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夏日萤火》作者:筠琛【完结】 > 夏日萤火.txt

下午第二节课后魏立行回到办公室。接下来直到放学都没有生物课,是难得的轻松时刻。.2

“死都死了,想这些有什么用呢。”马震来回扭转腰部。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这样活动腰椎,已经是他的招牌动作了。

“学生家长会给警察施加压力的。家属不答应,调查肯定会继续。”

“家长好像最近没来学校。”

史磊的话提醒了马震,现在两人一致看着魏立行。

“就是没来。不过,没来才好。”

以他们的性格和立场一定会不打招呼直接来学校的,虽然这几次他们都把矛头指向了王珺,但万一需要班主任出面,谁有精力去和他们周旋。

“反正是王珺接待。她每次都是什么样子?”史磊问。

“推诿呗,还能怎样。”

“这种事情只要承担责任她和学校就都完了。”

远处的球场上几个男生正顶着火热的太阳狂奔,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望过去,沉默地抽着烟。

“真是精力充沛。”马震眯着眼,想看清一个过人动作。

“照这么踢法,下午就只剩瞌睡了。”

“为什么政教处就不管管呢,这样咱们下午还怎么上课!”

“上午警察来过了吗?”魏立行好像根本没在意两人的对话。

“今天上午?”马震问。

“不会又来了吧。”烟已经快烧到过滤嘴了,魏立行吸了最后一口,扔在地上踩灭。

“我上午有课。”

“应该没来,但是十点之前我不在学校。”说话的是史磊,理科班的政治课都安排在下午。

“还要再来吗,那可真是没完没了。”

“我觉得就算什么也问不出,只要这件事没有结果,他们来多少次都有可能。”

“警察找过曲妙吗?”

马震和史磊互相看了一眼。

“没注意,曲妙不是你班上的吗,你都不知道?”

“我不也是中午才听说这事儿的嘛。”

“具体我也不了解,周六全程有那个女老师陪着,你应该听她怎么说。”

马震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朝魏立行晃了晃。看对方连忙摆手,马震便自己点上了。他烟瘾一直很大。

史磊把烟蒂弹到墙角,双手插进裤子口袋,问:“她是韩立洋女朋友,所以警察会找她?”

“我是这么想的。”

“也有可能警察已经找过她了。只要是上课时间之外,警察的行动是不用通过学校的。”

的确有这种可能,但是无法令魏立行完全信服。

自从得知警察着手从学生层面调查,他就想到了曲妙。倘若警察想要了解韩立洋死前的人际关系,显然与罗志勇和张睿斯谈话是正常的,可更不该忽略曲妙。就算只是日常生活的信息,女朋友掌握的也要比普通朋友的多。

那么,警方迟迟没有与曲妙直接对话是为什么呢,是已经私下谈过了,还是警方在意的线索不在曲妙那里?

“其实,我听说在学生中间也有这种说法:韩立洋和曲妙在一起只是因为追不到张睿斯。他对曲妙也算不上很在乎,据说那个女生在这件事上表现得更主动。”

“有这种事?”

不知道史磊都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每次都让人倍感意外。

“被当成替代品了?”魏立行问。

“不算吧,顶多是退而求其次。”

“要是把曲妙当成临时替代,那么他应该还会去追别人。”

“张睿斯吗?”魏立行问。

“有可能。”

“他有行动吗?”

“不知道。”

“上次不是你说看见他和曲妙在逛街吗?”魏立行说。

“那只是正好路过,这种事儿怎么可能每次都让我看见。”

“所以警察也不会找她喽。”马震似乎是在开玩笑。

会有这种可能吗?警察可是连蛛丝马迹都不会放过的猎犬,仅仅因为感情靠不住就放弃调查,这种推论难以成立。

心中的疑惑还未消除,反而又生出新的问题来,好像身处于岔路口,可是每条路都不知道会通向何方。魏立行意识到这个问题上他已经越走越远了,现在最好是赶快抽身出来,不要再继续想了。

抽完烟,三人转身向教学楼走去。魏立行跟在二人身后有些心不在焉。午餐时他就在想这件事有没有可能与曲妙有关,而现在,这个想法正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

既然警察已经开始调查韩立洋身边的人,至少是对自杀持怀疑态度的。如果说有人与韩立洋可能存在矛盾,张睿斯和罗志勇都有理由算在内,可一旦曲妙明白付出的感情得不到回报,她的态度便更有可能从韩立洋的身边换到对立面。进一步讲,因爱生恨,杀人这件事也就说通了。

当警方发现张睿斯和罗志勇都没有犯罪的可能,他们就会将注意力转到曲妙身上。

想到这,魏立行心里生出一阵不安。他真实地感到在身体深处一阵战栗正不受控制地向外涌来。如此大胆的假设让身为班主任的他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学生。

柴原坐在办公桌前已经好久了,一直在琢磨案子的事,虽然并没有什么结果。

这种状态自上周三从学校出来就开始了,周末两天也是。柴原考虑了很多种情况,但都没法合理地解释死者坠楼的原因。不像自杀,也没留下什么线索,只能当作非正常死亡,这没法让人安心。

“您想什么呢?”

柴原从思绪中抽离,看着凌沐在对面位子坐下。看来已经吃过午饭了。

“那天在学校有发现吗?”

柴原摇摇头。

“您是见了那几个学生?”

柴原伸出两根手指,比画个“二”。

“出事的那个男生,还有那个女孩儿。怎么说呢,看上去都不是会做出出格事的学生。”

“他们的证词都没有问题?”

“我觉得没有。”

上周三,凌沐听从柴原的建议,这次在接触学校前可以率先摸清学生的人际关系,不知该不该说幸运,他行动的第一天就撞见了几个男生围住罗志勇的事。

凌沐并没有立即出面制止,一开始他仅仅以为那是正常的闲聊,直到发现场面不对时才喝止住双方。因为是便装出行,他索性隐瞒了身份,在学生眼中可能只是个多管闲事的路人。

随后几天里他也在学生那里打听到了一些传闻。凌沐很是看中这些信息,一起汇报给了柴原。

“他们怎么说的?”

“男生事发时有不在场证明。女生嘛,一看就知道不可能是她。”

“为什么?”

凌沐非常奇怪,柴原很少凭借外貌印象就解除对一个人的怀疑。

“柔弱。很难让一个比自己高的男生坠楼,搞不好自己反而会摔下去。”

“不在场证明呢?”

柴原端起水杯喝了一大茶,说:“按照她的说法是无人证明。”

“会不会是让别人代为出手?”

“我考虑过这种可能,两个男生在天台发生争执,一个人把另一个推下去。这难免不留下蛛丝马迹,但刑侦那边的人不是说了吗,现场没发现打斗的痕迹。”

柴原继续说:“其实存在帮凶这个假设还是有好处的。年轻人的人际关系很不稳定,说不定哪天同盟破裂就会冒出一堆线索,到时候就方便我们了。”

凌沐慢慢点头。“也是。那接下来怎么办,不能等着嫌疑人露出马脚?”

原以为可以为侦查工作找到方向,看来也是白费力气了。

“这不还在想。”

“有没有可能是偷袭?”

“偷袭?”柴原摸着下巴,那里已经冒出胡楂了。

“比如趁死者站在楼顶边缘,不注意的时候,将他猛地推下去。”

“那最好是站在女儿墙上。但怎样才能让死者自己上去呢?”

“我觉得只要是靠近边缘的地方就行。”

“要是这样的话,谁都有可能办到。必须要扩大范围了。”

“也不是不行啊。”

“嗯。”柴原表示同意。

地毯式搜索工作量大,但总是值得一试的。

“对了。”柴原忽然抬起头,直直看着凌沐,“你是说偷袭?”

凌沐不明所以。“是啊。怎么了?”

“你小时候玩过试胆游戏吗?”

“那是什么?”

“各种能证明自己胆子大的挑战,比如捅马蜂窝。”

凌沐不禁笑起来。“没干过。”

“要是几个男生凑在一起就可能干出这种事儿,站在房顶,沿着边缘走,谁不敢就算谁输。”

“我没玩儿过。”

“你们的日子还真平淡。”

“我觉得现在的孩子也不像过去了,有电子产品,有网络,不一定要做危险的事情。”

“这事关名誉,或者他们打了什么赌,应该会更吸引人。”柴原说,“我反而不理解虚拟网络有什么意思。”

柴原虽然谈不上老人家,但思维作风却比同龄人老派,新潮事物很难勾起他的兴趣。

“只是消遣的方式不同而已,不过我赞成你的说法,本质上都是在追求刺激。问题是接下来要怎么查呢,还是挨个问?”

“拜托刑侦的人再去一趟现场。”

“那天不是勘验过了?连报告都写完了,您不是看了吗?”

“如果这真是有人一时无聊惹的祸,他们应该会在整条女儿墙上走,说不定能留下点儿什么。我觉得有必要证实一下。”

凌沐回忆了一下。“那天只是在坠落地点上方搜集了证物。”

“所以说还不够。”

凌沐站起来,说:“我去找刑侦的人帮忙。”

“一起去吧。”柴原也想活动活动了。

想到一种可能柴原就希望尽快去证实,虽然也不是很有把握的猜测,但有个想法总比为“非正常死亡”苦恼好得多。

4

“你真要这么干?”

站在天台,刑侦部门姓金的同事在进行最后的确认。

“有难度吗?”柴原问。

“难倒不是特别难,也就是多花点儿时间。可是,真的是你说的那样吗?”

“我觉得有可能,最好还是试一下。”

为了尽快证实自己的想法,柴原一早就带头儿来到学校,想趁着上午赶紧把事情办完,可不能轻易放弃。

“不是要打击你,第一次的鉴定并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再说如果还有人在这,只要查一下后来离开学校的人员不就知道了。”

“那天没人看见有谁很晚走出学校,当然出了人命还大摇大摆离开也不正常。”

“不看到结果你是不会罢休的对吧?”

“总之,再试一次吧。”柴原以诚恳的语气说道。

“那好。”

再次勘验现场不是不行,但了解了柴原的设想后还是不免让人担忧。问题在于事情已经过去几天了,在露天的室外现场还能留下多少线索?!

“那就辛苦了。”

柴原看着同事走到天台一端,从手提包里拿出工具,在发生坠落的那一边开始仔细地清理。柴原记得对方比自己还要大四岁,在刑侦技术方面也称得上经验丰富了。

站在平地看,学校建得的确气派,可来到顶层就能看出这几座楼应该都有些年头了。女儿墙的高度还不及成年人的膝盖,对高中生而言也可以等同为“台阶”了,抬腿就能迈上去。不符合近十年的建造标准,柴原上次来就有了判断。

取证过程前后花了大约一个钟头,帮忙开门的年轻男老师则一直在楼梯间等候。柴原嘱咐过,无关人员不能靠近现场。

“怎么样?”看着同事一件一件收拾东西,柴原问。大概是想早点儿得到答案。

“不太乐观,别抱太大希望。”他边回答边摘下白手套。

“是因为时间太久吗?”

“这只是一方面,还有别的原因。你的假设是有人站在女儿墙上走不慎摔下去,那么站在这么高的地方人一定走得小心翼翼,那样是很难留下什么痕迹的。”

“要是第一天能检查一下就好了。”

“不好说。虽说这里平时开放,谁都可以上来,可这是水泥地面,能留下什么呢?之前的报告结果你也知道了。话说回来,你让我来不过是想确认死者有没有可能是死于意外,可我的观点是这不太像是意外坠落。”

“为什么?”

“死者是在离两座教学楼最远的一侧掉下去的,那边算是校园的最后面了,然后你回头看。”他指着远处的两座楼,“五六两层都能看见这里,四楼个别角度也能看到,可是那天有人发现楼顶有人吗?”

“没有特别问过谁这个问题,但也没听说有目击者。”

“但是只要有人看到这种事都会一传十,十传百的。”

“没错。”柴原点头赞同。

“所以应该是有意避开了人们的视线。”

“很有用的分析。”

“其实现场总是包含很多信息的,不一定非要依靠现代化技术。就说这里吧,能做掩体的也就只有那个了。”

两人视线一齐投向位于天台中部的屋面楼梯间。

“一开始应该躲在那边,等别人放学了再到边缘一带活动。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才这么做。”

“什么原因?”

“我只能根据现场情况做个推断,具体怎么回事儿就要靠你们了。”

“有没有其他人在场死者都有可能选择回避,但要是只有他自己其实随时可以跳,用不着等到放学后半小时。”柴原走到女儿墙边上,向下瞄了一眼,下面只是一条灰色的小路。

“这就不好说了。我觉得事情会比我们想得要复杂。”

“多久能出结果?”柴原关心地问。

“十天左右吧,我会尽快的。”

下午第三节课下课铃响起时,魏立行顿时生出一阵轻松感。班里的学生倒是没什么反应——下午的课十有八九会上成这样,整个班都昏沉沉的,仅有少数人还能跟上讲课的节奏。

回到办公室,魏立行一下坐到椅子上,靠着椅背端起水杯连喝了几口。

周三全天都有生物课,绝对是对体力和喉咙的考验。

接下来就是最后一节课了,上了一天的课,通常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很少有学生主动来请教问题了。魏立行的目光扫过办公室里零零散散的几个积极分子,心里期盼最好不要有人来找自己。看着周围同事都在忙碌,自己也没有与人闲谈的热情了。

几分钟后,上课铃响起,赶着上课的老师和聚集在办公室的学生陆续离开,办公室里很快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魏立行已经上完了全天的课程,现在的心情如同获得大赦一样,疲惫而又放松地靠在椅子上休息。讲了一天的课,他已经丝毫没有工作的兴致。尽管还有一堆作业没看,但手拿起红笔却怎么也不愿意再去翻那些练习册,魏立行觉得就这么坐在座位上耗到放学也不错。

此时,办公室里只有不到一半的人,魏立行抬手看了眼表,离放学还有一个多小时。他默默地掏出烟盒,然而环顾四周,发现身边坐着的只有不抽烟的女老师。魏立行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身旁两个空着的座位。失去烟友的魏立行果断地站起来,握着半瘪的烟盒离开了办公室。

刚踏入高中楼通向实验楼的回廊,魏立行就迫不及待地点上了烟。他撑在回廊的栏杆上向下面张望着,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操场,但今天上演的仍然是没什么技术可言的球赛,并无新意,只看了几眼心里就更烦了。魏立行不知不觉咬瘪了过滤嘴,这个时候还能去哪儿呢?沿着回廊去实验楼,不知道此时是否有上课的班级,但可以肯定的是通向天台的门已经锁起来了,不然去那里抽烟更清静自得。

魏立行在空荡荡的回廊上走来走去,直到抽完一支烟仍没想好该去哪儿消磨时间,只是不要再回办公室了。

再看一眼下面的操场,他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向实验楼走去。

四点多钟的太阳散发着最后的能量,操场上有正在上体育课的班级,但还在活动的学生并不多,女生几乎都躲在看台下的背阴处聊天,只有部分男生不顾灼热的夕照,在人工草皮的球场上执着地追着足球跑。

看到魏立行沿着台阶走上来,关月青一点也不吃惊。刚才她便远远望见了他从实验楼走出的身影。关月青朝下面挥了挥手,魏立行微笑着加快了步伐。

“办公室找不见人,我一猜你就是来这里了。”

魏立行坐下后递给关月青一瓶咖啡,自己则拧开矿泉水盖子喝了起来。

“我不知道你爱喝什么,就买了你上次喝的咖啡。”

关月青摩挲着瓶身上的包装纸,的确是她常喝的牌子。

“谢谢,我挺爱喝这个的。”

“你没课了?”

“没了,就等下班了。礼拜三太难熬了。”

关月青今天也是从上午讲到下午。

“我也是。刚才最后那堂课上我以为嗓子要烧起来了。”

“课表排得一点儿都不合理。”关月青开始批评学校。

魏立行哼笑着,用略带嘲讽的口吻说:“从来没合理过。”

魏立行又灌了一口水,他望着下面的球场,几个男生挤在一起,拼命争抢着,但显然他们脚下的技术都不是特别好。

“今天这几个不太会踢。”

关月青附和着笑笑,球技水平什么的她本来就不太懂。

“怎样才算好?”

“脚法啊。好球员带球就像把球黏在脚底下,谁来都抢不走。他们拿到球只是在追着球跑,没有控制力。单凭一股蛮力踢球可不行。”

“中学生还能怎样。”

“是这些人不行,这学校里还有踢得好的。”

魏立行说话的时候,球就在两队人脚下换了几个来回,最后球还是出界了。

“昨天课讲得并不是很好,可能让你失望了。”

“哪的话,你讲得非常好,已经让我很是受用了。”

“算了吧,不用这么夸我。”

“是真的。一个人能独立解决事情固然好,可很容易就走上闭门造车的陷阱。保持和外界交流才能激发活力,学习和参考的方法也能拓宽思路,所以我才找你的。”

昨天下午上课前,关月青临时向魏立行提出了旁听的要求,魏立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虽说教师之间相互听课学习是很正常的,但事发突然,他没有任何准备。哪怕关月青提前一天说,魏立行都会痛快答应下来。魏立行思量着即将开始的课程,抛开对内容的把握不说,似乎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权衡之后,魏立行只好答应下来。

他找来学生搬了把折叠椅放在教室最后,关月青走进教室,学生中间随即一阵小声议论。

工作这些年,旁听这种事魏立行已经习以为常了。每逢有别的老师来听课,只要忘记那些人,按照事先备课的内容全情投入到课堂互动中,时间便会过得飞快,转眼间一堂课就会过去,还会得到同行教师的好评。不过,不知道这次是怎么了,若是全神贯注地讲课还好,只要每次用余光扫过坐在教室后面的关月青,魏立行总是感到一阵莫名紧张。

“以后要听课最好提前说,我好有个准备。”

“准备太充分会掩盖你本来的授课特色的。”

“你是要学我吗?”魏立行问。

“只是想参考一下。”说完,关月青又补充了一句,“学也学不来。”

“重要的是你自己的风格和方式。”

“有几次,我点名让学生回答问题,看他们答不上来,站在那支支吾吾的样子,我反而会不知该做什么好,这时候是该给些提示,还是干脆换个学生来答呢。有时候也能感觉出有的学生是故意回答不出哗众取宠的,可真够讨厌的。”

“后来呢,最终你是怎么解决的?”魏立行转过头问。

“我让答不出来的都坐下了。”

“这可不行。太便宜他们了,应该好好教训一顿。尤其是那些故意出洋相的,得想办法收拾他们,不然他们以后会得寸进尺的。”

“可是看他们求饶的样子又心软了。”

“那都是装的,因为你是女老师他们才这样。学生该批评时就得批评,过分宽容是没有益处的。一站起来就只会低着头什么都不说的那种,分明是在逃避,以为只要沉默老师最后就会让他坐下。就算到最后还是会换人回答,但在此之前不能让他太轻松,上学到今天这份儿上,总不能一问三不知吧。不过,如果有学生只是因为思路不对,没有找准解题的方向,可以适当提醒一下。”

“就像你昨天那样?”

“昨天⋯⋯差不多吧。”

事实上,昨天的课上有些太差劲的学生魏立行根本就没敢点名回答问题。

“听了你的课我也有所领悟了。”

“能有收获就好。”

“但是要做到像你那样还需要时间。”

“时间不是问题。”

“怎么不是问题,当然是越快越好。”

“现在困扰你的只是小问题,这种问题跟你未来的教学生涯比根本不值一提,当然前提是你愿意一直当老师。生物课在高中课程里属于比较简单的科目了,我认为只要本科是毕业于生物专业都能胜任这份工作。你有专业基础,按部就班备课,老师该做的工作你都认真去完成,所以你的课堂心理素质应该更加自信,而不是现在这样。”

“其实高中生已经很省心了,就算不想听课也只是趴在那睡觉或者自己找点事情做,至少没有影响别人学习。”

“不会是有人给你捣乱吧?”魏立行问。

“没有。”

“唯恐天下不乱,破坏课堂纪律的情况初中比较普遍。高中生已经有独立行动的自觉了,不会轻易被别人干扰。但是不管怎样,只要不好好学习你就要让他们知道错了。别舍不得,该说就要说。”

关月青点了点头。

女老师震慑不住学生的情况魏立行以前听说过不少,虽说经常有声音提倡师生间打破隔阂,建立“朋友”关系,可是不管怎么说老师就是老师,学生就是学生。老师掌握着更多的知识并传授给学生,尤其在高中阶段,高强度的教学任务让这种单向灌输的教学模式不可能有欢乐的气氛。

那些提出轻松教学口号的人,魏立行认为说好听了是理想主义,说得不好听就是生活在幻想里,他们才不了解这个国家的教育呢。

关月青沉默地注视着远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魏立行注意到她的侧脸很安静,好像两人正坐在大学的阶梯教室上着一堂公共课。

“你结婚了吗?”犹豫再三,魏立行还是问了一句。

“没啊。”关月青疑惑地看着他,“怎么问起这个?”

“听说咱们同学中有不少已经结婚了,所以我问问。”

“岂止,有的连孩子都有了。”

从毕业第三年开始,陆陆续续传来同学结婚的消息,最近两年也有很多人开始了三口之家的生活,关月青对此类信息已经见怪不怪了。

“你看我像已婚的吗?”

“就是因为看不出才直接问了。”

“你参加过同学的婚礼吗?”

“只参加过三次,是大学时关系不错的几个,和其他人就没什么联系了。”

“我也是。”

关月青只是经常在网上看到同学的婚纱照,被邀请参加婚礼只有一次,还不是大学同学。

“我以为冼驹会很快行动的。”

“没有。”

“还是他吗?”魏立行好像意识到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关月青垂下眼帘,淡淡地说:“他已经不在了。”

“什么意思?”

“就是不在了。”

魏立行愕然,同时也发觉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情。“从没听同学说起过。”

“没和别人说过。都毕业五年了,大家联系越来越少了,他也不是个主动的人。”

“太对不起了。”魏立行赶紧道歉。

“没什么,我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

给自己一个新的开始,关月青正是带着这样的信念才重回职场的。

听到昔日同学去世的消息,魏立行一时间也百感交集,不知道该安慰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换个话题。可惜太阳最后的余温还没消退,微热的风吹过来反而让两人周围的空气更加黏稠了。

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关月青回过头,引颈探视。

“好像有人扔东西。”碍于高度差,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有脚步声渐渐远去。

“工厂的人,他们有时会把废料什么的堆在这边。”

“原来那边是工厂啊。”

“好像是造纸厂。”

“从来没有注意过另一边。”

隔着围栏,关月青看见两个男人的背影。他们身穿蓝色的工作服,刚才扔垃圾的八成就是他们。

“那你呢,为什么不读研了?”关月青回过头问。

“为什么一定要读呢?”

“当年保研的机会还是很吸引人的。”

“我的毕业实验最后出了问题。”

魏立行本不想把话题转到这件事上,可避而不谈就显得太失礼了。

“什么时候的事,实验出问题很正常,没有时间再做调整了吗?”

“来不及了,那时已经快到期限了。”

“是什么问题?”关月青看上去更不明白了,眉头微蹙。

“你知道大四那年学校和市里一家研究所合作吗?”

关月青摇头,她连听都没听过。

“你不知道是正常的,那是和学校研究生院的合作。研究方向主要是基因工程领域,有大量资金,缺的是专业人员。”

“你是怎么知道的?”

“有一次在办公室听老师说的,那时候项目还在准备期,但已经和几所高校有过接触了。研究所希望能够招聘些专业硕士,因为从实习期就会按月发放工资,我当时有点儿心动。”

“可是,那时你还是本科生,本科生也能加入吗?”

“原则上是不行,但那时候学校的研究生院也没什么人了,既然我已经属于准研究生,学校最终还是开了条通道。不过,作为条件,我的那部分酬劳归学院所有,算作我的一部分学费。我觉得可以接受,本来我想加入这个项目就是为了赚点读研期间的生活费。”

“可是也要等到你研究生毕业才能去吧。”

“从研一开始就能接触所里的项目了,有了相关的经验以后留在那实习也很容易。”

“后来呢?”

“保研只是免去了研究生考试的程序,学校的毕业考试是不能省的,毕业论文也必须通过。因为提交了参加研究所项目研究的申请,所以我的毕业实验也要换成基因工程方向。”魏立行面容平静地说,“但是,失败了。”

“为什么,就因为临时换了选题?”

“和选题内容没关系,是技术方面的事。”

“可是基因工程技术已经很成熟了,还能遇到什么问题,你们不会是在做基因组图谱吧?”

“怎么可能,图谱可不是找一帮研究生能干的。”魏立行笑着回答。

“难道说⋯⋯”关月青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你们在开发新的外源DNA片段?”

魏立行苦笑道:“猜对了一部分。外源DNA确实是项目中比较重要的部分,但那时要面对的还有别的问题,比如以昆虫细胞作为受体细胞。”

“昆虫细胞做受体?”关月青睁大眼睛。

“没想到吧。”

“也就是说,要在昆虫体内表达了?”

“是的。”

如关月青所言,基因工程的确不是什么神秘技术,几十年前开始受到科学界重视,新千年后更是广泛应用于多个领域。其原理简单来说即是将生物的某段基因与载体在细胞外进行拼接重组,再转入到受体细胞中,使之按照人类的意愿维持和表达其遗传特性。

如果基因工程广泛应用在制药业,那么产品大部分是面向人类的,所以受体细胞一般选择哺乳动物,实验室常见的就是小白鼠。

“昆虫细胞有做受体的优势,世代间隔短,易于大量养殖,能节约很大生产成本。”

“可是即使在哺乳动物受体细胞中,真正能够摄入重组DNA分子的受体细胞也是很少的。”

“没错。不仅操作比较烦琐,相对哺乳动物细胞表达系统来说,表达产物的翻译后加工系统也不够完善。得到的目标产物在哺乳动物身上试验,效果也不理想。”

“项目成果是要应用在医药领域?”

“是。”魏立行点点头。

“这不算失败啊,实验还应该继续下去,总会有成功的样本出现。”

“没能在规定时间内取得成果又有什么办法。”

“你们应该有很多实验组,不会一个都没成功吧?”关月青问。

“据说有,但那不是我所在的实验组。”

“那也不能为此就取消你的保研资格。”

“学校没有取消,但是这个实验原本是作为我的毕业设计的。这么一来我不得不重新选择课题,当时已经临近毕业了,所以我的答辩也得延期。就在那段时间,有人顶替了我的名额,学校也没办法,听说对方很有背景。”

“真是太不公平了。”关月青没想到最后还有意外波折。

“就好像被命运摆了一道,躲都躲不开。”

“你那时心里一定很不平吧。”

“还好吧,没过多久就觉得没什么了。在结果揭晓之前我是全力以赴地努力过的,但是对于改变不了的事还是接受吧。我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魏立行对很多事情都是这个心态。

“是啊。”关月青轻轻笑了笑。

一阵铃声从教学楼的方向传出,操场上男生女生分别集合,听不见体育老师说了什么,但很快人群便“哗”地散开,朝教学楼走去。

“幸亏我还有教师资格证,当时正好赶上这里招聘,我就来了。不过,面试当天我还在犹豫是否要真的从事教育工作。”

关月青有点儿意外。“还以为这是你的理想职业呢。”

“为什么这么说?”

“觉得你讲课很好,学生们应该也挺喜欢你吧。”

“居然给人留下这种印象。”魏立行嘴角浮现出自嘲的笑。

“不是吗?”

“我也不知道。但是那时候一想到要面对一群毛头小子就头疼,后来我还发现,有的女高中生比男生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原来你和我现在状态一样啊。”

“都是渐渐适应的。”

“你打算一直做下去吗?”

“大概吧,前几年还想过换个职业,但是现在觉得就这样也不坏。人都有惰性,从生活那里得来一点儿好处就不想再追求别的了。”魏立行能够感到身体里的闯劲儿已经不像几年前那么强烈了。

学校大门的方向有学生从两侧教学楼拥聚过去,终于到了放学时间了。魏立行站起身对关月青说:“实验室那边已经开始制备材料了,下周就能上实验课,你也做好准备。”

这话说完,教学楼上几处亮着光的玻璃窗便接连暗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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