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二节课后魏立行回到办公室。接下来直到放学都没有生物课,是难得的轻松时刻。
魏立行打开今天的报纸,刚看了没几行,刺鼻的体味从身后飘过来。魏立行向后瞥了一眼,没想到刚一转头就看见史磊的大脑袋——他正猫着腰目不转睛地看着报纸,下巴几乎就靠在魏立行肩头。
“你可真吓人。”
史磊没有任何反应,仍然盯着未读完的新闻。魏立行合上报纸,递给他。
“不用了,我只是随便扫几眼。”
史磊坐回椅子,一边整理教材笔记一边说:“你班上有人没来上课。”
“我知道。”
“那个曲妙,现在心里一定很难受吧。”
魏立行被没来由的一句话吸引,他迷茫地看着史磊,而对方却端着水杯,对着桌上的讲义发愣。
“为什么?”
“真想问问她是什么心情?”史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随手翻看着政治课本。
一直埋首案前的马震缓缓抬起头,问:“那女生怎么了?”
“快说啊。”魏立行催促着。
史磊转过身,侧靠着椅背,略带得意地看着二人。“你们不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魏立行问。
史磊抚弄了两下他那平头短发,说:“就是曲妙和韩立洋在恋爱的事情。”
马震皱起了眉,指着魏立行问:“你是说他班上的那个曲妙?”
“那当然了。”
“是这样吗,魏老师?”
这两人在交往?魏立行的脑子飞转,努力在记忆中搜索曲妙和韩立洋在一起的画面,但似乎很少见到两人单独在一起。
“我怎么没发现?”
“对啊,而且说起韩立洋和女生在一起也不应该是曲妙。”
“那是谁?”史磊问。
“是张睿斯吧。”
“为什么是她?”
张睿斯是关月青班上的学生,代课期间魏立行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传言,现在他十分想知道原因。
马震放下红水笔,习惯性地揉起后腰,魏立行看他那表情像是要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
“说起来还是上学期的事情,”马震挠了挠干枯的头发,“有一次我在你班上上课,那节课正好在讲化学反应原理,我记得当时要找学生分析锶的化学性质和可能引起的反应,结果喊到韩立洋名字全班就发出一片嘘声。我还想,这到底有什么可激动的。接着就在起哄声中听见有人说出了张睿斯的名字。但是他们也太能联想了吧,金属和人毫无关联,这还怎么上课啊。”
史磊大笑起来。“想象力太丰富了。”
“无聊。说到底就是一群孩子。”
“居然在课上就这样。”魏立行感到有些难堪。为什么马震不能早点儿说这件事呢,自己好歹是班主任。
“这种事发生在课上才有意思。”史磊只顾得拾乐,“不过,说起来我还见过几次他和张睿斯一起走,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是张睿斯始终不说话。”
“我觉得他没戏。”
“韩立洋到底是在和谁交往?”魏立行问。
“已经不重要了,人都不在了。”
魏立行看了马震一眼,没说什么。
“据我所知,曲妙一直对韩立洋有好感。”
“你怎么知道的?”
发生在自己班上的事情被外人逐一当作谈资,魏立行越来越好奇他们的消息来源了。
“挺明显的,从高一时就表现出来了,但是那小子好像没什么反应,直到这学期我看应该是走到一起了。前段之间就看到他们两个一起逛街。”
“逛街?”马震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隔着镜片都明显大了一圈。
“什么时候?”
“刚开学的时候,就在学校附近的那条街。”
离学校不远有一段商业区,聚集了不少时尚店铺,商品也以年轻人喜欢的品牌为主,因此本校的学生常在放学后到那里放松。
“是和别人一起还是只有他们两个?”魏立行问。
“只有他们两个。”
听完史磊的答案,马震的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不简单,连这种事都被你遇到了。”
“碰巧遇到而已。”史磊嘿嘿笑起来。
“你不会是专门跟踪的吧,以后我班上的学生就交给你了。”
“说真的,如果张睿斯和韩立洋在一起我还真不信。张睿斯怎么会看上他呢,他长得⋯⋯”
“太畸形了,头那么小,脖子那么长。”
“说得就是啊,两个人站在一起就不搭,感觉差很多。”
史磊把话直接讲了出来,马震立刻附和。
“其实曲妙也不差,多俏皮的女生,现在还有点儿瘦,再过几年,到了大学就发育好了,那时一定非常抢手。”
这话倒是不假,曲妙脑子很灵活,目前处于中上游水平,努力一年升入重点大学并非难事,年级里几个老师都看好她。
“你之前都不知道这些事情?”马震想起了一直没发言的魏立行。
“对啊,这可都是你班上的学生。”
“没发现。”
“在你面前一定很谨慎。”
魏立行推了推眼镜。“现在学生之间的交往很隐秘,约会或者交流靠手机就能完成了,外人很难看出什么。”
“真的吗,可是史老师就挖掘出这么多的线索。”
“你也不差啊。”
“孟老师病假的时候都是魏老师临时代课的,也没有发现张睿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我不太在意这些,不像你总是观察得细致入微。”
说完,魏立行长时间地望向窗外。
要说史磊也算是懂得和学生亲近的老师,只是和女生接触时好像拿捏不好距离,每次上课提问他总喜欢让班里漂亮的女生来回答。这还不算什么,去年夏天的期末考试,史磊长时间地在几个女生身边徘徊,同考场的女老师很快便发现他总是借着弯腰看卷子的机会凑近女生,这件事一度成为办公室里大家心照不宣的笑谈。
史磊毕业于外地一所大学的政法学院,据说毕业那年家里曾托关系想在党校谋一份差事,可是中间出了变故,只好来高中做老师了,然而身为政治老师的他身上没有一丝严肃的感觉。
工作三年来史磊一直负责理科班的政治课,毕竟不是高考要面对的科目,学生们学得心不在焉,史磊对工作的兴致也不是很高。听说他也曾主动提出调到文科组,但并没有如愿。之后,史磊似乎更安于现状了。
上个学期,年级内部聚餐结束后,几个意犹未尽的男老师提议再去续摊。路上,史磊说过“其实留在这儿也挺好,理科班的学生们还都挺有意思的”。魏立行还记得他当时的样子,已经有几分醉意了。
“说起来,那个新来的女老师还挺安静的,这几天也不大说话,不知道结婚了没有。”史磊又开始抚弄他的头发,生怕乱了发型。
“不知道。”也不知为什么,魏立行不想说出他和关月青早就认识的事。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魏立行快速收拾了一下就从办公室出来了。今天他想早点儿回家。
校门口,几个年级的学生正挤得水泄不通,魏立行推着自行车缓慢移动。终于从人群中出来,正要骑车离开,他的视线停留在了马路对面。那边一名戴眼镜的年轻男子正相向走过,魏立行隐约觉得在哪里见过那张脸,但一时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2
雨从早上就下个不停,夹着冷风,越来越急,现在已经是风雨大作了。关月青抱着胳膊站在窗前,外面是一片灰白色的水汽,她忽然感到有些冷,手不由自主地抚摸胳膊上的皮肤。
今天是周六,但高中还是会安排课程的。没有所谓的减负,从她高中时就是如此。走廊里有从各个班传出的讲课声,有几位老师的声音高亢洪亮,即使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也能听得真切。关月青正对着窗外发呆,就听见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楼梯一点一点升上来。
她回过头,认出来者是教务处的赵老师。
“还想去办公室找你呢。”
“办公室太暗了,我出来待一会儿。”
“正好,就在这说吧。”
由于阴雨,这里是整条楼道最明亮的地方。有什么事不能在办公室说呢,不会又是学生打架了吧,还是说罗志勇的父母来了?关月青一面做好心理准备,一面期望千万不要出现出格的事情。
“请问是什么事儿?”关月青率先发问。
“是这样,上次那个警察又来了。”
又来了?柴原那张让人捉摸不透的脸开始在关月青脑海里浮现。
“是要问我什么吗,可是我已经都说了。”
“不,如果是那样的话就省事儿了。”赵老师面露难色,抬头纹也挤了出来,“他这次来是想找学生问话。”
“需要我做什么吗?”
“他提出要求我就去找校长了,按理说,配合调查是很正常的事,可是学生毕竟是未成年人,单独接受警察的问话不管是对学生还是对学校都不太好。尤其是最近这种情况,咱们更应该避免。所以,校长的意思是你先和那个警察沟通一下,看看他具体想问什么,然后我们再安排他和学生见面,最好你也在场。”
“可为什么是我呢,魏老师不是更合适,他才是班主任啊。”
“听我说完,他想见的学生是你班上的。”
“啊⋯⋯”关月青哑然,但马上,一个可能的解释在她心里渐渐清晰起来。
“不会是——”
“就是罗志勇。”
一阵强风吹过,夹带着水沫飞到关月青脸上,湿润微凉。
“是因为放学后打架的事情吗?”
“他说要问有关案件的情况,还说只是问几个常规的问题。”
那到底是知不知道呢?虽然知道对方避重就轻不回答问题,关月青却不好意思再追问。
“可是,怎么区分常规和不常规?”
“我觉得要是他直接表现出审问或者问了关于学生私人生活的问题,你就适当阻止他。”
“哦⋯⋯”关月青心里也没底。
“他现在就在接待室,你去找他,什么时候开始你们定吧。”
“交给我吧。”
已经没有退路,关月青唯有爽快地答应下来,对方也终于一展笑容。临走,他叮嘱关月青等事情结束后最好和王珺汇报一下详细情况。
稳定好情绪,关月青直奔接待室,柴原已经端坐在那里了。今天他依然是便装打扮,看见过来的是关月青,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关月青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简要陈述了校方的意见,希望警方能够理解并配合。
“嗯,既然你们提出了,那就这样好了。”柴原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形式上的要求。
窗外灰色的天空闪了一下,紧接着是滚滚雷声。
关月青看了眼手表,距离中午放学还有不到十分钟的样子。为了不影响课程,她希望能等到午休时再谈话,柴原同样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请问,为什么要见我的学生?”
“啊?”柴原抬起头问,“刚才那个老师没跟你说吗?”
“他说是要找学生谈话,因为我是班主任,所以希望我来接待你,但是他并没有说原因。”语毕,关月青附上一个礼貌的微笑。
“是嘛,哦。那学生不是被打了吗,听说还是和死者有关,那肯定要了解一下情况的。”柴原说起公事就好像说家常一样。
果然还是被警察知道了,且不说他们是如何知道的,柴原满不在乎地陈述就让关月青有点不自在。
“调查工作一直在进行。”柴原补充道。
“我去倒点儿水吧。”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关月青只好站起来走向饮水机。柴原看着她的背影不置可否,虽然他并不渴。
“罗志勇和这件事儿有什么关系?”
放下一次性纸杯,关月青继续问。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总之一会儿再说吧。”
“你们是在怀疑他吗?”关月青索性直接问了。
一听这话,柴原连忙摆手:“你们别那么紧张,刚才那个老师也是。今天来只是想简单了解一下情况而已。”
“刚才不是说已经调查过了吗?”关月青试探地问。
“还没结束。”
“那你们都要调查什么呢?”
柴原抓起纸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你是新来的吧,刚来这里上班?”
关月青僵硬地笑了笑:“是的。是连我也调查过了吗?”
“我们并不是针对谁进行特别深入的调查,只是想从多方面了解死者和死者生前的人际关系。”
“我明白,我只是想问一下可能会问到的问题,因为他们还都是未成年人。”
“你真的明白了?我觉得你们一直以为我今天是来抓人的吧?”
“那需要有逮捕证吧?”
“原来还有知道的。”柴原把水喝光,纸杯随手放回桌子上,“你们校长是不是不希望这件事传出去?”
关月青只是报以意味深长的生硬微笑。
“看来就是。”
“学校也有自己的立场。”
“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只要有这种事情发生就会对学校的名誉造成影响。可是站在死者家长的立场,一味地逃避只会留下更坏的印象。学校就不能拿出个积极的态度吗?”
“你们这几天是不是查得很费力?”
“还没到那种程度,会有人愿意透露信息的。”
然而,即使韩立洋的父母、朋友都能毫不保留地提供信息,现在也仍然没有能够解释他坠楼的有力证据。无法推断出死者自杀的原因,在现阶段,柴原只能认为是掌握的信息还不够多,所以对罗志勇的事谈不上感兴趣,但新的关联人出现了,这绝对称得上是值得追踪的线索。
“那么你们一般都会问什么,就像那天问我的那些内容?”
“差不多,肯定还会问问这次的事情。”
“能具体说一下吗,因为学生还是未成年人,学校希望老师能有个心理准备。”
“为什么老师要有心理准备,还是说我现在透露一下问题内容,然后你们告诉学生,好让他有心理准备?”
“不会这么做吧⋯⋯”
“是我在问你。”
“刚才也没和我说该怎么办,我想学校也是出于关心学生才这么做的。”
“真的关心学生就不会有人坠楼了。现在我只能说问题的大致方向和那天问你的差不多,具体怎么问,我可能会根据他的反应再做调整。”
“并不是要限制问话的内容,只是出于对未成年人的保护才提前问一句的。另外,一会儿我也要在场。”
“可以。你应该也是身不由己。”柴原的声音不冷不热。
关月青深吸了口气,已经开始后悔接下这个差事了。
下课铃响起后,关月青起身离开接待室。楼道内渐渐变得喧闹起来,几个老师先后从不同教室出来。
关月青走进自己班里,任课老师还在讲台上和几个学生讨论问题,下面的学生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放学了。虽然班主任站在门口,但没有人停下手里的动作。反正已经是放学时间了,在他们心里,关月青应该只是来做正常巡视的。
关月青并没有急着往里走,远远地就盯住了罗志勇醒目的圆寸脑袋,直到对方朝她望过来,她才钩动手指让他过来。在教室外,关月青讲了一下警察的意图,嘱咐他只要实话实说就好。没有选择的余地,罗志勇顺从地同意了。
两人一起回到接待室,罗志勇警觉地打量着柴原,这个警察一直低着头,即使是自己进来都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关月青和罗志勇并排坐在柴原对面。房间里很安静,听得出外面雨势小了些。
“现在可以开始了。”关月青说。
仿佛思考被打断,柴原抬起头,看了看两人,最后视线停在了罗志勇脸上。
“你和韩立洋关系如何?”柴原就这么单刀直入地问了。
“不是很熟。”
“听说两天前你放学后被他班上的同学围攻了,为什么?”
“他们认为是我害死了他。”
“他们怎么说的。”
“说是我把他推下去的。”
“他们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我和韩立洋不太合得来。”
“你刚才说你和死者不是很熟。”
“就是性格上合不来才没什么接触。”
干脆利落的问答让关月青感到意外。
“性格合不来的人有很多,彼此远离就行了,为什么他们会把你和死者联系到一起?”
“以前一起踢球时有过摩擦。”罗志勇垂着眼,视线落在茶几上。
关月青转过头看他,周正又普通的脸上没有半点儿表情。
“真的吗?”
“真的。”罗志勇抬眼透过椭圆镜片与柴原对视。
“说谎可不好。”
说谎?关月青轮番看着二人,他们都在回避对方的目光。
柴原继续说:“我听到的说法是,你们两个人喜欢上了同一个女生,那女生叫张睿斯,是你班上的。虽然你们两个最后谁也没追到,还是互相看不顺眼。”
罗志勇露出惊愕的神情,看来是被柴原说中了。这可完全超出了关月青的预料。
“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不管是什么时候的,你只管如实说。”
“我觉得没有必要提。都过去了,我们三个现在连交流都没有。”
“可是有人因为已经过去的事情袭击了你,你觉得一点儿都不重要吗?还是说他们有什么新的理由?”柴原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罗志勇泄了气般地低下头。
“我说,你们怎么净做些无聊的事儿啊,现在不是应该好好学习才对吗?”柴原皱着眉问。
“是他看我不顺眼,我对他没有敌意。”罗志勇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暂停一下。”看着二人你来我往,关月青终于忍不住了。
“今天只是正常的调查,不能断定谁有嫌疑。既然不能,那么今天谈话的内容能不能对外保密?如果是的话,我会让他好好回答你的问题的。”
柴原点了下头。
关月青又转向罗志勇:“我之前不是你的老师,有些事可以视而不见。你不必多想,如实回答警察的问题,明白吗?”
“我说的都是真的。”
“耐心地全讲出来。”
“我已经都说了。他自杀和我没关系,别来问我了。”
“问你并不意味着你和这件事有关系,只是所有相关的事情都要了解,你不配合吗?”
罗志勇还是不愿配合的样子。
“问你什么你说就行了。”
“我都说了,可是他不信。”罗志勇拖着哭腔,一脸的无辜和委屈。
柴原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关月青,那表情简直是在说,“能不能让这个男生老实回答啊”。
“问你的问题都要详细地回答,说过了再说一遍也没关系,其他的不用你多想。”
眼看班主任已经不站在自己这一边,罗志勇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沮丧地点点头,再也没有反抗的气势。这正是柴原想要看到的。
“你尽管问吧。”罗志勇坐直身子,放弃了挣扎,一副任人处置的态度。
“从头到尾详细说说。”柴原不露声色地说。
“从头到尾?”
“比如说,你们是喜欢同一个女生,但是他是怎么发觉的?”
“我和张睿斯在一个班,座位离得不远,就算是我喜欢她,但是她根本不会主动和我说话,从没有注意过我。既然如此,我何必坚持下去呢。但是这件事就传到韩立洋耳朵里去了。”
“还有人负责传话?”柴原打断问。
“对。”
“谁传的话?”
“就是我们同学,因为大家都那么说。”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上学期。”
“继续说,后来呢?”
“后来有一天课间,韩立洋找到我,警告我不能追张睿斯。我没理他,就算要放弃也和他没关系,用不着他指手画脚。”
“你们的生活就没有正经事儿了吗?”
“我现在心里只有学习。马上就高三了,我不想在别的事上浪费精力。”罗志勇信誓旦旦地说。
“刚才说你们在球场上有摩擦,是真的吗?”
“有几次。就是故意犯规。”
“是他吗?”
“是。”
“你不记恨?”
“有没有我他也追不上,但是他一味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和这种人没必要认真。”
“为什么这么说?”
“那个女生对谁都很冷淡,平时只和几个女生关系比较好。”
关月青对照这几天上课的模糊印象,张睿斯好像正符合描述。
“后来呢,你和韩立洋的关系没有缓和?”
“没有,他始终敌视我。”
柴原不予置评,沉默片刻,他再度开口:“说说这周一下午放学后你的行动。”
“我和几个同学在外面玩儿了会儿,然后就回家了。”
“你们在干什么?”
罗志勇犹豫了一下。“网吧。”
“几点到家的?”
“七点多。”
“有人能证明吗?”
“我父母。”
“未成年人不能进网吧。”柴原对关月青说。
“这件事就交给学校处理。”
“哪个网吧?”
罗志勇说了网吧的名字和位置,想必柴原会去那边确认。
“还有一个问题,韩立洋死了你有什么感想?”柴原突然这么一问,罗志勇和关月青都愣住了。
就算是公事也要有个限度!关月青不禁腹诽。
“算了,这个不用回答了。”柴原把话锋一转,然后看着关月青微微点头,示意可以结束了。
“那就让他回去吧。”关月青站起来要带罗志勇离开,柴原依旧坐在沙发上不动。
“你不走吗?”
“啊,实际上,临时有事要和关老师谈。”柴原难得一见地微笑着。
关月青预感不会是好事,她把罗志勇送出接待室,关上门,自己又坐下来。“有什么事直说就好。”
“还有几个问题,我想问问张睿斯。”
虽然柴原提前说过会随机应变地提问,但是关月青还是认为他早就把事情盘算好了。
关月青思索着该如何应对,但不管怎样,拒绝是不可能的了。她留下句“稍等”,就起身从接待室出去了。
不知道张睿斯在不在教室,可是祈祷不在也没有用,柴原一定会留下来等到下午上课的。关月青胡乱想着,脚步不由得加快了。
再次回到接待室时,关月青身边多了一名长相漂亮的长发女生。
长发女生若无其事地在柴原对面坐下,清瘦的身子向后一靠,一双凤眼把柴原快速地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你是张睿斯?”柴原问。
“嗯。”
“就开门见山地说吧,这周一放学之后你都做什么了?”
“回家啊。”
“放学就直接回家了吗?”
“对。”
“几点到的家?”
“大概五点四十分。”
“有证明人吗?”
“没有。”
柴原的眼睛露出了讶异的神色,虽然只是短暂几秒,但还是被关月青捕捉到了。这是柴原第一次显示出惊讶的表情。
“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张睿斯依旧面不改色。
后面的问题主要是关于韩立洋的,例如他是怎么表示好感的,对韩立洋的感觉,拒绝交往的理由等。张睿斯的回答都很简单,但没有半点含糊和隐瞒。根据她的陈述,韩立洋根本没有走进她的生活中,更别提留下什么印象了,两人就是路人与路人的关系。
刚才在教室里,听说关月青找她的理由后,张睿斯一声不吭地就跟了出来。让关月青没想到的是,还是学生的她可以平和镇定地和警察对答。这么一来,柴原显得有点计无可施了。
“这些就够了。我问完了。”柴原煞有介事地说。其实他什么也没问出来。
“那么,今天就到这吧。”
三人一同站起身,关月青将纸杯扔进废纸篓。走出接待室,柴原独自离开,关月青送张睿斯回教室后,自己转身折向回廊的方向。
在校长室,关月青将谈话内容大致讲述了一遍,对于柴原临时要求问讯张睿斯的做法,王珺并没有说什么。
“警察认为是他杀吗?”耐心听完,王珺开始发问。
“不知道。从对话中也猜不出警察的想法。”
“应该没理由。”
本能告诉关月青,还是不要让王珺知道是自己给警察提供了现场不自然的线索。
“只能先这样了,为什么会凭空发生这种事儿?”王珺叹着气说。
想到高二年级即将面对的理科会考,王珺又问起了学生最近的状态。尤其是实验考试,考前只有一次模拟的机会,她提醒关月青该和魏立行尽早准备了。
离开校长室,关月青终于松了一口气。校长室位于顶层,视野比其他楼层都好,明亮的日光照在白色墙壁上,刚才紧张的情绪也消散了。这时她才注意到,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3
魏立行和关月青回到学校的时候刚好赶上中午放学,学生们正成群结队地走出校门。
今天是周一。上午,他们一同前去教委参加每周一次的教研会议,会议内容主要是教学进度。上周,教委专门延长会议传达了理科会考的考试重点。这一次,考虑到有些学校已经开始进入备考阶段,为了不耽误老师时间,会议不到中午就结束了。
进入学校,绕过初中楼,在校园内部的最东侧有一座四层红砖建筑,那里便是食堂了。现在正是吃饭时间,从远处就望见学生们进进出出。
“里面八成已经被学生占领了。”魏立行表情略显尴尬。从教委出来后,是他提议回学校吃饭的。
“一上午课,肯定饿得不行了。”关月青说,“每次上第四节课时我发现他们都是无精打采的。”
“那都是假象,下课铃一响他们会马上进入亢奋状态。”
“那也是因为诱惑太强了。”
“总之就是不愿意继续听课罢了。”
两人沿着操场一侧的小路走着,球场上仍然有踢球的学生。相比在人山人海的食堂排队浪费时间,他们肯定认为还是在操场上踢个尽兴更划得来。
“上午开会时,我看有几个老师也昏昏欲睡的。”
“那几个老人家?”
“老吗,看上去也就四十多啊。”
“属于老教师了。开这种会对他们来说太浪费时间,反正他们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方法?”关月青问。
“在他们看来,什么是重点并不重要,教了那么多年书闭着眼都能讲课了。”
“那是都融会贯通了呗。”
“就是这意思。”
“你是不是也可以了?”
“我?”魏立行以为自己听错了。
关月青点头。“你也工作五年了啊。”
魏立行想了想,说:“讲课没有问题,但经验还是不够。”
“不就是两本书嘛。”
关月青指的是高中生物课本,她觉得如果授课已经不成问题,那么对知识也可以完全驾驭才对。
“吃透那两本书只能解决讲课的问题,但要应对考试还不够,还不能揣摩出出题人的想法。那些教了二十年课的就可以,押题也是一种本事。”
“只要把课本上的都传授给学生,让他们举一反三,考试也就不成问题了不是吗?”
“不能不顾成绩,考试技巧也是重要的教学内容。”
刚一步入食堂内部,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就直冲进人的耳朵,放眼望去每个窗口都排着长长的队伍。魏立行控制着心里一股厌烦的情绪,平时他很少在学校食堂用餐,偶有例外也尽量错开高峰时段。倒不是饭菜不合胃口,而是魏立行更喜欢在安静舒适的环境下进餐。
关月青环视了一番,包了一层铁皮的固定式餐桌已经坐满了人。
“人真多。”
“关键是没有设置教师餐区。”
魏立行眺望前方一排窗口,但没有看出哪条队伍更短一些。
“要不去楼上看看吧。”
“楼上应该也差不多。”
“直接去四楼。”关月青相信越往上面人越少。
沿着楼梯一口气上到顶层,虽然这里的人也不少,但好歹有了空着的位子,而且因为高度的原因,这里显得比下面更亮堂。在一个人相对少些的窗口前,两人各买了一份排骨套餐。
“会考应该都能过去吧?”坐下后,关月青又想起了工作的事。
“应该都可以。那种考试不会刻意出难题的。再说,还有补考机会。”
“那还能用到补考?”
“去年就有,每年都有个别情况出现。”
“咱们学校呢?”
“你不相信他们?”
“虽说不太好,但还真是持怀疑态度,至少有几个人绝对成问题。”关月青指的是排名倒数的几个学生。
“男生女生?”
“都有。我看过前几次的成绩表了,以他们最近的状态应该不会有跨越式的进步。”
“明白了。你就别费心了。”
“不管了么?”
“哪里都会有问题学生,但大多数中途就分流了,留下来继续念的就算高考过不去,会考还是能及格的。”魏立行停下筷子,“以前我们上高中的时候不是也有这样的学生吗,只要按部就班地复习,最后所有人都能通过。”
“真的可以放心吗?”
“不用再想了,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了。”魏立行再一次安慰道。
“校长也很重视的。”
“她和你提这件事了?”魏立行关切地问。
“说咱们该抓紧准备生物实验。”
“什么时候说的?”
“上周六,你不在学校。上午我忘了和你说了。”
有学生不断进出,周围也比刚来时吵闹了些,但餐厅内仍然有很多空座。
“来得及,时间很充裕。”魏立行心里盘算了一下,会考在月底,他们还有两周的时间去准备。
实验前,需要把实验项目和所需的材料向实验室管理员报备,等到一切准备妥当后就能开始实验课了。
根据上周传达的考试大纲,实验考核涉及高中课程的全部实验。到了考试当天,学生要先在实验室外抽签,随机选择要考核的实验项目。
“实验都是上学期做过的,我们需要准备什么?”
“太多了,除了实验室方面,还得帮他们复习一遍。”
“还要再讲?”
“嗯。他们肯定都忘得差不多了。实验不比日常课程,没有反复熟悉巩固的机会。下次上课把实验内容复习一遍,我下午准备检查一下实验仪器,然后写申请,可能还要重新采购点儿东西。”
听同事说得稀松平常,关月青不再发表意见了。
“老师好!”一阵女声突然传来,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问候声来自关月青班上的几个女生,她们用餐完毕准备离开,正好经过这里。
关月青微笑致意,几个女生笑着走过去,唯独最后一个人招呼都没打,目不斜视地跟在别人后面,仿佛关月青和魏立行并不存在一样。
学生莫名其妙的冷淡让魏立行感到意外,虽然不想表现出来,但与关月青视线相接的时候可以确定对方也在在意这件事。
“她平时都是这么冷淡吗?”
“有吗,我也不太了解。”魏立行一脸茫然地说。
“之前不是你负责代课的吗?”
“那也没时间去了解学生,每天光是讲课就够忙的了。”
“那她上课时的表现怎么样呢?”
“属于比较安静的。”魏立行想了想,最后肯定地点了下头。
“我也发现了。”
“大多数学生不都是这样?”
“不,她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魏立行抬起头问。
“有的沉默是因为不会,有的是因为不愿出风头,她应该属于后者,我在课上讲的她应该都懂。虽然只是安静地坐着,可是她的精神还是在课堂上,绝不是在走神。”
“明白。”站在讲台上,下面不管是多么微小的动作都能尽收眼底,这是做过老师的人都有的体会。
“而且她生物学得不错,作业完成得非常好。”
“那应该是自己下了一番功夫。”
“她属于努力型的?”
“我觉得女生都会比较踏实努力。”
“她是脑子聪明的。”
自从那天听了柴原和学生的对话,关月青就开始留意这个女生。她对警察的冷淡并不是抵触的表现,而是平时就是这副我行我素的样子,让人心生好奇。
“她大概是在生我的气。”关月青淡淡地说。
“生气?为什么?”
“周六那天,警察来找她询问事情了,是我带她见警察的。”
“警察?”魏立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虽然尽量压低了声音,但邻桌的几个学生还是投来好奇的目光。
“不用这么吃惊吧。”
“我以为都结束了。警察来问什么?”
“没完呢。相反,调查的范围扩大了。”
“警察为什么要找她谈话?”
尽管心里已经猜出个大半,但魏立行好奇警方了解到了什么程度。
“警察查出来死了的那个学生追过她。”
果然如此!警察搜集信息的工作真是滴水不漏。
“那警察是从哪儿听来这件事的?”
“不知道,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肯定做过调查了,来学校只是为了和当事人进行确认。”
“从谈话听出来了?”
关月青连连点头。“连他们打架的事都知道了。”
“他问了吗?”
“先找的罗志勇。”关月青说,“礼拜六整个中午我都在边上陪着。”
“调查得真够彻底的。”魏立行一边咀嚼一边说。套餐里的排骨肉并不多,才用筷子戳了几下就没得吃了。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魏立行的脑海,他恍然大悟般地抬起头看着关月青。
“我想起来了。你还记得第一次来了两个警察,其中一个年轻的负责做记录。”
“有印象,怎么了?”
“是不是戴副眼镜,看上去文绉绉的?”
“嗯,继续说。”关月青催促道。
“上周四放学,我从学校出来,马路对面有个人,应该是他,只是当时我没认出来。”
“也就是说一直在关注着学校这边的动静。”
“肯定是。”
魏立行回想起那天的画面,年轻的便衣警察出现在学校附近是否意味着嗅到了什么,若是他当时回望一眼,是不是能够看到那个警察躲在角落观察每个学生的画面?
“你觉得这件事是他杀吗?”关月青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嗯?”魏立行回过神,“你说什么?”
“韩立洋会不会是死于他杀?”
魏立行深吸了一口气。“那个警察还问了什么吗?”
“主要就是礼拜一放学后的行踪,还有人际关系方面的事情。”
“你觉得这是在调查他杀?”
“我也不知道。”
“如果是的话,这可就是谋杀了。你觉得谈话时警察对两个学生的态度有什么不正常的吗?”
“怎么叫不正常?”
“凶吗?”
“不凶。但也可能是有我在场,就算想吓唬人也不会直接做出来。”
“自杀案调查了一周确实不太正常。警察有什么表示吗?”
“没有,你也见过那个警察,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关月青用筷子从排骨上剔下一块瘦肉,夹起来放入口中。
单凭警察约见学生就认为警方把案件归为他杀还是太武断了,也许只是针对与死者相关人的正常询问。魏立行正想着,一群穿着球衣的男生走进食堂,看样子应该是刚才球场上的那些人。
不,先等一下。
魏立行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午间的办公室里几个女老师都在伏案午休,醒着的人则轻手轻脚地忙着自己的事情,偶尔会响起翻书的声音。
从食堂出来,关月青有事先去了班里,魏立行便一个人回了办公室。他刚坐下,在一旁批改作业的马震就转过头轻声说:“下楼透透气去。”
马震兀自起身,又拍拍史磊的肩膀,抬手朝门的方向一指。史磊立即会意,合上手中的近代史,和魏立行一起跟了出去。
今天天气出奇地好,魏立行抬头看了眼天空,大块的云彩飘在蓝天上,这种天气还坐在办公室里简直就是浪费。美中不足的是正午的阳光把风都烤热了,三个人站在楼下的背阴处,各自从口袋里摸出香烟点上。空闲的时候他们常会在这里抽烟打发时间。
马震使劲儿吸了一口,吐出一道长长的灰烟,因为工作绷紧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他看着魏立行,说:“周六你不在,警察来过了,就是之前来的那个。”
“听说了。”
“我猜你是听新来的关老师说的。刚才看见你们一起从食堂出来的。”史磊咧嘴笑着。
“还有这事?”
“绝对没看错。”
魏立行只是笑了笑。
“据说警察找她班上的学生谈话了。”
魏立行点头承认。
“不会是张睿斯吧?”史磊朝地上弹了弹烟灰。
“被你说中了。”
马震叼着烧了一半的烟,声音含糊地说:“警察都知道了?”
“很厉害吧。”
马震把烟捏在手上,兴奋地说:“居然调查得这么细致,比我们这些每天面对学生的知道得都多。”
“人家警察都是专业的,要调查个人还不简单。”
魏立行吸了一口烟。
“警察问出什么了吗,从张睿斯那里?”史磊继续说。
“没有,什么都没问出来。”
张睿斯的冷淡态度,连警察也会束手无策。魏立行真想亲眼看看柴原一无所获的失望神情。
“能问出什么,这种纠葛能闹出人命吗?纯属小题大做。”
“我也这么认为。”
“可能是不查出原因不罢休。”魏立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