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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2

作者:筠琛 当前章节:15440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3:14

“还是我一个人去吧。”

“为什么?”

“两个人行动太显眼了。”柴原说,“那学校很麻烦,会找个人陪你一起干活儿。”

“那我们分头行动?”

“你就在局里听听其他人的看法,或许会有新的进展。”

商量好后,柴原和凌沐便在路口分手了。

3

魏立行慢慢扭动手腕,手表的时钟已经指向“12”的位置,可会议仍看不到要结束的样子。

坐在椭圆会议桌次席位置的男教研员还在滔滔不绝地大声讲着,今天是会考前的最后一次教研会议,内容无非是最后的考试重点和强调考场纪律,当然也少不了让老师们务必传达到位之类的要求。

那从第一次会议就明确地给出考试范围不就行了吗,每年都要拖到最后,以为最后公布题型就能让一群孩子认真复习一段时间吗?真是不了解这帮学生。近几年,年轻一代学生越来越不像老一辈教育工作者想象的那样,他们只是了解几十年不变的教育工作,面对活生生的教育对象却总抱有老套的想法,不免天真。魏立行在笔记本上信手涂鸦,那些所谓的“重点”早就被工作多年的教师们猜出个十之八九了。

他瞄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关月青,从一开始她就在一声不响地做着笔记。为什么女性不容易对重复性的工作感到厌烦,魏立行想不明白。

“那么,就说到这里。”教研员终于坐直了身子,看看在场的众人,“大家还有什么疑问?”

每次都是,净会说些不疼不痒的场面话,教学水平却让人不敢恭维,教委就喜欢用这种庸才。五年前刚开始工作的时候,魏立行也与此人有过接触,虽然只是比自己大两三岁,却总是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加上有些发福,年纪轻轻看上去就像个中年人。再后来,得知他被教委任命为教研员,魏立行真是大跌眼镜。

未有人提出异议,会议室内安静得过分,仿佛每个人都在默默期待尽早散会似的。

“那好,各位回去好好准备吧。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

“中年人”终于宣告会议结束了。室内随即响起桌椅挪腾的声音。

魏立行站起身,解开一颗衬衣扣子,将笔记本和教材一齐塞进公文包。关月青还在埋头整理。

“中午在外面吃怎么样?”魏立行问。

“啊?不回去吗?”关月青抬起头。

“都这个点儿了。等咱们回学校食堂也没什么吃的了吧。”

“也是。那在附近随便吃点什么吧。”

为了让老师们尽快回学校传达考试信息,今天的会议只有半天,现在已经有动作快的老师往外走了。

“我知道有家西餐厅很好,离这里不远。走吧,我请客。”

“那⋯⋯我就不客气了。”关月青恭敬不如从命。

收拾好东西,两人一同走出了会议室。

下三层楼梯到一楼,出了宽敞的大厅就出了教委大楼。院子里靠边的围墙那边整齐地停着几辆车,中间的水泥地面上还有几处积水,正朝外走去的老师们都绕道而行。

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魏立行不由得眯起眼睛。

“今天天气不错。”关月青仰头望着蓝天。

昨夜,一场阵雨悄然而至,一扫接连几日的阴霾。初夏的阳光也灿烂地照下来,令人心情愉悦。

“是啊,难得的是空气也很好。”

这都是昨晚那场大雨的功劳。魏立行从大楼出来就深吸了几口,这可比会议室那股味道强太多了。

“魏老师今天真帅啊!”

前方,结伴而行的两位年轻女老师正回过头笑着打量魏立行,好像发现新大陆一样。

突然收到异性的赞美,魏立行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被夸了呀,这是谁啊?”

“别的高中的。”

“人家挺漂亮的,你好好把握。”关月青不失时机地揶揄道。

“别听她胡说,她平时就喜欢开玩笑。”

“那也不能随便开这种玩笑啊。”

“这可说不准。”

“谁说的,你看,人家还在看你呢。”

两人说话的时候,前面的女老师还是三步两回头地往这边瞧。

“是在看你吧。”

“怎么可能,她又不认识我。你别辜负了美女的一片好意。”

虽然看不到正面,但只从背影和侧脸的轮廓,关月青也断定对方一定是个美女。

“得了吧,人家是不会看上我的。”魏立行搔了搔头发。

“那有什么关系,你主动追啊,你是男生。”关月青用下巴指了下前面婀娜的身影,“你看,多漂亮,铅笔裙,你们男生都喜欢吧。”

“说什么啊,根本不是我喜欢的类型!”魏立行一脸的无奈。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

“我说,你们女人就喜欢琢磨这些吗?”

见到同学无可奈何的表情,关月青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了,不逗你了。”笑过之后,关月青仍满脸得意地说。

从教委出来,两人在路边停下脚步,魏立行拦下一辆出租车,让关月青先上车后,他也坐到了后排。不等司机开口问,魏立行便说出了餐厅的地址。车子缓缓启动了。

“刚才没见你做笔记,你单靠脑子能都记下来吗?”看着外面倒退的街景,关月青忽然想起这件事,其实开会时她就想问了。

“你没发现内容还是以前那些吗,范围并没有缩小多少。”

“我注意到了,可是总觉得还是记下来更稳妥。”

“为什么要重复做功,你认为再和之前的版本对比一下会有新的发现吗?”魏立行瞅了她一眼。

“这⋯⋯”

“我能理解。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认真做记录,认真备课,生怕遗漏了什么不能及时传授给学生,学生的每一个问题我都耐心解答。可是后来,很偶然的一次,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非常想试试如果不按照那些死板的要求去做会导致什么结果。你猜怎么样?”

“怎样啊?”

“最后是没什么改变。我对比过同一个班的几次考试成绩,考得好的还是那几个,倒数几名也还是那几个。”

“这真是⋯⋯”

“令人无语对吧。说明知识传递的效果并不在于传授方有多认真。有时候我们认真还不如严厉,严厉取得的效果都要好。都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可悟性高的永远是少数。”

“那我也不敢这么做。”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你刚进入这个工作领域,需要学习的并不比学生少,当然要脚踏实地积累经验。等你再工作一年,你就对课本上的内容有了全新的认识。到了工作两年的时候,讲课这件事也会变得驾轻就熟。学生是教学工作的重心,但还称不上是难点,每年变来变去的考核要求才是我们要用心去处理的。”

这一番话关月青听得似懂非懂。

“那学生呢?”

“什么?”

“学生才是值得老师花费精力去教育的,不管教学要求是怎么样的,知识的传承本身不会被因为时代的改变而改变。”

“过时的知识呢?”

“那是从人使用的角度讲。但是就算是过时的知识,作为储备也可以去了解。”

“时间也是宝贵的教育资源,应该利用好学生的在校时间让他们掌握考试范围内的知识,其他的就让他们自己去扩充吧。”

“我觉得以现在这些学生的面貌,主动去发现问题寻找答案,他们可能做不到。”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刚才说了时间也是宝贵的教育资源,错过这个年龄段很可能不利于培养他们的创造力。”

“创造力到了一定年龄都会有的。”

“创造力也有高低之分,为什么不打好基础?”

“基础就是先让他们具有基本知识储备,获得进入大学的资格,在那里他们会得到更系统的教育。”

“到了大学就来不及了。我们都念了大学,你觉得那里在培养创造力吗?”

“那要看个人的才能了。”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靠自己喽?”关月青反问。

“不管怎么说,现在让他们通过升学考试是第一位的。”

“每一届的学生都有不一样的面貌,你工作这么久,这样的情况教学生的时候一定能感觉出来。即便是同届的学生,个人与个人也有差异,他们对学习的感受力,他们的领悟能力,都决定了对知识吸收的效果。了解这些差异,以他们能接受的方式传授知识,这是提高教学质量的可行之道,这是我们应该努力的方向。”

关月青两眼望着车窗外面,虽然已经中午,但路上的车并不多。

“教会他们就可以了。我们不能做保姆。”

谈话到此结束,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开启新的话题。到达目的地时,关月青准备从钱夹中取钱,却还是被魏立行抢先了一步。

魏立行推荐的西餐厅就在临街一角,单看门面就很有西式的味道。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一点钟,可店内仍然坐了不少客人。乍一看去,竟找不到空位。

在服务员的引领下,两人在餐厅后面的一张双人桌坐下。

“这的人气很旺啊。”

“当然,因为菜做得非常地道。”魏立行不无得意地说。

服务生送来了菜单和两杯柠檬水,魏立行把菜单递给关月青,自己则端起杯子喝了几口。

每一道菜都价格不菲,但即使只从照片上看也能感觉出这家餐厅的料理十分讲究。魏立行和像个行家的服务生聊着最近的食材,然后点了牛扒,关月青为自己要了份海鲜意面和蘑菇汤。菜端上来时,服务生还为魏立行倒了半杯红酒。

“要喝酒吗?”关月青问。

“就喝一点儿,”魏立行捏着拇指和食指,“反正下午不用讲课。”

七分熟的牛扒冒着热气躺在白瓷碟上,魏立行操起刀叉,切下一块牛肉,裹着酱汁放入口中。动物油脂的香味很快在口腔中散开,好久没有吃到这么正宗的西餐了。

“那件事,不知道怎么样了?”关月青挑起几根意面又放了回去。

魏立行立刻明白她的想法。“你是说张睿斯的事?”

关月青点了点头。

“是自杀啊,还能怎样。”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关月青垂着眼,叉子蘸着番茄酱在盘子边上随意画着。

魏立行慢慢停下咀嚼的动作。他望着关月青,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导这位女老师。

“都过去几天了,你还很在意啊。”

“可是你不觉得她的死很不合理吗,她有什么烦恼必须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人各有命。这话可能不太好听,但就是这样。”魏立行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红酒。

“话是这么说,可毕竟是我的学生。年纪轻轻,人生还没正式开始呢,太可惜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原因呢?”

“别想这个了,别人的生活我们怎么理解得了。”

“这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这种事不需要我们负责。我们负责还在教室里上课的学生,做好本职工作更重要。”

魏立行熟练地插起一块牛肉放到嘴里,又用餐巾抹了抹嘴角。“我觉得为自杀的人烦恼不值得,如果真的不明不白也应该由警察调查,你说呢?”

“警察已经没动静了。”

“警察又找你了?他们怎么说?”

“并没有。”

出事那天之后再没有得到任何相关的进展,这也是让关月青无法释怀的原因之一。

“找你了吗?”

“当然没有。”魏立行回答,“我看这件事应该是结束了。”

说完,他叉住牛扒一边,用刀切下一块,放到关月青的盘子边上。“吃块牛肉,心情不好的时候应该多吃东西。”

“谢谢。”关月青笑着说。

“既然她选择了,我们身为外人说什么都没用。”魏立行低着头,好像在和牛肉说话。

关月青叹了口气。她想起了张睿斯那张淡漠的脸。明知道她们之间的争执不是张睿斯寻死的原因,可关月青还是不愿把这个细节分享出去。

魏立行放下刀叉,坐直了身体,望着失落的关月青说:“我知道,你刚工作就遇到这种事,心里肯定不太适应。可是你听我说,这种事在校园并不少见,咱们大学以前每年都有人自杀,这不是外人能阻止的。”

“是吗。即便如此,心理上还是没法接受。”

奶油蘑菇汤被送了上来,关月青拿起汤匙舀起一勺,温度合适,味道也可口。她不禁又喝了几口。

“你不会是在为张睿斯的死自责吧?”

关月青一下子抬起头,不解地看着魏立行,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魏立行撇撇嘴:“你不是说过,她可能因为警察问话的事在怨你。还有一次下课,我们一起走着,张睿斯迎面走来却对你视而不见,我觉得你们之间关系并没有好转。”

“可是如果真的关系不好我会因为她的死而高兴啊。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在自责?”

关月青很在意是否有人发现她和学生之间的矛盾。

魏立行想了想说:“所以你并没有介意她的无礼,敌意是来自她单方面的。”

意外被人说中心事,关月青心里感到不自在。

“我以为旁人注意不到呢。”

“只是恰好看到。而且我之前也说过她因为被警察问话在生你的气,所以很自然地就联系到了一起。”魏立行若无其事地说,“但是她的死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为什么?”

魏立行摘下眼镜,用餐布仔细地擦着。“她不会为人际关系的事情想不开。”

见关月青没有反应,他继续说:“别忘了,你来之前我临时带过你的班。”

“她对谁都那样吗?”

“还没见她对谁特别热情。”

干净白皙的皮肤,梨花头,总是一副淡漠的神情坐在角落里,静若处子说的就是张睿斯这样的女生了。

想象着她的样子,关月青问:“那时候她活泼吗?”

“不会啊,我记得只是和几个女生关系很近。女生的交际法则你们女生更容易理解吧。”

“那么就是一贯如此了。”

“不然不是成了性格大变了吗?”

关月青稍微犹豫了片刻,说:“我曾经找她单独谈过一次。”

“谈什么?”

“就是为了她平时的态度。”关月青说,“我以为她是对我有成见。”

“她怎么说的?”

“她的回答是我想多了,可是这并不能令我信服。”

“你觉得她是在骗你?”魏立行问,“我觉得不至于。”

“更像是在敷衍。她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回味着彼时张睿斯的神情语气,关月青对自己的看法依然很有把握。

“别太敏感。”

“这是女人的直觉。”

“得了吧,直觉并不可靠,这其实就是你的猜测。”

“这不是猜测,如果你看到她当时说话的样子你也会这么想的。”

“那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她人都不在了。”

“可她还留下了疑团。”

“我不觉得这和她的死有关,就算有原因也应该是别的。”

“也不排除你说的可能。”

“不要自寻烦恼了,很多事情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复杂。”

不,与其说是复杂,不如说是没有头绪。尽管和张睿斯的纠葛让关月青陷入思维的死角,但沿着这个逻辑思考下去不一定就能推测出她死亡的原因。这也意味着,张睿斯自杀的动机就更难解释了。原因何在呢?问题又回到了原点,关月青不愿再想下去,转而望向别处。

“你得知韩立洋死的消息时是什么心情?”

魏立行重新戴上眼镜,没想到对方会提起这件事,仔细回忆了一番他才开口回答:“惊讶,还有惋惜。”

“就这些?”

魏立行点点头。

“他的死也不正常。”

“为什么?”

“感觉不合理。”

盘中的意面还有很多,牛肉也根本没碰过,褐色的酱汁已经化开了。

“你不爱吃吗?”

“不是很饿。”

其实是没什么胃口,这几天来关月青都吃得很少。

“还是再吃点儿吧,考前几天会很辛苦的。”

关月青叉起一只虾仁,小口吃了起来。这一幕在魏立行眼里简直淑女极了。

“我问你,你说现在这种教育方式究竟有什么意义?”

“没什么意义。干吗问这个?”魏立行一边切牛扒一边说。

“就是正好想起来了就问问你。”

“我们也是这么一路学过来的,现在想这些是不是太晚了?其实没什么意义,最后都会忘得一干二净。如果是为了现在的工作才想这些,我劝你别困惑,把同行都在做的做好就行了。”

“人不就是喜欢追问意义吗?”关月青苦笑着说,“上学的时候不明白为什么要学习,老师为什么总是要逼我们学不喜欢的内容,如今站在了和以前完全对立的立场,却又开始为教育别人的事发愁。”

“我说什么来着。”魏立行托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端详着她,好像已经看透了对方的心思。

“我发现自己并不喜欢死板的教学方式。上中学的时候就是,不喜欢被人管,也不喜欢管别人。现在也没变,我觉得应该和学生建立起平等的关系,教他们知识,倾听他们的想法,看着他们一点一点成长,考上大学。而不是现在这样,死气沉沉的氛围,死板。”

“所以呢?”

“所以理想和现实相差甚远。”

“你能认识到这一点就好。师生关系不能变成朋友关系。”

“亦师亦友不行吗?”

“对未成年人不行。他们还不懂得自律,我们除了授课,必须承担起管教的任务。”

“但是太过严厉会引起他们的抵触情绪。”

“等你到快要退休的年纪时也要和一群十几岁的孩子做忘年交吗?”魏立行微笑着,眼睛都眯成了线。

“我不是这个意思。”关月青辩解道。

“我知道你的想法。和学生建立轻松的关系,让学习成为一件快乐的事。对吧?”

“就是这样。”

“很难实现。抛开师生关系不说,生活中你要想和一个人做朋友,你确定对方愿意和你做朋友吗?”

关月青无言以对。

“有一次我们在操场看台上聊天,你说过搞不懂学生的心思,不知道该怎样和他们沟通。那时候我就隐约感到你可能会在这个问题上钻牛角尖儿。”

“那怎么办?”

“往近处说,就是好好讲课。往远处说,成为名师。”

“名师?”

这是学生时代经常听到的名词,好像从废纸堆里翻出来的一样。

“当然。你的课程越讲越精彩,对考题有准确的把握,学生都会主动来听你的课。不只是学生,学生家长、学校、外面的补习班都会对你趋之若鹜,随之而来的就是名气和收入的提升。这是我们职业发展的追求目标。”

“我并不是在否定这个目标,但通往目的地的途径不应该是唯一的。不能单纯以成绩来衡量自己的工作。”

“在有很多条路可走的时候应该选距离最短的那一条。”

“路途短获得的经验也会少。到了后面就会露出弊端。”

“不要主观判断别人的得失,在考试面前成绩就是他们最想要的,你不尽力让他们见识更多的解题方式、学习方法才是弊端。”

“我说了,我不是希望他们荒废学业。”

“我们的教学计划都是为了教学任务量身定制的。不沿着这条路走别说荒废学业,顺利结课都够呛。”

“我想试着找找折中的方法。”

“别想这些没用的了,好好上课,像别的老师那样。”

“那只是在灌输。”

“总觉得你是把学生时代的牢骚拿到现在来说了。看清现实吧,在现行的教育制度下,我们能做的就是育分,不可能育人。”

“这些话,是上次在看台聊天时就想到的吗?”

“嗯,有些是。”

“那为什么当时不和我说?”关月青不解地问。

“怎么说呢,我也是感觉你会为此而困惑。你在职场上会遇到的事还是亲自体验比较好。我提前告诉你有什么意义呢,也不能显得我很聪明。成长是个人的事,我刚来到这所学校时也和你一样,但是工作几年后看问题的角度都变了,我觉得也不错。”

关月青低头侧视。

魏立行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到上课的点儿了。现在动身回去,到学校时大概正是课间。

“吃得还好吗,我们要不要回去?”

“嗯,吃得很好。谢谢了。”关月青淡淡地回答。

出了餐厅,像来时那样,魏立行站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两人一起坐进后排朝学校的方向驶去。

4

柴原到达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上午第四节课了。可能是快到放学时间了,校门大开着,正对面的马路边上聚集了几辆卖午饭的快餐车,还有几个染了五颜六色头发的年轻人围着三辆摩托车有说有笑。

柴原走过校门旁时被传达室的保安叫住了。

“去哪儿?”茶色的玻璃窗被推开,一张晒黑了的老脸从里面探出来。

柴原不紧不慢地拿出证件,出示给他看。

那人立刻咧嘴笑了:“又来调查啊?”

“嗯。”柴原懒得多说话,收好证件就要往里走,但他立即就改了主意。要是没记错的话,传达室这里也有要确认的事情。

柴原敲了敲传达室的门,也不等对方反应就直接开门进去了。

“怎么了?”保安扭着脖子诧异地望着柴原。

“正好有事情要问你。”

听柴原这么说,保安似乎是来了精神。

传达室就是个小保安亭,里面除去一张木板床和桌子,余下的空间也就够三个人活动。他从长条桌子下面抽出一张快散了的木凳放到柴原跟前,自己则舍不得离开屋子里唯一的靠背椅。“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昨天是我值班。凡是进出学校的,我都记着呢。”

“是吗,那有可疑的人来过吗?”柴原刚坐下,凳子就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没有。”保安想都没想就回答了,柴原觉得对某些人还是不能用笼统的问法。

“平时进出学校的都是什么人?”

“都是老师,有时也有家长。”

“学生家长你不可能都认识吧?”柴原问。

保安举起手摇了摇。“不用认识。家长进学校是要登记的。你刚才进来时我不也问你了吗?”

他拿起放在桌子一角的夹板,上面夹了很厚的一沓软纸,纸上人为画了几条线,用来分开记录来访者的姓名、来访时间、事由等信息。

柴原只扫了一眼就问:“昨天的在哪儿?”

保安指了一下白纸边缘的位置,原来在最左侧还会记下每天的日期,只是字写得太小,不仔细看绝对会漏过去。

柴原一条一条浏览着,没想到学校这么寒酸,不同日子的记录要是另起一页写就方便很多了。

根据来宾记录,昨天到访的人着实不多,只有四个。更重要的是还都是在上午来的。

“为什么都在上午?”

“上午没什么事儿吧。再说下午有时候老师会不在,见不着岂不白跑一趟了。”

柴原认同似的点点头。“但是这些人真的是学生家长吗?”

“既然这么写了那就应该错不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有证件证明,他们怎么证明身份,只说一句‘我来见某某老师’?不会这么容易吧?”

“当然不行。”保安指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说,“要说清楚来学校的原因,见什么人,至少得说出老师的名字,想蒙混过关可不行。”

虽说保安是个爱凑热闹的人,但在工作上还是蛮认真的。肩负着上千名学生的安全,每天他都会认真做好登记工作。至于那些没法进入学校却还不甘心,像鬣狗一样游荡在学校附近的社会青年,也是他特别关注的对象。

“你看,那几个。”他指着柴原刚才见过的几个机车男,“以前趁着放学人多想混进来,但都被我阻止了。”

“那种装扮和头发站哪儿都藏不住。”

“现在就只能在对面干等。”

柴原低着头,仍在盯着记录本思索。虽然这份记录本身可作为证据,但柴原注意到一个问题:为什么没有记下离开的具体时间呢?

可能从来没想到过这一点,听了柴原的疑问,保安也愣住了。

“走了就走了,有时候就不记了。”

“但是严格来说,留下离校的时间会更好。”

“但还是来的时候登记更容易,比如说我平时坐在这就是面朝外,容易看见进来的人。如果是有人出去的话,只会留一个背影,等我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出去了,再叫回来也不方便。只要保证进来的人没问题,什么时候离开都无所谓。”

这样的解释放在平常或许还管用,一旦有案件发生就没有说服力了。柴原想要的是没有漏洞、完整的出入记录。

“这里有摄像头吗?”

“有,就在外面。”

“我要看一下。”柴原说。

“行是行,估计也用不上。”保安转过身把电脑上的窗口最大化,“就是这个。”

和柴原想象的不一样,屏幕上只有一个摄像画面,就是学校门口这一带。

“还有别的吗?”

“没了。”

“怎么只有一个?”

“足够了,学校就只有这一个门。”

“摄像头在外面?”柴原又问。

保安指了指房顶一角。“就在这个位置。”

“调一下昨天的。”

他点了几下鼠标,播放程序打开了一个视频文件。

柴原直接拿过鼠标点击了“快进”按钮,灰色的画面中人们开始快速移动起来。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专门把下午的部分重点看了一遍,对照登记本上的记录,昨天进出学校的都有迹可循,唯独下午四点有一个离开学校的人没法确定身份。

柴原把进度条拖到那个人走出学校时的画面。“看背影能知道是谁吗?”

保安茫然地摇摇头。

“上午来的人已经都走了,这个是教职工的可能性比较大。平时见过正面的话,看背影也能猜出个一二吧。”

保安挠了挠脑袋,说:“我还真没什么印象了。”

“那就算了。”柴原并无勉强老年人的想法,“我听说,这里有实验室的钥匙是吗?”

“有全学校的备用钥匙。”

“能让我看看吗?”

“就是这些。”保安的目光落在了墙上的一个大圆环上,数不清的钥匙一串一串地系在上面。柴原拿到手里才注意到圆环的外围贴了写有门号的标签,但有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实验楼的应该是在这边。”保安伸手比画了个大概范围。

柴原挨着检查钥匙,哗啦哗啦地像是音乐课上用的铃鼓。最后他捏着其中一把钥匙问:“这个?”

保安凑近了眯着眼看了看。“应该就是。很少有人来借实验室的钥匙。”

“因为实验室管理员那边就有?”

“因为实验课不多吧,一学期也没多少。”

“昨天没人来借?”

“没有。”

“以前呢?”

“不记得有谁借过。”

“实验室管理员在哪儿?”

“在教学楼里。”

柴原把钥匙在墙上挂好,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你等会儿,我带你过去。”保安赶紧拿起帽子戴上,正了正帽檐。上次的坠落事件就让他激动不已,这次他还想凑凑热闹。

柴原回过头,老大爷满怀期待的眼神正好与他撞上,让他倍感不适。

“不行。”

“我对学校很熟悉,我带你找省得你浪费时间。”他十分想一展身手,人生大半辈子终于遇上案件了。

“你有你的工作,一会儿放学会很乱的,不能擅自离岗。”

这番好似警告的话果真起了作用,保安只好眼巴巴看着警察潇洒地推门而去。

柴原第四次踏入了高中教学楼,内心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感觉。

无心关注周遭的事物,他大步走上楼梯,直奔关月青所在的那间办公室。虽然还不知道会遇见哪个老师,可柴原没有丝毫犹豫,像是回派出所似的走了进去。

现在真算不上人多,不只是因为还在上课,柴原甚至觉得有些人已经出去用餐了。观察了几张没人的办公桌,桌面干净,收拾得非常整齐,看来这几位老师暂时是回不来了。

柴原像个没事儿人一样偷偷观察着无人的办公桌,可能在座的几个老师以为柴原只是个家长吧,都没人正眼看他。

他想找的是关月青的桌子,准确地说,是要看看桌子上有没有课程表。

很快,柴原就根据一摞生物作业锁定了靠近门口的那张空桌,不出所料,正对面的墙上贴了一张课表。

不过,这是老师专用的课表,上面只标注了教师本人上课的信息。

“她不在。”

柴原的存在让人无法安心看书,周蓓索性合上了手里的小说。

“我觉得也是。”柴原细细打量着女老师。

“有事儿吗,我帮你转达?”

“其实我是想找她班上的别的老师。”

“哦。”周蓓有些好奇,“为什么呀?”

“你是她班上的老师吗?”柴原试探地问。

“我不是。”

柴原又看了看周围,在关月青的位子坐下了。“还有别的老师吗,现在人真少。”

“这不就快放学了。”

“那也不能提前走人,万一有点儿什么事儿呢。”

周蓓看了眼身后的情况,好像就什么都知道了似的。“不,我们不会的,有些老师只是正在上课。”

“你没有课吗?”

“已经上完了。”

“那还不抓紧下班?”

“您刚才还担心老师早下班学生会出乱子呢!”周蓓笑着说,样子非常可爱。

“昨天也是吗?早晨的课?”

“嗯。您到底有什么事儿啊?”周蓓愈发好奇了,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家长。

“是这样的。我想问问昨天那个女生的事情。”

“啊⋯⋯”周蓓轻呼,但好像没人在意他俩的谈话。

“你知道些吧?”柴原觉得找对了人。

“哪能啊,我当时不在实验楼。我是教语文的。”

“在这吗?”

“对啊,我根本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周蓓想要极力撇清关系。

“那就对了,我就是想找不在现场的人。”

“请问您是?”周蓓彻底不明白了。

柴原觉得是时候亮明身份了,拿出证件晃了晃。“只是问几个问题,你配合一下。”

“可是⋯⋯”

“用不了多久,换个地方说。”

柴原自顾自走到了外面,朝还在座位上犹豫不决的周蓓不停招手。

“别这样啊。”担心引起同事注意,周蓓还是起身出去了。在外面,她赶紧向柴原解释:“可是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随便几个问题而已。”柴原用下巴指了下走廊另一端,“去那间接待室。”

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拒绝,周蓓只好跟在柴原身后向接待室走去。

“我是不是不能随便回答你的问题啊。”走到门口,周蓓心里依然不放心。

“当然可以。”

“可是,让学校知道了不好。”

“不可能。”柴原打开门,让周蓓先进去。

这地方周蓓还是第一次进来,站在房间中央不知该坐哪才好,看到柴原在沙发上坐下了她才不得已坐到了柴原对面。

“你要问什么啊?”周蓓赶紧问。

“你说昨天下午没课,当时你在哪儿?”

“就在办公室。”

“还有谁?”

“就几个老师。”周蓓如实回答着。

“留在办公室的老师里有没有谁是张睿斯的老师?”

“好像有吧。应该有。”

“不能准确回答吗?”

“你看我坐的那个位置,对面就是墙,身后的情况不是很清楚。”周蓓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平时周五下午都有谁在?”既然课表是固定的,柴原换个提问的方式。

周蓓略做思索,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问这些,这是在怀疑我们?”周蓓睁大眼睛问。

“这只是正常的调查。”

“可是,我不觉得是有人故意这么做。”

“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感觉。”

柴原本来很好奇女老师说这话的原因,现在他后悔了。

“是真的,也许我这么说显得很感性,可是据我观察,老师们平时都很和气。”

柴原控制着情绪,原来这女人还知道自己感性啊。

“平时可不能说明什么。”

“是的,没错。但是张睿斯也不是会跟同学起冲突的学生。”

“以前周五都有谁在?”柴原认为还是回到最基础的问题上来比较省事。

“教政治的一个男老师。”周蓓想了一下,“其他人好像都在上课。”

“昨天他们也在?”

“他的座位在我后面,又有柜子挡着,我看不见啊。”

“这么说不只是看不见他咯?”

周蓓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觉得真的不重要,在办公室谁敢乱来。”

这件事发生当晚,在同事内部就已经传开了,但大家不约而同地认为这是自杀。

“还是有可能的。”

“但也有可能不是,对吗?”周蓓希望就此机会弄清楚警察的想法。

“还不好说。”

“我觉得死去的女生的班主任倒是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她是新来的,而且她来的第一天学校就出事儿了,就是前段时间那个男生。”

“我知道。就因为她是新来的?”

“其实现在想当老师挺难的。”

“她托人情了?”

“肯定啊,没点儿关系不行。”周蓓表情夸张,仿佛说出个惊天内幕。

“实际上就为了杀两个人?”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她能走上讲台真的非常奇怪,她以前都不是这一行的。”

“但是万一应聘失败,她不是什么也做不成了?”

“请问你们现在是怀疑当时上课的老师还是没课的老师?”

“为什么这样问?”

“我觉得当时在实验楼的人嫌疑更大些。”

从谈话开始,柴原就觉得难以和这个语文老师沟通,面对问题她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但又绝不是嫌疑人的姿态。柴原能猜到,对方心里有着自己的小算盘,但就案件而言已经问不出什么了。向周蓓打听了实验室管理室的具体所在,柴原决定去那边看看。

“我讲的这些,不会和别人说吧?”趁柴原还没走出去,周蓓喊住了他。

“不会的。”

“那你来学校是不是学校也知道呢?”

“我进来的时候根本就没人问我。”柴原说。

听到这番安慰,周蓓稍稍放心了,但她决定还是等柴原出去后过一会儿再走。

实验室管理员办公的地方就在高中教学楼一楼,靠近建筑侧面的一条过道上,周围几个房间全部都是校方的办公室。柴原站在门外认真听了听,一点动静也没有,敲了两下门之后就把门推开了。

这里的确和别的办公室不太一样,虽然不大,但只有一套办公桌,阳光从正对面的窗户照进来显得房间很亮堂。办公桌前还有一张双人沙发,靠着墙壁有四个灰色的铁皮柜,柜子里放的都是些瓶瓶罐罐,摆放得很整齐,和上面那间办公室乱糟糟的感觉完全不同。想必一个人在这办公是件很自在的事情。

正对着门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人,此刻正疑惑地望着柴原。

“请问实验室管理员是——”

嘴上是这么问,但柴原清楚不会是别人了。

“我就是。请问您是——”

柴原毫不客气地进了屋,说明身份和来意后,期待对方接下来的反应。

“不会是为了那件事吧?”女管理员站了起来。

和柴原想的不太一样,她穿着十分朴素,米色的衬衣搭配黑裤子。柴原还以为实验室管理员一定会穿白大褂呢。

“就是为了那件事。还有需要确认的地方。”

“您请坐吧。”她指了一下黑色的沙发,“不过,我平时都在这里,那天也一样,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实验室钥匙借出的情况。”柴原明明白白道出了来访目的。

“您是想查看记录?”

“应该有吧?”

“稍等,就在这里。”女管理员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硬皮笔记本,不等她送过来柴原就起身去接了。

“最后面那一页就是。”

柴原快速翻着,其实也没几页内容。毕竟实验课只占教学计划中极小的一部分,每个学年也就几节课。

记录内容是按照时间顺序写下的,所以高中和初中的试验全部混在了一起,有些名目不仔细看很容易弄混。

柴原把出事当天的所有记录看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问题吧?”

柴原没回答。从记录上看,昨天也不是只有那两个班在做实验,但事发那节课的确只剩下两个班了。

“实验室的钥匙和休息室的钥匙是放在一起的吗?”

“是单独的三把,借出去的时候一般都会交给老师,包括仪器室的,反正都会用到。”

记录上面借走钥匙的人是魏立行,和他本人的说法一致。

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也许会有人借之前做实验的机会早就偷偷配了一把。

“钥匙已经还回来了?”

“在这了。”

“我想看一眼,休息室的那把。”

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办公,忽然能有人来和自己说话,她倒是不反感。听到柴原的要求,管理员又找出了钥匙。柴原拿在手中,用手机拍下来,下面他想交给同事调查看看市内的锁匠是否配过同样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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