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心中翻江倒海,却再也无话可说,我们终于明白今时今日,为何鬼仙的心中依然没有丝毫恨意,终于明白他这十余年来甘为卦师,甘为流奴,甘为巫君,甘愿一生追随夜孤寐的初衷。
他曾说,这一生,皮囊在此,心始终在别处。
他还说,这一生,只真真切切地属于过一个人,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如今,他亲手成就的夜孤寐,却让他承受着当年炽眠身负的所有痛苦,而唯有当年的炽眠,那个他亲手放弃的男人,才是他一生中真正的所爱。
夜孤寐与炽眠,同一个男人的肉身,永远不能共生的心,一世无法回头的前情,再也看不到的将来,多么令人绝望。
☆、拾 炽眠断爱 (2648字)
阴冷的方寸牢狱,没有一丝光亮,只有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映照着我们三人的面容,我哭成了泪人,阿夙却自始至终没有淌过一滴眼泪,他悲痛噬骨,无声无息,一动不动地坐在鬼仙身前。
鬼仙吃力地抚上阿夙的头发,如从前一样怜惜他,呵护他,教导他,然而这最后一次抚摸却是诀别:“夙儿,千魂刺正是由那块铭刻了真相的银星彩晶石碑所造,虽然它象征着鬼域的王权,但它并非为鬼域王权而生,它是为了破除诅咒、引鬼域王族回归正道而生,你尚年幼,如今还驾驭不了千魂刺,不必忧心,你终究会长大,千魂刺也终究会认得它真正的主人,总有一日,你会懂得巫君所做的一切有何意义。”
阿夙浑身一颤,顿了顿,竟是狠狠地点了点头,我想这一刻,他所有的不甘和不解都化成了无尽的火焰,在绝望和希望的交织中烧成了红莲。
鬼仙垂下手掌,袖中似有光亮闪过,刹那间,他从袖口滑出一件东西落入掌中,随后他摊开掌心,我们定睛看去,只见他的掌心奉着一枚闪亮的弦月形坠子,玲珑剔透,竟将牢狱四壁辉映出熠熠光芒。
“这只坠子也是由那块银星彩晶石碑所造,同千魂刺乃母子一体,只要将它佩戴在身上,但凡千魂刺出现,这只坠子在方圆数里之内均能感应得到……”鬼仙说着拉过阿夙的小手,肃然将坠子放入阿夙的掌心。
阿夙怔怔地凝视着掌中的坠子不说话,我见那坠子此刻闪着奇异的光亮,不免一惊,说道:“这坠子此时光芒异常,似乎是有了感应,莫非夜孤寐和千魂刺正在附近……”
鬼仙含笑默认,却听阿夙喃喃问道:“这坠子,叫什么名字?”
鬼仙温柔地阖上阿夙的手掌,眨眼之间竟有些晃神:“便名……炽眠罢!”
阿夙掌心一动,他仰起小脸,将目光深深地投到鬼仙的眼中,似乎是想把鬼仙的容颜和笑意永远铭记在脑海之中,看了半晌,他忽然站起身来,神色严肃地后退三步,恭恭敬敬地再次跪下,面朝鬼仙,双手伏地,重重地拜了三拜。我能听到他的额头和冰冷的牢地沉沉碰撞的声音,三拜之后,阿夙抬起头来,额心的伤疤被碎石割破,他浑然不觉,只是干脆利落地拾起鬼假面重新戴上,鲜血淌到他的面具上,又顺着面具的轮廓缓缓流下,竟是殷红滚烫。
我不清楚阿夙心中作了什么样的决定,更不清楚他是否真的懂了鬼仙的话,我只知道,这个孩子始终没有掉下一滴眼泪,他只让滚烫的鲜血代替泪水划过冰冷的假面。从此刻起,风华绝代的鬼仙在他的心中和他一生的岁月里终成记忆,而他幼年的悲欢和身负的爱恨,都已不再重要,所有与鬼域相关的故梦,也在这一刻,深深埋葬于他内心的寒冰之中。
他和鬼仙一样,都曾爱过一个奴隶,这个奴隶,带走了他们心上唯一的温度和回忆。
鬼仙安静地坐着,眉宇之间淡如水墨,待我起身向他三拜作别,他悄然将一封书信放在我的手中,只轻声道:“出鬼域之时,再看罢!”
牢狱之中油尽灯枯,楚玲珑提灯前来引我们离开,穿过祭厄司刺骨的鬼魅昏暗,在重回地面的那一刻,我们侧耳聆听,已诀别的牢狱深处似乎依稀传来恸魂奏的乐音,这首真正属于鬼仙的曲子,终于在他的唇边流淌成了最后的挽歌,而这首挽歌也让我们在蓦然回首时,眼前最后一次浮现出鬼仙的容颜,这,才是属于他的一生的命运。
“我这二十余年,淡看生死繁华,却终究为命运执着。初为鬼仙,懂得慧极必伤,强极则辱的人道;再为王奴,习惯峥嵘栋梁,一旦而摧的无常;终为巫君,承受镜中观花,水中捉月的果报……临到诀别,前尘尽逝,才知此生此意,惟愿做个有情人……”他闭上双目,一行泪水顺着容颜静静淌下,嘴角的笑意却是极致的释然与解脱,“若有来世,惟愿做个有情人,惟愿你留下……”
鬼域世王十年秋,举国同喜,万家同哀,喜的是多迦罗郡主远嫁大宗,哀的是巫君冷慈在祭厄司逝世,这一日,红幔与白幔同挂王都。碧落湖畔,一个戴着鬼假面的成年男人和一个戴着鬼假面的孩子,用幽冥祭化出的烈焰焚尽了昔日的素衣青袍,楚玲珑奉着鬼仙的骨灰,遵照鬼仙的遗愿入主通天台,成为鬼域新一代巫君;邪夺山下,红莲一般的嫁车翻山越岭驶出了鬼域的地界,我的身边,坐着七岁的夙砂影。
车马沿着幽蓝河岸一路向南,在漠北边境上行驶千里之后,彻底离开了鬼域地界。
我从袖中取出鬼仙留下的那封书信,撕开之后讶然发现里面竟套着两封信中信,一封留给我,一封留给阿夙,我展开留给自己的这封信,见信纸上隐染血迹,想是鬼仙在狱中抱伤所写,信上详细地记录了黥纹的洗纹技法以及墨台家族的重要信息,合上信纸后,我恸声一叹,只感到揪心地苦涩,斯人已逝,他却在逝去以后仍旧为我们安排着命运的交接,鬼仙啊鬼仙,你可有一刻,是为了自己而活……
我将另一封信取出展开,递给一路默然不语的夙砂影,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当下伸出手掌接过,手背无意间和我的手掌一碰,竟是冰霜一般寒冷。
信纸上的墨迹清隽洒脱,竟还弥留着淡淡的多迦罗花香,这封信和留给我的那封信截然不同,它竟是鬼仙在很早之前便参到了今日的结局而刻意写给阿夙的绝笔——
夙儿,从你出生那日起,我便认定你是世上最像夜孤寐的孩子,你由我亲自带大,我也是这个世上最熟悉你的人。我很清楚,无论容貌、身世还是性情,你的骨子里都完全地继承了夜孤寐的一切,我看到你,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爱过的他,也仿佛看到了这一生所成就的他。
夙儿,你年复一年的长大,会越来越像他,最终会跟他一样,或许是一样的冷酷无情,或许是一样的不惜代价,或许是以破除诅咒为生存理由,可无论你变成他的哪一面,我只要你记住,你绝不是他的影子,你终究只是你自己。
你的过去生而悲哀,如今背负宿命,但将来你必然会有一个和夜孤寐截然不同的人生,你绝不会像夜孤寐一样,遇到一个选择让自己离开的人。所以,无论身在乱世还是盛世,你都要好好活着,若幸而遇到有情之人,便将炽眠予他,他必然比我勇敢,且看他,留你,追你,寻你,伴你,爱你。
魂尽今世,终将重生。冷慈。
信纸在阿夙冰冷的手掌中化成雪片,顷刻间被风卷向天际。彼时,我看不见阿夙面具下的神情,只能看到那扇冷酷决绝的铁血鬼面;我看不到他深藏不露的内心,只能看到那把寒光四射的千魂尖刺;我看不到他的爱恨,只能看到他将炽眠坠子穿上了千魂刺的手柄;我看不到他的未来,只能看到他即将到来的那嗜血杀戮、戎马天下的少年时代。
耳畔风声呼啸,鬼域苍茫荒凉的故土离我们越来越远,而我们的前方,是大宗朝广袤无垠的疆域。
☆、尾声(一) 缚 (3127字)
鬼域世王二十年春,盛世王都。
这是一座可与日月争辉的都城,它面临幽蓝河,背靠邪夺山,波光纵横,花木葱茏。自世王夜孤寐登基以来,这座王城在漠北遗世独立,远避中原战乱,多年来传奇频出,却极少有外族人能够寻到。
夜幕降临,灯火繁荣,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独自骑马行走在熙熙攘攘的官道上,他的出现引起众多夜市百姓纷纷观望。这名少年挺拔颀长,鹤羽紫袍,青丝高绾,腰佩洞箫,虽然以半截面具遮住容颜,却丝毫掩盖不了他俊美无双的翩翩风度,只可惜,他一路行过,目不斜视,既未言语,也无笑意,形貌像罂粟一样美,也像寒冰一样冷,浑身上下都透着拒人于千里的气息。
半个月前,少年接到一封从漠北传达到中原的密函,上铭鬼域王的亲印,遂获得特许从名州动身来到鬼域,此时他已经是大宗护名侯墨台鹰麾下统帅千万人的天影旗座,也是江湖上一个神秘诡谲的传说,他的四名武艺高强的心腹本欲相随,但被他冷然拒绝了,他只想一个人回来,虽然这里已经不再有他的故梦。
少年没有直接去往蟾宫,而是策马在王都的市井之间缓缓而行。身为一个在中原只能行在暗处的杀手,策马赏灯不是他一贯的作风,但这一次,他说服了自己,光明正大地走进鬼域的灯火之中。他胯下的坐骑名为海棠,是匹品种极好的骏马,这是他身份的象征,而他的背上还斜挎着一把用丝绒包裹的兵器,瞧不分明,唯见尖刺之上透着寒芒,这把兵器是他的至宝之一。当然,此时此地,他身负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对鬼域的百姓而言,少年只是个陌生又神秘的中原人,对少年自己而言,他只是这片土地的过客。
沿途的酒肆颇为热闹,少年性静,从不流连喧哗之地,这厢无意经过一家酒肆门前,却忽然听到肆中传来一阵歌声:“……皎夜光,更相迭,长相思,久离别……”少年闻声,神情似乎起了变化,那是一个孩子的童声,清脆悦耳,稚气朗朗:“……若孤寐,醉酡颜,万事休,同炽眠……”少年猛地停了下来,霎时间,整个人翻身下马踏入酒肆。
歌声嘎然而止,原本安静听歌的宾客们又喧哗起来。小二见来者是位中原贵客,颇为热情,尚未开口招呼,却听那少年冷冷问道:“是谁在唱歌?”
小二一愣,随即笑道:“咳!还不是那个呆头呆脑的小鬼呗!不知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少爷,出手阔绰,日日来此大吃大喝,末了就高歌一曲儿,岂料客人们都很喜欢他,连带店里的生意也好了起来……”话音未落,便见一个年仅幼学的男孩儿从楼上蹦蹦跳跳地跑下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奴。
“掌柜的,等幽蓝河涨潮的时候再去捕鱼,鱼肉会更鲜嫩!”那孩子笑容满面地朝着柜台喊道,神情仿佛春日里的阳光一般,温暖至极,“今后,我要去拜见师父修习技艺,不能来这唱歌儿了,若是有人问到,你便如此答复罢!”
“好哩!”掌柜地边应声边提着一个点心盒走向那孩子,笑着递给他道:“新磨的米豆腐,送你尝尝!算是道别罢!”
孩子眼神一亮,喜滋滋地道谢,那老奴态度恭敬地接过点心盒,孩子转身大方地向在座的宾客们道别,随后便向大门口走来,一路上跳脱活泼,待目光不经意地落向门口的紫袍少年,那孩子却生生地定住。
少年一直静静地打量着那孩子,令他心中疑惑的并非是那孩子显贵华丽的衣饰和天真可爱的举止,而是那张看上去既陌生又熟悉,仿佛似曾相识的容颜。
那孩子也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少年,显然他也因为少年的形貌而吃了一惊,两厢对视了片刻,少年唇角微微一动,突然转身走出酒肆,牵着马下意识地拐入了一条小巷。
“哎——”那孩子见少年离开,方才恍然,二话不说便追了出去,眨眼已消失在人群中,撇下身后的老奴惊惶地四处寻找。
少年离开夜市,穿过小巷沿着河岸行去,途中避开了暗中监视之人,又刻意放慢了脚步使那孩子能追得上自己,这种欲擒故纵的伎俩对付一个似乎对自己感兴趣的陌生孩子,实在太过容易。
身后的脚步声越追越近,少年终于喝住骏马停了下来,眼下他已经将那孩子引到了远离人群的一座石桥之上。
那孩子在少年身后一丈远的地方驻足,弯下腰扶住膝盖大口地喘着气儿,他的神色间满是困惑,却并不惧怕。
少年回身开了口:“你贸然跟来,不怕我伤害你么?”
那孩子呆了呆,既而摇头道:“你若要害我,在小巷之中更好动手,不会引我到桥上来,你只是想避开那些不相干的人!”
少年似乎没料到眼前这孩子竟是大智若愚,顿了顿,又问道:“你为何会唱那支歌?”
那孩子渐渐缓过气儿来,小嘴一噘,道:“我先问你,你若回答了我,我才告诉你!”
少年心中冷笑,果然是幼童心性,但他有自己的打算,遂道:“要问什么?”
那孩子展颜一笑,直言问道:“你从中原来吗?”
少年点点头。
孩子半信半疑:“那你是中原人咯?”
少年摇摇头。
孩子眼神一亮:“莫非你真是鬼域人?”
少年默然,仍旧摇了摇头。
孩子的眼神又黯淡了下去,神情颇为失落,喃喃忖道:“奇怪,既非中原人,却从中原来,还一身中原人的装扮,既非鬼域人,却到鬼域来,气息又有鬼域的味道!你真的……好像好像他啊……”
少年似乎并不在意孩子的失落,也不在意孩子的揣测,只冷然追问:“你为何会唱那支歌?”
孩子方才回过神来,正想着如何回答,却骤然闻到一股异香,他孩童心性,顿时被香味吸引了去,东张西望地嗅着,不住地叹道:“好香啊!你的身上佩着香囊吗!”
少年不动声色,言语冷冽:“回答我。”
“唉!你这个冷冰冰的人居然对那支歌感兴趣!”孩子无奈地耸耸肩,憨笑道:“罢了!告诉你也无妨,那支歌是我们鬼域的巫君从天弥山传来的曲儿,我偶然幸闻,便学得啦!”
蓦然间,少年的神情动了动,似乎被触及了回忆。那孩子见状,颇感意外地问:“咦?难道你也听过吗?”
少年不答,只觉喉咙涩然,默了一阵儿,幽幽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更感意外,眨巴着大眼睛正欲回答,突然间又暗自得意,不禁赌气道:“我要你先告诉我!”
少年无言,兀自将袖子悄然一收,待香气渐散,他转身牵过骏马准备离开,似乎目的已经达到,不想再纠缠于此。
那孩子见少年完全不吃这一套,顿时懊悔,赖皮道:“喂!我还未答,你便要走么!”
少年面无表情:“你不需要答我。”
孩子急了,夺到少年身前,展开双臂挡住他去路,认真道:“好好,我自己告诉你名字行吗!或者你要去哪里,我带你去呀!你初来此地定然不熟,我愿意跟你作伴……”
少年沉声道:“萍水相逢,无须陪伴。”
那孩子急得顿足,狡辩道:“虽然萍水相逢,但交个朋友,便不陌生了嘛!”
少年毫不理会,翻身上马,他看了那孩子一眼,寒声道:“保护你的人很快便会寻到此地,你不要再跟着我。”
那孩子一呆,不舍地放下双臂,乖乖地退到一旁,他不再纠缠,因为他知道,少年洞察得很清楚,他并非平凡人家的孩子,片刻之后,他的奴隶和侍卫们都将悉数而至。
“我才不想被人保护……”孩子呐呐地叹了口气,旋即又天真地挑了挑眉,朗声道:“如果你愿意,便记住我的名字罢!算我回答你了!”
少年默然不语,径直调转马头朝石桥的另一头行去,任由孩子小小的影子在身后逐渐远离,他没有回头。
孩子怔在原地,黯然目送少年的背影远去,他自言自语道:“我的名字叫……”
“夜萤。”远去的少年轻轻道出两个字,和孩子的自语重叠在一起,可这声音只有少年自己能听到。
夜色的夜,萤光的萤。
☆、尾声(二) 网 (3625字)
入夜,蟾宫,正殿,两个戴面具的男人比肩而立,一样的肃杀与冷冽。
鬼域王将手中的密函交给紫袍少年,正色道:“告诉护名侯,若他寻到本王留在大宗的血脉,可交予你处置。”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气突然变得令人难以捉摸,“离开之前,本王特许你去通天台拜见巫君,你可同她切磋一二。”
少年将密函贴身收入里襟,抬头看着鬼域王,言语间不含温度:“她是鬼域的巫君,不是我的巫君。”
“果然将本王的话牢记于心。”鬼域王魅声一笑,竟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倘若再见到王儿,你当知道该如何应对,夜市之事,本王绝不允许发生第二次。”
少年无动于衷,显然对这些话早有所料。
鬼域王回到座榻,思绪有些渺然,续道:“明日,本王将命王儿赴通天台拜师,楚玲珑不仅能解银丝毒,还有法子破幽冥祭,她甚至预言,本王的归宿最终逃不过银丝毒……”他说着森森地笑起来,既诡谲又哀厉,“你可知,她预言的这一切,不过都是你的巫君生前托付?若真如此,本王一定会让她亲自殉葬。”
少年缄默不语,面具下的眉心却是深深一蹙。
“夙儿……”鬼域王凝视着少年,幽然问道:“一个灰飞烟灭了整整十年的人,依然将鬼域的命运握在股掌之上,你告诉本王,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少年无声而立,回忆却如闪电般一幕幕掠过他的脑海,时至今日,他已忘记曾经的出身,抛弃任何感情,断掉所有牵念,但唯有那个灰飞烟灭了整整十年的人,会牵引出他心中刺骨的痛。
“你去罢……”鬼域王卧倒在座榻上,黑袍泻地,目光缓缓地落向墙面的灯砂,光与影在他的身上明暗交错,这个拥有一切的万鬼至尊,依然独享着一无所有的孤独。
少年转身朝殿外行去,影子在灯火的映照下渐渐拉长、变淡,直到再也看不见,他跨过正殿的台阶方才驻足,凄声道出了他这一生对鬼域王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父王,世间再也不会有人,如他那般爱你。”
这是十年来,他们再一次相见;也是十年来,他们最后一次道别。鬼域王依旧是鬼域王,而鬼域王的影子,终于长大成人。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多迦罗树发了新枝,碧落湖水波澜如斯。少年没有立即出宫,而是沿着湖畔择了处幽僻之地,取下腰间的洞箫,如少时一般放在唇边吹奏起来,如今,他已能将这首恸魂奏演绎得极其娴熟,但吹出的曲子却是无情,他心中了然,无情只因再无人为他聆听。
一曲奏罢,潜伏在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少年波澜不惊地放下了唇边的洞箫。
银色的光芒闪过少年的眼睛,他侧身望去,一个孩子背着手站在他的面前,满脸的惊喜。
少年看着那孩子,全然不觉得意外,他必会跟他重逢,在蟾宫的任何一个角落。
“听到箫声我便寻来啦,原来你是蟾宫的客人!”那孩子似乎把少年当成了久别重逢的朋友,既不认生也无芥蒂,笑意盎然道:“我是鬼域的储君夜萤,夜色的夜,萤光的萤!这回你可清楚啦!”
少年安静地凝视着夜萤,见他换上了王子的常服,浑身挂着奇怪的耀眼银饰,形貌率真,眉目俊秀,这样的人儿,在白昼自是灿如春光,若在夜晚,亦是朗若皎月。
夜萤挨着少年坐下来,朗声道:“我听父王吹过刚才那首曲子,可他不肯教我,我自个儿怎么也学不会,呐,你教我吹刚才那首曲子罢!”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只短笛,放在嘴边试了试音,又举着在少年的眼前晃了晃,“你瞧,你有洞箫,我有短笛!”
少年本能地想拒绝,但面对那张干净无暇的笑脸,他似乎开不了口,默了半晌,方才冷言道:“我不教傻瓜。”
“嘿嘿!”夜萤丝毫不恼,抓了抓脑袋,憨憨笑道:“我知道自个儿傻,可你比我父王吹得好,你若肯教我,我便能学会啦!”
少年记起鬼域王的话,又知夜萤乃小孩心性,他不愿纠缠于此,起身便要离开。夜萤一瞧,当下急了,想也没想便一把抱住少年的腰,叫道:“你别走!到了蟾宫,我一定留你!”
霎时间,仿佛有朵烈焰往少年心中的坚冰上烧了一下,他顿了顿,竟没有坚持,再次坐了下来。
夜萤方才松了手,顿时满脸通红,嗫嚅道:“我……我从出生起便没了母后……又……又长年累月见不着父王……那些奴婢和侍卫全都说不上话……只有你不同……”
少年淡漠地看着他:“有何不同?”
“你和我父王真像,但又不一样……”夜萤的眼睛里光芒炯炯,笑道,“你像……像兄长……”
少年眼中划过一丝波澜,难以捉摸地瞅着夜萤。他在离开鬼域之后,曾经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孩子的样貌,当他披星戴月习武的时候,当他用千魂刺杀死敌人的时候,当他身边多了同盟和心腹的时候,当他统帅天影旗千万死士的时候,他的心中都曾有过一瞬间浮现出这个孩子虚幻的身影,在他的心中,这身影似乎依稀生着夜蓠的眉眼,身负夜氏王族的纷乱,回眸中又隐隐地透着鬼仙的明净与温暖。
直到今日,少年才得以真正地看清这个身影,夜萤的音容笑貌跟少年想象中的影子天衣无缝地契合在一起,令少年的心中闪过点点触动,原来在远隔千里的蟾宫之中,这个名义上集万千宠爱的储君,不过跟自己同样孤独。
少年卸下背上的包袱,现出了兵器的真身,那是一把弦月形的银色尖刺,他手握寒芒,在湖畔的沙地上划下了三个字:夙砂影。
既不能将名字亲口告知,那便写下来罢,他如是想。
夜萤垂首细看,顿时豁然开朗,惊喜道:“原来你就是夙砂影!”
少年凛然问道:“你听说过我?”
夜萤眉眼弯弯:“我听鬼域的人们谈论过你,对你可是好奇崇拜得很呢!”他拽住少年的袖子,璨然道:“原来你就是父王最得意的弟子!就是夙哥哥!”
少年冷言摇头:“唤我阿夙。”
“好好好!”夜萤温颜一笑,乖乖地点头答应,又垂首去看少年的兵器,啧啧叹道:“这便是千魂刺啦!好宝贝啊……”话音未落,他的目光突然被一枚光彩四溢的坠子给吸引了去,不禁又咂嘴称奇:“咦?这是何物?”
少年幽幽道:“炽眠。”
“炽眠?”夜萤眨了眨眼睛,愈发好奇地追问:“这坠子有何用呀?它为何会垂在千魂刺上?莫非它们是连成一体的么?”
“母子一体,可相互感应。”少年轻轻抚上坠子,竟然有些恍神,“它是这把兵器上唯一干净的光。”
夜萤霎时呆住,惊异尤甚,似乎全然不懂,又好像听懂了少年的话,他纤尘不染的眼睛里逐渐溢满心事,既而陷入了沉思。
身后树影婆娑,猎猎作响,月光洒在湖畔的花丛中,勾勒出一幅极美的幽异画面。少年知道,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他不能在此停留,甚至连言语都是多余,遂看了一眼出神的夜萤,兀自站起身来:“告辞罢。”
夜萤回过神来,也嗖地起身,呆呆地仰望着少年:“你要去哪里?”
少年寒声应道:“中原。”
夜萤的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不舍:“你刚来便要走?”
少年将千魂刺重新放入包袱,冷冷道:“我本就是个过客。”
夜萤神色大动,突然狠狠地咬了咬唇,似乎下定了决心,此时他的个头只及少年的前胸,但他丝毫不惧,一步上前张臂便紧紧抱住少年的包袱。
少年蹙眉,扯了扯夜萤怀中的包袱:“放手……”
夜萤用尽吃奶的力气抱着不放,稚气的童音显得尤为执拗:“我……我会好好拜师,好好习武,再过几年,我就去中原寻你!你是过客,我就当个浪客!”
少年一怔,手掌顿住,无声地看着夜萤。无论身后是否有人监视,少年都能够轻而易举地推开眼前这个孩子,拿着包袱转身离去,他不需要跟任何人纠缠解释,然而此刻,少年下不了手,他甚至没有用力去拽自己的包袱,他只是站着,任由夜萤死皮赖脸的对抗和依依不舍地挽留,这个孩子,又何尝不是幽异的鬼域之中唯一干净的光?
两人在月光下僵持,一个凛冽无奈,一个红脸倔强,直到藏在黑暗中的那些身影开始蠢蠢欲动。
少年心中叹了口气,终于先收回了手,态度也不似先前那般冷漠,他凝视着夜萤,意外地开了口,仔细听来,言语之中竟隐隐含着极其微妙的宠溺。
“你要怎样?”
此言一出,夜萤如释重负地长吁了口气,脸颊上又重现了朗月般的笑容,但他怀中依然紧紧地抱着包袱。尽管这个时候他并不懂得欲擒故纵的道理,但他死缠烂打的倔强已经给自己带来了最初的胜利,以此为起点,在未来数年和少年的宿命纠缠之中,他都因为这种倔强而走到了最后。
有些人,注定是为了救赎另一些人而存在的——若幸而遇到有情之人,便将炽眠予他,他必然比我勇敢,且看他,留你,追你,寻你,伴你,爱你。
萍水相逢,并非他们故事的结束,而是命定牵绊的开始。
你要怎样?
我要怎样……
月光渐渐溢满衣袂,毫不冰凉,夜萤温润地挑起了如画的眉。
“我要你千魂刺上的炽眠!”
(全书完)
﹊﹊﹊﹊﹊﹊﹊﹊﹊﹊﹊﹊﹊﹊﹊﹊﹊﹊﹊﹊﹊﹊﹊﹊﹊﹊﹊﹊﹊﹊﹊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 书香门第【skitty】整理◇
★ ◆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