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睿斯面无表情地看着关月青,默默等待她的下一步行动。
“我以前没有教课的经验,也没想过要进入教育领域,可以说现在站在讲台上纯属意外。但既然已经来了,我还是希望能尽力做好,不管是教课还是平时的相处。”
张睿斯只是眨了下眼睛。
“你对我有不满意的地方吗?”关月青觉得还是有话直说好。
“这是什么意思?”
“回答我的问题。”关月青说。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少女秀气的脸庞仍然是淡漠的神情,简直像市面上的精美娃娃。
“真的没有吗?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有什么话当面说清楚最好。”
“我说了没有。但是我不清楚你为什么这么问。”
关月青冷眼看着张睿斯,可惜没法根据漠然的表情辨别真伪。
“你三番两次地无视我,一开始我以为是我多心、太敏感了,可后来我发现即使我和你说话你都假装听不见,这就是你的态度吗?”
“我没有。”
“昨天在实验室,我站在你身边你都没察觉。”
“人在专注于一件事的时候就很难再留心身边的动静了。”
“全班只有你专注是吧,我都和你说话了,你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说真的,直到老师走过去我才回过神,可是已经晚了。我当时真的没听见老师说了什么。”
关月青紧盯着眼前这个女生,目光仿佛带着火。片刻,她问:“我们迎面走过,你也把我视作空气。我是透明人吗?”
“是说刚才吗,我看见老师了。”
“你终于坦诚一回了。”
“我一直都很坦诚。看见了就是看见了,没注意就是没注意。”
“那为什么同行的几个女生和我打招呼,你却没反应?”
“这很重要吗,老师很喜欢形式化的东西?”
关月青冷笑着说:“少来这套。老师也有纯粹好奇的时候,这么说可以了吧。”
“你们不是在说话吗,看你们有说有笑的,我不好意思打扰。”张睿斯不紧不慢地说,全程平静地注视着老师。
“你想得还挺周到。”
“当然啊,不然打了招呼老师却忙着和别人说话不给我回应,这多尴尬。”
不管自己问什么,对方好像早就准备好了答案,面不改色,对答如流。让人分不清是谎言还是真话。不,就是谎言。但让关月青不爽的是,明知对方在说谎却无法戳穿。
两人对视了几秒,关月青再度开口:“直说吧,是因为上次警察要找你谈话,我没有阻止的缘故吗?”
“啊?”
张睿斯微微皱起弯眉,精致的瓜子脸上第一次有了些许表情。
“警察怀疑你,我没有阻挡。”
“这和老师没关系,老师要是阻止的话反而会加重警察的猜疑。”
这话倒是没错。
“我无所谓。警察想问什么随便问好了,反正死人的事情和我没关系。”
似乎是完成了说明,张睿斯说完就倚在沙发上。
“你讨厌那个男生吗?”关月青问。
张睿斯摇了摇头。“谈不上吧。说真的,有点烦。总是自以为是,处处表现自己,这样就能吸引女生吗?天真。话说回来,学校里的男生好像都爱这样,用过时的笑话逗女生,或者就是出些洋相吸引别人注意。为什么身边净是些无聊的人呢,反正我不吃这一套。”
关月青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话,显然在她眼中,这个学校的男生全都一无是处。
“好像有不少男生喜欢你。”
“都是幼稚的小子。”像是概括总结一样,张睿斯对他们下了结论。
“非常遗憾,我不得不告诉你,未来几年里你身边的大部分男性都是如此。”关月青跷起二郎腿。
“为什么啊,他们就不能成熟一点儿吗?”
“在他们眼里这就叫‘成熟’,尽可能多的吸引异性注意没什么错吧,只是方法比较笨罢了,还不如少不更事时来得可爱呢。”
“真是这样。老师也曾为此而苦恼吧。”
“刚才说过了,这是个遗憾。不过,时间长了,也就接受了。”
“不能改变吗?”
“那就要看他们自己了。”
“随便吧,我对任何男人都没什么兴趣。”张睿斯冷冷地说,“老师有男朋友吗?”
“没有啊。”
“没有人追老师吗?”
“也没有。”
“不信。”
“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真的?”
“没骗你。”
“为什么,老师这个年龄没有男朋友很奇怪。”
“的确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因为我没时间,我觉得当下还是工作更重要。”
“哈⋯⋯”张睿斯向后仰头,“没时间。这个理由没有说服力。”
“随你怎么想。今天聊到这儿,我就说几句,一般别人问我也不会回答。”
“要是没事了的话我就先回去了。”笑过之后,张睿斯又恢复成平时的状态。
“嗯⋯⋯”关月青沉吟了一下,想着如何继续前面的正题。其实话说到今天这个份儿上,自己再揪住不放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希望你以后能和我还有别的老师都和谐相处。”
“我一直和老师们相处得很好。”
“以前是什么样子我没看见。今天我提出来了,你就要做到,还不能让别人误解。”
“好吧。”
“回去上自习吧。”
张睿斯略一点头,站起来向外面走去。
3
推开镶嵌玻璃的红色西式木门,关月青一进入店内就闻见了淡淡的甜香气味。穿过服务台,关月青向餐区眺望环视。几乎是同时,好友也发现了她的身影,举起细长的手臂在空中挥了挥。
“够准时的。”关月青刚一走近,肖馨就开口了,“不会是提前出来的吧。”
“怎么可能,学校可是实行打卡制的。”
“那你还下班这么早。”
“一整天都没闲着,已经进入学期后半段了,最近每天都有一堆工作等着我。”关月青说,“只是还有作业没批完,剩下可以明天继续。我下午的课少,到点就准时出来了。”
坐在椅子上,关月青开始环视起店内环境。这家甜品店位于购物中心的一角,店内紧凑地摆放了二十余张圆桌。不到六点钟,现在竟然已经坐满了客人。据说这家店在年轻人圈子里非常有人气,若不是肖馨能提前来,她们现在未必会有座位。
在大厅的中央,一道装饰性的矮墙把空间隔离成两部分,她们的座位就紧挨着这道墙。看着四周有说有笑的年轻人,关月青问:“怎么坐在这呢?”
“来的时候只有这里了,要么就坐在最后面。”肖馨回头朝角落的方向指了一下。
关月青抬眼望过去,那位置守在过道,确实不太舒服。
肖馨把印有“甜品”字样的塑料本推向关月青,问:“想喝什么?”
关月青从头至尾翻看了一遍。如今类似的店面到处都是,甜品的内容也大同小异,无非是港式的茶点再加上一些水果做的甜品。要说卖点可能就在于每个品牌的装饰风格了,但是单凭这样就能吸引到顾客,真不明白现在年轻人是怎么想的。
最后,她选了冰咖啡。
“下班了还要喝咖啡?”
关月青有气无力地点着头。“没有什么特别想喝的。最近严重睡眠不足,还是喝咖啡吧。”
肖馨朝远处收银台招了招手,一名服务员立刻走了过来。“一杯冰咖啡,还要一份芒果冰。”
服务员低头在餐单上快速写着,完事儿说了句“马上就好”便离开了。
肖馨眯着眼睛观察了一番,的确,好友的脸上有淡淡的黑眼圈。
“我脸上有什么吗?”关月青问。
“熊猫眼。”
“你还是精神饱满的样子。”
“刚恢复过来。你不知道前几天有多累。”
“实验出问题了?”
“是导师的项目。之前说好六月底把我这部分完成就行了,前天突然说要尽快出一份评估方案,所以只好加班加点了。”
“八成出问题了。”
“肯定是。结果我连自己的论文都放下了,先帮他收拾残局。”
肖馨并不排斥给导师打工的做法,既然硕士教育的氛围已然如此,不如就乖乖地完成好导师布置的任务。但让她感到无奈的是,自己的导师在业务方面算不上是个精明人。这两年别说参与过什么政府项目,连大企业的合作都公关不下来。像这回客户临时更改需求的例子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也是一贯轻视合同的做法导致的。
“真不明白他这么做有什么意义,事倍功半不讨好,让我们几个研究生陪着他浪费时间,还不如老老实实搞学术呢。”
“已经做完了?”
“连着熬了两天夜。昨天我连实验室都没去,在宿舍好好睡了一觉。”说着,肖馨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
“工作节奏和以前上班没什么区别。”
“还是学校里轻松些。而且设施齐全,生活上也很省心。”
“毕业之后呢,有什么打算?”
“没想好,到时候再说吧,还有一年呢。”
不管上学到什么时候,最后都绕不开就业问题。但肖馨对未来并没有什么担忧,这份淡定应该和过去的工作经验有很大关系。
如果不能在科研单位就职,学历再高也很难提升自己对公司的价值。身为公司一员,提供公司最需要的成果,拿到市场回报才是第一要务,至于具体做什么并没有标准答案。
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个规则,肖馨放下了对未来的焦虑,以一种度假的轻松状态开始拓展眼界充实自我。
“你呢,最近在忙什么。工作太拼命可不行。”
“会考复习。”关月青说,“还有教育学生。”
“会考啊,不是挺简单的吗?”肖馨偏着脑袋想起了从前的事情。
“过来人都觉得简单。”
“你帮他们简简单单梳理一下知识结构就可以了,这种考试不需要追求优秀率的。”
“不能这么想。虽然只是基础考核,但认真对待不会错的。”
“你的学生认同吗?”
“当然不,他们的想法倒是和你差不多。”
当付出得不到对等的回报时,人便开始学会敷衍,穷于应付。这种偷懒的心态不需要有人教,可说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领。
“哦,那可就麻烦了。”
关月青苦笑地看着同学:“不是你想的那样,学习方面最多是带有消极情绪,还不至于和我对着干。让人头疼的是另一件事。”
“听起来很有意思。”
“我被学生无视了。”
“谁啊,这么有个性。”
“一个女生,本来就是不冷不热的性格,几次故意无视我。我昨天找她谈话,结果她说是我多心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肖馨听完就笑了出来。
“喂!别光顾着笑!”
“你被学生反将了一军?”
“就是啊。所以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吧。”
肖馨摇摇头说:“我不能理解。你一开始找人家谈话干什么?”
“因为她做得太明显了,我必须要教育教育她。”
这时,服务员送来了冰咖啡和芒果冰。
“你凭什么说人家做得明显?”
“难道不是吗?”
“就因为几次视你不见,不和你打招呼?”
“这还不够吗?”
“足够了。但是你没有更直接的证据,你怎么让她承认?”
“证据⋯⋯怎么得到呢?”
“很难。人际关系当中有很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念,这是只有当事人才能捕捉到的信息,你讲给外人听可能人家都理解不了。”
“那该怎么办?”
肖馨舀起一块芒果,劝慰道:“我觉得你就别放在心上了。”
关月青无言以对。
“你再纠缠下去也没用,还是会无功而返的,甚至会被嘲笑神经质、过分敏感、更年期提前。”
“你说得对。”
“但也并不是说什么都不做。你真的确定她是对你怀有敌意吗?”肖馨似乎是做最后的确认。
“是的。”关月青并没有犹豫。
“我觉得你应该适当地还以颜色。”
“怎么还?现在学校已经不像过去那么强势了,老师也不能随便批评学生。”
“这我明白,大学也是如此。可是如果以为家里交了学费就可以为所欲为,连老师都不放在眼里那岂不是无法无天了?何况这还是十几岁的学生,现在不好好教育将来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说得轻松。要是学生家长来学校理论可怎么办,到时候连校长都会让步,毕竟人家是花钱来上学的。”
学校与学生的立场渐渐发生转换,再加上学生家长起到的作用,学校的职能正在退回“教书”这个起点上。
“你不能这么想。这种学生不能放任,你一定要表现出老师的严厉,震慑住一次,下次她就不敢了。”肖馨不停说着,手中的银色小勺在空中比画个不停。
“现在的学生很聪明,不会给老师留下把柄。这也不是学习上的问题,经过那次谈话她应该懂得隐藏自己的行为了。”
“那就只谈学习,她学习成绩怎么样?”
“还挺好的。”
“等到考试失利的时候再和她谈话吧,也不用特别严厉,只要让她从心理上屈服你就行了。如果再不老实就请家长,在她父母面前晓之以理,反正就是要让她心服口服。她毕竟还是小孩儿,肯定有畏惧心理。”
关月青露出有些无奈的笑容,肖馨的脑子里总是充满这些点子,这些年一点没变。
“我会酌情使用你说的方法。”关月青含住吸管,吸了一口冰凉的咖啡,身体从内到外顿时凉爽起来。“你呢,你说的实习是怎么回事?”
“就是去野外做调研,形式上和咱们本科时的没什么区别,只是范围更广了,工作量大了不少。”
下午上完课,关月青照例把手机从静音模式调回到正常模式,这才看见肖馨早就发来的短信,说希望在外出实习前能出来坐坐。关月青赶紧回复,两人才将约会定下。
“去哪里啊?”关月青问。
“还能是哪,只会把学生往那几座山里送。”
“那几座山”指的是自本科以来学院内安排的几个实习地点。不论是本科生还是研究生,在校期间都有机会前往那里实习。当然地点的选择标准是从生物多样性角度出发的,因此不一定是风景秀丽的旅游胜地。
不过,肖馨读研后发现研究生的调研质量好歹比本科时期上升了一个档次。本科时期大多是在周边省市的山区。纬度带接近,生物分布也相似,最乐观估计也只能满足本科生的实习内容。
“还是老样子啊。”关月青用嘲讽的语调感慨道,“那你这次是去哪里?”
“就是咱们大三时去的,有萤火虫的那座山。”
说完,肖馨观察着关月青的反应。
“哦。”
“我给你带些山里的特产?”见对方没什么反应,肖馨又追问了一句。
“方便吗,要是你行李多就算了。”
“带点儿东西而已,反正我自己也会买。”
“那好吧。”
“嗯,就这么定了。”像是怕对方反悔,肖馨愉快地终止了话题。
“什么时候出发?”关月青用吸管拨弄着杯里的冰块,发出“喀啦啦”的声响。
“明天就走。”
“正好。山里会凉快些。”关月青喃喃道。
“才几天而已,回来的时候这里就正式热起来了。”
“我怎么觉得现在就已经很热了,还是我太累了。”天气热起来,人也容易变得浮躁,每天还要应付一群精力旺盛的学生,关月青明显感到精力不如从前了。
“是你太累了,我白天并不觉得热。”
“可能和之前休息太久有关,我觉得身体都变懒了。”
“你之前说想找个轻松的工作暂时过渡一下,但我现在还是想说,让人忙起来能更快进入状态。”
“现在是远远超出预期了。”关月青扶着额头说,“即使是从高一开始教也不错啊,为什么非要让一个外行人临危受命呢。”
“你就认了吧,待遇还可以吧。”
“嗯,也就这点不错了。”
之前的积蓄在休假的半年时间里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关月青不想让家里人养着,这也是迫使她出来工作的原因。
“上次死了的那个男生后来怎么样了?”
“还没结果,警察没再来过,学生家长似乎一直在和学校交涉。”
“查出来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了吗?”
“不知道。”关月青摇着头说。
“唉,真是没意思。”肖馨像泄了气一样,整个人软软地倚靠在椅子上。
现在学校几乎没有人再谈论这件事了,就是忽然想起来都会觉得已经过去很久了。活着的人要向往常一样处理接踵而至的事情,没有人会费心去想无关的死者。从这个角度讲,肖馨还能记得这件事,即使是出于好奇也真是难得了。
“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是吧?”
“对!”
肖馨面带微笑直勾勾地看着关月青,好像表现得诚恳就能让对方透露更多的信息。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会不会是警察开始暗中调查了?”
“如果是这样学生家长就不会和学校纠缠不休了。”
“可能是学生家长对警察的行动方向并不知情。”
出于保密原则不向死者家属透露调查进展,警察的确有可能这么做,但不排除他们在知情的提前下依然要求学校负责的可能。“总而言之,现在没有明确的结果就对了。”关月青说。
肖馨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别想这个了。我记得往届的那些人读研后有去研究所工作的,待遇和工作环境都很好,你往这方面考虑过吗?”
“没有。你觉得我会去吗?”
“有机会就抓住。你之前就是这么劝我的。”关月青说。
“其实现在选择挺多的。”
“原来你是胸有成竹了。”
“不,是我还没决定选择哪个。”
“都是什么单位?”
“我现在连方向还没有决定好。当年快毕业的时候,大家都在四处投简历,生怕找不到工作,后来真的工作了觉得也没什么。就算就业形势不好,那年其实我们都能找到工作吧,问题是能不能找到好工作。什么叫好工作,当时的想法肯定是工资待遇福利都好的,所以大家生怕机会被甩在后面,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抢手的样子。”
“态度积极没什么不好。”
“当初那些企业肯定不是被态度打动的。”
“我觉得我面试的时候还是能打动人的。”
“不敢想象。”肖馨故意奚落。
“那你准备回到之前的公司吗?”
肖馨连忙摆手。“绝对不会。”
之前,肖馨尽管工作得心应手,但那也是刚刚进入公司的时候。日复一日做着相似的工作,却迟迟不见升职的机会,肖馨愈发感觉工作的无聊,职业瓶颈也渗入各个工作环节。倒不是变得厌恶工作,即使不是市场环节出了问题,单是自己职场上的萎靡,也足够让肖馨重新审视起自己的职业需求了。除了考虑专业方向和报酬,未来还应该把兴趣和发展都纳入求职标准当中。
“工作是可以消磨兴趣的,有很多人最终是失去了一门兴趣爱好。”
“这种事因人而异,我没有这方面的困惑。”肖馨说,“我最近倒是反复思考了过去工作的事情。”
“什么?”
“毕业后工作又进修,躲进学校其实就是在调整自己与社会的关系,试图找到一个合适的立足点,然后再杀个回马枪。可是什么样的立足点才适合杀回马枪呢?学校是不会告诉我的。这个问题需要自己解决。这是我们教育上的一个漏洞。毕业之前老师们都会说好好学习将来毕业之后就能找到高薪工作,就能过上富裕的生活。但这只是少数,我们带着成为少数派的憧憬努力,成功则罢,万一落败了呢?再者说,富裕的生活就可以满足一个人对生活的期待了吗?其实生存这件事不是靠成绩保证的,应该是人自己探索出来的。”
“你之前的工作给了你什么启发?”
“我觉得这个奋斗路线最大的问题就是富裕的生活,富裕当然好,但是怎么富裕,富裕到什么程度,之后怎么办,这些事情根本就是因人而异的。”
肖馨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其实之前的收入足够日常花销,可我就是不满意那种状态。好像去赌场,你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到一个数字上了,它左右你的喜怒哀乐,你却成了被动的存在,而工作就是那个数字。”
“不都是这样吗?”这么一说,关月青也有点儿无奈。
“所以还是做自己的事情,做出成绩来。”
肖馨把芒果分给关月青一部分。从刚才起,她便没有再动过,可能是饿了,越是吃水果肚子越空。
“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继续读这个专业吗?我觉得本科时只学到了皮毛,但是能预见这个学科的发展前景,应该还不错。相比别的学科,从科研到应用的周期也没那么长。”
“你发表自己的论文了吗?”关月青问。
“发了几篇,不过都是在别人研究的基础上的,不能说是我独立或者主导的发现。”
“你能对未来有规划也挺好的。”
“只是在自寻出路。我们都是工作了几年的人了,真的还相信找到一份好工作就能让自己快乐吗?工作就是工作,只是换取生活资本的劳动契约而已。没有十全十美的工作,总会有让人不如意的地方。所以有些事喜欢就做,不喜欢就不做。不是对方付钱就能让人全心投入的,还是能力和兴趣更重要。最后这一年里,应该能出个成果。”
“有方向吗?”
“微生物。”
“你需要资金支持。”
“所以帮导师做课题的时候我也会留意收集资源。”看神情肖馨似乎是非常自信。
“他知道你在挖墙脚吗?”
“知道也没关系,反正也是我在帮他维护。”
“那岂不是要换成别的人负责?”
“不会,没人做得了。”这句话,她说得很有把握。
“今晚一起看电影吧。”
“好啊!”肖馨立马赞成好友的提议。最近刚好有部进口大片儿在上映,之前忙于实验,总是抽不出时间去看,可要是等实习回来片子可能就下线了。
“先去吃饭吧。我饿了。”肖馨摸着瘪了的肚子。
“你想吃什么?”关月青倒没什么食欲。
“吃烤肉。我要补充一下能量。”
关月青看了眼时间。“先去找吃饭的地方,然后去看晚场的电影。”
制订好计划,两人一刻也没犹豫就开始行动了。
4
魏立行刚刚把一只淡黄色的木箱放在实验台上,就听见清脆的脚步声从实验室前方传来。接着,就是一记熟悉的女声:
“你来得好早啊。”
关月青今天穿了一件黑白细条纹的修身T恤,下面是一条五分裤。黑色的长发也扎了起来,看上去十分干练。
好像有实验课的时候她总是这副打扮,魏立行心想。
“反正也没什么别的事了,我就提前来了。”
“你这样会让我压力很大啊。”
“啊?”魏立行停下手中的活儿,不太明白关月青的意思。
“显得我不够积极。”关月青眨了眨眼睛,露出无辜的笑容。
之前她留意过魏立行的课表,周五的课并不少。同样是上了一天的课,见对方提前跑来为实验课做准备,关月青只能自叹不如。
“少来了,我也是刚到。仪器室那边还有几十台要搬过来,你真想好好表现的话就赶紧搭把手儿。”
“好。”关月青爽快地答应。
还有三十分钟不到就要开始上课了,这也是最后的两节实验课,下周末就是正式会考了。
“你把包也带来了。”走到门口,魏立行指了一下挂在黑板旁边衣帽钩上的白色坤包。他记得那是关月青的。
“一会儿放学时不想再回办公室了。”关月青说。
“晚上有事啊?”
“也没有,就是有些累了,想早点儿回家。”
仪器存放室大约有半个实验室大小,浅灰色的储物架依次排列着,关月青走到房间左侧,紧贴墙壁的两排架子整齐摆放着四四方方的黄色木箱。前几次做实验时关月青已经搬过显微镜了,但面对一整面墙的工作量她还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
“还有这么多啊。”
“你到实验室时我也才刚刚开始干。”
“那就⋯⋯”关月青扫视了一下成排的箱子,“开始吧!”
说完,她便从架子上拎起来两只木箱,转身朝外面走去。
昨晚吃过饭,关月青和肖馨就直奔电影院,原本只打算看一场进口电影尽早回家,没料到一场看完,两人兴致倒上来了。意犹未尽的二人直接跑到另一个放映厅接着又看了一场,等最后散场时已接近午夜。
虽然尽了兴,但今天整个上午关月青都感到头昏昏沉沉的,几乎是硬撑着熬过了四节课。午休的空当儿,关月青给自己猛灌了一杯浓咖啡,下午才勉强打起精神。
中午,听办公室的几位老师闲聊,说起来学生的状态,大家也都是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只有几位年长的老师比较乐观,说什么学习也是积累量变产生质变的过程,有些学生是在高考前一个月茅塞顿开的,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成绩会立刻突飞猛进。这样的传奇故事关月青多年前就听说过,但事实不会那么美好。
下周的考试他们会考成什么样子,万一有人不能通过,作为班主任我会感到颜面无光吗?不会的,就算学生考得差一些,也不会有人怪到老师身上来。况且自己刚刚入职,他们以前学的怎么样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即使别人不会说什么,自己却过不去心里的坎儿。无论如何,还是希望他们能在考试那天发挥顺利。关月青走在左翼的走廊,一边展开思绪一边安慰自己。
学生时代,每逢考试成绩公布后,如果不理想就很可能听老师说“你们考得再差也不会影响到我的工资”。说不清为什么,这种话以前听起来就十分不舒服。如今自己成了老师,再次想起这句话时似乎明白了厌烦的理由。无论如何,割裂教学双方的做法始终是无情和不负责任的表现。对学生而言,即使是在尚未成年时听到这句话,也一定能感受到其中的负面情绪。
此刻的实验楼十分安静,温度也比外面要低,舒适的环境让关月青感到一阵倦意。她忍不住打了个重重的哈欠,连眼角都渗出了眼泪。
仿佛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关月青瞥了一眼走在身边的魏立行,他正半张着嘴盯着自己。
“不好意思。”关月青讪笑着说,“昨天睡得太晚了。”
“在工作吗?不必这么拼命。我昨天也在判卷子来着,但还是按时休息了。”
“都判完了吗?”关月青问。
“没有。我觉得今天趁课间的时间就能弄完,所以就提前收工了。”
“也是因为今天课程比较多吧。”
“和上课没什么关系。”
魏立行是单纯地不喜欢私人时间被工作占据。这个习惯早已有之,若不是这次时间紧张,他甚至一份试卷都不愿意带回家。
“其实⋯⋯”关月青表情有点儿尴尬,“我昨天晚上是出去玩了。”
“一个人吗?”
“不是。”
“朋友聚会?”
“差不多。”关月青微笑了一下,“昨天肖馨约我。”
“是你们班的那个女生?”虽然上学时接触不多,但魏立行对这个名字还是有点印象的。
“就是她。”
魏立行这才想起来以前她们两人就时常在一起。
“你知道她现在做什么吗?”
魏立行稍微想了一下:“猜不出来,我连她毕业去哪了都不知道。”
长发、瘦高、学习好、不怎么合群,这是肖馨留在魏立行记忆中的印象。但不足以让人以此作为根据推断她的人生轨迹。魏立行刚才努力回忆了大学时关于肖馨的一些细节,好像除了说话挺有个性就没什么了。
老实说,大学时代大家都在各忙各的,对彼此的了解太浮于表面了。像爱好、特长、志向这类能够反映出一个人生活走向的特征,只有特别投脾气的死党才有机会了解到。
“回咱们学校读研了。”关月青的声调不自觉地上扬,显然是在为好友骄傲。
“工作之后又考的吗?”魏立行问。
“是啊,一考即中。”
“现在是第几年了?”
“第二年,马上就毕业了。”
“为什么忽然又回去了?”
“之前的工作已经没有挑战了,她想不如就继续深造一下。”
“面试的时候一定畅通无阻吧?”
关月青清了清嗓子:“别说得那么直白,能通过笔试不是已经证明很厉害了吗。她可是只复习了半年啊,连应届生都不是她的对手。”
“好吧。她真的很厉害。”魏立行淡淡地说,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可是发自内心地佩服她的。”
看着他一脸严肃的样子,关月青不禁笑了出来。
本科生如果是考本校研究生,一般情况下只要笔试通过,面试几乎就是走个过场。相比那些外校来的学生,老师们当然会对自己的学生抱有好感。倒不是说特别照顾,只是相处四年下来,对学生的能力和志向已经有了一定了解,更容易培养。应该说这种模式的得益者主要是导师,有了知根知底的学生帮助做课题,自己更加放心,对学生来说只要能顺利毕业也不会要求太多。但跟随同一个人学习七年,缺少学术上的交流、思想的碰撞,学术发展在无形中也会受到限制。
如果当初自己能坚持信念拒绝保研的话,是不是现在就过上了完全不同的生活?最近这几年魏立行已经很少做这样的假设了。
不觉间,两人已经把两件实验室要用的显微镜全部搬完了。魏立行叉腰而立,快速环视了一遍准备妥当的实验台。“玻片就等上课时再发吧,酵母菌也已经培养好了,一会儿我去拿过来。”
无论怎样强调,摔碎玻片样本的事故仍然时有发生,魏立行早就不敢把这种易碎品提前交给学生了。
“也好。”
关月青掏出手机,还有几分钟就要上课了。她想趁这时间给肖馨打电话,可没想到的是电池格只剩下一丝红色的电量了。
关月青走到讲台一边,取下挂在衣钩上的挎包,从里面翻出电源和充电线,扫视了一遍黑板下面的墙壁,却没有发现电源插座。
“喂,你是要充电吗?”见关月青仍然在低头寻觅,魏立行忍不住问。打刚才起他就注意到关月青的奇怪举动了。
“嗯,哪里有电源⋯⋯”关月青好像自言自语。她走到靠门的一侧,略弯下腰,朝侧面的墙壁上一眼望过去。
“很急吗?”
“我正想打个电话。”
“交给我吧。你快去把装玻片的盒子拿过来。”魏立行快步走到关月青身边,“马上就要上课了。”
“电源在哪呢?”关月青不想就这么放弃。
魏立行麻利地拿过手机和充电器。“实验室结构不太一样,你找不到插座的。学生已经在外面了,快点去准备吧。”
竖起耳朵仔细听,实验室外面果然已经有说笑的声音了。“那就拜托了”,关月青不再客气,三步并作两步地出了实验室。
实验室里安静异常,学生们正在一板一眼地调整物镜,调节焦距,单眼观察玻片,同时有模有样地画出细胞结构图。
刚才,关月青把实验用的玻片一个个发给学生,轮到张睿斯时,对方只是面无表情地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关月青也说不清是怎么样的心情。这算是勉强求来的社交礼仪,抑或是教师的尊严得到照顾?好像都不是。况且,若硬要说张睿斯是在真心实意地打招呼,也有点自作多情。也许一开始就该料到是这样的结果。
正确的做法是昨天就不该找她谈话。关月青现在着实有一点儿后悔。
比起在课堂时的倦怠表现,学生在实验课上更加具有活力,也能长时间保持注意力在实验内容上。人类还是更容易对形象具体的事物系统产生兴趣,这就是记录着知识内容的课本反而不如实际操作吸引人的原因。
“用左眼。”关月青提醒一名正在用右眼向镜筒内观察的男生。
男生“哦”了一声,立刻更正。
实验室配备的还是老式的光学显微镜,从外观上看就知道有些年头儿了,正式上课前关月青试着调试过其中一台,成像效果出奇地清晰,这与平时使用和保存得法有直接关系。
说心里话,和张睿斯目光相接的那一刻,关月青心里萌生出一股好奇:倘若真的按照肖馨说的,不讲道理地刁难学生,那会是什么结果?然而关月青也只是想想,以她的性格不可能付诸行动。
实验室内偶尔能够听见几声低语,除此之外,就是铅笔在白纸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眼下正在进行的实验主要是训练观察动植物细胞形态差别,有丝分裂,能快速画出细胞结构图。这些内容都是相对基础的实验项目,所以留到最后再做也无妨,一会儿的酵母菌分离实验才算是考核的难点。
离下课还有几分钟的时候不少人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笔,教室里也渐渐响起了闲谈的声音。和关月青预想的一样,观察实验花不了多长时间。
关月青站到讲台正中,拍了两下手,下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与此同时全班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
“都画完了吗?”
没人答应,不过关月青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
“还有没画完的吗?”她又问了一遍。
这回,下面终于有几个学生像代表一样喊了出来:“画完了。”
“那么,还有什么问题,比如显微镜的使用什么的?”关月青的视线在几个实验组中来回游移,几个学生摇了摇头,算是给出了反馈。
“好。每个小组都把显微镜收好,放回盒子,然后送回仪器室。其他人可以暂时休息一下,不过要注意保持安静,不能影响别人做实验。”最后这句,关月青特意调高了声音。
陆续有学生走出实验室,此时走廊中还很安静,隔壁实验室还在上课中。关月青沿着靠窗一侧的过道慢慢走着,旁边的实验台上还有刚刚画好的细胞图。她依次看过来,有的细胞壁画得太厚,有的则是线条太过潦草。既画出细胞真实形态又做到工整耐看的作品并不多。
又过了会儿,似乎是隔壁也下课了,整个楼层明显比刚才热闹了不少。关月青站在门口看着几个陌生的背影,他们都拿着显微镜箱子,应该都是去送还仪器的。
张睿斯用的实验台前没有人,关月青走过去时故意多停留了一会儿,她端详着张睿斯画好的细胞图,笔画痕迹很浅,但线条干净,引到一旁的文字也很秀气。一看就出自女生之手,关月青不禁多看了几眼。
关月青继续踱步在实验室,一些留下来的学生已经开始整理实验台,为了下一场实验做准备。因为接下来要用到天平,已经有人提前检查砝码了。
预备铃响起时,人已经都回来了,然而魏立行也出现在实验室门口,怀中抱着一台离心机。魏立行走进来时,学生的目光也追随着这部机器移动。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在实验中使用离心机。
“我正准备去拿呢。”关月青说。
“我猜也是,顺便就一起拿过来了。”
“怎么提前下课了呢?”
“他们动作比较快。你那边呢?”
“也已经完了。”
刚才还在上课时,魏立行就注意到有关月青班上的学生已经提前课间活动了。
魏立行把离心机轻轻放在讲桌上,蹲下身打开讲桌下面的慢起式插座,插入离心机的插头。
“我说我怎么找不着呢,原来在这里。”关月青盯着地上的插座说。
“刚好藏在讲桌内侧,不仔细看谁都找不到。”
“我手机在哪儿?”
“药品室的桌子上。”魏立行用脚尖朝插座的方向点了几下,“只有一个双向插口。要是手机在这充电就用不了离心机了。”
关月青点了点头。
“我先回去了。”
“你快回去吧。”想到马上就要开始上课了,关月青赶紧说,“谢谢你帮我送过来。”
“顺便而已。”
魏立行说得轻描淡写,关月青更是不知该如何表达感谢之意。工作以来一直受到昔日同学的照顾,这可是从来没想过的事情。
目送魏立行离开后,又有几名学生回到实验室。恰好走廊里响起了上课铃,最后一堂课就这么开始了。
每个实验小组都在忙着给离心管称重,关月青推着装满锥形瓶的手推车在过道缓慢移动,把装有酵母菌的锥形瓶分发给每个实验组。在她两侧,不时响起玻璃与金属托盘碰撞的响声。
按照实验步骤,等称重完毕,把酵母菌悬液移到离心管就可以放到离心机里等待离心沉降了。
“她人呢?”关月青指着一张空凳子,坐在这儿的本应该是张睿斯。
“出去了。”同组的一个女生说,“去卫生间了吧。”
关月青微微点了点头,推着车走了过去。
走过的试验台上有学生开始向离心管中加入了悬液。酵母菌是魏立行委托负责实验室管理的老师提前培养好的,悬液比预想中的要浓,好在并不影响实验结果。
不一会儿,关月青把锥形瓶全部发完,动作最快的实验小组也已经完成了准备工作。两个学生各自握着两支离心管站在讲台前,待命似的望着尚在收拾的关月青。
关月青把推车推回角落,回到讲桌旁边打开离心机的盖子,接过四支离心管放入试管槽中,那两个学生就乖乖地回去了。
试管槽还有空缺,要等到全部占用上关月青才会开动机器。每支离心管都贴了标签,离心完毕后按照标签上的编号各自取走就行了。
这时又有三名学生送来了离心管,关月青像之前一样放好,盖上盖子,按下电源开关,机器却没有反应。
关月青重新开关了一遍,机器还是毫无动静。她走到墙边,打开白炽灯开关,灯也没有亮起来。关月青又走到实验室门后面,翻开墙上电闸盒黄色的透明盖子,开关全部闭合,并没有什么异样。不明状况的她扭头对学生说了句“等我一下”就出了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