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葬冰》作者:耽墨【完结】 > 书香门第☆葬冰.txt

第 2 页

作者:耽墨 当前章节:15047 字 更新时间:2026-7-4 00:32

鬼仙让我铺纸研磨,他却独自站在园中望着树上的多迦罗花,眉心深锁,沉思良久。

我不明白他为何总是喜欢望着园子里的多迦罗花,也不明白这花究竟有何用途,我屡次问他,他都不置可否,想是不愿多言。

我研好墨,他亦回到案前,提笔顿了顿,遂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蓠”字。

“蓠?”我喃喃道,“有何深意?”

他搁下笔,展颜道:“这是我当年,心中为阿夙所起的名字。”

我眉间一动,看向坐在窗边抄写心法的阿夙,叫道:“小家伙,过来!”

阿夙抬头看了看我,又埋下头继续写字。

我笑嗔道:“鬼仙,是不是除了你,如今无人能叫得动他了?”

“世王的话,他亦是要听的。”鬼仙难得闲雅地坐下,摆了摆袖子,朝阿夙唤道:“你过来。”

小家伙闻言,虽未抬头,却果断搁笔,起身走向案前。

鬼仙拉过阿夙的手,让他依偎在自个儿怀中,指着纸上的“蓠”字,问道:“你喜欢这个名字么?”

阿夙盯着纸上的字瞅了阵儿,转头小声道:“不喜欢。”

鬼仙的眉心微微一蹙,又问他:“为何不喜欢?”

阿夙沉默不语,目光却在闪动,我瞧不透这孩子心中在想些什么,只见他突然侧身向鬼仙问道:“有了他,你便不要我了么?”

鬼仙不觉莞尔:“你这孩子何出此言?”

阿夙看着鬼仙的眼睛,脸上不见童真,语气极其认真:“这名字原本是你给我起的,如今却给了他,还不知他将来是男是女,是死是活,此名既已予人,我为何要喜欢?”

鬼仙神情一动,似乎略感吃惊,但他并无责备,只轻声叹了口气,抚上阿夙的头发,肃然道:“不喜欢便罢,但巫君依然要你记住,无论他将来是男是女,是死是活,你都要善待于他,如巫君善待你一样。”

阿夙凝神看了鬼仙半晌,也不多言,转身回到自个儿案前,埋首继续抄写。

“敢情这小家伙是在吃醋哪!”我在一旁看得分明,不禁笑着摇摇头,却见鬼仙折起那张写有“蓠”字的宣纸,揭开案灯,借火将纸点燃。

突然间,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迫使我收回笑意,忍不住悄声问他:“倘若王后产下储君,夜孤寐会如何对待阿夙?”

“等不到那时候了。”他起身走向屋外,淡淡答道:“你要的答案,都在那灯槽里。”

我回头看着那张写着蓠字的宣纸被火光卷入灯槽,顷刻燃成灰烬。

鬼仙为王后腹中的孩儿起名夜蓠,从那之后,除了阿夙,鬼域中人都唤王后腹中之子为夜蓠。夜孤寐对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尤为重视,连续数日,他没有再亲自授阿夙武艺。

多迦罗园中的日子过得如同暴风雨到来之前那般宁静,鬼仙开始让我收集多迦罗花的花蕊,他并未告诉我原因,只说每日清晨在日月交替之时采集一百朵多迦罗花,合着晨露放入银坛给他送去便是。我接下了这个差事,悉心按鬼仙的吩咐打理,阿夙日日修习幽冥祭的心法,令人十分省心,鬼仙则常居密室修行,七七四十九日后,鬼仙将阿夙和我唤到跟前,摊开掌心,只见他掌中奉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黑色香囊。

我凑近香囊嗅了嗅,只闻一阵嗜骨的异香飘来,比之多迦罗花的气味更为奇妙,不禁疑惑道:“好陌生的味道,不像是多迦罗花的香气呀!”

鬼仙淡淡说道:“我已将此物入蛊,可存百年,多迦罗花不过是它的甘露罢了。”他弯腰解开阿夙的前襟,将香囊为阿夙贴身系上,嘱托道:“孩子,这囊中之蛊乃是我的师父白偃所赐,它形如卧蚕,奇香无限,我借鬼域特有的多迦罗花蜜将它引入香囊中供养,故而它认得鬼域血统,但终生只听你差遣,你记住,此物沾酒可以催眠,沾血即是剧毒,沾泪便成解药,你今后无论身在何处,此物皆可为你所用,助你化险为夷。”

阿夙怔怔地听着,小脸上的神情起了变化,他轻抚襟内的香囊,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笑道:“如此神物,总得有个名儿罢!”

鬼仙微一沉吟,说道:“酡颜返童貌,安用成丹砂,便名酡颜香罢。”

我打趣:“好个酡颜香,管它是毒是药,今日待我先寻几坛佳酿,将这蛊虫佐酒驻颜,也不怕那大宗朝的未来夫婿嫌弃我这老姑娘了!”

鬼仙莞然道:“你还记得我当年的话。”

我叹道:“该来的,避不了,自然记得。”

“罢了,今日便陪夜芯寻佳酿去罢!”他释然一笑,牵起阿夙的小手,信步向园子深处行去,一路上竟哼起了小调。

“皎夜光,更相迭,长相思,久离别……”

我无声地跟在鬼仙身后,而阿夙则乖乖地伴在鬼仙身侧,我们穿过林间的多迦罗花雨,随着鬼仙边走边唱,调子于林间久久不绝。

“若孤寐,醉酡颜,万事休,同炽眠……”

青衣微摆,清歌婉转,这一幕,当真美到极致。

很多年以后,我依然记得宣纸上的蓠字和灯槽中的灰烬,记得黑色的香囊和酡颜香的气味,记得鬼仙的笑容与歌声……但是我已不记得自个儿当初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所有的答案都没有意义,因为结局注定只有一个,正如我再未见过鬼仙卜卦,我问他为何不卜将来的命运,他只是淡淡地告诉我,无须再卜,结局已定。

鬼仙早已了然,蓠,不过是离。

☆、陆 冥祭泣情 (2583字)

冬去春来,转眼入夏,园子里的多迦罗花却悉数凋零,这种花只绽放在严寒冰雪之中,一年之中,唯有盛夏枯败,片叶不生,堪称奇观。

鬼仙告诉我们,中原大宗朝的纪年较之鬼域要先行半年,当鬼域步入初秋之时,大宗朝已至次年早春,而鬼域的盛夏,正是大宗朝的初冬。鬼仙说,当鬼域的多迦罗花枯萎之时,亦是大宗朝万物萧索之时。

我和阿夙觉得奇妙,鬼域的多迦罗花为何会顺应中原的天时来生长或凋零?

鬼仙淡然笑道,这是天意。

那年夏天,王后待产,夜孤寐昭告天下,王后若能顺利产下储君,他将大赦鬼域王族。我当然希望蓠儿能够顺利出世,尽管我清楚王后产子的命运,尽管阿夙不喜欢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尽管他永远不能唤那孩子一声弟弟。

所有人都在等待结局的到来,唯有鬼仙,他将结局视为天意,也唯有阿夙,只专注地修习他的幽冥祭。

幽冥祭乃鬼域王族绝学,是鬼域无数弟子梦寐以求的武学终极,初习便可行走如风,来去自如;稍加锤炼可瞬间遁形,神邪诡谲;再行精进可幻化分身,真假莫辨;修至最高层则气贯太虚,所向披靡。由于阿夙具有王族血统,他生来便不缺修习幽冥祭的天赋,加之他骨骼清奇,慧根通透,所以夜孤寐破例将此绝学毫无保留地传给了他,可是令我感到不解的是,阿夙披星戴月地苦练,小小的手掌磨满了血茧,技艺攻势却始终不见大的进展。

这日骄阳当空,我随鬼仙在园子里观看阿夙练功,见这孩子借气生形的招法已掌握得极其熟练,但幻化出的分身却使不上力,出招飘忽如尘,毫无杀伤力可言。我眉心紧锁,不禁问道:“鬼仙,此番阿夙修习幽冥祭,似乎越到高层越不得要领,会不会方法有误,亦或是他年纪尚幼,内力不够?”

鬼仙细细观摩着阿夙的招式,摇了摇头,说道:“无论神、气、力、招,阿夙都做到了极致,他只是差一件宝物,正所谓好马配好鞍,英雄配宝刀。”

我点点头,鬼仙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阿夙若想修完幽冥祭,必须手握一把能和他的武艺相互辉映的兵器,但纵观鬼域,当去何处寻此神兵呢?

“普天之下,能助他真正使出幽冥祭的兵器唯有一件……”鬼仙看着我,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世王的……千魂刺。”

我恍然大悟,忿然叫道:“难怪夜孤寐舍得将幽冥祭的心法招式悉数传授,敢情他是知道阿夙不可能得到千魂刺,若无千魂刺,这幽冥祭修来何用啊!”

鬼仙站起身,反背箭袖望向不远处阿夙的身影,淡笑说道:“这孩子跟了我七年,从他来到我身边那日起,我便立下誓言,若日后我无法陪伴他走下去,必会赠予他三件礼物,这三件礼物可助他终生受益,如同我在他身边一样。”他顿了顿,容颜上虽笑意未减,目光却骤然冷了下来,言语之间竟是说不出的笃定和决绝:“前两件礼物我已经予了他,这最后一件礼物,我一定会助他得到,在一切结束之前。”

我心中一揪,怔怔地看着他,想来这三件礼物定是鬼仙之前随身佩戴的洞箫、亲自炼制的酡颜香以及那把当年穿透他肩骨的千魂刺。

洞箫恸魂,酡颜醉血,千魂刺骨,件件皆乃天下独一无二,但唯有千魂刺最难得到,即便是我,也早有这样的觉悟,千魂刺,它是鬼域王权的象征,它的前身,正是当初在怒王府一石激起千层浪的银星彩晶。

无人比鬼仙更清楚,要从夜孤寐手中得到千魂刺会付出何等代价,而让夜孤寐心甘情愿地将千魂刺赐予一个奴隶,更是痴人说梦,所以之后发生的一切是天意弄人还是人弄天意,我终究看不真切,我只能看到最真实的结局,竟是如此的无情和惨烈。

那年盛夏的黄昏,我们没有等到夜蓠顺利出世,报信的宫奴颤抖着入了园子,又连滚带爬地离去,从他口中我们得知,王后的性命得以幸存,但鬼域的储君却胎死腹中,不复存在。夜孤寐的震怒让数名医者和宫婢成为了恸魂者,但一切远不仅仅如此,高高在上的鬼域王终于获得了不容置疑的借口,他终于有理由让他想要离开的人消失。

我们再一次被软禁,在蟾宫为夭折的储君办完后事之前,我们不得离开多迦罗园半步,同时,园子外围被兵阵驻守,夜孤寐如此安排,预示着我们不仅失去了自由,也将再无宁日。

鬼仙谨遵王令,神色依然一如既往的平静,一如当年那个男人一声令下,他便不再踏出邪夺山,山中一守便是七年。失去自由对鬼仙而言并非惩戒,他看淡浮华,不图名利,鬼域王需要他时,他便留在他身边,尽心筹谋,鬼域王放逐于他,他便洒脱离开,不问因由。我早已习惯了他的淡然,直到七天之后我才清醒,原来对鬼仙而言,真正的惩戒,只是推迟了到来的时间。

我们被禁足的第七天,宫中传来消息,夭折的储君已安然下葬,蟾宫中的血雨终于在哀思之中渐渐停歇。当日夜里,鬼仙换上一袭黑袍,命我关上屋门,将阿夙和我悄然唤至跟前,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我知道他护我们多年一直在避讳着什么,我也知道他终于决定说出一切,是为了什么。

这是个很长的故事,情节却没有想象中那般复杂。一百三十年前,游历天下的童颜道人为了报复鬼域初代崇王夜无忘的背叛,以童颜迅速老去为代价,在这通天台上发下毒咒。从此,毒咒如梦魇一般缠绕着世代鬼域王族,没有人能够逃脱,亦没有人能够反抗……我的眼前浮现出父王夜碧空自缢时的情景,又浮现出姑姑夜红罗带着嗔恨死不瞑目的情景,这个延续百年的秘密,这段已尘封七年的往事,还有我们鬼域王族未来也无法逃避的宿命,就在那夜昏暗的烛光中,让我再次心如刀绞,更让那个叫夙砂影的孩子早早地老去。

阿夙听完了所有的前尘往事,他什么都没有说,只呆呆地站着,仿佛一具没有温度的雕塑,我知道他听懂了故事的内容,因为我第一次从他的眉目间看到了浓烈得化不开的悲哀。

鬼仙沉沉一叹,不禁将阿夙轻轻拉至身前,抬手抚上他的头发,像过去无数次疼爱地抚摸着他一样,过了许久,我们才听阿夙从嘴边喃喃地吐出一句话,只有十个字,却令人撕心裂肺——

“害死夜蓠的人……原来是我……”

鬼仙的手掌在阿夙的发丝间停驻,忽地颤抖不已,我能感觉到这个淡然自若的男人此刻锥心的疼惜。阿夙怔怔地盯了鬼仙半晌,倏然间,他仿佛噩梦初醒一般扑到鬼仙的怀中,竟是紧紧地抱住鬼仙,肆意地放声痛哭。

我泪如泉涌,这一夜,是我唯一一次见到阿夙痛哭,因为在未来数年的时光中,无论生离还是死别,他都没有再掉过一滴眼泪。

☆、柒 离夜恸魂 (3330字)

鬼域的长夜,天空如血一般浑浊,当浓烈的黑幕逐渐泛白,我们没有等来日光,只等来了命运的宣判者。夜孤寐终于亲临多迦罗园,这是我十年来再一次拜见夜孤寐,如我当年在卜卦局上所看到的一样,这个冷酷残忍的鬼域王,十年来丝毫未变。

我护着阿夙站在鬼仙后侧,这个小家伙痛哭了一夜,肿着双眼,神态疲惫,但他见到夜孤寐,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诧和恐慌,他无声地站着,看上去竟是出乎我意料的冷静。

夜孤寐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的巫君,断然说道:“蓠儿的头七已过,鬼仙,你当知道本王今日所为何来。”

鬼仙身着一袭黑袍,迎面看着他的王,神色清冷亦透彻,问道:“殿下的决断如何?”

夜孤寐抚上面具,幽幽说道:“十年前,本王曾经有意跟一位中原侠客缔结契约,他若帮本王铲除心头之刺,本王便助他颠覆中原天下,如今他已经出手,本王自当守诺……”他微一顿,转过目光看向我身旁的阿夙,语气甚沉:“夙儿,是替本王去中原的唯一人选。”

鬼仙面如冰霜,冷冷一笑:“看来殿下不仅要让阿夙离开,还要让他双手嗜血。”

夜孤寐也魅声笑了起来,说道:“巫君自当明白,在蟾宫,他是本王的徒儿,在鬼域,他不过是个奴隶,在天下,他只能是个杀手。”

杀手……原来在鬼域你无法除掉这个肉刺般的后裔,便将他驱逐天下,让乱世来诛他……鬼仙双拳紧握,默然半晌后,方才开口,声音沙哑无比:“臣奴会说服阿夙离开鬼域,但在他离开之前,臣奴要代他向殿下换一件东西。”

殿中一片寂静,夜孤寐望着鬼仙,浑身的气息令人倍感肃杀,更令人捉摸不透,他也默了片刻,竟不屑地笑道:“时至今日,你还有何代价来跟本王交换?”

鬼仙微微一笑:“用臣奴之命。”

“命?”夜孤寐笑意更甚,啧啧道:“你的命都是本王所赐呢。”

鬼仙不卑不亢,似乎早有筹谋,傲然道:“殿下的王权,却是臣奴所赐。”

夜孤寐嘴角的笑意骤然凝固,他起身缓缓走到鬼仙身前,王袍猎猎作响,满是杀意,突然,他抬起手掌狠狠掐住鬼仙的下颚,语气极寒:“鬼仙从不忤逆王意,今日是笃定本王不会杀你么?”

鬼仙面色青紫,但他既不慌乱也不畏惧,只将目光淡淡投射到夜孤寐的眼中,已然看透了面前这个罗刹般的男人,扬眉笑道:“你不会,十年前不会,今日依然不会。”

我见证着这一切,只觉心中狂跳不已,焦虑不安到达极致,鬼仙已然将阿夙的命运同他自己紧紧地系在了一起,而他自己的命运,却是跟鬼域的王权紧紧地系在了一起。

夜孤寐冷冷地凝视着鬼仙,他又何尝不是看透了这个素衣清颜的男子,他的巫君,已是有备而来。

殿中的气氛几乎凝固,黎明前的黑暗如死亡一般压抑,夜孤寐猛然放开鬼仙的下颚,终于给出了答案,或者说,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将命运的走向交给了天意。

“天下有资格成为巫君却胆敢跟本王换代价的奴隶,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你赌本王不会杀你,本王便赌你不会活着,可好?”

鬼仙掀衣跪下,眉宇间燃起一丝释然:“臣奴请殿下颁旨。”

我咬唇用力拉着阿夙跪下,便见夜孤寐侧过身,杀伐凌厉地走到阿夙身前,以睥睨天下的姿态看着这个孩子,然后,他伸出右手,重重地按住这个孩子的天灵盖,毫无温度的言语,刺透阿夙的心脏——

“夙儿,前尘往事想必巫君已经告知于你,本王原以为你的存在是个异数,岂料还是难逃宿命,本王失去了蓠儿,鬼域失去了储君,但王后还会怀上新的子嗣,鬼域还会有新的储君,而你,再也不能留在鬼域……”

阿夙狠狠地咬着唇,小小的身躯颤抖不已,整个人都挣扎在这无情的宿命之中。

“去大宗朝寻一个叫墨台鹰的人,成为他的杀手,代替本王兑现十年前的承诺,未得本王允许,你一生一世都不许再回到鬼域,更不得靠近未来的储君一步……”

阿夙的身躯越发颤得厉害,鬼仙则独自跪在前侧,他听着这字字戳心的旨意,戚然闭上眼睛。

“从今日开始,你再也不是鬼域的奴隶,而是中原的杀手,身为杀手,你必须忘记曾经的出身,抛弃任何感情,断掉所有牵念,如此,方有机会打破鬼域王室百年无休的诅咒。”

夜孤寐言罢,放开了重压在阿夙天顶上的手掌,浑身冰冷诡谲的气息胜过暗夜的鬼魅,沉重又决绝。

阿夙像一只受伤的小狼跪在夜孤寐跟前,几个时辰前,那通晓真相的刺激尚未令他平复,如今夜孤寐说的每一个字再次让他幼小的心灵滴血,冷汗顺着他苍白的面容流下,而他的眼神却是奇亮,显然他已经完全领悟了夜孤寐的旨意和自己将来的命运。他没有多言,没有追问,没有反抗,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这个安排他命运的鬼域王,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鬼仙的背影,仿佛除了鬼仙,身边的所有人对他而言都不重要。他年纪尚幼,却如止水般安静,那双眼睛坚定异常,无所畏惧,一双小手死死地抠着地,竟抠出道道血印。

我能感受到此刻这个孩子的心中有多沉重,有多酸涩,有多无奈,但我无法替他承受,他太过于早熟,像他的巫君一样,对自己亦是毫不留情,所以才能在突如其来的漩涡中强迫自己接受这不可抗拒的命运。

夜孤寐转过目光,冷冷地投射到我的身上,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般对我说道:“子诛杀,女外嫁,乃我鬼域百年族律,绝不因任何缘由而废,夜碧空罪女夜芯,今日本王便册封你为多迦罗郡主,合婚中原墨台家族,终生不得再回鬼域。”

我猛地一震,险些瘫倒在地,但脑海却极其清醒,待勉力定住心神,不由长叹,等了十年的结局终于到来,可笑,竟是在如此境遇之下。

夜幕渐渐散去,满园枯枝,片片哀戚,蟾宫就像一个被诅咒的迷宫,而蟾宫中的人,就像一个个在迷宫中被赋予命运的蝼蚁,没有人能够逃脱,没有任何人。

王命既出,殿中微哗,又顷刻静寂,夜孤寐长袖厉摆,转身回到鬼仙身前,面具下的轮廓凌厉无比,已然寒彻心骨:“说罢,要拿命换什么!”

我心中恐惧异常,无数片段从脑海中划过。微风入殿,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鬼仙并未立即作答,他跪着转身,将阿夙拉至身前,轻轻地抬起袖子,为他拭去脸上的汗珠,之后,他紧紧握起那双布满血茧的小手,朝夜孤寐决然一笑:“臣奴请殿下赐予千魂刺。”

此言一出,殿中那片被压抑的骚动顿时变成惊涛骇浪,所有人都明白,得银星彩晶者得鬼域,而千魂刺正是银星彩晶所造,它的峰尖刺伤过巫君的肩骨,它的利刃沾染过王族的鲜血,它,是鬼域王权最高的象征。

夜孤寐冷然看着鬼仙,嘴角边若隐若现的神色变得诡谲无常,整个大殿中静得能听到诸人的心跳声,就在众人那根紧绷的弦即将折断的时候,夜孤寐忽然仰头狂笑,那笑声仿佛来自地狱的冥火,烧得人毛骨悚然,烧得人鲜血淋漓,烧得人惨烈又绝望。

鬼仙无动于衷地望着夜孤寐,阿夙的小手被他紧紧握在掌中,却是满满的呵护与坚持。

夜孤寐笑罢,竟摇了摇头,我尚未回过神来,便听他决绝下旨,竟无半分犹疑:“传本王旨意,赐巫君冷慈奴刑,他埋骨之日,便是本王赐予千魂刺之时!”

“谢世王隆恩。”鬼仙叩首,不辨不争,眼中闪现着淡淡的光芒,既释怀又溢满无法形容的凄然。

我万箭穿心,瘫倒在地,奴刑意味着什么,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的父王夜碧空便是身陷奴刑之罪,无法忍受万般折磨才选择自缢而亡,奴刑并非意味着死亡,而是意味着生不如死。

我终于明白了夜孤寐赌约的意义——你赌本王不会杀你,本王便赌你不会活着。

原来生和死皆是寻常,鬼仙那所谓的命运并非生死,而是那漫长却饱受折磨的人生,他是要让自己的人生,在阴暗无比的世界里为我们换取最大的价值,他用性命交换王权,只是要让那高高在上的鬼域王,心甘情愿地去平视一个卑贱的奴隶。

这一切,是挑衅,是反抗,还是一次寻回尊严的筹谋?

夜孤寐未再多言,也没有再看我们一眼,他扬起王袍朝殿外行去,他走过当年那个鲜血横流却不减清傲的少年奴隶身边,穿过他为他带来的十余年王座上的光阴,在今日这势同决裂的大殿门前驻足,开了口,未回头,却是心如死灰。

“鬼仙,你记住,本王不死,你永为奴!”

☆、捌 黥纹刺骨 (3550字)

阳光透过多迦罗的枯枝投射到殿前的长廊上,园子外的兵阵已全部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逾古稀的老奴,他恭敬地站在廊前等候,掌中托着银盘,盘中搁着一只瓷瓶和一把纹刀。

鬼仙面色如常,似乎并未受到任何惊扰,只向那老奴淡淡道:“请再给本君一炷香的时间,交待完这里的事,本君便随你去祭厄司。”

那老奴点了点头,对鬼仙颇为尊重。我知道在蟾宫里,对鬼仙仰慕敬重的宫奴乃是极多,或许在夜孤寐眼中,鬼仙永为奴隶,但在宫奴们眼中,鬼仙永远是神秘莫测的巫君,即便是被赐予奴刑,他依然是巫君。

阿夙独自坐在里屋的榻上,安静得有些异常,他的小脸恢复了血色,手上的血茧和伤口也被鬼仙包扎得极其细致。鬼仙回到屋中,面朝阿夙坐了下来,阿夙的目光落到鬼仙的眸中,燃起了一丝火光。

鬼仙伸手欲抚上阿夙的头发,阿夙却偏了偏头,避开了鬼仙的手掌,仿佛有些赌气。

鬼仙叹了口气,正色道:“巫君知道,你不愿离开鬼域,但是唯有离开鬼域去中原,你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并非舍不得离开……”阿夙忽然插言,他凝视着鬼仙,坦然说道:“要活着,便要三个人在一处活着。”

鬼仙微微一怔,既而笑了,我鼻心一酸,当真欣慰至极。

“孩子,你仔细听我说,每个字都要听得清清楚楚。”鬼仙伸手揽过阿夙,让他偎在自己怀中,阿夙此番没有避开,竟温顺了许多,只听鬼仙莞尔道:“你既已生在鬼域王族,此生便无法逃避离开的宿命,如今你终于卸下了奴隶的枷锁,去中原方能避过同室操戈之祸。在中原,你会遇到一个英明的主上,纵然身为杀手,他亦会善待于你,只要你能在乱世之中生存下来,将来无论身居庙堂还是逍遥江湖,你必然大有作为,而我这一生,于师门是鬼仙,于鬼域是巫君,于世王是奴隶……”

阿夙的目光骤然变得极冷,神色黯然却带着执念,脱口道:“你是奴隶,我便是奴隶,他赐你奴刑,我也甘心受奴刑,如果奴刑会要你的命,我也不怕死,如果一把兵器要你用命来换,我绝不要千魂刺!”

鬼仙闻言竟又是一怔,他幽然看着阿夙,目光令人难以捉摸,随后他再一次莞尔,说道:“傻孩子,奴刑不会要巫君的命,鬼域王也不会要巫君的命,巫君去祭厄司,只是在肉身上铭刻黥纹罢了。”

阿夙眉心一锁,满眼疑虑,我心中戚然长叹,奴刑的确不会要人的命,却会让人生不如死,可这些话,我根本无法说出口来。

鬼仙轻拍着阿夙的肩,继续道:“巫君赠给你的三件礼物,你一定要贴身珍藏,洞箫会让你记得鬼域的声音;酡颜香会让你记得鬼域的气息;而千魂刺会让你记得鬼域的使命。”

使命……打破鬼域王族百年无休的诅咒么?可我们连自己都从未赢过。

阿夙锁眉摇了摇头,一把拽上鬼仙的袖子,我第一次看见这孩子神色间染上浓烈的焦虑,只听他道:“怎样都罢,我只要你随我们去中原,我会求那个墨台鹰,让他允许你留在我身边,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记得鬼域……”

“留下……”鬼仙似乎有些晃神,但很快他便淡淡摆首,“巫君是鬼域的域神,如果巫君离开鬼域,那么谁来教导储君?谁来辅佐世王稳固王权?谁来引导子民安然度日?”他说着望向窗外的多迦罗树枝,眉目间隐隐浮现哀色,凄然一笑:“我这一生,只真真切切地属于过一个人,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阿夙定住,怔怔地放了开了手。我闻言心潮大动,不免困惑茫然,我跟了鬼仙十年,只道他是为了夜孤寐而倾尽半生,他离开天弥山入卜卦局,便将夜孤寐视作自己一生追随的王;他救我,是不愿看我因仇恨与夜孤寐为敌;他救下舞勺使者,是不愿看夜孤寐与大宗朝为敌;他为夜孤寐挑选王后,是为了助夜孤寐顺利诞下王裔;他以清白为代价让阿夙拜夜孤寐为师,是为了让夜孤寐的绝学后继有人……我只道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冷酷无情的男人,可是我今日才知,他的心中竟然住着另一个人,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

那个人,是他一生中真正的所爱吗?

阿夙默然不语,似乎被鬼仙的话刺痛了神经,我微一出神,却见他挣脱鬼仙的怀抱,忽然一个瞬移,眨眼间他已站在廊上,手中握着之前搁在老奴银盘中的纹刀,倔强地开了口:“既然如此,我答应你离开,今日,我便也铭上黥纹,报你七年养育教导之恩。”

“住手!”我大惊失色地叫道,下一刹那已见鬼仙的右掌紧紧掐住阿夙拿纹刀的手臂,而阿夙的额心,已是鲜血直流。

那老奴见状呆若木鸡,我软在原地,竟是半步也迈不得。

鬼仙面色大变,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愠色,而愠色之中,更多的却是惊诧和痛惜。

阿夙无声地放下纹刀,也不挣扎,只伸出小手,擦去额心的血迹,血痕之下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他却似乎全然感受不到痛意。

我终于回过神来,慌忙翻箱倒柜找伤药,心中不住地嗔怪,这孩子寻常不吭声,一出手竟是如此极端偏执。

鬼仙神情复杂地看着阿夙,竟然未发一言,待我将伤药涂上阿夙的额心替他止了血,鬼仙方才恸声道:“为他准备一扇面具。”言罢,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步履沉重地向园外行去,那老奴慌忙跟上,手中还战战兢兢地托着染血的银盘,但见鬼仙走了几步,回身望着阿夙,眼神竟是无比失望,我从未在他的神色间看到过这样揪心的痛惜,然后,他对阿夙说:“你终于,全是夜孤寐的样子了……”

阿夙流着血站在廊间,冷冷地目送鬼仙离开,我追出去却因为担心阿夙的伤而折返,从那之后,我们没有再见到鬼仙归来。初两日,阿夙一言不发,既不进食也不休息,他整日闭门独坐,仿佛之前依偎在鬼仙怀中,他已经把心里的话全部诉完。我劝不动他也管不了他,唯有耐心替他疗伤,待他额上的伤疤消肿后,我借来纹笔,亡羊补牢将那伤疤描成了黥纹的形状。鬼仙去祭厄司后的第三日,我给阿夙戴上了鬼假面,他没有抗拒,不哭不闹,只如雕塑般坐着,甚至没有睁开眸子看我一眼。

戴上鬼假面的阿夙,除却身高年纪,其形貌和夜孤寐简直如同一人,我不知道若夜孤寐此刻站在这里,会作何感想,一为本尊一为影,我想这也许便是夜孤寐当年为阿夙起名的初衷。

鬼仙走后的第四日,阿夙仍然沉默,却意外开始进食;第五日,他撕下手上的纱布,重拾幽冥祭的招法,如往常一般勤学苦练;第六日起,他已恢复之前的生活,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只是他再也不跟任何人说话……鬼仙没有消息,阿夙没有言语,我几乎愁白了头发,终于,当嫁妆和行李置办妥当,我们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那一年是鬼域世王十年夏末,我二十一岁,阿夙年仅七岁。蟾宫中再次传来王后有孕的消息,而相隔万里的大宗朝则举国齐哀,那里的臣民正在为他们新丧的天庆皇帝披麻戴孝。

果然生和死,便是在岁月的流逝中循环往复,当时想来是多么奇异又可怕的事情,如今再看,只道是寻常而已。

临行前夜,阿夙独自站在园中的多迦罗树下,仿着鬼仙的模样仰望头顶的枝干,可惜他看不见白色的花朵,映入眼帘的只有残枝败叶。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孩子,回忆起他曾经说过“无论生死,不离鬼域”,当初那声音是何等的坚定执拗,但此时,我再也看不透他的心思,他戴着面具,悄无声息,本该天真烂漫的年纪,他却褪去童稚,衣袂间寒冷得没有丝毫热度。

从明日起,他和我都将与自幼生长的鬼域天涯相隔,我们再也等不及看到王后腹中那未出生的婴儿是何模样,就必须匆匆离开,因为王后腹中新孕的孩儿,无论是男是女,都将是我们此生不可亲近更不可去爱的人。我们还听说,夜孤寐对那孩儿似乎并不如当初对待夜蓠一般重视和宠溺,他对这个新的小生命既冷漠又疏离,只为那孩儿随意起了一个名字。

萤,萤光的萤。

渺小却温暖的萤光,或许更惹人怜爱罢,如果当初鬼仙在宣纸上写下的是“萤”字,阿夙会不会说一声,喜欢。

如今再想这一切,都已没有了意义,夜萤与我们的所有牵系,都将在明日第一抹晨曦到来之际被无情斩断。

我的眼眶渐渐湿润,有潮湿的风拂过脸颊,黑暗中,似有星星点点的鹅黄光亮朝着阿夙的身边飞去,我怔怔地看着,那光亮……是萤火虫么?

阿夙也被围绕身边的萤光惹得一动,他静静地凝视着那群萤火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阵儿,他突然抬起掌心,抓住其中的一只,又轻轻放开去抓另外一只,这颇为天真的举动令我既惊喜又感慨,我原本以为,这孩子已没有心了,此时,却又听他开了口,竟说了鬼仙走后的第一句话,不知是对着我还是对着萤火虫,那声音听来,却是孩子般的纯粹。

“我只想……再见他一面……”

泪水不经意地漫出了我的眼眶,隔着两丈远的距离,我对着阿夙点了点头,我也只想,再见他一面。

尽管,我们始终都看不懂他。

☆、玖 再见巫君 (3477字)

天边泛起鱼肚白,鬼域迎来了又一个清晨。我们离开多迦罗园,由宫婢引路,穿过波光粼粼的碧落湖,朝蟾宫正殿行去,然而行了许久,道路越走越幽僻,景致愈发鬼魅,我们察觉到了异样。

停下脚步,我蹙眉问道:“这不是去蟾宫正殿的路,你要带我们去往何处?”

那宫婢垂首道:“回禀郡主,这是去祭厄司的路。”

我狐疑地看着那宫婢,又见她不像是在说谎,遂冷言道:“临行之前,不引我们去拜别世王和王后,怎得去见奴隶?”

“奴婢不知……”那宫婢有些惊吓,颤声答道,“是世王吩咐引你们去……去祭厄司拜别……”

我心中惊诧,但一瞬间,我的惊诧便被潮水般涌来的喜悦所吞没,再看阿夙,虽然他戴着鬼假面,我瞧不清他的神色,但我却瞧见了他唇角边燃起的弧度。

鬼城一般的祭厄司,魑魅魍魉林立,这座牢狱乃鬼域王奴的受刑之地,我的父王夜碧空和阿夙的母亲夜红罗曾在此处被囚禁,如今,我们唯一放不下的牵绊就在此处。鬼仙离开我们已有两个月,他在此处受刑,也在此处被囚禁。我们不知道也不敢想象他变成了何等模样,我们只想见他,哪怕是最后一面。

穿过阴森恐怖的牢屋,顺着石阶踏入幽寒的地下,我们到达了羁押鬼仙的方寸地狱。引路的宫婢面色苍白地退下,站在牢狱外迎接我们的人是一个身着黑袍的陌生女子,她的容颜清丽,气质和鬼仙竟有几分相似。

“我乃白偃的关门弟子,你们可唤我楚玲珑。”那女子形容干脆利落,言语坦然不讳,“师兄等你们很久了,请罢。”

我讶然,但不及多问,便入了那潮湿狭隘的牢狱,因为之后所见到的景象,听到的话,明白的事,在阿夙和我的记忆中烙下了终生不忘的印记。

赫然映入我们眼帘的,是一个浑身布满血痕的年轻男子,他容颜绝代,神情淡然,却气息羸弱,面色憔悴,观之已是受尽折磨,病入膏肓。

再见到他,我惊得发抖,定在原地不忍靠近,而阿夙……那孩子入魔似地直盯着鬼仙,一步一步地向着鬼仙挪去,仿若踩在尖刀上,最终,他走到鬼仙身前,忽地双膝一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鬼仙没有伸手去扶阿夙,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面前的孩子,因为他已经力不从心再去扶持任何人,而我在他的目光中,再也看不见昔日的清冷和孤傲,也不见任何愤恨和哀怨,他的目光中,只有淡得令我们触及不到的释然。

“嘤……”阿夙喉咙里发出一声哽咽,他没有痛哭,他甚至没有流泪,我知道他哭不出来,这种悲伤已然超过了他能够承受的界限,大悲无声,他能做的仅仅只是张开幼小的双臂,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将鬼仙死死的抱住,埋首在鬼仙的血衣之中,剧烈的颤抖着。

鬼仙抬起手臂虚弱地环上阿夙的背脊,温柔中透着暖意,他轻轻地用手掌安抚着怀中颤抖的小身躯,似乎是在告诉他,别怕,巫君还在这里。

“夜芯,你也过来。”他看着我,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我知道他已经不能再走动,甚至,他不能再站起来。

我悲怆地走向他,虽然早就知道奴刑的后果,但当年我并未亲眼见到父王临终时的样子,今日一见,竟是如此惨烈。这种鬼域最残酷的刑法,是在纹刀上灌满银丝毒,然后在奴隶的血肉之躯上铭刻黥纹,银丝毒的毒液顺着肉身上的伤口浸入血液、经脉和骨髓,终生潜伏在体内,每隔几个时辰便发作一次,每次发作都如千蚁撕肉、万箭穿心。银丝毒不会要人的命,若想解脱唯有自尽,它给人带来身体上的折磨超过了任何一种短期的酷刑,真正做到了令人长久生不如死的极致。

夜孤寐,那个高高在上的鬼域王,他用黥纹给他的敌人造成精神上永久的禁锢,让他的敌人一生为奴为婢,又用银丝毒给他的敌人造成肉体上无限的折磨,让他的敌人一世痛不欲生。

可是,鬼仙并非夜孤寐的敌人,夜孤寐何以用如此毁灭人欲的方式对待鬼仙?

霎时间,排山倒海的愤怒和痛惜涌向了我,也淹没了阿夙,我们有多爱鬼仙,此刻便有多恨夜孤寐,我们恨他的忘恩负义,恨他的残暴无情,恨他肆意妄为摆布他人的命运……

鬼仙的眼神中却看不见波澜,我不懂,为何在如此惨烈绝望的境遇下,他依然如同超脱生死一般淡然?甚至,如今他的气息中竟添了温润和煦的光彩?

“夜芯,摘下阿夙的面具,坐下听我说……”鬼仙看尽了我们的愤怒,更看透了我们的不解,只淡淡地一笑,“十余年来,我都在为他人的命运谋划,今日一别,我与你们将永无再见之日,便将我和他的命运告诉你们罢!”

我扶起阿夙坐下,遵照鬼仙的指示摘下了小家伙的面具。阿夙没有抗拒,他面色苍白如纸,紧紧地闭着眼睛,不敢去看眼前的一切,额上的伤疤依然触目惊心。

鬼仙轻声唤道:“夙儿,睁开眼睛。”阿夙猛然一震,听鬼仙唤他夙儿,竟如当初在邪夺山相伴一般,他紧锁的眉心动了动,过了一会,方才缓缓地睁开眼睛,却垂首不敢再看鬼仙的模样。

“夙儿,看着我。”鬼仙的嘴角微微扬起,语气温和怜爱,令人不忍抗拒。阿夙狠狠地咬着唇,神情挣扎不已,但是,他最终妥协了,他无法违背鬼仙的任何要求,就像他从小到大,只把自己不多的言语,不多的情绪,不多的心事都悉数给了鬼仙一样。

“我这一生不曾言爱,只当做到便可心安,如今临到了了,若再不说,只怕此生都无法瞑目……”鬼仙莞尔说道,笑容无爱无恨,极为坦荡,“我是天弥山高人白偃的第二个弟子,因为精通玄理卦术,幼学之年便以鬼仙的名号誉满鬼域,但我并非师父最特别的弟子,我还有个大师兄,他身负鬼域王族血统,自出生时起便被赐予奴刑且秘密送到山中抚养,长到十五岁也未被俗世中人知晓、承认和接纳。他体内时常毒发,痛苦异常,奴隶的身份使得他只跟我亲近,对我极其信任,我亦从未在意过他的出身,全心相待,直到一方银星彩晶石碑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您的大师兄,正是当今鬼域王……”阿夙忽然说道,他眼神闪烁,却心明如镜。

“你的聪慧……丝毫不逊于他……”鬼仙含笑点了点头,憔悴的面容上溢满慰然,“但那时候,他并不是如今这番模样,他的名字也不叫夜孤寐,而叫炽眠。”

我心中一惊,只觉唏嘘不已,我依稀记起在自己很小的时候,是不认得这个王叔的,我对夜孤寐的印象,始于幼学时代,始于他在鬼域王族之中天赋逆鳞的口碑,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已经是名为夜孤寐的少年畏王了。原来夜孤寐,也曾有过不为人知的前尘,原来阿夙的命运和他的命运,竟是这般相似。

“那块银星彩晶的碑文上铭刻了鬼域王族百年诅咒的真相,这个真相乃王族绝密,本该由上一代鬼域王在临终之前秘密传给继位者,但人弄天意,当年竟还有一个药童见证了夜无忘和使君子的这段往事,并且暗中将始末铭刻在了银星彩晶之上,这个药童便是曾经有恩于使君子的天弥山师尊。之后天意弄人,一脉相传的我们知晓了真相,当时炽眠年仅十五岁,而我只有十二岁。”鬼仙顿了顿,正色续道:“碑文告诉我们,唯有万鬼至尊才有资格得到并且驾驭银星彩晶,在机缘成熟之时打破诅咒,而所谓的万鬼至尊,并不是仅仅具有智谋和野心的帝王之材,而是无视江山、财富、权位、美人,只将破除诅咒视为生存理由之人……”鬼仙说到此处,眼中缓缓染上一抹苦涩,“我问炽眠,你愿以奴隶的身份留在天弥山倍受煎熬终此一生,还是愿意借银星彩晶回到王族去做万鬼至尊从而打破诅咒?他反问我,是愿他留在天弥山,还是愿他回到王族,若我愿他留下,他必然留下……”

我和阿夙眉心深锁,入神地听着,牢狱里的气息出奇的凝重。

鬼仙喟然一叹:“我……选择了让他离开,并助他重回王族,助他得到银星彩晶,助他名正言顺地登上王位,助他终成万鬼至尊……”他说着沉喘了起来,甚是疲累,我们忧心忡忡地扶住他,他却摆了摆手,勉力稳住气息,幽然续道:“是我成就了夜孤寐,也是我,亲手毁了炽眠,我从不杀人,却唯独杀死了炽眠,我只会救人,却唯独救不了夜孤寐……”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