起架来。
萧桥先发制人,言辞犀利,分明讽刺朝辞上梁不正下梁歪,自身在青楼出了丑,还让钱庄受到谣言的影响。朝辞一个太极推手挡了回去,言语却分明讽刺他不要面皮,好色舍身,男女通杀。
两人一般的舌锋毒辣,携枪带棒的谈笑间便要对方血溅当场。
萧桥面上一红,两道黑眉一拧,正待反击,忽地门外有人大声吆喝:“太守公子到!”
朝辞一怔,立刻转头看我,我早已闪在角落。他转回头去,已是满面春风迎出门去。
只见那孙雷越大摇大摆闯进门来,将一叠银票往柜台一摔:“全部给本公子兑了!要真金白银,火头一分也不能少!”
朝辞一瞄那叠银票,只见最面上那张的面额已是一千两。当下笑道:“不知太守公子是打算用银砖盖房子还是想填了烟淮河?这叠票子足可买下半个烟淮了。”
孙雷越鼻孔朝天:“你管我是拿了银子去埋人还是砸狗!我怕你们钱庄半夜拿了本公子的银两跟老婆跑了!”
眼见孙雷越分明借上次的事情为难朝辞,我正是焦急,忽地眼前一暗,光线被个人挡住。却是刚才跟朝辞吵得对眼鸡一般的萧桥。他盯着我道:“奇怪,我定是认识你的,怎地你从男子变成了个女子,还做了……”他恨恨瞪了远处的朝辞的一眼:“竟还做了他的老婆!”
我忙道:“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
“我萧桥认人从不会错!一个人的脸庞皮色轮廓都可以改变,就是眼睛改不了。哎呀,真是可惜,你这双眼睛怎生长在个女子脸上。”
我不耐他的胡言乱语,只皱眉瞧着朝辞那边。
萧桥忽叹道:“天下女子皆薄幸,想当年我待你那样好,你竟将我忘得一干二净,还看上了我的仇人,真是好伤我的心!”竟然掩面哀哀切切的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嘴里嘟囔:“偏生你踩了狗屎运,竟然替他解了药效,这上下那小子怕是对你言听计从……呜呜呜……都是我太心急了,下手太快……”
隐约觉得这等场面似曾相识,我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又听得他说得乱七八糟,心中不耐,忍不住道:“我年前得了一场大病,将往事忘得干干净净,可不单单只忘了你。”
“真的?”萧桥放下袖子,脸上干干净净的哪里有半点泪痕。
才知被这小子骗了,不禁瞪他一眼:“不过忘了你也活该,男子汉大丈夫的哭哭啼啼算什么!”
“嘿,该哭时能哭,该笑时能笑,才是名士风采!”他辩解一句,忽然问道:“你现在还弹琴不弹?”
我一怔,心忽然冷冷一晃,像丢在一盆冷水中不上不下的晃。一时也不辨是什么滋味,说不出话来。
萧桥看我恍恍惚惚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道:“念在相识一场,你若是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我今天就去帮忙我的仇人。”他看向堂中的朝辞。
朝辞正在独自应付蛮横无礼的太守公子,大约正在口若悬河,突然瞟见我跟萧桥说话,不禁顿了一下,随即又转回视线,面不改色的继续对付下去。
我看向萧桥:“你要问我什么问题?”
“你那时不是跟着小三一起走的吗,他现在在哪里?”
四周的声响都消失了,只余寂静一片。所有的人所有物件都消失了,我独自处在旷野之上,风空荡荡的吹过我的身。
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里面竟然空洞了这么一大块,风呼呼的从那个破洞透体而出。缺了的一块到底刻下了什么,抹去了什么,无法辨识,全都从那个破洞掉出去丢失了。
真是茫然啊!
萧桥焦急地问:“你怎样了?脸色怎么这样坏?”
“是不是他出了什么事了?”
“……”
忽然觉得痛。
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染上了鲜血,一种妖冶的玫瑰红色,掐在掌心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断裂了指甲,掌心也被掐破,两败俱伤!
一瞬间,心如刀割。
不,不能再想,不能再想那早已忘却的伤害。只是……这般心痛的感觉从何而来?
我的面孔慢慢朝向前方,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你说的小三是谁呢?听名字好像有点熟悉,但是……”
“……但是我不认识他啊!”
萧桥的嘴动了动,似乎说了些什么,但我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内间有人走了出来,萧桥一见,脸色微变:“大掌柜!”
出来那人对我说了些什么,我一时恍惚没有听清楚,萧桥摇了摇我的手臂,才算回过神来。
那一脸病容双目却炯炯逼人的中年男子注视着我,再次重复问题:“请问夫人姓名?”
“王雪。”
“可否跟我内进一谈?”
我遥遥看了一眼朝辞,大掌柜淡淡瞥了萧桥一眼,萧桥立刻转身往柜台走去。
“要谈些什么呢?”
“待你见到我们钱主自会知晓。”
大掌柜领我进入后堂。店面后面连着一座宅子,进得门来,穿过走廊,停步在一扇红木透雕绷纱门前。
适才大堂之上气度不凡的大掌柜,此刻对着一扇门深深行下礼去,恭声道:“钱主,王雪小姐已带到。”
厅内静默一片。园中辟出一角,栽了一圃春花,此刻正开得一片烂漫,午后阳光之下,蜜蜂儿蝴蝶儿围作一团,嗡嗡有声。
我抬眼看着满园春光,突然觉得有点心烦。
似是等待了一年那样长,厅中传出一个冷淡而清脆的声音:“请进!”
大掌柜伸手一推,两扇红木透雕门缓缓敞开,室外的光华闯入昏暗,辟出半堂光亮。厅中央端坐着一个女子,面目隐藏在阴影下,看不清楚,只觉得年纪很青。只是端端正正的坐着,毫无动作,那冷冷眼神似已将一切都收在眼底,瞧得清清楚楚,看得透透彻彻。
我一步踏入花厅,门随即在我身后闭合。阴暗的花厅内只得一个站着的我,与面前这个坐着的女子对视。
她并没要叫我坐,也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她只是静默着不说话。
我感觉到她的目光冷冷的在我身上拂过,她在仔细的打量我。
然后她终于冷淡的开口:“我是皇家钱庄之主露华浓。”
我恍然记起当日换上的那个新招牌上的落款,原来表示钱庄由新主人接管。想不到离国最大的钱庄的现任主人竟是这样一个大不了我几岁的年轻女子。真是不能比,一比气死人。
只是她找我来做什么?
忽然想起郁南王来,不禁脸色微变。
幸好在这样暗的环境,她并未留意我的表情变化。给了我足够的心理调适时间后,她缓缓说出第二句话:“希望你可以告诉我朝辞这人的背景。”
我的即时反应是:“凭什么!”但是对着这样一个有气势的人,我的问题自动转变成:“为什么?”
露华浓冷冷道:“相信你也很清楚,他并不是一个普通人,混进我的钱庄来是另有目的。”
她无礼的语气令人厌恶,我淡然说:“哦?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早出晚归都是为了你家钱庄尽心尽力。”
露华浓盯着我,目光炯炯,半晌道:“你也不是他的妻子,不过是半年前流浪至此的孤女,因不堪太守公子所扰,托庇在他羽翼之下。”竟是将我在此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语气愈发冷厉起来:“你这样一个孤身女子,容颜美丽,身染恶疾,因何会独居异乡,可真是一件值得探究的事情。难道你小小年纪竟犯下了什么案子,要隐姓埋名逃到这烟淮来么?”
我的心猛然漏跳了两拍,说不出话来。过了片刻,我缓缓道:“不说我与朝辞并不亲近,他的事情我一概不知,便是知道了,他待我仁至义尽,我也不能出卖于他。”
“既然如此,我就把你交给那个人吧。”露华浓忽然一笑,雪白的牙齿在阴黯之处闪了一闪,仿佛野兽要噬人前的示态。
“什么人?”我咬紧牙关,不要使自己吐出那三个字来。
“咦,你为什么在发抖呢?”
我竟然不知不觉的……
“你骗了他,一去不回,还把他的信物押到当铺里。那个人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做,就算是有,现在也已是一个没有眼睛没有舌头四肢皆断的废人了。”
我掩住脸,低声道:“朝辞他并未对我另眼相看,又怎会轻易将他的事情透露于我。”
“昨夜在吟风阁中替他解了‘胭脂泪’的人是你吧?身中‘胭脂泪’的人,在三天内会对与他欢好之人唯命是从。只要你现在去问他来历,他定会言无不尽。”
……竟然是这样!
“偏生你踩了狗屎运,竟然替他解了药效,这上下那小子怕是对你言听计从……呜呜呜……”
萧桥幽怨的哭声在耳边回荡,我猛的打个冷战。
“如何?于你,不过举手之劳,于他,也绝无损害。我只是不愿将钱庄的权力交给来历不明的外人而已。”露华浓冷然道:“听说你也是个聪明人,这中间的厉害关系相信你也很清楚。”
若是此事于朝辞全无损害,你又为何会这般在乎?
我垂头思考,纱窗外枝叶阴影晃晃而过。想了很久,抬头问道:“若我答应你,于我可是失了情分,我又有什么好处?”
“你身上的寒疾是发作得越来越厉害了罢?”露华浓冷冷道:“如果没有解药,你也不过剩下一月之命。我也不是威胁于你,你自己当好自为之。”
“好。”我一咬牙:“若我问出朝辞背景,你给我寒疾解药?”
“一言为定!”
我转身推门出去,纱门在我背后静静掩上。穿过院落,走出去好远,犹自觉得那双凌厉的眼神穿透了我的脊背。
我并不知道太守公子的寻衅是如何解决的,但若是得朝辞与萧桥两人双剑合璧,天下恐怕并无拿不下的事情,何况不过是解决一个除了恃势凌人之外智力平平的烂人。
在我回到钱庄前台时,孙雷越已经走了,钱庄恢复正常秩序,二掌柜和三掌柜回复互不瞅睬的状态。
朝辞见到我,忙迎上来:“你到了哪里?”低声问道:“大掌柜找你去有什么事情?”
我想了想:“刚才我身体不适,你们大掌柜心肠很好,请我到后面休息喝茶。”
朝辞打量我一下,笑道:“现在看上去气息倒不错,且等我一下,等会儿带你去吃饭。”
傍晚时分,朝辞带我到附近酒楼吃饭。
以前他总是将我藏着掖着,现在却巴不得带我在全城溜一圈。反倒是我,实在怕被人认出,一再求他低调些。
他只笑:“经过昨晚那事,怕是半个烟淮的人都对你生了兴趣,我这是满足下他们的好奇心。何况大家都明白你是我的老婆了,也瞧清楚了,就再不会打什么鬼主意。”
一番话听得我目瞪口呆,还没有见过有人对自己的溴事这般不在乎的,不但不在乎,竟然还津津乐道。
他原本还要选靠栏杆的桌子坐,如此张扬,岂不成了墙上的靶子么。我死活不肯,他才选了个中间的桌子坐。
然后是点菜,一溜儿糯米酿鲤鱼、人参炖鸡的点下来,我只说油腻不要,他又多点了一个荷叶酸笋汤说给我开胃。
我瞪着那几个菜直发愣,这叫什么言听计从啊……?
难道不是真的就没效了么?
忽地想起一事来,朝辞不让其他的人近他的身,当是知道这春药的厉害,却怎地放心让我走近?
若说是对我信任有加,不过萍水相逢,他仗义出手,收留了我,却连我的来历也未曾问过,若是肯将天大的秘密交于我手,真是从何说起啊。
但若是存了事后杀人灭口的心思,却又何必如此张扬?我瞄了瞄摆满半张桌子的菜……该不会是想撑死我吧?
不过这架势当真有点像死囚上刑场前的饯行宴。
我的心思复杂,食不知味,吃了几筷,一眼瞧见朝辞坐在一旁,筷子都没动过,只是一手托腮,笑嘻嘻的盯着我直看。
我一吓,筷子夹着的一块鸡肉“咕咚”一声掉回盘子里,汁水溅了一脸。
“哎哎,你做什么呢?”朝辞掏出块松花色手帕就要给我擦。
我做贼心虚,脸一转就要避过去。
朝辞的手拿着手帕晾在半空,进退不得,面子有点挂不住了,瞪我一眼。
“别,大家都看着我们呢。”
朝辞一听,笑了:“你我都那样了,还害什么羞!快来让我擦擦,花脸猫儿一样才叫难看。”
搬过我脸过来,细细擦了一遍。
只见朝辞眼睛含笑嘴角微翘,手中帕子一股檀香味儿熏得我头晕,只觉柔软的帕子细细拭过我额头,脸颊,在我唇上稍稍停留方才缩回。
我脸红的大番茄一般,垂头哪敢再瞧他一眼。
朝辞兀自口中笑道:“怎地都不像昨天的你了,这般模样倒像只淋湿毛的麻雀儿,看着又可爱又可怜。”
我觉得自己的脸肿胀了两倍,只恨不得脚底下出现条缝儿让我钻进去。
若是有知情人看到,定会以为这两人的魂魄都掉了个个儿,昨夜暗室之中害羞跟调弄的对象换到今天来怎么都完全相反了呢?
静了片刻,朝辞忽道:“我的事情很快就可以解决,顺便把你身上的毒也解了,我们去浪迹天涯去……妈的,这该死的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前半截听着有点情意绵绵的意思,后半句忽然骂起娘来,我一惊抬头。
朝辞见吓着了我,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道:“别管我,你自己吃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