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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有柴原一个人。
今天并没有重要的会议,他在这里只是因为需要一个能独自思考的环境。
柴原坐在以往开会常坐的位置,专注地审视着桌面上的材料,目光不住地反复游移,想努力从杂乱的线索中找到一丝内在的联系。
因为在现场发现了一张糖纸包装,上面有张睿斯的指纹,负责此案的同事都已经将张睿斯的死视为普通的服毒自杀。但是,只有柴原仍然坚持认为存在他杀的可能。
房间反锁,唯一的窗户只能推开大约五厘米,人不可能通过,就算能挤出去,外面也是五层楼高的外墙,没有逃生的通道。房间钥匙被发现放在死者裤子口袋里,乍看之下并没有可疑之处。但想要自杀的人,通常会为自己寻找或创造一个不会被打扰的隔离空间。以往经手的案件中,有很多人是选择在自己卧室自杀的。一般会锁好房间,收起钥匙才开始实施行动。但不管是在自己房间还是陌生的地方,自杀者不会特意把钥匙装进口袋。
试想一下,张睿斯好不容易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溜进了教师休息室,锁上门,还要特意把不属于自己的钥匙揣进兜里。这么做总让人感觉怪怪的。生无可恋的人有什么理由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带在身上呢?
上周五,也就是案发当日,当柴原从勘验人员口中得知这个细节时,他便察觉到了现场一种莫名的不和谐感。因此,柴原特意询问了钥匙平时放置的地点,而正如那个男老师所说,钥匙平时就挂在门后的墙上,那么张睿斯锁好门后只要随手挂回去就行。这样才是最自然的做法。
只是,身边同事对柴原的想法大都不以为然。虽然没有人直接表现出否定的态度,但基本将案件视为自杀了,只是上级对柴原的调查并不干涉,任由其沿着自己的方向继续挖掘线索。然而案件已经过去几天了,柴原依然没有发现什么关键性的证据。
这也难怪,钥匙放在哪里这种事和个人习惯有很大关系,甚至与死者死前的情绪有关也说不定。所以,即使问过张睿斯的家人也没有得到特别有价值的信息。在调查中净是些毫无用处的收获,当然也无法获得同事的支持,现在柴原成了孤军奋战的人。
“钥匙⋯⋯通常不就是放在口袋里吗?”
没想到警察会问这个问题,大概也从来没有注意过这种小事儿,张睿斯的父亲回答的语气听起来很不确定。
就算没有头绪也并不意味着这是错误的侦破思路,相反抓住案件的疑点,找出背后的答案才有希望让真相浮出水面。
想到这,柴原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上,把玻璃窗开到最大,室内清凉的空气这才流动起来。
除了钥匙,还有一点让柴原想不明白,那就是死者手里攥着一朵白花。
其实说“一朵”有点勉强,由于死者过于用力,花瓣已经被攥成了一团。刑侦部门的人员对花瓣做过分析,花本身并没什么特殊的地方。在学校里有不少开白色花的植物,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广玉兰,现在正在花期中。
可是张睿斯为什么要握着花瓣自杀呢?这种做法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
柴原两手交叠抱在胸前,临窗站立。楼下院子里偶尔有人进出。早就已经是午休时间了,柴原倒并不急着去吃午饭。
这几天,他私下和几名张睿斯的同学见过面,事实上学校里并没有谁会特别留意那些树,有的学生甚至叫不出广玉兰的名字。这并不奇怪,随处可见的东西通常都不会惹人关注,学生时代应该有更吸引他们的事物才对。
柴原又想起了韩立洋的死,这件事已经认定为意外事故了。但他也不觉得这是单纯的意外。
天台周围的女儿墙高度大约到成年人腰胯的位置,假设韩立洋会出于某种原因站上去,挎着单肩包的做法只会破坏平衡感,放在天台上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无论是自杀还是意外,书包都是多余的物品,同样地,张睿斯的死亡现场也存在解释不通的细节。不能简单地看待这两起案件。
短短半个月,这所学校就有两名学生死去,柴原感到很伤脑筋,他曾试着从这两件事中发现什么共同之处,可惜行不通。
根据关月青的证言,她是在上周五四点半左右离开实验室去找张睿斯的,可是在上课伊始就发现张睿斯不见了,这几日通过询问张睿斯的同学得知,直到上一节课下课张睿斯都在实验室,而下课时间则是四点,再考虑先前对死亡时间的推测,张睿斯的死发生在下午四点至四点二十分之间。
这二十分钟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如学生的证言,在此期间出入实验室的就是两个班的同学以及魏立行,倘若凶手存在于这些人之中,谁有可能实施谋杀呢?而最重要的是,凶手又是怎样布置密室并成功脱身的?现场的窗户的确是开着的,但五厘米的缝隙人类是绝对无法通过的。
目前只有疑问,可靠的证据却无处可寻。令人欣慰的是,张睿斯的家人已经同意进行尸检,最迟下午就能看到解剖报告。
但愿能够发现有用的信息,柴原心想。
还有三十分钟左右最后一场考试就要结束,这会儿已经有考生接二连三地从教学楼出来了。
关月青又一次核对着本校学生的名单,目光从那几个正走出的学生脸上一扫而过。
“别看了,总有几个非得磨蹭到最后不可。”魏立行在一旁适时阻止。
“会不会是物理太难了?”
“不如说是实力不济。”魏立行不客气地挑明。
又有几名学生嬉笑着走出对面的教学楼,他们大概发挥得很满意。关月青微眯着眼辨认了一番,没有熟悉的面孔,不是自己的学生。
“还差多少人?”
关月青以笔尖在名单上依次数着。“二十六个。”
“我说什么来着。”
魏立行转过身,一只脚蹬在花坛边缘,酸胀的小腿才舒服些。他们在考场外已经站了一整天。
会考的笔试只有一天时间,即一天之内要完成四门理科的考核。作为老师,为了保证每一位学生准时参加、顺利完成考试,关月青和魏立行也要承担起“场外监督”的工作。
今天一早关月青便来到考场外,按照计划,每科开考前学生都要在人名表上签到证明出席。能够统一行动的也只有入场环节,答完题出来时就没有这股掌控力了。也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前面的三场考试无一例外地总有人拖到最后一刻才肯交卷。站在陌生的校园里,看着其他学校的学生陆陆续续地离开,关月青只感觉自己的耐性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肯定有人会等到铃声响起时才出来的。魏立行不禁做了最坏的打算。
“真羡慕其他学校的老师,现在就能下班了。”关月青忽然感慨道。
魏立行向操场的方向望过去,远处刚好有位女老师满面春风地朝校门的方向走去。
“羡慕是没有用的,我们遇上了资质平平的学生,只能面对相应水平的工作。”
“真不知道重点校的工作是什么感受,是不是一点心都不用操啊。”联想到自己的学生,关月青叹了口气。
“也不会轻松到哪儿去,只是做起来比较得心应手而已。”
“得心应手?”
“怎么说呢,也不是让你为所欲为的意思。”魏立行说,“就是你不必在讲课或者作业方面花费太多精力,因为那些学生都能自觉完成,你可以把节约出来的时间用在拓展知识和提高训练上,能够把大部分教学上的想法付诸实践。工作量还是那么多,所以并不会轻松多少,但过程中会充满干劲儿吧。其实名校的优势真的体现在各个方面,像我们每天还得追着要作业,时间长了连自己都会感到身心俱疲。”
关月青对此也只好报以一个苦笑。
“努力把他们都调教好吧。”端详着手上的名单,关月青生出一个想法。
“太难了。”
“至少要调动起学习的积极性,不能总是把时间用在维持课堂纪律上。”
“感受不到他们对学习的兴趣。这是我几年来的体会,而且这种趋势越来越明显了。”
“你那几个班也是吗?”
“能有什么差别。”
每天仍然要周旋于一群不知上进的孩子中间,魏立行早已见怪不怪了。虽然现在仍站在讲台上,但他的工作几乎成了单纯的讲授。没有什么技巧,除了偶尔的随堂测验,也不讲究互动,本来就枯燥的理科内容显得更加枯燥了。这大概都表明魏立行的耐心已经降到最低了。不过,现在魏立行开始对工作注入了新的热情,他认为要好好迎接事业上的转机。
“但是班主任的课他们倒是非常老实。”
“当然了,这恰恰说明他们不傻。”魏立行笑着说。
“要是没有考试,每天也觉得他们挺有意思的。”
“和年轻人相处不容易老,时不时地还会有惊喜。”魏立行想起了平时让他棘手的几个问题学生。
“其实能够接受学生平庸的一面也是教师的基本能力。”
“哎?”关月青诧异地看着魏立行。
“怎么了?”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第一永远只有一个,不能强求每个人都做第一。”
关月青一只耳朵听着,却没再说话。她的注意力已经被校园另一端几个学生吸引走了。刚才,她的视线就已经转移到了教学楼那边,这次的人流中有几个自己的学生。确认完毕,她在人名表上连画了几个“√”。
远远望见有自己的学生出来,魏立行心里也踏实了些。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在这里站了一整天,人已经累得不行了。虽说今天很早就起来,可为了挑件合适的衣服,来到考点时也差一点迟到。即便如此,魏立行还是认为腰带扣的颜色没有和卡其色裤子搭配好。
两人继续东一句西一句闲聊着,剩下的考试时间总算是打发过去了。如魏立行所言,真有几个学生是耗到了最后一秒才交卷出来的。
“一起去吃晚饭吧。”魏立行提议。
看着马路上拥堵的车流,关月青打消了回家的念头,而且她现在很想找个地方坐下歇歇。
“附近有家特色咖喱店非常好,就去那里吧。”
“好啊,听你的。”魏立行立马答应。
出了学校,两人步行穿过三个路口,又沿街走了一段小路,终于看到了关月青推荐的那家咖喱店。明黄色的招牌在一排餐馆中显得十分醒目。
走进店内,服务员立即将二人领到一张双人桌,并递上菜单和两杯冰水。魏立行环视了一番,店里称不上大,但布局合理,十来张餐桌有序摆放,并不会让客人感到拥挤。店内装饰也颇有卡通风格,原木桌椅和可爱的餐具肯定吸引了不少女孩子前来用餐。
“你习惯咖喱的味道吗,我刚才都忘问你了。”浏览着菜单,关月青忽然抬起头问。
“还好吧,很辣吗?”
“和辣椒的辣可不太一样,你尝尝就知道了。”说罢,关月青调皮地挑了挑眉毛。
“你这么在行,帮我选一份好吃的套餐好了。”魏立行将选择权拱手奉上。
浏览了一遍餐单,关月青为同学点了店内的咖喱牛腩套餐,自己则要了一份咖喱鸡翅饭。菜端上来时关月青已经觉得有些饿了,说了句“我不客气了”,就率先开动了。
她用勺子舀起热乎乎的咖喱浇在白饭上,再一口吃下去,满意的心情溢于言表。
魏立行观察着她这一套娴熟的动作,觉得可爱极了,自己也忍不住学着吃起来。
“味道如何?”
“很奇怪的味道。”魏立行尽力体味咖喱的香辛味道,可还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描述口感。
“原本就是香料混合成的调料。”关月青说,“这家是日式咖喱,口味偏淡。”
“你常来吧。”
“偶尔。”
“我很少吃这个。”
“你平时吃西餐比较多吧?”
“主要是在中餐和西餐之间选择。”魏立行想到关月青的话大概和上次一起去的西餐厅有关。
“上次那家就不错。”
“当然啦。”魏立行笑起来,那里可是市内数一数二的西餐厅。
“不过我听说我们吃饭的时候那个叫柴原的警察又去学校了。”
“是啊。”关月青点点头,“他这工作也不轻松,算上之前韩立洋的事他可没少来学校。”
“但有点儿小题大做了。”
“可他那劲头儿好像不查出点儿什么誓不罢休的样子。”
“查出什么了吗?”魏立行问。
“和学生私下谈话了,具体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是,警察一定还会来的。”关月青一边吃一边说。
“这么肯定?”
“他昨天走的时候就这么说了。而且就算柴原不来,也会有别的警察来。”
“为什么?”
“是张睿斯家人的意思。”
魏立行停下筷子,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们昨天去学校了,去见王珺,后来我也过去了。”
“去见她干吗?”
“觉得女儿的死不正常。”
“现在自杀都要学校负责了吗,简直毫无道理。”魏立行嘟哝道。
“就算是自杀,家属也不会想都不想就接受的。据说现在连遗书也没有找到,警察掌握的证据也不能确定是自杀还是他杀,那么自杀的动机也无从谈起。”
“但是那样的做法很明显就是自杀。”
“是的。我们都看见了,张睿斯像是准备好久似的,终于在一个无人打扰的时候选择死亡。但是走调如此坦然的人却没有留下类似遗书的东西,不是更加奇怪吗?”
魏立行默默思索着。关月青的话不无道理,同为尸体的第一发现者,她却发现了事件的疑点,的确令人佩服。
“他们提供新的线索了吗?”
“没有。所以他们同意了进一步尸检的要求。”
“尸检?”魏立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
“什么时候?”
“还不知道。”
“不是已经知道死因是中毒了吗?”
“还不够吧,需要了解更多信息。我猜是这样。”
“王珺什么反应?”
“一副悉听尊便的态度,我觉得她已经被这种事搞得焦头烂额了。张睿斯的父母也不是来谈判的,只是告知一下,态度可强硬了。”
昨天上午,张睿斯的父母来到学校就直奔实验楼的教师休息室。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去现场亲自确认一遍才行,即使房间已经被封,也想去看一眼。结果显而易见,隔着门上的磨砂玻璃根本看不清房间内的情况。张彦之用力摩挲着青灰色的木门,并不甘心,恨不得把门直接打碎。
然而张彦之也没有气馁的意思。
“封起来的话就说明会继续调查,是这样没错。”张彦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只要女儿的死还没有定论,他是不会放弃的。
不仅是张睿斯的父亲,连她母亲也没有流露出明显的悲伤情绪。从头到尾,张彦之都以出人意料的理智和冷静分析着女儿蹊跷的死因。两人不同寻常的表现让关月青连说句安慰的话都显得不自然,最后她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现在回想着这对夫妇的表现,他们应该是以极大的理性克制了悲痛。对不可改变的事情再费唇舌争辩也无济于事。女儿的死尚有许多令人不解的疑点,寻死的动机、毒药的来源,这些才是更值得关心的。他们一定深信,只要弄清楚这两个问题就能知道女儿死亡的真相,所以才接受警方尸检的要求。可想而知,一旦这两个待解问题的答案与学校有关,他们必定会采取进一步的行动。到时候,双方的立场和态度会转变成什么样子呢?不管怎么说,和韩立洋父母暴躁的做法相比这一对儿采取的才是明智之举。
“看来他们是另有打算了。”
“当然了,一般人哪能沉得住气。他们俩可难对付了,你没看见,昨天王珺也束手无策。”
“是吗?”
到了关键时刻却任人宰割,对王珺的做法魏立行已经无话可说了。
“一直是在据理力争,说什么女儿在上课时间莫名其妙地死了,学校就是有监管不力的责任,但是因为事件还有存在疑点,所以我们会继续配合警察调查,最后拿出实际证据与学校对峙。”
“他们有这样的自信?”
“他们十分确信自己的女儿不会自杀,说了很多张睿斯生前的事情,那些迹象表明她就不是个要自杀的人。话里话外也能听出来,他们对现场的情况非常了解,肯定和警察有过沟通,能看出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真是出人意料。”
“希望他们的判断是对的。”关月青说,“我也不觉得张睿斯会自杀。”
“不说这个了。接下来是期末考试,你可别松懈。”突然想起接下来的工作,魏立行话锋一转。
“说起来,我有一件事得和你说,我暂时就先不去开教研会了。”
“为什么?”魏立行问。
“王珺让我最近一段时间尽量留在学校,好应付随时来的警察。”
“她这么说一点儿也不意外。你不去开会也可以,重要的消息我会及时转告你的。”魏立行继续说,“其实,不用去开会也挺好,这种例会本来也不用每次都开,一年又一年地不会有什么新变化,早就开烦了。”
一份咖喱饭吃完,两人体力都恢复得差不多了。从店里出来,天空已经暗下来,两人并肩在街上走着。
关月青在十字路口停下脚步,朝来车的方向张望,红灯一侧有几辆出租车正在等待通行。她决定就在这里乘车回家。
“其实,还有件事情想和你说。”魏立行忽然开口。
“什么?”关月青微笑着转过头。
魏立行凝视着关月青的脸庞,明明话就在嘴边,此时却又犹豫起来。对面的红灯开始闪烁,身边几个路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踩在斑马线上。魏立行好像能听到十字路口所有车子的引擎声。
“什么事呀?”关月青又问了一遍。
可是魏立行的话却让关月青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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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月青打开饮水机下面的柜子,取出一次性纸杯,盛满水,放在茶几上。柴原微微倾身道谢。
“你自己不喝吗?”柴原好奇地问。
“不是很渴。”说着,关月青在柴原对面的位置坐下。
如柴原之前的预告,他果然很快就回来了。然而并非是上次那样在校园里擅自行动,今天他是合乎情理地主动找到关月青想要了解情况的。
能坐下来谈最好,关月青不用时时刻刻跟着柴原走动了。
“有什么要问的吗,又有什么新的发现吗?”关月青先开口了。
“我想了解张睿斯的人际关系。”柴原回答得直截了当。
“嗯⋯⋯”关月青沉吟着,考虑该如何回答。坦白讲,别说是张睿斯的人际关系,现在班上随便哪个学生的人际关系她都不是绝对了解。
“连班主任都不知道吗?”柴原说。
“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作为老师,我所了解得其实非常有限。”
“就讲你知道的。”
柴原从上衣口袋拿出小本和笔,翻到空白的一页。
“她的人际圈子很小,据我所知,只有少数几个女生和她关系比较要好。”
“都是女生吗?”
“是的。”
“是这样啊。”柴原摩挲起下巴来,“我记得之前死的韩立洋喜欢她是吧,还有那个和别人大打出手的男生也喜欢她,这么说她在学校还是蛮受欢迎的,应该会有男生和她走得比较近。”
柴原已经根据掌握的信息对张睿斯有了独立的判断。
“那两个学生是这么回事儿,但并不是所有男生都这样。”
“张睿斯有没有特别亲密的男性朋友?”
“我没发现。”关月青简洁明快地回答。
“是吗,我也听说她个性很冷漠。”柴原用笔杆在手册上敲着,“不过这可就难办了。”
关月青观察着手册敞开的一页,还是白纸一张,说明柴原还没有得到让他感兴趣的线索。
“请问,”关月青微微向前探了出来,“为什么忽然着重调查张睿斯人际交往的情况,难道说她的死和身边的人有关吗?”
“嗯。”柴原点了下头,“也不完全是。”
柴原的回答明显是矛盾的,不知道是不是不愿多透露有关的信息,关月青不由得犹豫起来,要不要继续问下去呢?
无人交谈的接待室安静得过分,连外面走廊里回响的讲课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柴原注意到关月青的异样,问:“很意外吗?”
“不是特别意外,毕竟从现场看有自杀的可能,但要说是身边的人我觉得应该没有谁可能导致她死亡。”关月青说,“我并不认为她会因为和别人的事情而想不开。”
谈不上意外,关月青也觉得这不是单纯的自杀,但是要说是身边的人至少不应该在学校里,因为张睿斯的确是个不会和外界产生复杂关系的“绝缘体”。
“死的可不是一个人。”
“这是什么意思?”关月青一头雾水。
“她怀孕了。”
“这⋯⋯”
震惊的同时,关月青瞬间意识到事情变得复杂了。
然而柴原却认为案件开始朝着简单的方向发展了。之前几天的调查工作主要围绕张睿斯本人展开,但因为死者没有留下足以证明其存在轻生念头的证据,工作并未取得令人满意的进展。反复进行着无用功让柴原伤透了脑筋。直到昨天下午,他看完尸检报告后心中才重新拾起对查出真相的信心。张睿斯怀孕的事情让柴原坚信案件有他杀的可能,只不过前几天的调查并没有针对死者生前和哪些男性交往过甚。柴原决定调整方向,重新开始排查线索。
“你还不知道这件事吗?”
关月青一个劲儿地摇头。
“也对,这种情况家属都不大愿意张扬。”
“你觉得她是自杀吗?”关月青问。
“还不确定。虽然看上去是自杀,但至今也没有令人信服的确凿证据,所以有必要考虑他杀的可能。”
“那凶手会是学校的学生?”
“也不一定,社会上的人也有可能。”也就是说目前嫌疑人的范围相当广。
“对不起。”
现在,关月青彻底明白一开始柴原那些问题的用意了。
“我是不是问得太多了。”
“还好。倒也没什么。”柴原调整了一下坐姿,“直说吧,我觉得嫌疑人应该就在学校里,那天上实验课的人都是嫌疑比较大的。”
“真的吗?”
“在上课时间学校有可能有外人进入吗?”
“应该可以吧,学生家长都可以进来的。”关月青说。
“如果有人隐瞒身份,比如谎称是学生家长呢?”
“确实会有这种可能。”
“那么可以不备案登记就进来吗?”
“那就难了。”
虽然没有十分把握,但印象中自己上学时,外人想要进入学校都会被传达室的保安询问一番,现在的中学管理应该不会不如从前。
“外人进来也会留下痕迹,那天没人来过。因此,稍做分析就会发现还是校内人员有嫌疑,尤其是那天在实验楼的人最有机会实施谋杀。”
关月青的脑海中浮现出班上学生的面孔,不论是谁都很难让人将之跟嫌疑人联系到一起。身边发生谋杀,这真是太可怕了。
“我不知道是谁。”末了,关月青只能以这句话回应柴原。
柴原把手册向前翻了几页,浏览了一遍上面的内容,抬起头问关月青:“事发那天,你说是下午四点三十五分发现张睿斯不见的,然后出去找她。对吧?”
“是。”
“课间休息是从四点开始的,那么从四点钟到四点三十五分之间都有谁离开过实验室,务必仔细回忆一下。”
“太多了,几乎都出去过。”这根本就不用仔细回忆,因为就算仔细回忆也没办法,听到下课铃离开教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要说有印象的不如说是留在实验室里的学生。
“真是麻烦。”柴原在想万一真有必要,调查每个学生也可以。
“不过,四点十五分就上课了,那之后没人再离开过实验室。”
“你确定吗,会不会有偷偷溜出去的学生?”
关月青回忆着上课时的情景。“除了张睿斯,大家全都在实验室,我当时给每个实验组发试管,记得很清楚。”
柴原皱起眉头。“既然这样,有没有谁回来得特别晚呢,或者说谁第一个就出去,却是最后一个回来的?”
关月青沉思了片刻,最后摇了摇头。
“如果一个人忽然走进教室,就算是下课时间也会给人留下印象。务必再努力回忆回忆。”
“最后回来的几个学生,不是一个人,一般下课之后学生们都是结伴出去的,而且我记得这几个人离开教室时也比较晚。上课铃声响起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回到各自的座位了,没有人在实验室里走动,更别提是进去了。”
“不对,肯定还有人在外面,只是你没注意罢了。”
看来,柴原是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判断的。
“对不起,我好像有件事情没和你说。”关月青若有所思的样子吸引了柴原的目光。
“上课之后我倒是出去了一趟。”
“你去干什么了?”
“停电了,实验仪器需要用电,我得去查看电路。”
“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柴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快。
“你没问过我啊。”关月青一脸无辜的表情。
“后来呢,你修好了?”
“我请我那位同事修的。”
“也就是说你们都离开实验室了?”
“是的。”
“多长时间?”
“大概有十来分钟。”关月青想了想说。
刚一听说关月青还有事情没有告知时,柴原心里的确有所期待,不管是不是这段时间给凶手创造了作案的可能,都有必要重现梳理一下案发当天的时间线,也许就能发现什么新的线索。
“既然这样,我们就从头开始。”柴原一挥手,“把那天从下课到发现尸体这期间内发生的所有事情,不论大小,只要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这次不能再有遗漏。”
按照柴原的要求,关月青把当时的经过一点不落地描述了一遍,有几次对方要求一定要回忆起准确的时间,她也尽力做到了。
柴原一边听一边记录,根据这次的陈述,一个新的时间表整理了出来,大致如下:
4:00 关月青提前下课
4:15 第二节实验课开始,魏立行把离心机送来,随后关月青发现停电,离开实验室,检查电闸箱
4:25 闭合电闸,关月青和魏立行回到各自实验室
4:35 发现张睿斯不在实验室,出去寻找
4:45 发现休息室的人影
4:55 进入休息室,确认死者是张睿斯
“你觉得在你出去检查电路的十分钟里会不会有人偷偷离开实验室?”柴原看着手册说。
“不可能,电闸箱在右翼的墙上,那个位置不仅能看到休息室,右翼走廊上有什么动静也能注意到。如果有人出来我一定能发现。”
“所以你认为这十分钟里什么事都没发生吗?”柴原再次谨慎地确认。
“我觉得是这样。”
柴原之前的推理是,嫌疑人先令死者服下毒药伪装成自杀的样子,再将现场布置成密室。谋杀和伪造现场的工作在下课时间内可以完成,但布置密室就不行,要反锁上门,还要迅速远离现场。最理想的犯罪时间当然是上课后,不然会有被人发现的可能。
凶手不会冒险在人来人往的下课时间行动,纵观时间表也只有四点十五分之后到发现尸体之间的这二十分钟是最佳时间段,然而关月青的证言却让一切都不成立了。
柴原阴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过了一会儿,他问:“你确定当时门是锁起来的?有没有可能只是被门挡卡住了?”
“应该不会,那样的话又怎么把门打开呢。”
“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把门挡拿开,再假装用钥匙开门?”
“这样的话,那谁能做到呢?那我的同事不就成了⋯⋯”顺着柴原的逻辑,关月青得出了难以置信的结论。
“我只是提出了一种假设,也许凶手采取了别的方法。”柴原说,“当时是你在门外,所以只有靠你的印象了,有没有发现反常的地方呢?”
“门是真的锁起来了。”
关月青当时使劲推拉过门把手,门闩牢牢锁住门的感觉绝对不会错的。因为太用力,手都有些疼了。
“房间里没有别人了吗?”柴原想起来休息室的门是向里开的。
“你是说有人藏在里面?”关月青问。
“有没有可能?”
“房间里没有能躲藏的地方。”
“门后面呢?”
“藏不住的,我们进去之后只有我去拿手机时离开了一会儿,我同事一直在房间守着,凶手没有逃走的机会。”
人藏在门后再伺机出去的做法侥幸成分太高了,柴原也只是想想而已,凶手没有十足把握不会采用这么大胆的方法。可是,如果凶手就是魏立行放走的呢?
“门上有磨砂玻璃能显出影子,如果我转身出去一定能看出来门后面有没有人。”
存在共犯这一点柴原已经考虑过了,但是这些日子调查的结果显示,在事发的那段时间里,学校没有外人进来,其他班级没有学生缺课,老师要么在上课,要么在办公室。仿佛是谁都在和那幢实验楼保持距离似的,没人有机会参与进来,唯一的可能就只有提前埋伏好了。柴原带着最后的可能进行求证,可还是被关月青否定了,始终找不到突破点太令人懊恼了。
“我同事也不可能参与这件事,他没时间杀人。”
“我知道。张睿斯是在这之前死的,四点十五分之后的工作是伪造现场,我们现在解决这个问题。”
“怎么伪造?”
“做成密室。具体的手法,现在还不知道。”
“密室”这个词对关月青来说倒不陌生,但现实中的密室她一个都没见过。
“也许就是外面的人用钥匙反锁了。”关月青说。
“我的同事调查过,市里的锁匠没有人配过休息室的钥匙,传达室那里的备用钥匙也没有外借的记录。也就是说能用的钥匙就只有你们当天借出的那一把,凶手要锁门就只能用那个。”
不仅无法从钥匙上追查出有用的信息,柴原的同事已经到市内几家化学机构进行过调查,但氰化物的来源至今也还是未知数。
普通人能想到的,警察肯定早就想到了。关月青后悔自己多言,但她忽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我想问一下,一般警察是不会随便透露工作内容的,为什么你对我不避讳?”
柴原抬起眼皮看了眼这位年轻女老师,说:“说了的都是不重要的,关键信息肯定不会让你知道。况且,你不可能和这件事有关。让你了解一下事情的进展说不定能提供重要的线索。”
“哦。”关月青笑着点点头。
柴原又埋头于手册中,并没有要进一步解释的意思,关月青只好继续问下去。
“为什么这么肯定我和案件无关,是背后调查我了吗,我很好奇。”
“你才来这所学校,和这里的人和事都没有纠葛。另外,你是女的,不可能让死者怀孕。”
“原来如此。”
一个对案件穷追不舍,介意各种细节的警察将自己的嫌疑排除,关月青其实是意外大过惊喜。她发现这个警察也不是不近人情、捉摸不透的人。
“关于密室,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女教师挺了挺腰板继续说,“请问当时休息室里面的那把钥匙放在哪儿了?”
“在死者口袋里。”
“上衣还是裤子?”关月青追问。
柴原迟疑了一会儿,说:“上衣。”
“凶手大概是杀害张睿斯之后,先躲在房间里,用线穿过钥匙扣上的铁圈,然后用双股线穿过张睿斯的上衣口袋,等到实验课开始时就悄悄出来,锁好门,从门缝下面收线,把钥匙送回到衣服口袋里,再把线抽回,密室就完成了。”
说完以后,关月青一点得意地看着柴原,好像在等着老师嘉许的学生。
“不行。”柴原予以否定。
“是因为现实中无法实现吗?钥匙不可能顺利进入口袋?”
“不。能进去。校服上衣的口袋很宽大。”
“那是为什么呢?”关月青问。
“然后呢,凶手去哪儿了?”
“走了,反正我们在上课,他可以自由行动。”
“这才是问题。你想说嫌疑人来自其他班级吗,那天有实验课的班级已经都调查过了,虽然是不同科目,但案发时间里全部在老老实实地做实验,也就是说有不在场证明。校外人员更不可能了,那段时间没人进出学校,这也已经和传达室的保安确认过了。”
“怎么会⋯⋯”关月青小声说。
“如果这是他杀,嫌疑人是在你们那层的。”
“可是,密室是怎么形成的呢?”
关于密室手法的问题,柴原也没有主意。在死者的身上和现场都没有发现类似机关的痕迹。因此,他才决定放弃密室这个突破口,转而以不在场证明为切入口,锁定嫌疑人。现在却连这条路也越走越艰难了。
其实,柴原也考虑过关月青提出的密室手法,以沙发到门的距离少说也有三米。柴原蹲在门外收线,最快也花了十几秒,在人来人往的时刻布置密室风险太高,从心理上讲,凶手是不会冒险的。
“所以才要调查。”
“结果好像越说越像自杀了。”关月青开始泄气了。
“其实,我原本还希望从你这里找出有用的线索。”
“我是个外行啊⋯⋯”
柴原盯着她看了两三秒,忽然讥笑了一声。“凭直觉就行,你认为现场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吗?”
“不对劲儿的⋯⋯”关月青微微皱起眉头,“没发现什么。”
之前关月青指出了现场的不和谐之处,柴原对这位女老师可谓是刮目相看,但现在看来是不能指望她的灵光一现了。
“还有一件事。”柴原说,“请问广玉兰树在这所学校里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啊?”
“学校里到处都是吧。”柴原扬起手臂朝窗外指了指。
“要有什么意义吗?”关月青似乎是被柴原问晕了。
“比如说在学生之间流传的说法,寓意什么的。”
关月青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些树是什么时候种的?”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在了。这也和案件有关系吗?”
“只是随便问问。”柴原淡淡地说。
关月青一点儿都不信。
忽然,她猛地抬起头。“我想起来了,那天确实有件挺奇怪的事情。”
“是什么?”柴原急切地问。
“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我们开门进入之后发现里面有几只蜜蜂在飞。”
“蜜蜂?”柴原皱着眉不解地看着关月青。
“是。”
“有多少?”
“几只而已,绝没有超过十只。”
在当时的情况下,关月青已经没有心情去数了,只是在十几平方米的休息室里那些蜜蜂显得非常碍眼,还伴着阵阵的蜂鸣。
“后来我们的人到达现场后并没有看见蜜蜂。”柴原说。
“应该是飞走了。”
“应该?”
“我出去拿手机了,再回到那里时已经没有蜜蜂了。”
“你出去的时候,你同事一直留在现场对吧?”
“嗯。”
蜜蜂很可能是那团花瓣引来的,柴原想,但是这依旧不能解释张睿斯手握花瓣的行为。越是想要深入了解就有越多不合常理的事情冒出来,张睿斯的死不仅有不明朗的地方,连现场也存在诸多不合常理的现象。这种感觉一开始就有,现在这种体会也越来越真实了。这些细节和案件有没有关系呢?如果有,它们就像是散落的拼图块,该如何拼起来才能让真相完整呈现呢?
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没有答案,张睿斯的孩子是谁的,如果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是不是就能知道死亡的原因了?直觉告诉柴原这将是个不错的突破口,但也是异常艰难的。怀孕的事连张睿斯的父母都感到震惊,外人就更不可能知情了,该从何查起呢?
无从下手是柴原从一开始就有的感觉,现在这种感觉蔓延到了案件的各个角落。
在询问的最后,柴原要求关月青对谈话内容全部保密,并留下了电话号码给她。如果有新的发现,柴原希望关月青能第一时间联系他。接着他又分别和事发当天最后回到实验室的几个学生进行了交谈,整个过程关月青都在一旁默默听着。学生提供的信息与关月青所说的基本一致,四点十五分之后再无人进出实验室了。
柴原来学校之前还是抱有一定希望的,可是旧的问题没解决,还多出了新的疑点,他现在清晰地感觉到心中的郁闷了。
从接待室出来,柴原没有立即离开。他沿着空中回廊向实验楼走去,休息室被封了,可是柴原认为有必要将整个楼层的情况再仔细确认一遍。
3
第三支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学校附近已经没有什么人了,连几分钟前逗留等人的那几个学生也骑车离开了,站在街对面便利店门外的魏立行仍不时向校门的方向张望。隔着黑色的铁栅栏,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灰白色的教学楼中款款走出。魏立行把烟扔在地上,踩灭,在车流的缝隙中穿过马路,朝着学校的方向走过去。
即使跟在后面对方也没察觉,在离关月青一步之遥的身后,魏立行开口道:
“才忙完吗?”
关月青应声回头,一看是魏立行便放慢了脚步。
“刚才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学生吗?”魏立行问。
关月青挤出一个微笑。“被你说中了。”
说是关于学生的事也不尽然。因为柴原突然到访,关月青不得不和别的老师倒课。原本分散于全天的课程最终全部改在了下午,连续四个多小时的课,关月青小腿都肿了起来,放学后她在办公室休息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这期间当然有晚走的学生拿着习题过来请教,关月青只好耐心讲解,没想到时间一晃就过了半个多小时。
若不是担心王珺以后问起,她才不会承担起打探的工作。现在关月青竟然有些后悔了,要是没有这些杂事,她应该早就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