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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耽墨 当前章节:15158 字 更新时间:2026-7-4 0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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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葬冰

作者:耽墨

内容简介……

他拥有鬼域最纯正的血统,却不能姓夜、不能归宗、不能继位、不留故土;他自出生时起就注定了宿命,唯箫知音;他用幽冥祭葬过一个身在巅峰的奴隶,而那个奴隶,带走了他旧梦中唯一的温度与回忆。

葬冰的关键字:葬冰,耽墨,鬼域,鬼仙,冷慈,夙砂影,夜孤寐

☆、楔子(一) 线 (1326字)

鬼域世王元年,夜孤寐新登大统,为绝后患,报前怨,稳王权,定朝纲,他行铁腕统治,遵鬼域律令,以祸国罪诛杀鬼域王族中所有与自己同辈的宗亲兄弟,仅数月时间,多名王亲被诛,所牵系的臣僚九族也尽数被监禁流放,从此沦为奴隶。

时至晚冬,天已黄昏,葬骨城外的村落被晚霞笼罩在一片血红之中,只闻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传来,声音由远及近,不多时,风沙狂舞,飞禽四散,一纵精悍的兵队狂啸而至。

“吁——”带队的将领勒住战马,无视惊惶失措的村民,厉声令道:“分成两队!一队东南,一队西北,立搜!”

众将得令后迅速沿着村落挨家挨户展开搜查,行动威猛凶悍,毫不迟疑。

此时,一名青衣裹身的少年蜷缩着躲在一户人家的干草丛中,透过干草的缝隙,他静静地看着那些士兵越走越近,虽然他衣服上沾满血迹,但神色却是极其淡定。

眼看士兵们已至近前,欲掀开草垛查探,突然,一名戴着鬼面的少年从后方踏马穿过兵队,他手持千魂刺,二话不说,嗖地一声,那长刺如闪电般射向草丛,不偏不倚,直插少年左肩。

“呜——”那少年一声哀吟,重心不稳,顿时向后躺去,高耸的干草垛轰然倾塌。四围的铁骑见状一惊,立时蜂拥而上,眨眼便将那青衣少年牢牢制住,随后,这群兵将又纷纷转身,在那鬼面少年跟前恭敬跪倒:“臣等参见世王殿下!”

夜孤寐沉默不语,只是高坐马背,冷冷地俯视着受伤颇重的青衣少年。

那带队的将领战战兢兢地跪禀道:“启禀殿下,这批奴隶原有百人,已流放到葬骨城数月,日前城中遭遇瘟疫,奴营里唯有他活了下来,且躲开重兵把守独自逃逸出城,想必是通晓卦象医理等奇艺,臣等在此设下埋伏,若无法生擒,便谨遵鬼域律令将他诛杀,不知世王殿下亲临……”话音未落,便见那鬼面少年抬手制止,带队将领不敢造次,跪拜听令。

夜孤寐翻身下马,缓缓地走到青衣少年跟前,只见那青衣少年的肩上插着千魂刺,受伤颇重,衣襟皆被鲜血染红,巨痛更令他汗如雨下,喘息不已,但此刻,他面对王兵的围剿,依然显得尤为镇静,毫不慌乱。

夜孤寐又凝视了他半响,方才启齿,语气冰冷,令人难以捉摸:“本王饶你不死,带你回王都,可愿?”

那青衣少年怔了怔,忍痛抬起眼睛,却是凄然一笑,淡淡道:“王奴和流奴有何分别?只愿殿下赐我一死。”

众人闻言,心中只道世王夜孤寐虽初为国君,却是鬼域百年以来最狠冽无情的君王,臣民对他诚惶诚恐莫敢不从,如今这少年身为卑贱的奴隶,遇转机却不知恩惜,反求速死,定然罪无可恕了。

夜孤寐似乎并不诧异,然衣袂间的凛冽之气尤甚,忽然,他反掌一探,“刷”地一声猛然拔去那青衣少年肩上的千魂刺,毫无征兆,出手极快,众人皆以为他定会将千魂刺反插入少年心脏,岂料夜孤寐竟然收回千魂刺,未被面具遮盖的嘴角霎时划过一丝邪魅的笑意。

青衣少年的伤口被破,顿时血流如注,他紧咬住乌紫色的下唇,用尽全力不让自己发出痛吟声,但很快他便眼覆薄雾,意识模糊,在彻底昏迷之前,他听清的话唯有一句,这句话拯救了他的一生,也毁灭了他的一生。

“鬼仙,本王偏要留着你这条命,既不愿做奴隶,便许你做我鬼域一世的巫君。”

☆、楔子(二) 结 (1667字)

三年后,鬼域,邪夺山。

一名十五岁的少年独自站在云雾缭绕的通天台边,默然俯瞰着脚下那片波澜壮阔的王城,他身着玄色貂裘,腰间佩着一柄青玉洞箫,素发泻肩,眸若寒星,衣饰朴实无华,气质清冷疏离。

丑时已过,王城里依然灯火通明,宫人们都在为一个婴孩的新生而忙碌着,唯有这个少年的眉宇间瞧不出半分喜悦。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少年暗自叹了口气,现下,他只是在等待着即将负之于肩的重担。

寒露浸骨,残月西垂,终于,身后传来了脚步声,伴着一声轻唤:“鬼仙……”

少年神色微动,转身望向来人,只见一名同龄少女,怀里抱着个新生婴儿,神色凝重地立在跟前。

少女缓缓启齿,语气含悲:“如你所料是个男婴,只是,夜红罗去了……”她顿了顿,继续道:“尚在难产中便没了气息,本以为最终会落下个死胎,岂料这孩子命大,出世后竟无半分差池,而今,只留下他了……”

少年眉心深锁,他移步走向那婴孩,只觉步履似铅,颇为沉重。说也奇怪,现下鬼域气候阴寒,那婴孩只裹了张小毯,竟不哭不闹,双目半阖,极其安静。少年褪下身上的裘衣给那婴孩裹紧,遂从少女手中接过婴儿,他凝神瞧着那张像极了夜孤寐的小脸,心中竟是千般苦涩,难以言说。

早在一个时辰之前,他还跪在蟾宫的大殿里待命,咫尺之遥,坐着高高在上的鬼域王。

“鬼仙,你知道本王为何将他交给你养育么?”王座上的男人如同冰雕,看不穿悲喜。

少年冷然望着夜孤寐,回答得却很平静:“让奴隶出身的王族来养育王族出身的奴隶,可避同室操戈之祸。”

“不愧是本王的巫君。”夜孤寐王袍长摆,起身走向少年,气息肃杀至极,“夜红罗以为产下拥有本王血脉的孩子,就能为她的宗族复仇,本王便让她在临死前看个清楚,谁才是鬼域唯一的主宰者!”

少年无声地望着夜孤寐,只觉心中怆然,他通晓真相,早已看透在夜孤寐的世界里从未有过情之一字,这个男人在儿时便参透了鬼域百年来的诅咒,在登基之前便深谙“男诛杀,女外嫁”的王律,在登基之后更是毫不留情地清剿宗族兄弟。自夜孤寐独掌王权三年来,鬼域王族内部明争暗斗,血雨腥风,直到最后一个威胁——怒王夜碧空悬梁自尽,鬼域王族才彻底止息了同室操戈。夜孤寐从此一脉单传,称霸漠北,他已什么都不缺,却也一无所有。

“传本王旨意,今日蟾宫得子,即刻贬黜为奴,禁足邪夺山,许君将之养成,未经本王允准,此生永无自由。”夜孤寐字字决绝,由不得半分忤逆。

“臣奴遵旨。”少年黯然应下,屈膝叩首,毫不争辩,只是那双极美的眸子里隐隐地漫过水色。

夜孤寐瞥了一眼宫墙上即将枯萎的灯影,转身回到王座,漠然说道:“砂灯照影,夙夜无寐,便名夙砂影罢……”

少年喟然,待眸中的水色渐渐湮开,他已站在通天台上,怀中抱着新生的婴孩。

“夜芯,你去罢,我想同这孩子单独呆一会儿。”少年轻声吩咐道,目光始终未离开过孩子的小脸。

少女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刹那隐没于黑暗中。

“夙砂影……夙砂影……”少年喃喃着,忽而收紧双臂,慈爱地拍起襁褓,轻声唤道:“夙儿,我是冷慈,鬼仙冷慈,你的巫君……”

此时此刻,少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悲喜去触摸怀抱中的小小生命,三年前,他以流奴的身份跟随夜孤寐来到王都,又以巫君的身份辅佐夜孤寐巩固王权,自那时起,他便同鬼域王族的命运生死相系;如今,他仍然是鬼域众生眼中神圣不可玷污的巫君,但从此,他只和这婴孩的命运生死相系。

这个婴孩拥有鬼域王族最纯正的血统,却注定不能姓夜,不能继位、不能归宗、不留故土,他没有父母兄弟,只有师父主人,他自出生时起,便背负了弃子遗孤的宿命。

通天台上飘起了雪雾,婴儿夙砂影在少年冷慈温暖的怀抱中安然睡去。少年静静地凝视了婴儿许久,终将自个儿的薄唇覆上婴儿的额心轻轻一吻,骤然间,少年冷慈那清冷的眉目深处舒展开浅浅的笑意,如霁月光风,穿越鬼域十五年风雨,在成年夙砂影的前尘旧梦里刻骨铭心。

☆、壹 宿命轮回 (2540字)

我要讲的这个故事,距离现今已经三十年了,我本以为离开故土多年,今生今世都不会再提起那段往事,然而,当我再次见到夙砂影,并从他的口中听到鬼域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的心情依然久久无法平静。

如今是大鼎仁治元年深秋,在经历了多年的烽烟洗礼之后,中原广袤无垠的疆土终见气象新升,墨台家族独掌皇权,百姓们安居乐业。作为墨台家族的女人,我很久以前就已经拥有了尊贵的荣耀和昌隆的后嗣,我的夫家皇兄正是当今圣上墨台鹰,我的两个孙儿,一个名为李焕,被册封为幽王,过继给神武大将军李云蓦为子;另一个名为夜明玦,拜前太傅夙砂影为师,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我得以跟夙砂影重逢。

如今的他已近而立之年,身着紫袍缎带,脸上已无鬼假面,他依然年轻俊朗,沉默寡言,眼神却深邃而明净,一如当初那个曾被我抱在怀中酣然睡去的婴儿,也如当初那个独自坐在碧落湖边吹箫的少年。他再次见到我时,神色极其平静,仿佛这些年的时光都不曾流逝。

他对我说,那片我们离开了二十年的漠北雪域,又一次结束了王权更迭。

我从未听他说过这么多的言语,仿佛将他这些年所有藏在心中的话都细细道来,他告诉我,数日前,世王夜孤寐殁于银丝毒,已经在邪夺山安葬,巫君楚玲珑随葬;储君夜萤结束了游历生涯,在墨台鹰的支持下,从名州回到鬼域继位,号隐王,自此登上鬼域王座;而他,终于重获自由,将以新任巫君的身份回到故土,辅佐夜萤统治鬼域王朝,同时,他将带我的孙儿夜明玦归宗鬼域王族,十五年后,让我的孙儿独掌鬼域王权。

他平静的述说着,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和掌控之中,言罢,他轻声唤我,长姐。

我默然听着,细细想着,却在他唤我长姐的一刹那,止不住让泪水模糊了眼眶。

这一刻,我的心绪极其复杂,既惊异又坦然,我惊异于今日当真见证了夜孤寐死于银丝毒的预言,我坦然是因为,早在少女时代,我便受人开解,参透了今日的结局。

过往的恩怨和爱恨,早在岁月的风雨中碎成尘埃,从我的心上悉数淡去——

我记起了那个让我一生钦佩、疼惜和追忆的男人,他叫冷慈,如今世上已无他半点印记,但我仍旧愿随前人一样,亲昵地唤他鬼仙。那一年,我的父王夜碧空被夜孤寐所迫而自缢,鬼仙一夜之间从怒王府的道师沦落成葬骨城的流奴,但不久之后,他便回到王都,出人意料地成为了鬼域的巫君。

当年的我将他的回归看成背叛,由于心中无法释然,遂冒险去通天台见他,他背对着我,静静地俯瞰着脚下波澜壮阔的王都,只是淡淡地问:“夜芯,你要复仇么?”

我盯着他的背影,顿觉胸中像要喷出火来,如坠深渊地答道:“要!夜孤寐如何迫我父王自尽,我便如何诛他!”

鬼仙并不答话,他转身将目光投入我的眼中,他的眼睛极美极亮,但眼神中却没有丝毫情欲,我无法从他眼中看到任何喜怒哀乐的感情,他的目光,如同碧落湖的水面一般毫无波澜。

许久,鬼仙才淡然说道:“若登上王位的人是夜碧空,他同样会诛了夜孤寐和其余的宗族兄弟,结局并无不同。”我眉心深蹙,却无法反驳他,紧接着,他给我讲了一个真假难辨的故事,这个故事来自于笼罩了鬼域上百年的诅咒,他说,这是鬼域王族的宿命轮回。

他述说这个故事的时候,神色通透,仿佛手握着命运丝线的域神,一启齿一回眸便将我的心魔渡到命运之外,他说:“你是鬼域王族的长女,生为女儿身可免杀伐,十年之后,你将远嫁大宗名门,二十年后,你的子嗣将重回故土,三十年后,你的子嗣将独掌王权,四十年后,夜碧空的后裔将重新鼎盛鬼域王族,而今,你还要以命复仇么?”我怔怔的听着,心中半信半疑,他看透了我的心思,遂道:“你若犹疑,便将复仇的心思暂且深藏,随我修道,让时间来辨别真假,十年之后若还想复仇,我绝不会阻你。”

最终,我听了他的话,再留给自己十年时间,岂料仅仅三年后,当我亲眼见证夜孤寐的女人夜红罗因难产而死时,我便已然全信,那一刻,我放下了所有的仇恨,安心随鬼仙潜心修道,且等待着属于我的命运轮回。

时光淌过三十年,此时的我已经是个年近半百、深居简出的中年妇人,但那些前尘往事依然历历在目,他们如戏一般在我的脑海中一幕幕重现,令我悲欢繁复,肝肠寸断。

我站起身,缓缓走向面前的青年夙砂影,他眉目冰冷,气质肃杀,形貌像极了我记忆中的夜孤寐,但我知道,他已经走上了跟夜孤寐截然不同的道路,他最终选择抛弃自己的鬼假面和束缚了半生的地位,不再是嗜血杀戮的影座,也不再是呼风唤雨的太傅,他终于得以回归故土,重走鬼仙曾经走过的道路,二十年后的今天,他终于实现夙愿,以巫君的身份与他的旧梦重逢。

“你终是等到了那个葬冰之人罢!”我释然地看着他说道,脸上的泪水竟热得发烫,他和鬼仙的种种,由我亲眼见证,他和夜萤之间,我早已猜到结局,那年碧落湖畔的生死离别和炽眠相许,终究不曾被时间遗忘。

他无声地点点头,微一顿,遂抬起手掌重重地压住我的双肩,神色庄重而决然,说道:“长姐,我在此立誓,当年他如何待我,日后我便如何待明玦,当年他如何待夜孤寐,今日我便如何待夜萤。”

我心中宽慰至极,听他直呼夜孤寐的名讳,不禁含泪笑嗔:“斯人已去,夙儿还是只认师父和主人,不肯唤一声父亲么?”

他默然不语,眉目间的冰霜却悄然舒展。我深深叹了口气,瞧向他额心的黥纹,伸手轻轻抚上,无数滋味涌上心头,当下主意已定,说道:“长姐已近迟暮,再无什么可为你做的,幸而修得一手洗纹技艺,临行之前,便助你洗去这额心的黥纹,可好?”

他神色一动,眼中不由得燃起隐隐光芒,下一刹那,已冰霜尽释。

我宠溺地一笑,这个在外界看来强大到无坚可摧的男人,在我眼中永远都是个孩子,我并未告诉他,这洗纹的手艺,亦是多年前鬼仙所授,如今宿命的轮回既已到来,我便代替逝去多年的鬼仙,相助我们的夙儿涅盘重生。

鬼仙冷慈的故事不长,但我会用心将它讲完,即使故事里这个男人的容颜已被朝代更迭的历史尘埃所覆盖,即使这个男人的故事在江山的斗转星移中只是沧海一粟,但这个故事以及故事里的男人,在我和夙砂影的心中,是漠北故土永不磨灭的记忆,更是鬼域红尘里最温暖的旧梦。

☆、贰 负咒为奴 (2462字)

我与鬼仙冷慈相识于怒王府的卜卦局,那一年,我只是个年仅十二岁的小丫头,而鬼仙和我同龄,但他的为人处世却比所有这个年纪的孩子显得干练老成。

卜卦局在怒王府以盛宴的形式铺开,我父王经多方打听,且花重金邀请来的卜卦道师正是鬼仙冷慈,此局一开,所有鬼域王族中人皆悉数到场,其中也包括当时还是畏王爷的少年夜孤寐。

我的父亲怒王夜碧空乃第八代鬼域王族的王长子,他广结人脉,在王族中颇具威信,故而少年时便被第七代鬼域王立为储君,只待成年后依照族律继位,而他的胞妹、我的姑姑夜红罗则是未来巫君的继承者。时光原本可以安然无忧地度过数年,然而夜孤寐的逆鳞颠覆了这一切。夜孤寐作为第八代鬼域王族的幺子,其叛逆的性格在鬼域众所周知,我唤他王叔,却对他并无爱戴,臣民们尊他畏王,对他也多是畏惧。夜孤寐毫不在意长幼之序和天下眼光,他向来我行我素,心狠手辣,亦从未在人前流露过半分温情。

夜孤寐只身来赴卜卦局引起了小小的轰动和诸位的猜测,我父王知他不喜交际,极少在明面上参与王族之事,见他意外赴局,料他必有筹谋,遂命我在暗中盯着这个年轻的王叔,但直到卜卦局结束,夜孤寐也不过是坐在大殿的东南角默然饮酒罢了。

卜卦局的主角毫无疑问是那个被称为鬼仙的孩子,他是天弥山第一高人白偃的徒弟,此番也是只身前来赴局,虽然小小年纪,言行却老成持重,神色亦从容淡定,在场的王族贵胄见了他,竟是礼让三分,毫无菲薄之意。

卜卦局开始之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鬼仙吸引了去,我躲在大殿的帘幕之后窥探,见他盘膝端坐蒲团之上,双目闭阖,覆手卦线,十指灵动,招法无常,细细观之,从外至内当真是美姿容,敏计谋,通道法,擅奇艺,精武学,令人不觉心生叹服。一个时辰后,卜卦局结束,他睁开眼睛,默然收回卦具和卦线,起身走到我父王面前。

我父王神色紧张,低声问道:“小鬼仙,我鬼域之未来如何?”

鬼仙直视着我父王,毫不忌讳,淡淡答道:“不出半年,江山必然易主,但新王并非怒王殿下你。”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哗然,惊诧者甚众。我父王的本意原是想借鬼仙的卦言来应许鬼域的未来风调雨顺,以助他收揽人心,岂料这年轻的卦师竟然直接道出王权更迭之事,真假难辨,无疑让我父王颜面尽失,前途堪虑。

我心生恐惧,怔了一会儿,回神再看父王,他已然面色青紫,眼露狐疑,愠然问道:“你可是卜准了?”

“殿下若不信我,为何请我来?”鬼仙冷言,他始终面不改色,仿佛自个儿说的话只是在阐述一个即将到来的事实,旁人的喜怒与他毫不相干,而整个大殿中,和他同样面不改色的人,还有坐在阴暗角落里的夜孤寐。

我父王闻言,如同五雷轰顶,顿时乱了阵脚,他猛然从座椅上站起,背起箭袖在殿中来回踱步,不禁怒言:“当今鬼域王体魄康健,王权稳固,这江山再坐数年又何妨!纵然王权更迭,我乃鬼域储君,顺天应时继承王位,他人又可奈何!”

在座众人有的顾及我父王的交情,有的则慑于我父王的权位,当下噤声听着,各怀心事,却都不敢多言。我暗自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夜孤寐,他径自斟着酒,嘴角似有冰冷笑意。

过了半晌,我父王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神情复杂地指着大殿中的众人,向鬼仙高声令道:“看在你是白偃之徒的份上,我暂不治你忤逆之罪,既然你卜出了结局,那今日便当着众人说出来,我要你告诉我们,谁是最后的继位者!若有半句谎言,绝不轻饶!”

父王此言破釜沉舟,想必是心生杀意了,我焦虑至极却无可奈何,我的父王一直以来凭储君之身份享尽尊崇,他外放易怒,率性霸道,永远都学不会藏在暗处去应对危机。

“我无法告诉殿下谁最终会继承王位……”鬼仙波澜不惊,只微微一笑,“但我可以告诉殿下,得银星彩晶者,必得鬼域。”

这是我在卜卦局上听到鬼仙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此后半年,他都被我父王囚禁在怒王府的地牢中,我再次见到他,已是他的卦言应验之时,如他所料,一夜之间,第七代鬼域王突然驾崩,畏王夜孤寐登上王位,号世王,我的父王兵败垂成,被夜孤寐赐予白绫,在密室中自缢而亡,我的姑姑夜红罗被夜孤寐软禁在蟾宫之中失去自由,我的宗族以及王府的臣僚被尽数流放为奴,唯一幸存下来的人,只有身为王长女的我。

我的命,乃鬼仙所救,我原以为怒王一脉的倒塌会让鬼仙重获自由回到天弥山,因为他只是个无辜的王府过客,岂料,他竟然以自甘为奴的代价在夜孤寐面前保下我的性命,很多年以后,当我问他为何要如此选择,他只说,鬼仙从不杀人,只会救人。

从此,我视鬼仙为恩人,即使我们被夜孤寐寻到最终重回王都,即使鬼仙从流奴又变成夜孤寐的巫君,我也从未恨过他,但是,我无法理解他选择追随夜孤寐的初衷,我将之视为背叛。

直到他告诉了我一个笼罩鬼域王族百年的秘密,一个极难被打破的命运诅咒。

这个秘密已经延续百年,且一代一代反复应验,除了鬼域王族核心,天下无人知晓,前代鬼域王离世之时会将秘密传给后代继承人,而之后发生的一切全由继承人自己去承担。我无法推测若是我的父王顺利继位,他在知晓秘密之后会采用何种手段去改变命运,因为最终的结局是,夜孤寐掌控了这一切。

听完这个秘密之后,我放下复仇的念想,顺应了自己的命运轨迹。鬼仙许给我十年的时间去看清自己的命运,我却只用了三年就参透了一切,当那个叫夙砂影的婴儿呱呱坠地,当夜孤寐用千魂刺亲手割断婴儿的脐带,当婴儿的生母夜红罗在产床上死不瞑目,当我抱着婴儿回到邪夺山交给鬼仙,那一刻,我已经彻底释然。

邪夺山的冰雪覆盖了昔日的记忆,也覆盖了鬼域百年来最大的秘密,我自此随鬼仙在山中潜心修道,不问世事,并助他养育夙儿渐渐长大。这种遗世独立的日子一眨眼又度了七载,当鬼仙和我已然成年,夙儿已为童龀之时,我们才走出了那片圣洁却没有自由的苍茫之地,我们重回夙儿出生的蟾宫,开始了各自的宿命。

这宿命始于一群女人,一群七年前从大宗朝来到鬼域的舞勺使者。

☆、叁 弃子遗孤 (3020字)

我从未奢望过有朝一日还能回到蟾宫,当夜孤寐的飞鹫含着召回令入了山,最终在鬼仙手臂上停驻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七年来,为了守护夙砂影的身世秘密,我们被夜孤寐软禁在邪夺山通天台,从此与世隔绝,鬼仙纵然已身为巫君,也同样失去了自由。

我自幼便来往于蟾宫之中,对宫中的一切自然十分挂念。鬼仙却安之若素,潜心修道,性情极定,了然无常,至少他的神色间从未流露过半分对蟾宫的向往。在山中的日子,他布衣素食,卜卦吹箫,倒也过得超脱自在,但是在我看来,他如同一尊洁白无瑕的冰雕,虽美,却太过清冷自持;虽善,却少有情感流露;虽真,却似已看破红尘。

我时常抱着夙儿看他在雪中坐禅,我们眼中的鬼仙仿佛镜中花,水中月,看得见,却永远无法触及。他用这种淡然的禀性抚养并教导着夙砂影,以至于这个孩子自幼便显现出异于常人的沉默与安静。

在收到召回令三天后,我们沿着冰雪融化的溪流走出了邪夺山,一路上,鬼仙不见悲喜,我却心绪繁复,夙儿则充满希翼——他多么想去看看自己出生的地方,多么想去见见那有实无名的父亲。

再次回到蟾宫,一切似乎如旧,除了王家花园里新栽的数株多迦罗树,我们还见到了一名身着大宗朝服饰的美貌女子,宫人们尊称她为楚妃。

七载岁月,沧桑变幻,远方的大宗易了朝纲,永载帝龙玉辰驾崩,天庆帝龙箫继位,舞勺使者零落四散,但鬼域依然是夜孤寐的天下。

鬼仙在多迦罗树下驻足,抬眼望向头顶的多迦罗花,眉心不禁微微一皱,我和夙儿也寻着鬼仙望去,但见此花色泽洁白,如雪似雾,香气奇异,不知作何用途,正欲相问,却见楚妃莲步相迎,恭然笑道:“世王和王后命天衣来此迎接巫君。”

王后……我心中一叹,看来夜孤寐倒未闲着,七年时间不仅稳固了王权,还充盈了后宫,当下侧目看了一眼鬼仙,只见他点了点头,眉目间波澜无痕。

楚妃瞅见跟在鬼仙身侧的夙儿,不禁弯腰逗道:“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

夙砂影倒不惧生人,只是防备地盯着她,也不答话,径自避向鬼仙身后。

我心中好笑,见楚妃有些尴尬,遂道:“夙儿在山里住久了,没见过世面,越是美貌的娘娘他越躲。”

楚妃朗声一笑,说道:“长郡主果然善解人意。”

我淡淡道:“长郡主早殁,如今只是个道人罢了。”

楚妃喟然道:“那我便随巫君唤你夜芯,至于这小家伙,便叫他小阿夙罢!”

“阿夙……甚好。”鬼仙闻言,忽然扬起嘴角,向我道:“今后你我也都唤他阿夙罢!”

我皱眉道:“你我唤了他七年夙儿,怎的突然改口?身为长辈唤他夙儿有何不可?”

“长辈?”鬼仙收了笑意,冷冷反问,“除了世王殿下,鬼域谁是他的长辈?”

“我……”我一时语塞,适才发现自个儿说错了话,夙砂影乃奴隶身份,只有主人,何来长辈?

楚妃安慰我道:“便叫阿夙也是好的,我瞧这孩子骨骼清奇,乃习武奇才,若善加引导,日后必然名动鬼域。”

我甚是无奈,叹道:“纵有天赋,也得为他寻个好主人。”

“人各有命,走罢。”鬼仙看了我一眼,径自前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无比酸楚,正在难过之余,突然感到一只小手悄悄地拉起了我的衣角,我怔了怔,只见夙砂影拽着我的衣角,仰头看着我,眼神中满是亲近。我心上涌过一阵暖流,牵起夙砂影的小手朝前走去,我明白,回到蟾宫,我们便已身在王权漩涡中心,我们所走的每一步都如同踏在荆棘之上,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杀身之祸,鬼仙的谨慎和淡漠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我们。

回到蟾宫后,我们被安排居住在远离各殿的多迦罗园,这里宁静幽僻,四处种满了多迦罗树和曼陀罗华,推开窗户便见满园雪雾,寒香扑鼻,同邪夺山的故居倒有几分相似。

鬼仙回宫当日便只身去见了夜孤寐,一去便是三日。我和阿夙没有资格进正殿,便相伴留在园中修习道法。鬼仙去时将腰间的洞箫托予阿夙保管,这小家伙见了洞箫,竟异常欢喜,时常放在唇边把玩,他由于年纪尚幼,还未跟鬼仙学过吹奏技艺,我更是不懂乐理,幸而楚妃精通丝竹歌舞,在她的指导下,阿夙用鬼仙的洞箫学会了不少曲子,但有一首极其动人曲子无论如何都吹不好。

我不禁好奇,向楚妃打听道:“这曲子是何名儿?我们阿夙苦心修习,还是不得其中要领,真有这么难吗?”

“连我都只能吹出旋律,而不懂曲情,何况是小阿夙。”楚妃笑着在我们身边坐了下来,幽然叹道:“这是世王殿下谱的《恸魂奏》,想必只有他自个儿才解其中真意罢!”

夜孤寐谱的曲?我全然不信,外行也能听出这曲子乃是有情人所作,以夜孤寐的禀性,绝无可能写出如此动人的旋律。我心中嗤之以鼻,但并未拆穿这个谎言,夜孤寐自称是他所谱,且让楚妃信了这个谎言,必然有他的考量,我只是很想知道,若让鬼仙来吹奏此曲,不知会是何等境界?

“小阿夙尚年幼,有的是时间慢慢修习此曲,不必心急。”楚妃摘下一朵曼陀罗华放在掌中把玩,随后调转话头,问我道:“夜芯,你去过大宗朝么?”

我心中一动,蓦地想起鬼仙在十年之前对我所作的命运预言——十年之后,你将远嫁大宗名门。我不禁掐指轻算,现下是鬼域世王十年春,我的命运即将到来。

我侧目看着她:“我从未去过大宗朝,或许,将来会去。”

她默然半晌,方才叹了口气,道:“朝为郡主,夕为妃,皆是身在帝王之家的命运,你若去大宗朝,必是远嫁。”

我微微一惊,旋即莞尔:“如你一样么?”

她苦笑不答,又问道:“小阿夙也未去过大宗朝罢?”

我看了阿夙一眼,涩然道:“他连鬼域也陌生至极,大宗更是从未所闻。”

楚妃有些意外,她看向阿夙,不禁逗道:“小家伙,你想不想去大宗朝看一看?”

阿夙默默地拂拭着洞箫,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楚妃倒不介意,又逗道:“大宗朝疆域广阔,四季分明,山水绚丽,奇闻众多,是一个跟鬼域截然不同的天下呢……”

阿夙面无表情地坐着,依然充耳不闻。

我摇头叹道:“他从小便是如此,只听巫君的话,你能耐他何!”

“巫君……”楚妃神色一动,似乎被触及了什么,不禁问我:“巫君他……是否去过大宗朝呢?”

我略一沉吟,说道:“巫君冷慈从未去过大宗朝,不过鬼仙冷慈就未必了,鬼域的邪夺山和中原的灵予山颇有渊源,两山相连之处便是纵横鬼域和中原的天弥山,鬼仙冷慈生于天弥,拜师白偃,谁知道呢……”

“天弥山……”楚天衣愈发地晃神,喃喃道:“我刚到鬼域之时便听闻不少关于他的传说……冷慈……当真人如其名啊……”

“我随他修道七年,依然看不懂他,何况外人。”我笑了笑,向阿夙叹道:“我们的小家伙只听他的话,是否懂他呢?”

阿夙一怔,出人意料地听进了我的话,他顿了顿,竟放下拭箫的小手,像个小大人一般,认真答道:“无论生死,不离鬼域,总有一日,我会懂他。”

我难以形容当自己听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说出这番话时,心中是多么的意外和震惊,也是从那个时候起,我才开始明白,夙砂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躺在我怀抱中的婴儿,他渐渐长大,开始拥有独立的感情和命运,我们所有人,都无法驯服他身体中那股藏在寒冰之下的天性,那是挣扎的、独我的、灼烈的、肃杀的来自夜孤寐的血脉传承。

☆、肆 洞箫碧落 (3026字)

三日之后,鬼仙终于回到了多迦罗园。阿夙的小脸上虽瞧不出端倪,但我知道他心中甚是欢喜,他打小从未离开过鬼仙身边,性格又沉默寡言,如今鬼仙一去杳无音讯,若没有那把洞箫相伴,这小家伙定会离开园子,擅自寻去。

我们在园子里相聚,阿夙将这些时日所学的曲子吹给鬼仙听,鬼仙凝神听着,待阿夙吹罢,他只是宠溺地抚上阿夙的头发,点头微微一笑。他并未向阿夙要回自己的洞箫,阿夙也刻意避吹尚不熟练的《恸魂奏》,所以当时,我不知道鬼仙是否会吹这首曲子,我想,他是会的,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清楚,他不仅会吹《恸魂奏》,更是这世上唯一能吹好《恸魂奏》的人。

这一日,我们仿佛回到了邪夺山,重温着那些相濡以沫的时光,但我能看穿,鬼仙虽然神色平静,面容却暗含憔悴,我不敢去妄加猜测他这三日经历了什么,我只知道他必然有心事,一个超然之人竟开始藏着心事,这让我格外担忧。

入夜之后,待阿夙熟睡,我方才小心翼翼地启齿相问:“你一去三日,夜孤寐可是有为难于你?”

鬼仙缓缓坐下,低头抿了一口茶,道:“他并未为难我,是我自愿留下。”

我仿佛悟到了什么,微惊道:“难道你和他……”

“夜芯……”鬼仙倏然抬头凝视着我,语气轻柔却肃然:“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所幸得多。”

我定了定神,见他似已含蓄相认,不觉鼻心一酸,脱口而出:“我早就料到,一旦回到蟾宫,你必然因为接近夜孤寐,而离我们越来越远。”

“人生聚散无常,又何谓远近?我这一生,皮囊在此,心始终在别处。”他轻声一叹,并不多加解释,又抿了口茶,方才正色道:“从我们回到蟾宫的那日起,离别的时光将逐一到来,谁也无法逃避宿命,夜芯,你是否想过,世王为何会突然召我们回宫?”

我一愣,自从收到夜孤寐的召回令,我便被重回蟾宫的喜悦所引导,只道夜孤寐此举乃是需要巫君再次出山,我并未多加揣测夜孤寐的深意,今日听鬼仙一问,方才惊悟,只觉忧心忡忡,寒意弥漫。当年夜孤寐为了彻底隐瞒夙砂影的身世,将我们软禁在邪夺山,不过七年而已,他便召我们回蟾宫,个中曲折,真实目的,着实难辨。

“鬼域王,绝不做无谓的事……”鬼仙寒声一叹,看向床帐中已然熟睡的阿夙,眉心深锁,默然半晌,方才道:“罢了,无论如何,我已说服他收阿夙为徒,暮光夕照和幽冥祭将后继有人。”

说服夜孤寐?我睁大双眼,惊诧至极,猛地记起当年鬼仙以自甘为奴为代价,在夜孤寐手中换回我一条性命,遂抓着他的衣袖,惶恐道:“告诉我,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代价有何重要?”鬼仙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茶盏,抬手轻轻按住我的肩膀,淡然说道:“从明日起,我会带阿夙正式拜师世王殿下,并督促他修习武艺,你留在园中整理典籍,待我们回来,我将亲自授阿夙道法技艺。”他说完,起身走向窗边,目光落在园子里那片雪色的花海之上,幽然道:“夜芯,我要亲眼看着阿夙,成为鬼域王最得意的弟子。”

又是一个漫长的不眠之夜,我辗转反侧,不知道该欢喜还是悲伤,我也不知道第二天夜孤寐在见到鬼仙和阿夙之后说了些什么,我唯一可以看见的是,从那日之后,阿夙便唤夜孤寐为师父和主人,他的容貌性情和夜孤寐愈发相像,他开始服从夜孤寐的命令,但命令仅仅只是命令,命令之外的言辞,依然入不了阿夙的心,他仍旧只听鬼仙的话,这小家伙每日除了勤奋练功便是坐在碧落湖畔修习箫艺,只是,他再也不吹《恸魂奏》之外的曲子了。

楚妃再也没有来过多迦罗园,直到一个初秋的清晨,我突然被三名婢女引着,向蟾宫大殿而去,我才惊觉,第一个离别的时光已然来临。

秋天的蟾宫花果飘香,碧落湖水明亮如镜,我没有心思观赏,只疾步沿着湖岸前行,四周都是穿梭忙碌的宫人和侍卫,他们无心暇我,只专注地侍奉着新来的客人,我看到无数系满红绸的礼箱、许多载满绫罗绸缎的车马和一大群身着中原服饰的陌生人——有人来鬼域接亲,可是,谁要嫁人?

忽然,远远地,我似乎望见湖对岸坐着个孩子,忙停步细瞧,那孩子竟是阿夙,他一个人孤单地坐在湖边,静静地看着此岸的喧嚣。

我既焦虑又疑惑,此时,宫人们奔走议论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信王殿下身受皇命,来接楚妃殿下回大宗朝了……”

楚妃?我心中大惊,莫不是楚天衣……未待细想,只闻引路的婢女唤我快行,我随她们入了大殿,回头再望,阿夙依然独自坐在湖岸边,默然看着这一切。

穿过长廊,我来到当年阿夙出生的地方,也是我的姑姑夜红罗离世的地方,而此刻,我的面前出现的是一名衣香鬓影的女子,她轻纱蒙面,美艳无双,正是楚天衣。

“夜芯……”未待我开口,她已先声唤我,并支开了身边的宫人,喟然道:“没想到,我终要先于你离开这里了。”

我有些恍神:“荒谬!你已是夜孤寐的王妃,怎得再嫁他人?”

她眼神冰冷,也不解释,只轻轻地拉过我的手,将我引到案前坐下,低声说道:“我的时间不多了,这些话,我只能告诉你,权当诀别。”

我心中感动,想来跟她萍水相逢,不过几面之缘,她却如此信我,不由得握紧她的手,点了点头。

她紧握着我的手,肃然说道:“我请你代我转告冷慈,我谢他当年在葬骨城救我一命,我谢他今日说服世王饶我腹中孩儿不死,我谢他告知真相,让我知道哪怕自己已时日无多,但我的孩子必然能够好好活下去。”

我不解她话中之意,追问道:“你说鬼仙救过你?你已有身孕?”

她谨慎地看了一眼门外,点头轻声道:“我以舞勺使者的身份初到鬼域之时,正逢世王诛杀宗族兄弟,我和姐妹们受到牵连,流落葬骨城,又逢城中爆发瘟疫,幸而得到冷慈相救,得以还生。他做了巫君之后,为辅佐夜孤寐重建鬼域和大宗的邦交,遂将散落在鬼域各处的舞勺使者一一寻回,进谏世王迎我们入主蟾宫,即便是当今的王后鸾仪,也是在冷慈的首荐之下为世王所纳。冷慈的才智世间罕有,他为鬼域筹谋半生,倾尽一切,今日你所看到的,他早在隐居邪夺山之前,便替世王尽数想到且做到了。”

我豁然开朗,原来楚妃和鬼仙早有渊源,想来楚妃腹中之子,定是夜孤寐的后裔了,今日她奉子再嫁皇裔,无论因为什么缘由,最终都逃不掉我姑姑夜红罗的命运,但她的子嗣,一定能够逃出阿夙的命运。

此刻,门外有宫人高声禀道:“楚妃殿下,世王殿下来送你出城,正在宫外等候。”

楚妃站起身来,她面覆薄纱,我看不清她的神色,但那双美目之中却含着泪水,她凝神看着我,忽地凄然一笑,说道:“夜芯,无论他是鬼仙,是奴隶,还是巫君,无论我是使者,是奴隶,还是王妃,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有他存在的鬼域。”

我无声地目送着她的背影离去,心中复杂滋味无法言说——鬼仙此生救过许多人,却只为一个人而救;鬼仙此生被许多人所爱,可是,他的心真正爱着谁?

楚妃走了,在这个初秋的清晨,她踏过一地绽放的曼陀罗华随大宗朝来的信王离去,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我想,她离去之后的人生,该是另一个故事了。

碧落湖畔的人来人往渐渐散去,锦衣华服如梦一般再无影踪,接亲的中原人悉数远走,湖畔竟又响起了洞箫声,我侧耳聆听,仍是那首《恸魂奏》,我们小阿夙,竟能吹出连贯的调子了。

我望着波光粼粼的湖水,长声一叹,鬼仙说过,他从不杀人,只会救人。

在楚妃离去的这一刻,我终于懂了鬼仙当年救我的意义。

☆、伍 蛊香酡颜 (2454字)

楚妃离开鬼域后,蟾宫一如往常,我不知将来还会面临何种变故,但有鬼仙和阿夙相伴,我心终是感到安慰。

阿夙当真是个习武的奇才,他天姿聪颖,一点便透,加之勤学精进,小小年纪已教人刮目相看,然而,这个孩子的身世和血统始终乃蟾宫绝密。在鬼域,阿夙没有父母兄弟,只有师父和主人;没有宗族,只有巫君,他从来不追问自己的身世和血统,似乎对此漠不关心,但我知道他的心中必然是在意的。

这年寒冬,阿夙学会了暮光夕照,夜孤寐破例向天下昭告,公开承认夙砂影是自己的徒儿,同时,蟾宫中传出鸾仪王后有喜的消息,她腹中的孩儿若是男婴,必是鬼域未来的储君。时隔七年,鬼域王族将再次迎来后裔的诞生,尽管在名义上,我们同王后腹中之子毫无关联,但夜孤寐仍旧命鬼仙给王后腹中之子起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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