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张良去见伏念,见他严肃的眉眼竟变得亲和了,不由问,“伏念师兄,什么事这么开心?”
伏念道:“季家刚差媒人上门给你二师兄说媒,你去叫你二师兄过来。”
“什么?”张良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你……你说什么?”以为和萧何一起喝得酩酊大醉就能忘了他,听到这个消息时,血肉都像被撕裂了一般!
伏念皱眉,“还这么毛毛燥燥的!若非师父去世,你游学在外,他早该成亲了,季姑娘是个不错的女子,子路对他也多有夸赞,她生辰上的事我也知道了,二人结亲也是一段佳话……”还未说完被张良已跑得不见踪影了!
伏念摇摇头往六艺馆去,走了几步见到颜路,“师兄有礼,可曾见到子房,荀师叔找他下棋。”
伏念疑惑:“他没去找你了?”
“找我做何?”听伏念将季家提亲的事说了一遍,沉吟片刻道,“师兄,请容我考虑一番。”正要走被伏念叫住,“子路,子房就要离开小圣贤庄了,你多劝着他一些,让他行事不要鲁莽,都要成人了还这么毛毛燥燥成何体统?”
颜路一惊,连声问,“师兄说什么?子房要离开?为何?”
伏念疑惑,“他没跟你说?”
颜路焦急,“没有。”
伏念摇摇头,“你自己去问他吧!”颜路在小圣贤庄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想想来到后山。
此时夕阳西下,漫天红云如烧,远处海水金灿,近处树叶燃火。
张良斜坐在树杆上,右手拿着酒囊,右手执着书简,遥遥眺望着远方,晚风吹得他长发飞舞,他脸上满是落寞与颓寂。
他轻步过去,“子房。”见张良一惊,忙将书简放入袖中,声音有些飘忽,“师兄,你怎么来了?”隐瞒地动作令他眉头微蹙,“子房,你为何又要离开?”
张良又喝了一口,含糊道:“师兄,你看这夕阳多美,水天一色,霞鸥齐飞,多么逍遥自在。”
颜路眉头皱得更紧,“所以你也要飞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子房如是,师兄也如此,终归有分道扬镳的那一天。”
颜路心里一痛,说不出话来,三年离别,半年相聚,竟又是分离。
“师兄,你还记得教我的第一首诗是什么吗?”不待他回答自顾吟道,“青青子矜,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颜路接着吟道:“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张良仰首又喝了一口酒,“那时不明其意,如今终于懂了。”眉眼燃上醉意,掺着羞涩与甜蜜,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颜路心中猜测愈胜,不安地问,“子房,你……你有喜欢的人了?”听他半欢喜半是惆怅的说“是啊”,猛觉一个重拳击在胸口,气血翻涌,痛不可挡!
张良偷看他一眼,见他脸色苍白,身形不稳,心中狂喜,——他是在意我的!忙过去扶他,“师兄,你……”
颜路阻止他的挽扶,深吸了口气,竭力平静下心绪,语气艰涩道:“你长大了,有喜欢的人也是应该。”转过脸看着远处的湖面,声音依然平静,眼里无端地涌上悲伤与落寞。“是哪家的女子?等你加冠之后,让掌门师兄替你提亲,我……我为你们主婚……”
这一句话,粉碎了张良所有的侥幸、渴盼,他猛灌一口酒,仰首大笑,“二师兄,真是……谢谢你!”又举起酒壶,酒水扑面倒来,衣襟湿了大半,他却全不在意,踉踉跄跄走到颜路身边,两手撑着树杆将他困在怀中,“哈哈——礼尚往来,你和季浅荷成亲时,我也去替你主婚好不好啊二师兄?”声音低魅,眼神绝望中带着迷离,粉色的唇沾着酒液,说不出的诱惑。
颜路看得呼吸一窒,心跳加速,“子……子房……”忽然被张良一指按住唇,他眼能勾魂,“师兄,你说过,我对你做什么,你都不会怪我,如果是这样呢?你怪不怪?”手指托住他下鄂,猛然俯首吻上久恋的唇。
“……”一瞬间颜路只觉五雷轰顶,意识全无!
张良并不懂如何亲吻,只是本能地想要离他再近一点、更近一点,托着他的脖颈,唇紧紧地碾压吮吸,舌穿过微启的牙关探进去,那甜蜜的感觉几乎让他忍不住落泪。
湿热的带着酒香的东西侵入口中,颜路才醒过神来,惊慌的咬牙,只听一声闷哼,顿时满嘴血腥,吓得他猛然一推,急切间竟用上了内力,一掌拍在张良胸口,竟将他拍得连退数步,踉跄不稳。
他愣了下,见张良已站直身,嘴角挂着血迹,不知是咬出的血还是受了内伤,心痛如绞,“子房——”
“子房该死,冒犯师兄,请师兄责罚!”张良别开眼,擦掉嘴角的血迹,强压下翻涌的气血。
——果然你是不接受龙阳之好的,平日里从未重声与我说过话,这次竟将我打成内伤,你要娶季浅荷就这样对我吗?你给她簪花,你给她包扎,你送她进闺房,你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二师兄,你已经知道我对你心思龌龊了是不是?所以才一再躲着我是不是?不!不要这样!
忙拉住他的手,目光殷切恳求,“师兄,你原谅子房吧!我只是喝醉了,……看错了人……”
扶起他的动作一顿,看错了人?看错成谁了?萧何吗?颜路忽然有些灰心,懒懒地拂开他的手,“算了,我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摔袖而去。
张良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仰躺在草地上,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咳出一口血来。
☆、第二阙 (19)
离张良加冠日越来越近,颜路自请负责此事,这日写请柬需要问张良的朋友,到他房里见人不在,便想等他一会儿,见床头放一卷书,随手拿起,见书卷上竟记载龙阳之好,卫灵公与弥子暇分桃之事,心下愕然,又想到那日从季府回来他抱着自己说喜欢又念叨着萧何,顿时心如刀绞,踉跄而去。
此后几日他更是避着张良不见,准备礼服、安排诸子百家的住处,整日忙得见不到人影,连自己的内伤也不顾忌。
这日晚上,好不容易得空休息,只觉胸肺郁结,喉间腥痒,咳了几声竟然掌心见红!
这时门外有人敲门,“师兄,是我。”
原来是张良,想他心细,进来一定能发现自己咳血,推拒说:“我已经睡下了,有事明日再来吧。”
张良声音黯然,低低道:“师兄,我只是有几句话想与你说,你让我进去吧。”
颜路想到他那日的话,心像绞了一般,竭力保持声音冷定,“不用多说,你回去吧。”
只这一句话,张良感觉自己被冰封了,——果然,不肯原谅!到底是犯了怎样的浑对他做出那样的事?说是会宠我一辈子,只怕以后会避我如蛇蝎。
他低声一叹,随即被寒风淹没,转身而去。衣衫飘摇,背影说不出的绝望。
外出三年无时无刻不想着回到小圣贤庄,回到他的身边,如今却弄成这种情形,早知如此,宁愿不回!那么在他心中,自己还是那个小师弟,该宠着、疼着的。
失魂落魄的出了小圣贤庄,桑海城已戒严,他只有在山路上行走。
深冬腊月,北风呼啸,吹得衣襟猎猎,寒冷刺骨。一时风停,竟下起雪来,飘飘洒洒,不一刻便落得他一身琉白。站在山上俯瞰,夜明朗了,群山染雪,一江缓流。
忽而忆起来小圣贤庄第一年,他的生辰,恰逢快雪时晴,他与伏念、颜路放舟江上,并膝坐在舟头,见天地一片清澈,两岸雪洗青松翠白相间,江水一半凝结一半流动,连江风都带着雪与松的清意。
他们取松上积雪,和着梅花共煮,清香扑鼻,再以竹杯盛之,雅致非常,那时他还不懂茶道,被江风吹得冷了,大饮一口。刚沏的茶烫得他舌尖发麻,差点没吐出来。
颜路忙拿冷水给他含着,半是担忧半是责怪,“喝这么急作甚?”
伏念忍俊不禁,“这般牛饮,白费了好茶。”那时伏念还未做掌门,为人很亲和,见他冻得鼻头微红,解下披风给他,指着河岸山头对颜路说,“子路,那里的酒也有十年了,不妨挖一坛来饮?”
他疑问,“你们何时埋的酒?我怎么不知道?”
“子路刚到小圣贤庄时便埋的,那时你还不知在何方呢!”
颜路莞尔,“是要挖来尝尝,只是子房还不会喝酒,再过两年大些了,再多挖几坛,我们三人共饮,也是风雅。”
他有些吃味,低哝道:“为何我来没有埋酒?”
颜路与伏念相视一笑,指指后舱,“这几坛酒便是为你准备的,待会儿一起埋在那株梅花下,待你加冠那日,我们再来共饮此酒。”
三人泊舟岸上,伏念并指如刀,随手一切,江面上暗纹涌动,瞬间一块冰落在岸上。他正疑惑斩冰为何,见伏念衣袖又一挥,舟内酒坛像被什么吸引相继落在冰上,接着手掌一推,那冰竟像小舟一样载着酒,沿着积雪向山坡上滑去!
他第一次见识到伏念的功夫,目瞪口呆,直到颜路的笑声唤醒他,才跟着他们向山头爬去。
老远便闻到一阵暗香,转过小道就见一片老树,乌黑的枝杆或盘曲虬劲,或茕姿独立,根骨清绝。
他疑惑,“哪来的梅香?”
颜路笑着折下一枝,轻轻一摇,白色雪屑簌簌落下,露出雪下的花朵。花瓣雪白清透,花蕊略带碧色,恍似冰雪凝成。
执花的人清眸浅笑,素衣竹骨,仙姿遗世。摇动间雪花落入他眉睫,被体温熨化,倒像是一滴清泪,要落不落,煞是撩人。
他一时痴了,只到颜路出声,才猛然惊醒,“子房若喜欢,来年春天移几株栽到你院中。”
忙低下头,耳朵染韵,强作镇定的说:“道法自然,就让它们长在这里吧,哪日想看了,师兄陪我来也是一样。”
颜路莞尔,“也好。”
他顺着颜路的目光细看,见梅枝上半覆白雪半为乌墨,丑怪惊人能妩媚。青色的新枝上零星的点缀着白花,在雪光的映衬下,似有还无,别有一番神秘与清致。
赏了会儿梅花,伏念说:“子房,你选一棵树,我们将酒埋在树下。”
他这才看见那些酒坛已经运到山上了。指指颜路折梅的那棵,“就埋在这里吧。”
伏念取出太阿剑,三两下挖了一个酒窑,运内力将酒搬进去埋好,然后在颜路埋酒的树下挖出一坛,便要回舟上。
颜路说:“不如折些梅花煮酒。”又折了两枝。
那时,阳光漫过山头洒在他身上,恰有山风吹来,枝上积雪飘飘扬扬,他怀抱梅花,白衣飘飞,似月窟仙人欲乘风而去。
他又忍不住脱口而问,“你是梅仙吗?”换来颜路与伏念相视一笑。
回到舟上,颜路以梅花煮酒,与伏念对饮。他一人喝茶,甚是无趣,央求着也要喝酒,一向宠他的二师兄态度十分坚决,就是不给。他无法只得殷殷地看着伏念。
“给他尝一点也无妨。”伏念若有深意地看他一眼,给他倒了一杯。
“师兄,子房还小……”他未等颜路说完,拿起酒杯一仰而尽,辛辣的酒液流入喉中,一下便被呛住了,咳得面红耳赤,而伏念的笑声却在江面上远远地传开。
那是他第一次饮酒,被一杯撂倒,伏念、颜路没少用这件事打趣他。
后来伏念与颜路也喝得半醺,三人并肩躺在小舟上,颜路怕他冷将他揽在怀里,太阳暖融融的,小舟顺流而下,一切都是那么悠然和谐。
闻松寒舟上,煮茶梅一枝。
取剑挖陈酒,醉看冰雪澌。
过往越是美好,此刻他便越是痛苦,孤江寒雪,那人怕是再不肯与他同赏!
他心情悲绝不由便来到梅林里,见枝头零零点点的白,不知是雪还是花。也无心欣赏。取剑挖陈酒,拍开泥封长仰一口。胸口被颜路震伤,甫一沾酒,像被刀绞一般,他却觉得快意,一口接一口的饮着。
——他留给他的,哪怕是伤痛也如此珍贵!
醉眼朦胧之际,忽见一道剑光蓬起于江畔,剑意极为古拙,剑光夹灰夹白,抑郁中带着激昂之感,像是个落寞剑客。
张良笑了笑,“呵呵……断肠人遇落寞客,倒是不负这场夜雪。”
那人一招一式都又稳又缓,十分大气,剑气卷得雪光潋滟,隐隐可见一个瘦销单薄的身影,看样子竟似一个少年。
张良疑惑了,年少者多轻狂,就他自己也时常做些轻狂事,什么人竟能有这么老道的剑法?
于是几个纵身来到江畔。
雪落江山白。
那人纵剑喂招,长腿韧腰,动作冷练刚毅,于剑术上造诣竟也不浅。一身麻布破衣,十分落魄潦倒,竟是那日忍受□之辱的韩信!
见他越舞越快,似不甘于这沉郁,就要振翅长飞、奋起一搏,却蓦地身形一止,所有的怒意顷刻就被压抑住!随即收剑回鞘,剑光映了他眼眸,阴郁而冷定,如被冰雪覆盖的江面。
内力收发自如,是武者的最高境界;情绪收发自如,是为人的最高境界。
张良对他忽升敬意。
两人默然对视,大有敌不动我不动的意思。到底是张良先沉不住气,将酒坛抛过去,慨然长吟,“独酌江畔兮寒彻骨,剑断红尘兮雪纷飞。”
韩信接过饮一口,他已两日未进食,辛辣的酒液入肚,胃里一阵痉挛,痛得他平静的脸终于浮起一丝异色。
张良看得甚是得意,长笑一声,忽然跳到河里,几个波纹泛开便没了影子。
韩信坐在岸上不动声色的喝酒,一坛酒快完时,终于见张良浮出水面,一手拿着一条鱼扔过来。
夜色深寂,几乎看不到他在何处,只是狭长的眼中映着雪粒银光,灿若星子。
韩信一时愣怔,见他跳上岸来,抖抖满身冰屑,湿淋淋的很狼狈,但他举动自有一股潇洒之态。
岸上有一棵老树,树杆中空,韩信在树洞里找些干柴生起火,用树枝穿了鱼在火上烤。烤到半熟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们好像忘了一件事。”
张良疑问,“什么?”猛然想起,异口同声地说,“没刮鱼鳞!”接着两人相视一笑,“哈哈……”这一笑倒排解了两人心中的抑郁,看着彼此竟都升起一种熟稔感来。
☆、第二阙 (20)
颜路调理了一夜,感觉内伤好了许多,去找张良想问他要对自己说什么。见门没关以为已经起床了直接进去。
一阵浓郁的酒味传来,绕过屏风,见衣衫零乱的扔了一地,被窝鼓鼓的显然张良还在睡觉,他皱了皱眉,“子房,起来了。”掀开被子,瞬间惊吓失声!
被子下,张良和一个陌生人并躺着,两人皆是衣衫不整!
一时间,惊、怒、酸、痛、妒、恨,齐涌上心头,颜路只觉气血翻涌,脑中一片空白!
“三师公,师尊有请。”门外弟子的声音猛然传来,拉回他的神志。“何事?”话出口才发觉自己声音沙哑凝噎。
弟子愣了下,“二师公?师尊请两位师公过去。”
他含糊的“嗯”了一声,看着床上正睡得香甜的两个人,——子房,那日你把我错认成谁了?你难道……那个念头还没浮起就被他强行打断,连连摇头,逃也似的离开他的房间!
或许是走得太急了,他只觉吸呼困难,扶着树大口大口的喘息,胸肺像被绞成一团,喉间腥痒莫名,忍不住咳嗽,怕惊动了上早课的弟子捂着嘴,有血从指间溢出,滴在雪上,腥红的一片。
他忽然笑了笑,笑容说不出的沧凉灰败,用雪擦净手上的血,又捧了几捧掩住雪上的血,微笑着招来一个弟子,“去把三师公的房门关上,多敲几遍晨课钟,敲响一些。”又看了眼张良的房间,眼神黯然地离开。
弟子看着他的背影不解的挠挠头,“奇怪,平日看到二师公的笑总觉得如沐春风,今日怎么这么……悲伤绝望?”
颜路到了伏念处问,“师兄,找我何事?”
伏念皱皱眉问,“子房呢?”
颜路顿了顿,无力道:“想是昨夜看书看得晚,晨课钟响应该就起来了。”
伏念想他就要离开小圣贤庄了,以后想纵容也纵容不了了,便没有多说什么,“子房加冠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过两日礼服做好,一切就妥当了。”
伏念颔首,“这阵子你辛苦了,既然如此,你便休息两日,仔细调理一下内伤,课还是交由子房代授吧。”
颜路说:“我无事。”只有忙起来,才能不想那么多。
手腕忽然被伏念捉住,手指搭在他脉搏上,“无事?无事为何会呕血?”伏念脸色忽然转厉,“子路,到底是怎么回事?”
“师兄……”颜路张口难言,连他自己都不知为何,怎么告诉他?
伏念皱眉,“子房离开,令你如此难过?”
颜路心头一震,是因为子房吗?是吧!可又能如何?悲怆地摇头,“不,我只是觉得有些倦了。待子房加冠之后,便可闲下来休息一阵了。”
伏念点头,“也好,到时你出去走走吧!”
“我并未想离开小圣贤庄。”子房走了,他再离开,留下伏念一人他怎忍心?
伏念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子房是,我是,你也是,谁也不可能陪谁到最后,你这么通透的人,怎么反而看不开?”
颜路沉默了。半晌喃喃道:“是人,就有放不下的东西,无论他多么通透。若都放下,便不是人。”
伏念词穷。
张良被晨钟声惊醒,看到身侧的韩信吓了一跳,嗓子十分难受,头脑昏昏的痛,想是受了寒。他用力捶了两下脑袋,才记起昨晚他与韩信谈古论今,一讲军事一说谋略,说到兴起时以酒助兴,不知怎么喝醉了,回来后觉得穿着湿衣服睡觉不舒服就脱掉了。
穿上衣服叫醒韩信,洗漱罢感觉精神稍好了些,带着韩信去见伏念,边走边道:“再过几日便是我加冠之日,不如留下来,我加冠之后也要离开这里,到时一起走,岂不好?”
韩信道:“若能与你携手自然极好!”他们二人一个知兵一个算谋,相得益彰。
张良大笑,“得遇君,子房三生之幸也!”连日的抑郁也消了一半,“我带你去见过我的两位师兄。”携着他的手去悦朋厅,忽见廊檐下立着一人,素淡儒雅,发髻高束,不是颜路是谁?
笑容顿时凝固了,拘促地上前,“二师兄,子房有礼。”却未听到他回答,抬头一看,颜路竟然拂袖而去,脚步匆匆转过回廊,似乎身后有恶狼追赶。
张良心狠狠地一痛,——昨晚不愿见我,今早看了我就逃跑,二师兄,我是蛇蝎么,让你如此躲避?
韩信疑惑地看着颜路:儒家二当家是出了名的谦谦君子,怎么竟如此无礼?
他们都没有看到,转过回廊后那一滩血迹。
张良神色黯然地带他来到悦朋厅。
那是韩信第一次见到伏念本人,见他端坐堂上,一身石青色的外袍,头戴高冠,面蓄胡须,凤眼里一派威严。比想象中年轻了不少,也和传说中的形象不太一样。
“掌门师兄,这是我的新朋友,兵家韩信。”
伏念说:“有朋友至远方来,不亦乐乎,请上座。”
韩信直视着他,“伏念掌门,有人让我问一句,你还记得泗水河畔的浣纱女吗?”
(紫薇:信信,你表抢我的台词~~伏念:尼玛,老子没乱搞那来这么大的儿子啊啊~~)
伏念皱皱眉,想不起来。
韩信忽然俯身向他郑重的三叩首,把伏念和张良惊愕地瞪大眼,叩完后起身,却一句话也不说了。
伏念还是记不起那浣纱女是谁,料想肯定是韩信的至亲,他既不说他也不问,又想张良日后外出游历,认识些朋友是好事,说:“子房,你好生招待你的朋友。”
张良本要带韩信参观下小圣贤庄,可想到颜路什么兴致也没了,又加之受寒头昏昏沉沉的,只能陪韩信在屋里谈古论今。
韩信问,“是否昨夜受了寒?可要请大夫?”
张良忽然心思一动,——倘若自己病了,师兄一定不会置之不理。于是刻意少穿衣服,大开窗户吹冷风。果然晚上便发起烧来,开心地让弟子去请颜路。
弟子来请颜路的时候,他刚服完药睡下,听说子房病了心中担忧,起得太急头一阵晕眩,弟子扶住他,“师公莫急,有韩先生照顾三师公……”
颜路身子一僵,早上的一切猛然浮现在耳旁,——一起离开、与你携手、三生之幸,还有……两人相拥而眠……
好不容易平复的气血又翻涌起来,他强自压下,勉强站起来,正要去伏念进来,“你好生歇着,他不过是受了寒,师叔替他开副药就好了。”
“是么?”颜路苦笑了下,这种情况下,他确实无法替张良诊脉。
伏念又说:“待会儿请师叔也替你诊诊脉。”
颜路摇头,“我自己就是大夫,不必麻烦师叔了。”
伏念板起脸,负袖而立,“医者不自医,莫要任性,这两日你且安心休养,不用授课了。”
颜路急道:“子房也病了,课由谁授?”
“儒家下辈师侄子礼、子庭、子恪都已学成,是该由他们接手了,这些我自有按排,你勿要操心。”
颜路放下心来。
张良左等右等等不到颜路,却看到荀夫子来了,满心失望。荀夫子替他诊了脉,少不得又啰嗦一阵,然后开了副药,又去给颜路看病。
张良生病是为引起颜路的注意,不达目的岂会罢休,趁弟子不在意将药偷偷倒了,任性的吹风。结果做得过火了,半夜烧得浑身发烫,额头能烙熟鸡蛋!
伏念被惊醒,半夜将荀夫子拖来,强灌了一碗药,又不停地用冰水替他覆额才降下温来。
第二日一早张良醒来,就看到伏念严肃地眼和眼睑下的黑眼圈,心生愧疚,四顾一圈没有看到想见的人,希翼地问,“二师兄……可来看我?”迷迷糊糊中替自己覆额的是二师兄吗?以往生病都是他照顾自己,这次也是吧?
却见伏念摇头,皱着眉冷斥,“荀师叔开得药为何不喝?”
眼里的希翼瞬间幻灭,语气满是失落和委屈,低低嚅嚅地道:“我只喝二师兄开得药。”
一瞬间,伏念似乎看到那个怕苦不肯喝药的小孩,每每只有颜路才能哄得住,一时又是疼惜又是好气,难得放柔声音,“都要加冠了还耍小孩子脾气?难道一辈子都要子路哄着才吃药?”
张良心中悲苦:师兄再也不肯哄我了。
伏念原想告诉他颜路也病了,又怕他担心,只得说:“子路是最疼你的,你的请求他什么时候不依过?不要乱想,好生休息。”
正要出门,袖子被张良拉住,他试探地问,“伏念师兄,……如果……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你会原谅我吗?”
伏念看了他一阵,坐在床沿郑重地问,“何出此言?”
☆、第二阙 (21)
伏念看了他一阵,坐在床沿郑重地问,“何出此言?”
张良沉默。
伏念沉声,“知道我为何同意你离开吗?”不待他回答又道,“因为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子房,你虽年幼,但从未迷茫过,所以,只要你认为是对的,我原谅不原谅又有什么所谓?”
张良惊诧,“师兄?”
伏念抬手止住他,“一直以来你想做什么,子路从未阻拦过,因为他相信你。你莫要辜负他的信任。”
张良一时喜忧参半,喜得是伏念不会指责自己,忧得是如何让颜路原谅,二师兄一惯心软,苦肉计一定行得通的吧?
伏念指指药盏,“把药喝了。”
张良咬着牙一口气将药灌下去,想要去找颜路被伏念按住,“这两天你不许出门,我会专门让人招待韩信,你躺着吧!”
看完张良,伏念又到颜路房中,他正以坐忘心法调理内息,气运丹田游走数匝后平息下来,“师兄,子房病情如何了?”
“一点风寒,服了药正要休息。”握着他的脉博试了试,见汹涌的内息已平复了些,放下心来,看着窗外白雪,“又下雪了,酒山的白梅想必也要开了,往年子房生辰,我们泛舟江上,饮酒赏梅,三年未去不知那梅长得如何了?那年埋下的酒已熟,你快点好起来,小舟我已备好,只待雪晴,我们一起赏游。”
颜路黯然,“子房他……想必有人共游。”
伏念不解,“嗯?”
颜路酸涩地道:“……韩信……与他关系十分……亲密。”
伏念听他语气了然地笑笑,“子房刚来时,你对他那么宠爱,我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慢慢就好了。子房大了,会有自己的妻子、儿女、朋友,他对这些人或许比我们亲密,但我们永远是他的师兄,一辈子的师兄。”
原以为这些话能宽慰颜路,却见他脸色越来越苍白,温润的眸子痛楚地颤动,几欲破裂!
伏念大惊失色,“子路?!”见他捂着心口,满脸痛楚,“师兄,我……疼。”那一刻,伏念觉得自己的心也像绞了似的。
伏念这两日忙得转不开身,又是担心颜路,又要督促张良喝药,还要处理小圣贤庄的大小事宜,忙得像个陀螺。
颜路自修习坐忘心法以来,对自己的情绪已控制自如,但这次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思来想去还是要看看张良才放心。
趁伏念不在到张良门前,老远就听到他与韩信言笑宴宴,心里一堵,脚步顿了顿,磨蹭到门前,迟疑的举起手,正要敲门,听屋里张良说:“你说吕不韦灭周时,偷偷留下周朝王室的后人?”手一顿。
韩信说:“吕不韦老谋深算,在赵国就可以借嬴异人谋国,又怎么会不留一条后路?高月公主不就是姬姓后人,逍遥子所说的不无道理。”
“可是,除了月神之外,还有谁能破传迅雪鹤呢?难道苍龙七宿还有别的秘密?”
颜路眼神黯了黯:子房,我的话你果然听不进去了,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韩信,你们……哎……低叹了声,摇了摇头而去。
其实张良这些天也多次想去看颜路,只是韩信性格孤僻,不愿出游,整个小圣贤庄又只与他熟悉,因此不好丢下韩信一个人。
此后颜路又来了几次,皆是带着期许而来,听到笑声又黯然离去,以致于缕缕错开。
这日,张良的加冠礼服做好了送到颜路房里,恰好伏念亲自招待韩信,他送到张良房里,见门并未掩直接进去。
张良正在看书,抬头看到他愣住了,只到他走到身边才慌张地站起来,“师……师兄……你怎么来了?”
颜路脸一僵:他何尝对我说过如此见外的话?“你在看什么书?”
张良这才想起刚才看的书,忙要藏起来,已被颜路拿起,“师兄,你别……”见他已看着帛书,忽然想破罐子罐摔,反正已经没有比他躲着自己更坏的结果了!
颜路打开书一看,脸色顿时涨得通红,原来上面竟画着一副副春宫图,而且还是男子与男子,书上赫然写着《龙阳十八式》!连忙合起来扔到一边,“你……你……”
张良一向善于察颜观色,此刻却揣摩不出他的心思,孤注一掷地道:“不错!我就是有龙阳之好!你只管恶心厌恶好了,反正我也待不了几天,以后你就不用再刻意躲着我了!”
那个瞬间,颜路觉得自己的心被生生的撕裂!
——那晚你果然把我当成韩信了!你们同床共枕,你们整日腻在一起,你们相约携手离开,你们……子房,原来你这么急切地想离开我!
他狼狈地捂住心口,那种痛楚令他直不起腰来,却只能强撑着别过头去。
张良却似怕他不够痛,话语又尖酸又刻薄,“那晚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你故意躲着我怕我再非礼你吗?你若不愿见我,我走就是,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怒意转化为勇气,一把抓住他的肩膀,目光咄咄逼人,“可既便走了,既便身在天涯海角,我也还是喜欢男人,还是喜欢……”
“住口!”一声怒喝生生将他最后一个“你”字生生打断,他不可置信地死盯着颜路,后者捂着心口大口大口的喘息,像快要渴死的鱼!
恐惧与不安倏然袭卷来,只见颜路喘息越来越轻,目光定定的看着他,全无焦点,像一潭冰冷的死水!
“……师兄……”他惊惧地叫一声,而颜路一动不动,“……师兄……”试探地触碰一下,他那手似有神奇的力量,颜路被他一碰之下,像不堪重负的河梁,瞬间决堤,一口血喷了出来,溅得他满脸殷红!
张良惊愣了,摸摸鼻尖,见满手鲜血,五内如焚,仓皇扶他却被摔开手臂,他字字凄绝,“别碰我!”
这两个字像一把剑,就将他生生钉死!
颜路踉跄地出门,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摇摇欲倒,踏过门槛时眼前一黑,意识全无!
颜路醒来时,见伏念坐在床前,眼里满是血丝,见他醒来疏了口气,“感觉怎么样?”
颜路笑笑地说:“让师兄担心了,无妨。”他面容憔悴,这一笑说不出的苍白无力,看得伏念心痛,“没事吧?”
颜路摇摇头,“只是有些累了。”半晌又道,“师兄,我想出去走走。”
伏念诧异,“你十多年都没有离开过桑海,要去哪儿?子房加冠是大事,你是他二师兄,不能不来。”
颜路顿了顿,“……我会回来。”加冠过后张良就要离开,这段时间,与其日日见着折磨,不如远远躲开。
伏念探究地看着他,“子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颜路正想着如何敷衍过去,张良进来,见他醒了又喜又忧,“……师兄,你好些了吗?”
颜路淡淡道:“无妨。”
伏念说:“子房,你来得正好,那日到底是怎么回事?”见颜路与张良不约而同地看向他,对视一眼,又别开各自沉默,木着脸等回答。
半晌,张良正想着要不要说实话,听颜路说:“让师兄见笑了,只是子房喜欢上了一位女子。”
此言一出,张良惊愕,伏念疑惑,“谁家女子?”
颜路认真道:“季大夫家女儿季浅荷。”
伏念皱眉,“前几日季大夫才差人上门向你求亲,你虽未推拖也没有应允,何以与子房闹到如此地步?”
颜路淡淡地说:“前日她送来一封信,言辞恳切,颇有深情,她是个好女子,与我也投缘,我已经允诺婚好,未经师兄同意,还望见谅。”
“不!”张良急切道,“你胡说!不可能!”
颜路打断他,“子房,你有你的远志,浅荷不适合你,小圣贤庄的一切也不适合你。”声音忽然变得冷淡而悲伤,“能与你同行的,不是师兄,不是我,是萧何韩信。”
“师兄!……”
颜路再度打断他,“我一定会娶她,否则你我连师兄弟也做不成!”这一句话似乎耗费了他所有的精力,闭上眼。
——子房啊子房,从小到大,你想做什么我都成全你,这回想和韩信走,我还是成全你!
只有成了亲,才能断了对你的念想,才能克制住自己,与你保持纯粹的师兄弟关系。可是,我还是怨你啊,怨你亲我。如果没有那一吻,我不会知道原来对你是这种感情;如果没有那一吻,我也不会沉沦至斯!
伏念惊诧,一向连责怪人也温声细语的颜路,怎会对最宠的师弟说出这般决绝的话?见张良低着头,神色变幻不定,愈发疑惑。
“呵呵。”半晌,张良忽然笑起来,声音尖锐而冰冷,似乎喉间有两块冰片交磨,“好!好!师兄这个办法真好!”
伏念惊觉有异,就见他猛地一摔衣袖,嘶声长笑,言语激愤,“你何需如此逼我?到如今,你我还有什么兄弟之情可言?!”
伏念喝止,“子房!你胡说什么!”
颜路五内如焚,——原来十多年的情谊,竟这般一文不值!你离开我成全你,你要学龙阳,我不妨碍你,这般苦心竟只换来你的怨么?子房啊子房,你到底想我如何?既然如此,还不若……
挣扎着坐起身,“既然如此,不如割袍断义!”悲愤交集下,竟撕毁衣摆扔到张良面前,他本病体虚弱,这一下用尽力气,趴在床沿气喘吁吁地盯着张良,眼里的痛楚如漫天白雪,绵延无尽,“你……满意了么?”
张良定定的盯着那角衣袂,整个人都石化了,良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捧起那角衣袂,将脸埋在其中,肩膀止不住地抽搐。
伏念被这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见张良一个头磕在地上,“轰!”声音沉闷浊重,振耳发聩,接着又是几下,“轰轰轰……”一下接着一下,每一下都如击鼓,直磕得伏念心如刀绞,颜路面如死灰,一连磕了十二个才抬起来,额角被磕破,血流覆面。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颜路,眼睛里流进了血,鲜红刺目,“……师兄……请允许我……再叫你几声……”膝行到颜路床前,虔诚地执起他的手,放于颊边,喃喃低唤,“师兄、师兄……”一声又一声,那么绝望,也是那么眷恋。
“……师兄……子房祝你……夫妻恩爱,一世安康。”说着罢放开他的手,极度恭敬、极度郑重的再行一礼,然后起身,悲绝而去。
颜路心中如绞,血涌上头眼前顿时一黑,昏倒前最后一个念头,——不做兄弟也好,省得日后连累了你!
☆、第二阙 (22)
前几天的雪已经开始融化,田野里的麦苗露出头来,一片片白绿相间,遥遥望去十分养眼。
暮色四合,铅云堆积,眼见又要下雪了,张良叹口气,在阡陌上徘徊了一阵,终于鼓起勇气来到私塾前。
寒风中隐隐有琴声传来,他细辩一下听出是《出其东门》,心里有了些底儿,趁着这一丝勇气,抬手敲门。
“叩!叩!叩!”每敲一下,他的心就揪紧了一分,紧盯着那扇门,即渴盼着门开,又害怕面对他。
风呼啸吹来,夹杂着雪霰割打着他的脸,这样恶劣的天气竟也不能让他冷定下来。正在进退两难之际,门“吱呀”一声开了,看着门内的人,他呼吸一窒。
数日未见,颜路竟已消瘦至斯,眼涡下陷,衬得一双眸愈发清亮夺人,容色苍白如雪,而唇却异常的红,恍似雪压红梅,带着一种幽艳的诱惑。
他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额头裹着伤布,脸上还带着指印,又憔悴又狼狈,禁不住低下头。
两人相对无语。
那日割袍之后颜路就要离开,伏念以他伤势未好,且子房加冠他若不参加,诸子百家疑心儒家有变等由留住他,又怕两人相见伤心,所以让他到私塾来养伤。
雪霰打在门扉上,扑扑地响,过野的风卷得两人衣袂猎猎飞舞。
良久,见颜路后退扶门,不知是要请他进去,还是要关门,忙道:“晚来天欲雪,可否借一方炉火?”手压着门不让关,见颜路顿了下侧开身,忙挤进去关上门,隔绝风雪。
茅屋内暖融融地,炉火正红。炉边置着号钟琴,犹自余音绕梁。琴后是座屏风,后面就是他们曾并卧地床榻了。他目光眷恋地透过屏风,声音惆怅,“师……”顿了下,轻声问,“下雪了夜里冷,被子可带够了?”
颜路心里五味杂陈,“带够了。”见他拘促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又问,“可有按时吃药?”
“嗯。”
“这炉火真暖和。”说着蹲在炉火拿起火钳拨着炭,眼神游移显然是心不在焉,“天气冷,丁掌柜把饭菜送来已经冷了,记得热热再吃。”
颜路站在他身侧,声音极力保持平淡,“我知道。”
张良苦笑,“以往都是你在关心我,我也对此习以为常,今后你是再也不肯关心我了,我……你叮嘱了我十几年,我却只能叮嘱你这几句。”
“我会照顾自己……”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张良放下火钳,仰头看着他,“我该怎么称呼你呢?”见他怔然不作声,又问,“无繇?”神情似哭似笑。
“子房……”颜路正要说话,手被他拉住,“今晚,再容我叫几声师兄,好吗?”烛火忽明忽灭,映得他眼波流转,像是要浸出泪来,情不自禁地说了声“好”,就见他莞尔一笑,一时间觉得三冬腊月里百花绽放了。
他起身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下巴枕着他的肩头,哀声央求,“师兄,原谅子房吧!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颜路心头一刺,黯然地摇摇头。
张良忙转到他面前,急得泫然欲泣,“你说过我对你做什么你都不会怪我的!你忘了吗?师兄,你别怪我,好不好?”
“我不怪你。”只是不能原谅自己,爱上你、让你伤成这样,到底是我对不住你,“你早些回去吧,等雪覆盖了山路,就难走了。”
那瞬间他以为他眼里的泪会落下来,却见他转过身,仰仰头深吸了几口气,极力保持声音的平静,“师兄可还记得答应我的事?”
“记得。”答应的很多,但每一件他都记得。
张良一字一字地说:“你成亲的时候,一定要请我喝喜酒,我不来,你不许成亲。此话可能当真?”
颜路艰涩道:“能。”
他直接面对着他,神情似哭似笑,“师兄决意要娶她,这酒我是不喝也得喝了,师兄难道不请我吗?”
“这里没有酒。”
张良出门,不一会提来两坛酒,还拿着一大束白梅花递到他面前,脸上虽漾着笑容,却极是惨淡,“这是从我埋酒的那棵梅树上采的,以往它都是最后一个开,今年倒是提前了。我瞧着开得好便采了几束,师兄喜欢吗?”
“嗯。”颜路勉强笑了笑,寻了个陶瓷花瓶插起来,放在窗台前。他挑得都是一些含苞等放的梅花,绿萼白花,十分清致,花瓶也很古朴,倒别是一番韵味。